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到一九四五年的某天下午,上兴埠西侧那座关王殿茶馆里。
有个刚过而立之年的汉子,背后坠着两个国民党方面的暗探。
这两人盯得死紧,可汉子跟没事人一样,冲着靠窗独坐品茗的阔绰商贾就走了过去。
两人眼神碰在一处,这汉子非但没压着嗓门,反倒扯起脖子嚷嚷道:“哎呀毛掌柜,叫您久等了!”
这情形猛地瞧上去,活脱脱就是瞎猫乱撞死耗子。
嚷嚷的这人名叫倪天才,骨子里是个老资格的隐蔽战线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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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窗根儿底下那位毛掌柜,真名叫毛尚荣,十里八乡都知道他是练庄村的大买卖人。
这位阔商可不是组织里的人,他俩私底下压根儿没交情。
倪天才也就是借着去作坊里“拷油”的幌子,混过几回脸熟罢了。
眼瞅着被暗探死死咬住,半只脚都踏进鬼门关了,倪天才愣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连带着毛掌柜的项上人头,全当了筹码,赌在这句没头没脑的客套话里。
这人难不成失心疯了?
当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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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再琢磨,这短短两三刻钟里头,他脑袋里盘算的那些门道,简直能当绝地反击的样板戏。
把时针往回拨半个钟头,那会儿倪天才手里拎着个小油纸包,里头装着些粮食,正顺着当街往前逛。
趁着弯腰整理鞋帮子的当口,他心头咯噔一下。
道眼儿对面杵着两个戴毡帽的粗布衣汉子。
这边一猫腰,那两人的步子跟着就滞住了。
咬住他不放的,绝非巡街的大头兵,更不是溜达的闲汉,恰恰是最叫人头疼的便衣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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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整?
就在这时候,摆在倪天才跟前的道儿,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条。
头一条道,照老主意奔练庄村那间榨油作坊。
能成么?
打死也不能这么干。
那作坊可是咱们的一个备用交通站,屋里头还掖着好几个战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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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带着尾巴往窝里钻,纯粹是带着一窝端。
消息一旦漏出去,以前的辛苦全泡汤了,那可是塌天大祸。
再一个办法,奔大集上去。
这主意听着靠谱。
暗探本事再大,扎进人堆里照样两眼抹黑。
拿赶集的活人当掩护,左拐右拐把人甩了,这是老地下最爱用的脱身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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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天才本来也是这么琢磨的。
他兜了个圈子穿出胡同,强压着狂跳的心口凑到街头那口老井旁,摸出俩大子儿跟个汲水的婆娘打探:“前面大集上人多不?”
那婆娘一开腔,当场把他这念头给掐死了:“今儿个压根没集,街上连个鬼影都没。”
得,连个能藏身的肉盾都找不着了。
干耗着走下去,除了甩不掉身后的牛皮糖,真要是溜达到没人的旮旯,人家指定当场掏家伙抓活的。
这么一来,他只能硬着头皮走第三条道:钻进茶馆里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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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关王殿茶馆就坐落在街角转弯处,门口栽着一株老梨树。
倪天才起初打的算盘挺精:买卖铺户里头总是人来人往,只消进去寻个空座先稳住阵脚,躲开当面盯梢的视线。
等门外那俩货一走神,自个儿总能摸着后门开溜。
可偏偏前脚刚迈过门槛,他心凉了半截。
大堂里光秃秃的,拢共也就那么几个上了岁数的座客趴在桌面上直迷糊,冷清得直叫人后脊梁发冷。
那会儿要是掉头往外走,明摆着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正好合了外面狗腿子的心意;可要是死顶着落座,四下里连个遮挡都没有,外头的人立马就能进来拿麻袋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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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当口,他瞥见了靠窗那把竹凳上坐着的毛尚荣。
倪天才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阔商虽说没跟着咱们干革命,却也不是个见死不救的铁石心肠。
过去好几回传递消息、借用他家作坊当落脚点,都有这位大掌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
他拿不准到了这要命的节骨眼上,毛掌柜能不能出手捞自己一把,可本能让他觉得,这是手头仅剩的一张底牌了。
不押这把,立马得掉脑袋;要是蒙对了,就能拿这大商户的名头当挡箭牌。
于是,他大步流星凑上前,脸上硬堆起最妥帖的笑模样,扯着嗓子撂出了那句响当当的:“哎呀毛掌柜,叫您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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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烫手的山芋直接甩给了毛尚荣。
毛大掌柜脑子转得多快。
他端着细瓷杯子的两根手指稍微僵了一下,循着动静抬起眼皮,余光立马扫见屁股后头溜进来的那两道暗影。
这位商户曾在乡公所的场面上瞥见过这俩货。
那时候他们窝在墙角旮旯里,半天憋不出一个响屁,可一到要紧处,那两双眼珠子就死咬着台上的人。
他早听道上的朋友透过口风,这俩专干“认脸”的营生,是上面派下来揪“异己人员”的暗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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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头就像突然结了冰。
倪天才已经走到跟前,门口那两人装着没事儿人一样溜达,眼刀子却牢牢剐着这张桌子。
毛尚荣心眼儿转得跟飞轮似的。
他心里噼里啪啦打的算盘,比倪天才还要利索几分。
摆在他跟前的道儿有三条。
头一个选项:全当没见过,脸上挂着发懵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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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都会这么干,毕竟两人本来就攀不上交情。
可只要他脸上露出一丝半点的纳闷,倪天才当场就得被按在地上摩擦。
除了倪天才得折在这儿,外面那两人肯定也得犯嘀咕:这汉子放着那么多人不找,偏偏跑来跟你套近乎?
你毛大掌柜难道底子也不干净?
再一个选项:就坡下驴,客客气气招呼人家落座品茗。
这法子听着四平八稳,其实纯属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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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探们眼尖得很,一个兜里流油的阔商,一个套着破褂子、手里还攥着米面的土腿子。
这两类人身份差着十万八千里,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称兄道弟地坐着闲聊?
这不光是透着邪气,简直是把漏洞糊在脸上。
这下子,毛掌柜硬是挑了一条透着邪性,却偏偏天衣无缝的道儿走。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他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重重磕下,猛地拔起腰杆。
前襟一甩,嘴角往下一拉,直接拿食指戳着倪天才的面门,扯开嗓门咆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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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吃干饭的废物点心,死哪儿去了才滚回来!
老子让你赶早去办差事,你倒好,一路上磨洋工!
耽搁了老子大半天的生意,把你卖了够赔吗?
这通脾气发得震天响。
堂子里打瞌睡的座客都吓了一激灵,跟着就晃着脑袋撇嘴乐呵:“毛大掌柜又在这儿拿手下人撒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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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嗓子吼出来,绝了。
除了当场把两人八竿子打不着的身份给兜圆了——硬生生把一个可能被抓捕的嫌疑对象,变成了个办差不利的长工,另外还死死扣住了毛大掌柜平日里咋咋呼呼、脾气火爆的买卖人做派。
倪天才好歹也是刀尖上滚过来的老手,话音刚落,立马摸清了毛尚荣这是在给他递梯子。
戏码得唱得溜,这百十来斤的皮囊才能囫囵个儿带走。
当场二话不说把脑袋耷拉下去,摆出一副吓得腿肚子转筋的怂样,陪着笑脸一通哈腰:“东家息怒,小的知错了,小的这便去弄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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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给您把驴牵过来…
毛尚荣依旧火冒三丈,半步不退:“牵个屁的驴!
难不成让老子自个儿在这儿耗着看摊子?
还不赶紧滚!”
这两下子交锋一抖搂完,立在门槛边上的那俩暗探眼波一碰,脸上本来紧绷着的防备劲儿明显松散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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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死盯着倪天才后脊梁骨的视线开始挪窝了——明摆着这就是个活没干好被东家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的泥腿子,哪里算得上什么值钱的猎物?
倪天才借着话茬连连点脑袋,脚底抹油直往门外退。
打那俩盯梢的跟前擦身而过那会儿,周遭的氛围只剩下微乎其微的几分摇摆,到头来那俩货也没伸出爪子抓人。
倪天才稳着步频,不敢走得急赤白脸,更不敢像乌龟爬,一迈出门槛,几个转弯就扎进了街巷深处没影了。
另一边,大堂里的毛掌柜,这出戏还在唱呢。
他斜着眼死盯着倪天才离开的方向,等到连个影子都逮不着了,这才装作刚发现门边还杵着两尊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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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瞬间挤出一堆笑意,扭过脸冲着那两个便衣拱手示好:
“哟呵,两位差爷大驾光临啊?
快坐快坐,赏脸喝口沫子?”
嘴里念叨着,他身子还往下欠了欠,冲着伙计嚷嚷着添水。
那股子热络劲儿,加上这招先发制人,弄得那两头盯梢的探子浑身都不自在。
其中一个赶忙晃荡手腕:“使不得使不得,弟兄们身上有公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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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那个也跟着咧嘴应付:“就不搅和毛大掌柜发财了。”
这俩货嘴里嘀咕着,脚底下已经开始往外撤,临出门还没忘冲毛尚荣点下脑袋算作回礼。
本来是个必掉脑袋的死扣,就靠着这一通撒泼加套近乎,硬生生给化解得无影无踪。
话说到这份儿上,尾巴还没收拾干净。
在那条街尽头透风的牲口棚边上,倪天才做贼似的把毛驴拽了出来。
他扒了原来的行头,裹了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脑袋上扣了个破竹筐子,脸颊上抹足了泥巴和油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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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靠着天黑瞎火的当口,兜了个大圈子摸上出村的泥巴道,算是一身轻了。
隔天天刚亮,集镇上果不其然冒出两个生面孔的探子。
打着有人通风报信的旗号,非要盘道盘道毛大掌柜有没有跟“危险分子”搭过线。
明摆着这帮人心里还在打鼓,盘算着来一出回马枪。
可毛掌柜早就把说辞在肚子里滚过好几遍了,脸不红心不跳地拨浪脑袋:
“那就是我家穷亲戚跟前跑腿的伙计,干个散活就打铺盖卷的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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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我这儿讨几个大子儿当盘缠罢了,就那一回照面,叫啥阿猫阿狗的我哪里记得清。”
这几句应付跟拉家常似的,愣是挑不出一点刺儿。
紧接着,他还装出窝了一肚子火的模样吐苦水,直嚷嚷昨儿个铺子里那一出害他少赚了一大笔。
探子们听完大眼瞪小眼,揪不出半点把柄,只能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日子消停了没几天,倪天才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至于毛尚荣,依然是守着他的榨油买卖,迎来送往、泡馆子品茗,就跟那天下午的戏码压根没上演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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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十年过去,再倒回去瞅瞅当年铺子里炸响的那一嗓子。
毛大掌柜凭啥敢把身家性命全别在裤腰带上,去扛下这口天上掉下来的黑锅?
拿他后来的自述来盘算,这绝对不是脑子一热的冲动。
当年打日本鬼子那会儿,抗日队伍曾在练庄村扎过营。
当兵的秋毫无犯,规矩大过天,宁可在大街上打地铺,也是清清白白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这幅场景,这位买卖人全记在脑瓤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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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底有杆明秤,清楚得很:在那个老百姓命比纸薄的世道,到底哪伙人才是实打实替穷苦人做主的队伍。
恰恰就是这杆秤,逼着他在刀架在脖子上的节骨眼儿,扔掉了明哲保身的懦弱,稳稳当当踩住了大义的底座。
毛尚荣终究没能拿上一张组织里的党票,翻遍史料也寻不着他什么名扬四海的功绩。
但在那个暗流涌动的一九四五年的晌午,偏偏就是这么个市井生意人,仗着一眨眼功夫的机变跟定力,生生拼赢了一场连火星子都没冒的死仗。
岁月的浪头一拨接一拨,不知有多少手里没攥着枪杆子的普通人,在刀刃上蹚出了最让人手心冒汗的步法。
说到底,那些不用过脑子的心领神会,全是在心底里拨拉过算盘珠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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