历史学者写小人物，如何写进读者心里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肖斌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于3月推出北京大学历史学博士、国家图书馆研究馆员郑小悠的新书《历史缝隙里的人》。

本书记录了12位清朝普通官吏的跌宕人生，但这12个人，你可能在正史里找不到他们的完整传记。他们不是帝王将相，不是巨擘豪杰，而是黄六鸿、钱良择、张我观、王猷、杨潮观、吴堦、朱凤森、张祖基、穆齐贤、刘光第、吴永、恩光。他们的官位大多不高，人生事迹零散地藏在日记、书信、奏折、方志的缝隙里。也正因此，《历史缝隙里的人》并非对历史边角料的随意采撷，而是一种依托真实文献、重新理解普通人处境的“档案打捞”。

《历史缝隙里的人》书封。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供图

郑小悠此前写《年羹尧之死》《清代的案与刑》《九王夺嫡》，笔触多落在大人物身上。但这一次，她的写作状态完全不同。

她坦言，那些关于职业生涯的困扰、人情世故的麻烦、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拉扯，不仅属于200年前的古人，也属于今天的人们。写大人物时，她是冷眼的观察者；写这些小人物，她成了感同身受的代入者。她意识到，对大众写作而言，共情恰恰是最宝贵的东西——它能让人在历史中读出自己。

书中让人唏嘘的故事之一，是道光年间的“小公务员”穆齐贤。他是镶蓝旗包衣佐领下的“另记档案人”，六品俸禄糊口，全无威势可言。但他留下一部罕见的满文日记，更在中年时懵然卷入一桩惊天大案——他的妻子竟在都察院大堂呈上诉状，控告当朝皇帝亲弟、惇亲王绵恺私设牢狱，囚禁无辜百余人长达16年。

亲王是天潢贵胄，穆齐贤夫妇的勇气从何而来？郑小悠在文中写道，这个平平无奇的人生，因为一场爆发而有了光亮。它照见的是世道的衰朽、制度的颓坏，以及人在尊严与自由面前所迸发的本能力量。

晚清老吏恩光的故事，则让我们看到了100多年前的“精神内耗”。这位国子监出身的六品小官，留下了一部日记，文字间满是“少女怀春”般的深情、“诗人落魄”式的愁思。他在日记里反复咀嚼自己的不得志，也反复确认自己究竟该怎样安放抱负与现实。这种细密、反复、几近自我消耗的心理活动，让今天的读者很容易联想到熟悉的情绪经验。

书中并不只有男性官员的沉浮，黄六鸿之妻张夫人的故事，提供了一个女性视角。在地方记载中可能只是“贼退”数语，落到具体的生命经验里，却是一个女性在孤城之中苦守15天的惊心动魄……

这些故事拼贴出一幅不同于正史叙事的清代社会图景。它们也提示我们，历史的真实并不只存在于重大事件和核心人物之中，同样存在于那些被档案零星保存下来的局部人生里。

学者写通俗历史人物小传已不足为奇，但郑小悠的特别之处在于，她写的是“我们”——那些在制度夹缝中挣扎、在理想与现实间拉扯、在沉默中爆发或妥协的普通人。他们不是英雄，不是楷模，他们就是你我——会焦虑，会妥协，会不甘，也会在某些时刻突然爆发。

郑小悠用学者式的严谨，把他们从历史的尘埃里打捞出来，又用作家式的共情，让他们重新活过来。翻开书页，那些尘封在历史缝隙里的故事，如此鲜活，如此贴近。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