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三载,从未纳妾的摄政王夫君,在别院叫了贴身丫鬟,我一言未发,只是叫来牙婆子平静道:这丫鬟,发卖吧!
我抚摸着肚子,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被他亲手推没了。他说是我不小心,可我看见柳如烟嘴角的笑。别院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抄写女戒,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贴身丫鬟青黛跪在我面前,说她不是自愿的,是王爷喝醉了。我低头看着她脖子上的痕迹,想起前世她也是这样跪着,而我信了。我起身叫来牙婆子,指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丫鬟,发卖吧。牙婆子愣了一下,问卖到哪里。我说,最脏最乱的地方,不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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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世的消息传来时,我在哭。
那时候我挺着三个月的身孕,跪在祠堂里抄经,说是为王爷祈福。可我知道,是柳如烟罚的。她说我善妒,容不下人,有违妇德。萧珩站在旁边,看着她训我,一言不发。
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小腹坠痛,血流了一床。
孩子没了。
萧珩来看了一眼,说我不小心。柳如烟端着药进来,眼眶红红的,说姐姐别难过,孩子还会有的。她握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疼得我直抽气。
后来我被休了。
侯府嫌我丢人,不肯收我。我在城外的破庙里住了三天,发着高烧,没人来看我。最后一口水都没喝上,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死前那一刻,我看见柳如烟站在摄政王府的大门前,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萧珩扶着她上轿,两个人笑得很好看。
我恨。
恨柳如烟,恨萧珩,恨我自己。
睁眼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窗外鸟叫得正欢。
手摸到肚子,平平的,没有隆起的弧度。我坐起来,看见铜镜里自己的脸,年轻的,没有泪痕的,二十岁的脸。
丫鬟青黛端着水盆进来,笑着叫我王妃。
“王妃,今儿个天气好,要不要去园子里走走?”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前世她就是这副模样,乖巧、懂事、忠心耿耿。我信了她三年,直到她爬上萧珩的床,我才知道自己养了一条什么样的蛇。
“王妃?”她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奴婢脸上有东西?”
“没有。”我接过帕子擦脸,“青黛,你跟了我几年了?”
“三年了,王妃忘了?奴婢是您从侯府带过来的。”
三年。
前世她跟了我三年,害了我三年。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早膳的时候,萧珩没来。
他不常来。成婚三年,他在主屋过夜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前世的我以为他是公务繁忙,后来才知道,他是去了柳如烟的院子。
柳如烟住在西跨院,名义上是府里的表小姐,实际上谁都知道她是什么身份。萧珩的救命恩人,他的白月光,他心里唯一的人。
我嫁进来那天,她就住在这里了。
萧珩说,她无父无母,无处可去,暂住几日。可这一住,就是三年。
前世我闹过,哭过,求过,都没有用。萧珩只会皱眉,说我想多了。柳如烟只会红着眼眶说姐姐别误会。
这一次,我不会闹了。
早膳后,我让青黛去给柳如烟送些点心。
“王妃,您怎么突然对表小姐这么好了?”青黛端着食盒,有些不解。
“一直都不差。”我笑了笑,“快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青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穿过回廊,往西跨院的方向走。她的步子很快,像是急着去见什么人。
我喊来另一个丫鬟,春杏。
春杏是我从侯府带来的另一个陪嫁,人不如青黛机灵,但胜在老实。前世她被我打发去管库房,后来听说被青黛挤兑走了。我死的时候,不知道她在哪里。
“春杏,你去盯着青黛,看看她去了西跨院之后都做了什么。别让人发现。”
春杏愣了一下,没多问,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下午的时候,春杏回来了。
“王妃,青黛送完点心,在表小姐屋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奴婢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只看见青黛出来的时候,袖子鼓鼓的,像是藏了东西。”
“知道了。”
我让春杏退下,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青黛是柳如烟的人。
前世我不知道,以为她是我的贴身丫鬟,以为她事事为我着想。现在想想,每一次我跟萧珩吵架,都是她在旁边递话。每一次我闹脾气,都是她在背后撺掇。她说王妃您不能太软弱,表小姐都骑到您头上了。她说王爷心里还是有您的,您得让他知道您的好。
我以为她是为我好,其实她是在为我挖坑。
傍晚的时候,萧珩回来了。
他进了主屋,看见我在喝茶,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一直都很安静。”
他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像是在打量什么。
“听说你让人给柳如烟送了点心了?”
“嗯,她喜欢吃桂花糕,我让厨房做的。”
萧珩的表情有些意外。
“你不生气了?”
“生什么气?”
“她住在府里的事。”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
“王爷,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住在府里是应该的。以前是我小心眼,想通了就好了。”
萧珩看着我,目光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能这么想,很好。”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是还有公务。
我没留他。
他走后,春杏进来收拾茶具。
“王妃,您真的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
“可是表小姐她……”
“春杏,”我打断她,“你去把城里最好的牙婆子找来,明天一早带进来。”
春杏愣住了。
“牙婆子?王妃要买人?”
“不是买人。”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卖人。”
春杏张了张嘴,没敢多问,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
前世这个时候,我已经怀孕了。
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成婚三年,萧珩只碰过我几次。每一次都是关着灯,匆匆了事,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可我以为有了孩子,一切都会不一样。
孩子没了之后,我才知道,萧珩不想要这个孩子。
柳如烟告诉他,是我故意摔的,是为了陷害她。
他信了。
他什么都信她的。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次,不会有孩子了。
因为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碰我。
第二天一早,春杏带着牙婆子来了。
牙婆子姓王,四十多岁,满脸堆笑,见人就喊贵人。
“王妃娘娘,您要买什么样的丫鬟?奴婢手里有好货色,水灵的、能干的、会伺候人的,都有。”
“我不买人。”我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我要卖人。”
王婆子愣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卖人也行,娘娘要卖谁?”
“青黛。”
王婆子还没反应过来,青黛端着早膳进来了。
她看见王婆子,脸色变了一下。
“王妃,这是……”
“青黛,”我叫她的名字,语气很平静,“你跟了我三年,伺候得不错。可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你收拾收拾东西,跟王妈妈走吧。”
青黛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碗碎了一地。
“王妃!”她扑通一声跪下来,“奴婢做错了什么?王妃您说,奴婢改!”
“你没做错什么。”我低头喝茶,“就是我不需要你了。”
“王妃!”青黛哭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王妃,奴婢从小跟着您,您不能把奴婢卖了!王妃——”
她哭得很可怜,声音又尖又细,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我没理她,转头看向王婆子。
“王妈妈,这丫鬟模样不错,手脚也利索。你看着卖,价钱你定。只有一个要求。”
“娘娘您说。”
“卖得远一点,越远越好。最好是人多嘴杂、跑不出来的地方。”
王婆子会意,连连点头。
“娘娘放心,奴婢明白。”
青黛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了。
“王妃……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抓住我的裙摆。
“王妃,奴婢是被人逼的!是表小姐,是表小姐让奴婢……”
“青黛。”我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很冷,“你是我的人。不管你听了谁的吩咐,做了什么事,都是你选的。既然选了,就该承担后果。”
青黛的手松开了,整个人瘫在地上。
王婆子叫来两个壮实的婆子,把青黛拖了出去。
她一路哭,一路喊,声音渐渐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春杏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王妃,青黛她……做了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我站起来,“去把青黛住过的屋子收拾干净,东西都烧了,一件不留。”
“是。”
春杏出去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前世青黛爬上萧珩的床,是在三天后。
那天萧珩在别院喝醉了酒,青黛去送醒酒汤,然后就出了事。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抄经。我放下笔,赶去别院,看见青黛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哭,萧珩坐在床边揉着额头。
他说喝多了,不记得了。
青黛哭着说不是王爷的错,是她不好,不该去送汤。
我信了。
我信了青黛,信了萧珩,信了这只是个意外。
可现在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是柳如烟安排的。
青黛去送汤是柳如烟吩咐的,萧珩喝醉的酒是柳如烟让人送去的,连别院的下人都是柳如烟提前支开的。
她算好了一切,就等着我上钩。
而我,前世确实上了钩。
我去别院闹了,当着下人的面骂青黛不要脸,骂萧珩负心。柳如烟站在旁边劝我,劝着劝着就哭了,说姐姐你别这样,王爷只是一时糊涂。
萧珩的脸色很难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不识大体。
那天之后,府里的人都知道,王妃善妒,容不下人。
柳如烟的名声却更好了。
所有人都说表小姐大度,被王妃那样骂都不还嘴,还替王妃说好话。
前世我想不通,为什么明明是她害我,最后却成了我的错。
现在我明白了。
因为柳如烟知道,在这个世道里,一个女人最怕的不是被人害,而是被人说善妒。
善妒是不贤,不贤是要被休的。
她从一开始,就想让我被休。
中午的时候,萧珩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看见我坐在客厅里喝茶,直接走过来。
“你把青黛卖了?”
“嗯。”
“为什么?”
“不喜欢。”
“不喜欢?”他盯着我,“她跟了你三年,你说卖就卖?”
“跟了三年就不卖了?”我抬头看他,“王爷,她是我的人,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萧珩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犯了什么错?”
“没有错。”
“没有错你卖她?”
“我说了,不喜欢。”
萧珩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火气。
“沈清辞,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我放下茶杯,站起来,“王爷,我卖自己的丫鬟,怎么就过分了?”
“她是府里的人,你卖之前应该跟我说一声。”
“府里的人?”我笑了,“王爷,青黛是我的陪嫁丫鬟,从侯府带来的,卖身契在我手里。她是沈家的人,不是摄政王府的人。我卖沈家的人,需要跟谁说?”
萧珩被我噎住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怒气,也有别的什么。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听说什么?”
“别院的事。”
我心里一动。
别院的事还没发生,他提前知道了?
“别院什么事?”我问。
萧珩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装。
“没什么。”他转身要走。
“王爷,”我叫住他,“别院的事,是柳如烟跟你说的?”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她跟你说什么了?说我在府里闹?说我容不下人?”
“够了。”他的声音冷下来,“沈清辞,你不要总是针对她。”
“我针对她?”我走到他面前,“王爷,我说什么了?我说一句她的名字就是针对她?”
萧珩低头看我,目光复杂。
“青黛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你要记住,这个府里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可笑。
前世我费尽心思讨好他,处处忍让,处处委屈自己。可在他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忍让,他说我没主见。我闹,他说我不识大体。我卖一个丫鬟,他说我过分。
可柳如烟做什么都是对的。
她挑拨离间,他说她是为我好。她设计陷害,他说她是无心之失。她住在府里不走,他说她是无处可去。
三年了,他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过一次。
我走回桌前,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已经凉了,我一口一口喝完,像是要把心里的火压下去。
下午的时候,柳如烟来了。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走路的时候轻轻盈盈的,像一阵风。
“姐姐。”她一进门就红了眼眶,“青黛的事我听说了,姐姐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生你什么气?”
“青黛早上来给我送点心,回去就被卖了。我怕姐姐误会,以为是我指使青黛做了什么。”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姐姐,我在府里住了三年,一直把姐姐当亲人。要是姐姐不喜欢我,我走就是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前世我看见她哭,心就软了,觉得她可怜,觉得她无辜。
可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你走吧。”我说。
柳如烟愣了一下,眼泪挂在脸上,表情僵住了。
“姐姐?”
“我说你走吧。”我站起来,“你不是说要走吗?那就走吧。门在那边,不送。”
柳如烟的表情变了又变,眼泪也不掉了。
“姐姐,你……”
“柳如烟,”我叫她的全名,“你在我府里住了三年,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我有没有说过你一句不是?”
她不说话了。
“我没有。你做什么我都忍了,你说什么我都信了。可我不是傻子。”
柳如烟的脸色白了一瞬。
“姐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我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吧。别让我叫人请。”
柳如烟站着没动,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狠意。
很快她又红了眼眶,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姐姐,你这样对我,王爷不会高兴的。”
“那是他的事。”
柳如烟咬了咬嘴唇,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前世,我花了三年才看清这个女人。
现在,我三天就够了。
傍晚的时候,萧珩又来了。
这次他的脸色比中午还难看。
“你对柳如烟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说你要赶她走。”
“我说让她走,她要是不想走,可以不走。”
萧珩盯着我。
“沈清辞,你到底想干什么?早上卖青黛,下午赶柳如烟。你是想把府里的人都赶走吗?”
“我赶走的都是不该留的人。”
“什么叫不该留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
“王爷,柳如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养着她、供着她,我没意见。可她住了三年了,也该有个说法了。她是以什么身份住在这里?表小姐?还是别的什么?”
萧珩的眉头皱起来。
“她无父无母,无处可去。”
“京城这么大,就没有她住的地方?我沈家在城南有好几处宅子,可以给她一处。她一个人住,清静又自在,不比住在王府里被人说闲话强?”
“她不想搬。”
“她不想搬就不搬?那我说了算不算?”
萧珩沉默了。
“王爷,”我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我不是要赶她走。我是替她想。一个姑娘家,住在别人府里三年,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我这是为她好。”
萧珩看着我,像是在掂量我的话。
“你真的是为她好?”
“不然呢?”我苦笑了一下,“我跟她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她?”
萧珩没说话。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青黛的事,你到底为什么卖她?”
“我说了,不喜欢。”
“沈清辞,我要听实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王爷,你信不信,三天之内,有人会安排青黛爬上你的床?”
萧珩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站起来,“王爷早点歇着吧,我累了。”
我转身进了内室,留他一个人坐在外面。
那天晚上,萧珩没有走。
他在外间坐了一夜。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声响,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春杏来报。
“王妃,昨天夜里,王爷去了西跨院。”
“知道了。”
“王妃,您不生气?”
“不生气。”
我对着铜镜梳头,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前世我太急了。
急着哭,急着闹,急着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越急,越错。
这一次,我要慢慢来。
慢到让所有人都以为我变了。
慢到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春杏在旁边欲言又止。
“王妃,青黛走了,要不要再买一个丫鬟?”
“不买。”我把梳子放下,“从今天起,院子里的事你管。不够用的人,从外面买,不要从侯府带。”
“是。”
“还有,”我转身看她,“把城南那几处宅子的地契找出来,我有用。”
“王妃要卖宅子?”
“不卖。”我笑了笑,“送人。”
2
柳如烟没有走。
她当然不会走。我让她走的那天晚上,萧珩去了西跨院,在她的屋子里坐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府里的人就开始传,说王妃善妒要赶表小姐走,王爷护着表小姐,夫妻两个为此吵了一架。
传这些话的人,自然是柳如烟院子里的。
我不在意。
前世我会因为这些闲言碎语气得睡不着觉,现在我只觉得可笑。柳如烟的手段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装可怜、传闲话、挑拨离间。偏偏萧珩吃这一套,吃了一整个前世。
我让春杏去城南的宅子看了看,挑了一处位置最好、院子最大的,让人收拾出来。
“王妃,这宅子收拾出来给谁住?”春杏问。
“先空着。”我说,“等人来住。”
春杏不明白,但没有多问。她现在已经学会了,不该问的不问。
青黛被卖掉的第三天,别院那边出事了。
消息是下午传回来的。萧珩在别院宴客,喝醉了酒,身边伺候的丫鬟送醒酒汤进去,半天没出来。后来有人听见里面传出动静,推门进去,看见萧珩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那个丫鬟跪在地上哭。
和前世一模一样。
只是丫鬟不是青黛了,换了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春杏急匆匆跑进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煞白。
“王妃,王爷他……”
“知道了。”
“您不去看看?”
“不去。”
春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我的表情,又咽回去了。
我坐在窗前,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
前世这个时候,我听见消息就冲出去了。跑到别院,看见青黛跪在地上哭,看见萧珩揉着额头说喝多了。我当着所有人的面骂青黛不要脸,骂萧珩负心。柳如烟在旁边劝,劝着劝着就哭了,说姐姐你别这样。
那天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我善妒。
现在我不去了。
我不去闹,不去哭,不去骂。我什么都不做。
果然,傍晚的时候,萧珩回来了。
他进府的时候没有直接来主屋,而是去了西跨院。我在院子里浇花,隔着几道墙,什么都听不见。但我知道他在那里。每次出了什么事,他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西跨院。去找柳如烟,听她说话,听她安慰,听她出主意。
前世我觉得这是信任。
现在我知道,这是依赖。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依赖,比信任更可怕。
天黑的时候,萧珩来了主屋。
他的表情很疲惫,看见我在灯下看书,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在看账本。”我合上书,“王爷有事?”
他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别院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看着他,“王爷喝醉了酒,丫鬟伺候不周,该罚的是丫鬟,跟王爷有什么关系?”
萧珩的表情变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意外,也有别的什么。
“你不问那个丫鬟是谁?”
“不重要。”
“沈清辞,”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不懂事。”我给他倒了杯茶,“王爷喝茶。”
他接过茶,没有喝,放在桌上。
“那个丫鬟,是柳如烟安排的。”
我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她今天跟我说了。是她考虑不周,派了个不懂事的丫鬟去伺候。她已经把那个丫鬟打发了。”
我笑了。
“她跟你说是她安排的?”
“她说她不知道那个丫鬟会做出那种事。”
“那你信吗?”
萧珩看着我,没有回答。
“王爷,”我放下茶杯,“柳如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说什么我都信。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丫鬟,没有主子的吩咐,敢爬上王爷的床?”
萧珩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王爷累了一天,早点歇着吧。”
我转身进了内室,把他一个人留在外面。
这一次,他没有坐一夜。
他坐了半个时辰,起身走了。
春杏进来铺床的时候,小声说:“王妃,王爷又去西跨院了。”
“知道了。”
“王妃,您真的不生气?”
“春杏,”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我该生气吗?”
春杏想了想,摇摇头。
“奴婢觉得,王妃做得对。以前王妃每次生气,都是表小姐占了便宜。这次王妃不生气,表小姐反而慌了。”
“她慌了?”
“嗯。下午的时候,奴婢路过西跨院,听见表小姐在屋里摔东西。”
我笑了笑。
柳如烟慌了。
她当然慌。
前世我闹得越厉害,她越高兴。因为我的每一次闹,都在帮她的忙。我骂青黛,显得她大度。我骂萧珩,显得她体贴。我哭,显得她坚强。我所有的情绪,都成了她的垫脚石。
现在我不闹了,她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那个爬上萧珩床的丫鬟,是柳如烟安排的。和前世安排青黛一样,她想让我去闹,想让我在别院出丑,想让所有人看见摄政王妃善妒的样子。
可我没有去。
她的计划落了空。
不仅如此,那个丫鬟还被萧珩知道了是她安排的。虽然萧珩没有追究,但心里不可能没有想法。
这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做两件事。
第一件,查账。
摄政王府的账目一向是管家在管,我嫁进来之后,萧珩把内宅的账交给了我。前世的我没有管过,全交给柳如烟打理。她说是帮我分忧,我乐得清闲。现在想想,那三年里,我的嫁妆银子有一大半被她以各种名义挪走了。
这一次,我把账本全部翻出来,一笔一笔地查。
春杏识字不多,帮不上忙。我让她去把外面铺子的掌柜叫进来,一个一个地问。
柳如烟很快知道了我在查账。
她来找我,还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姐姐,听说你在查账?是不是账目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我翻着账本,头也不抬,“就是看看。”
“姐姐要是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帮忙。这几年府里的账目一直是我在帮姐姐看着,我最清楚。”
“不用了。”我抬起头,看着她,“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操这个心。以后这些事,我自己来。”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瞬。
“姐姐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在府里住了这么久,早就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可你终究是外人。”我笑了笑,“柳姑娘,你是王爷的恩人,不是王府的当家主母。有些事,还是分清楚比较好。”
柳如烟的脸色白了。
“姐姐……”
“别叫我姐姐。”我低头继续看账,“我只有一个哥哥,没有妹妹。”
柳如烟站在那里,手指绞着帕子,指节发白。
她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走出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沈清辞,你会后悔的。”
我笑了笑,没有抬头。
第二件事,是查柳如烟的底细。
前世我只知道柳如烟是萧珩的救命恩人。三年前萧珩在边境遇袭,受了重伤,是柳如烟救了他,把他藏在山洞里养了一个月的伤。萧珩回京之后,把她带了回来,说她是他的恩人,要好好报答。
所有人都信了。
可我不信。
一个孤女,怎么会在边境的山里?她从哪里来?父母是谁?家在哪里?这些萧珩都没有查过,或者说,他不愿意查。
这一次,我让人去查。
我让春杏找到了侯府的一个旧人,姓周,以前是我父亲手下的探子。父亲死后,他就回了老家种地。我给了他一大笔银子,让他去边境查柳如烟的底细。
“王妃要查什么?”周叔问。
“查她的来历。她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三年前在边境做了什么。越详细越好。”
周叔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后门。
“周叔,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王妃放心。”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转身回屋。
萧珩这几天很少回来。
别院的事之后,他似乎有意躲着我。我知道他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不习惯。他不习惯我不哭不闹的样子,不习惯我不争不抢的态度。他习惯了前世的沈清辞——那个处处忍让、处处委屈、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沈清辞。
现在的我,让他不安。
他不喜欢这种不安。
所以他去找柳如烟,去找那个让他觉得安心的人。
我不在乎。
第五天的时候,柳如烟又出招了。
这次是克扣我院子里的用度。
府里的月例银子每月初一发放,管事的按人头分到各院。我这个王妃,每月是二十两。丫鬟婆子们另算。
可这个月的银子迟迟没有发下来。
春杏去问管事,管事说是表小姐的意思。说府里最近开支大,要省着点用。王妃的月例银子先扣着,等手头宽裕了再补。
春杏气得脸都红了。
“王妃,表小姐太过分了!她一个客人,凭什么扣您的月例银子?”
“不着急。”我说。
“可是王妃——”
“春杏,你去找管事,就说王妃的月例银子不用发了。”
春杏愣住了。
“王妃?”
“去吧。就说我说的。”
春杏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去了。
管事听了这话,愣了一下,说好。
当天晚上,这件事就传到了萧珩耳朵里。
他来找我,脸色不太好看。
“听说你把月例银子退了?”
“没退。我说不用发了。”
“为什么?”
“府里开支大,省着点用。”
萧珩盯着我。
“沈清辞,你在跟我赌气?”
“没有。我是真心的。府里用钱的地方多,我少花一点,没什么。”
“你一个王妃,连月例银子都没有,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就不要传出去。”
萧珩深吸一口气。
“你是不是因为柳如烟扣你的银子,所以在跟我赌气?”
“她没有扣我的银子。”我说,“她是管事的,管事的是在按她的意思办事。但她说得对,府里开支大,是该省着点。”
“沈清辞!”萧珩的声音提高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我没想干什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个府里,有些人不该管的事,管了会出乱子。”
萧珩的表情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王爷,我累了。”
这一次,萧珩没有走。
他坐在外间,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前院,把管事的叫过去训了一顿。月例银子当天就补发了,比往月还多了十两。
柳如烟被叫去前院,萧珩当着管事的面对她说:“府里的事,以后不用你操心。”
柳如烟红着眼眶出来的时候,我在回廊里浇花。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姐姐好手段。”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恨意。
“什么手段?”我放下水壶,“我就是个不管事的王妃,能有什么手段?”
柳如烟咬着嘴唇,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沈清辞,你别得意。你以为王爷现在向着你,就是真的向着你了?”
“我没有觉得王爷向着我。”我笑了笑,“我就是觉得,有些事该谁管就谁管。柳姑娘是客人,客人就该有客人的样子。管东管西的,传出去不好听。”
柳如烟的脸涨得通红。
“你——”
“柳姑娘,”我打断她,“你住在王府三年,吃穿用度哪一样短过你的?我有没有为难过你一次?没有。可你呢?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柳如烟的手指攥紧了帕子。
“我做什么了?”
“你没做什么。”我转身往屋里走,“所以你也别怕什么。”
我关上门,把她留在外面。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远了。
春杏端了碗银耳莲子羹进来。
“王妃,表小姐走了,脸都气青了。”
“嗯。”
“王妃,您真厉害。”春杏笑嘻嘻的,“以前您总是让着她,这次总算出了一口气。”
“这才哪到哪。”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王妃还要做什么?”
我没回答。
我要做的事还很多。
柳如烟不是普通的女人。她能在王府住三年,能让萧珩对她言听计从,能让整个府里的人都觉得她是个好人。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两次的挫败就收手。
她在等。
等我犯错。
等萧珩厌烦我。
等一个机会,把我彻底踩下去。
前世她等到了。
这一世,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晚上,萧珩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坐在外间,而是直接进了内室。
我正准备睡觉,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王爷有事?”
“我来睡觉。”
他说着,就开始解外袍。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前世这个时候,我会高兴得不行。他主动来主屋过夜,对我来说是天大的恩赐。我会小心翼翼地伺候他,讨好他,生怕他不高兴。
可现在我只觉得冷。
“王爷,”我说,“我今天不方便。”
萧珩的手停住了。
“不方便?”
“嗯,月事来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怀疑,很快又消失了。
“那就算了。”他把外袍重新穿上,“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内室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去了西跨院的方向。
春杏进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那儿不动,吓了一跳。
“王妃?您没事吧?”
“没事。”
“王爷走了?”
“嗯。”
“去找表小姐了?”
“嗯。”
春杏欲言又止。
“王妃,您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留住他?”我转过身,看着她,“春杏,留住一个不想留下的人,有什么意思?”
春杏不说话了。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前世我花了三年才明白一个道理——一个女人,如果连自己都不在乎自己了,就没有人在乎你。
我嫁给萧珩的时候,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乖,足够听话,他就会看见我。
可他没有。
他看见的永远是柳如烟。
不是因为我不好,是因为他不想看见我。
既然如此,我也不想看见他了。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把城南宅子的钥匙送去了柳如烟的院子。
春杏送完回来,说柳如烟看见钥匙的时候脸都白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不要。”
“那就放着。她想通了自然会收。”
春杏点点头。
“王妃,那宅子收拾得可好了,花园、假山、池塘都有。比西跨院大两倍不止。表小姐要是搬过去,不知道多少人羡慕。”
“她不会搬的。”我说。
“为什么?”
“因为搬走了,她就不是摄政王府的表小姐了。”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站在窗前,看着西跨院的方向。
柳如烟不会走。
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住进来,怎么可能轻易走?
她要的不是一个宅子,是摄政王夫人的位置。
那个位置,她现在坐不上去,但她觉得迟早能坐上去。
前世她确实坐上去了。
我死后,她嫁给了萧珩,成了新的摄政王妃。
可这一次,我不会让她如愿。
因为这一次,那个位置,我也不要了。
3
柳如烟没有收宅子的钥匙,但也没有再克扣我院子里的用度。府里安静了几日,安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闷热。我知道她在等,等一个能把我彻底踩下去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三日后是太后的寿辰,京中所有命妇都要进宫贺寿。前世的我很怕这样的场合,没有娘家撑腰,没有夫君陪同,一个人坐在那些贵妇人中间,像个笑话。柳如烟每次都会“好心”地陪我去,然后在所有人面前表演她的温良恭俭让,衬得我越发上不了台面。
这一次,我没有带她。
出发那日清晨,我换上了一身绛紫色的王妃朝服,头戴赤金点翠的发冠,对镜看了看自己的脸。春杏在旁边看呆了,说王妃今天真好看。我没说话,只是把唇上的口脂又加重了一层。
前世的我总是穿得素净,因为萧珩说他喜欢淡雅的颜色。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喜欢淡雅,他是觉得我不配穿得浓烈。柳如烟穿什么他都觉得好看,我穿什么他都不在意。
轿子到宫门口的时候,正好遇上了柳如烟的轿子。她看见我从轿子里出来,明显愣了一下。
“姐姐,你怎么不等我?”
“今天人多,怕你跟着不方便。”我冲她笑了笑,“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着我进进出出的,传出去不好听。今天你就自己在府里待着吧。”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往宫里走了。
太后的寿宴设在慈宁宫的正殿,我到的时候,殿里已经坐满了人。几位王妃、公主、诰命夫人,个个珠翠满头,雍容华贵。我走进去的时候,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前世的我最怕这种目光,总觉得她们在说我不配。可这一世,我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进去,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腰背笔直,目不斜视。
太后坐在上首,六十多岁的人了,保养得宜,一双眼睛精明得很。她看见我,笑了笑。
“摄政王妃来了。你一个人来的?摄政王呢?”
“回太后,王爷今日有政务在身,不能进宫贺寿,特命臣妇代为向太后请安。”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柳如烟来了。
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让人带她进了宫。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头上戴着白玉簪,站在殿门口,弱柳扶风的样子,楚楚可怜。
“太后娘娘恕罪,臣女来晚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是谁家的?”
“臣女柳如烟,是摄政王殿下的恩人,暂住在王府。”
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摄政王府里住着一个“表小姐”,但谁都没有在正式场合见过她。今天她突然出现在太后的寿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她身上移到了我身上,等着看我什么反应。
我没动,端着茶杯慢慢喝茶。
柳如烟站在殿门口,等着太后让她入座。可太后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赐座的意思。
“既然是摄政王的恩人,就该好好在府里待着。今天来的都是朝廷命妇,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这里不太合适。”
柳如烟的脸白了。
“太后娘娘,臣女是陪王妃姐姐来的——”
“本宫没让你说话。”太后的声音不重,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不悦。
柳如烟咬住嘴唇,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太后跟前,福了一礼。
“太后恕罪。柳姑娘不懂规矩,是臣妇管教不严。今日太后寿辰,不宜动气。臣妇这就让她回去。”
太后看了我一眼,表情缓和了一些。
“你倒是个懂事的。”
“臣妇不敢。”我转身走到柳如烟面前,压低声音,“柳姑娘,还不快走?”
柳如烟看着我的眼睛,里面有不甘、有恨意,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但她终究不敢在太后面前造次,咬着牙福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她走后,殿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几位王妃凑过来跟我说话,语气比从前热络了许多。我知道她们不是突然喜欢我了,而是看见太后刚才的态度,觉得我这个摄政王妃的位置还稳着。
我不在意。在这个圈子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寿宴结束后,太后留我说话。
她让我坐在她身边,拉着我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孩子,本宫记得你嫁进摄政王府三年了?”
“回太后,三年了。”
“三年了,肚子还没动静?”
“是臣妇的错。”
太后叹了口气。
“不是你的错。本宫都看在眼里。萧珩那个孩子,从小性子冷,又被人救过命,心里装着别人。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低下头,没有接话。
“不过你今天做得对。”太后拍了拍我的手,“你是正妻,是皇上亲封的摄政王妃。不管府里住了什么人,你的位置谁也动不了。记住了?”
“臣妇记住了。”
“还有,”太后的声音压低了,“你府里那个柳如烟,本宫查过。来历不明,底细不清。你多留个心眼。”
我心里一震,面上不动声色。
“多谢太后提点。”
出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轿子穿过长安街,两边是京城的万家灯火。我靠在轿子里,想着太后的话。
太后查过柳如烟,说明宫里也对这个人起了疑心。柳如烟今天硬闯寿宴,本意是想在太后面前露脸,让所有人知道她是摄政王府的人。可她没想到,太后根本不给她这个脸。
这一局,她又输了。
回府之后,春杏迎上来,说王爷回来了,在前厅等着。
我换了衣服,去了前厅。萧珩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看见我进来,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什么事?”
“柳如烟去宫里的事。”
“嗯。”
“她不懂规矩,你多担待。”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她不懂规矩,我担待了三年了。还要担待到什么时候?”
萧珩皱眉。
“你今天在太后面前让她难堪,传出去对她不好。”
“对她不好?”我重复了一遍,“王爷,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擅自闯进太后的寿宴,传出去是她的名声不好,还是我的名声不好?”
萧珩不说话了。
“王爷,你有没有想过,她今天去宫里,是谁的主意?是她的主意,还是有人帮她?”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在他对面坐下,“我就是觉得,一个住在别人府里的姑娘,没有帖子,没有引荐,能进得了宫门,这件事挺奇怪的。”
萧珩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有人帮她?”
“我不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王爷可以问问她。”
萧珩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了。
他去了西跨院。
我坐在前厅里,让春杏重新沏了壶茶。
春杏小声问:“王妃,您说表小姐是怎么进宫的?”
“不重要。”
“可是——”
“春杏,不管她是怎么进去的,结果都一样。她在太后面前丢了脸,被赶出来了。这件事传出去,丢脸的不是我,是她。”
春杏想了想,点点头。
“王妃说得对。”
我喝了口茶,嘴角微微翘起。
柳如烟太急了。
她以为今天是她出风头的机会,可她没有算到太后的态度。太后是什么人?在后宫沉浮了几十年的人,什么手段没见过?柳如烟那点小聪明,在太后面前根本不够看。
这一局,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输。
所以我才不带她。
不带她,她自己就会想办法去。去了,就会在太后面前丢脸。丢了脸,萧珩就算再怎么向着她,也说不出我的不是。
这不是我害她,是她自己害自己。
接下来几日,柳如烟老实了不少。
她闭门不出,连院子里的下人都少了出来。府里的人都在传,说表小姐在太后寿宴上丢了脸,被王妃压了一头,以后怕是要夹着尾巴做人了。
我不信她会就此收手。
果然,第五天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一早,春杏急匆匆跑进来,说院子里少了东西。
“少了什么?”
“少了王妃的一支金步摇,还有一对白玉镯子。就是王妃平日戴的那对。”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
“什么时候丢的?”
“奴婢也不知道。今天早上清点的时候才发现少了。奴婢问了院子里的人,都说没看见。”
“报官了吗?”
“还没有。王妃,要不要报官?”
“不报。”我站起来,“去把府里的管家叫来。”
管家姓刘,在摄政王府当差十几年了,是个老油条。他来了之后,听了事情经过,脸色有些为难。
“王妃,府里丢了东西,按理说是该查的。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这事要是传出去,对王府的名声不好。”
“丢东西的是我,丢脸的是我,跟王府的名声有什么关系?”
刘管家讪讪的,不说话了。
“刘管家,你是府里的老人了。我问你,这几日有没有外人进过我的院子?”
刘管家想了想,说:“前日表小姐来过,说是来给王妃送点心。王妃不在,她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心里有数了。
“行了,你回去吧。这件事我自己查。”
刘管家如释重负地走了。
春杏急了:“王妃,您不查了?”
“查。”我坐下来,“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现在查,查到的东西不够多。”
春杏不明白,但她没有多问。
当天下午,我去西跨院找了柳如烟。
她正坐在窗前绣花,看见我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姐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在她对面坐下,“这几天你都没出院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就是不想出门。”她低着头继续绣花,“姐姐别担心我。”
“我不担心。”我笑了笑,“我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院子里丢了两样东西,你知道是谁拿的吗?”
柳如烟的针顿了一下。
“姐姐的东西丢了?怎么不报官?”
“报官太麻烦了,我就想私下问问。你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柳如烟放下绣花绷子,看着我。
“姐姐是在怀疑我?”
“没有。”我说,“我就是问问。你那天去我院子里送点心,有没有看见什么人进了我的屋子?”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一瞬。
“姐姐,我那天去的时候,你的门是锁着的。我进不去,就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你没回来,我就走了。”
“这样啊。”我站起来,“那就算了。可能是哪个不长眼的丫鬟拿的,我回去再查查。”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柳如烟叫住了我。
“姐姐,你的东西丢了,要不要我帮你找找?我对府里的人都熟,说不定能问出什么。”
“不用了。”我回头看她,“柳姑娘,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操心这些事。”
我走了。
回到院子之后,春杏问我查到了什么。
“没查到什么。”我说,“但快了。”
“快了?”
“嗯。再过两天。”
果然,两天之后,事情就有了结果。
但不是我自己查出来的,是柳如烟让人送来的。
那天傍晚,刘管家带着一个丫鬟来了我的院子。丫鬟跪在地上,哭着说她偷了王妃的东西,已经转手卖了,银子也花了,求王妃饶命。
“谁让你偷的?”我问。
丫鬟哭着说没人让她偷,是她自己起了贪心。
我看着刘管家。
“刘管家,这个丫鬟是谁的人?”
刘管家犹豫了一下,说:“是表小姐院里的。”
“柳如烟的人?”
“是。”
我笑了。
“她偷了我的东西,转手卖了,然后被柳如烟查出来了,送到我这里来请罪?”
刘管家低着头,不敢说话。
“刘管家,你是府里的老人了。你觉得这件事,是这么简单的吗?”
刘管家的额头上冒出汗来。
“王妃,这……”
“行了。”我站起来,“这个丫鬟先关起来。明天一早,我要进宫。”
“进宫?”刘管家愣住了。
“嗯。去给太后请安。”
刘管家的脸白了。
“王妃,这点小事,不用惊动太后吧?”
“小事?”我看着他,“摄政王妃的东西被偷了,偷东西的是摄政王恩人的丫鬟。这件事要是不说清楚,传出去,丢的是摄政王府的脸。”
刘管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那个丫鬟进了宫。
太后正在用早膳,听说我来了,让人把我领进去。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照实说。
太后听完,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是说,柳如烟的丫鬟偷了你的东西,然后柳如烟把人送到你面前,让你处置?”
“是。”
“你觉得是她指使的?”
“臣妇不敢妄加猜测。只是觉得这件事蹊跷,所以来请太后做主。”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倒是聪明。”
“臣妇愚钝。”
“你不愚钝。”太后端起茶杯,“你是聪明人。你知道这件事在府里查不清楚,所以拿到本宫面前来。本宫问你,你想怎么处置?”
“臣妇不敢做主,请太后定夺。”
太后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赞赏。
“好。本宫替你处置。”
当天下午,太后的懿旨就到了摄政王府。
丫鬟偷盗,杖责三十,发卖出府。柳如烟管教不力,罚抄女戒一百遍,禁足一个月。
懿旨到的时候,萧珩也在府里。他听完旨意,脸色铁青。
太后的人走了之后,他直接来找我。
“沈清辞,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直接去找太后?”
“我跟你说了,你会怎么处置?”我看着他,“你会把柳如烟的丫鬟打三十大板?你会罚柳如烟抄女戒?”
萧珩不说话了。
“你不会。你会说算了,不是什么大事。你会说柳如烟是无心的,让我别计较。”
“所以你就去找太后?”
“是。”我站起来,“王爷,我找你没用,就只能找有用的人。”
萧珩盯着我,胸口起伏着。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让柳如烟在府里怎么做人?”
“她怎么做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看着他,“她是你的恩人,不是我的。”
萧珩被噎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目光里有愤怒,也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沈清辞,你变了。”
“我没变。”我笑了笑,“我只是不想忍了。”
萧珩走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重,把门摔得山响。
春杏从外面进来,小声说:“王妃,王爷走了。”
“嗯。”
“王妃,您不怕王爷生气吗?”
“怕什么?”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生不生气,跟我有什么关系。”
春杏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西跨院很安静。
柳如烟被禁足了,她的院子门关着,丫鬟婆子们都不敢出声。
我站在窗前,看着西跨院的方向。
前世,我被柳如烟害得没了孩子,被萧珩休弃,死在破庙里。她踩着我的尸骨,穿上了大红嫁衣。
这一世,我不会再给她这个机会。
太后这道懿旨,不只是罚了柳如烟,更是向整个京城传递了一个信号——太后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在这个京城里,一个女人的靠山,不是夫君,不是娘家,是上面的人。
萧珩不懂这个道理。
柳如烟也不懂。
但我懂。
我是在侯府里长大的,见过太多女人起起落落。母亲在世的时候,父亲对她百依百顺。母亲死了,父亲转头就娶了新人。新人进门,旧人的东西全被扔了出去。
所以我不信男人。
我只信权力。
谁的权力大,谁就能活得好。
前世我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活成了一个笑话。
这一世,我不会再犯这个错。
4
柳如烟被禁足的一个月里,府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她每日在西跨院进进出出,没有她柔柔弱弱地喊姐姐,没有她那些看似体贴实则挑拨的话,整个王府的空气都清透了几分。
我没有闲着。
这一个月的安静,是柳如烟送给我的机会。她要抄一百遍女戒,每天关在屋子里不出来。我正好趁这段时间,把她埋在府里的钉子一根一根拔出来。
太后罚柳如烟的懿旨下来的第二天,我就让刘管家把府里所有人的身契都拿了过来。
刘管家站在我面前,手里捧着一沓纸,脸上堆着笑。
“王妃,府里下人的身契都在这里了。签了死契的二十三张,活契的十一张,都在了。”
我接过那一沓纸,一张一张翻看。
“刘管家,你在府里当差多少年了?”
“回王妃,十五年了。”
“十五年,不容易。”我放下手里的身契,看着他,“王爷小时候你就在府里了?”
“是。老王爷还在的时候,小的就在了。”
“那你应该知道,府里的事,谁说了算。”
刘管家的笑容僵了一下。
“王妃说的是。”
“我不是要为难你。”我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你是府里的老人,有些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柳姑娘在府里住了三年,你的手下有不少跟她走得近的。我不追究过去的事,但从今天起,我要清一清。你觉得该怎么做?”
刘管家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妃的意思是……”
“把跟西跨院走得最近的人列个名单给我。不管是在哪个院当差的,只要跟柳如烟的人有来往的,都写上。”
刘管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小的这就去办。”
三天后,名单送到了我手里。
上面列了九个人。有管事的,有跑腿的,有看门的,还有两个是我院子里的洒扫丫鬟。我看着那两个名字,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春杏,这两个人,你知道吗?”
春杏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
“知道。一个叫秋月,一个叫小荷。都是青黛走了之后才调进咱们院子的。奴婢之前就觉得她们不太对劲,每次表小姐那边有什么事,她们都特别关心。”
“嗯。”我把名单收起来,“先不动她们。”
“王妃要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柳如烟禁足的第二十天,周叔从边境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是深夜,春杏把他从后门领进来。我让人在书房里点了灯,关了门,周叔站在我面前,风尘仆仆,身上的衣裳都磨破了。
“王妃,查到了。”
“说。”
周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和几页纸。
“王妃让查的柳如烟,不是一般人。她是北狄人。”
我手一紧,茶杯差点没端稳。
“北狄人?”
“是。她的本名叫乌兰,是北狄一个部落首领的女儿。三年前北狄战败,部落被灭,她流落到边境。王爷遇袭的事,跟她脱不了干系。”
周叔把玉佩递给我。
“这是从她当年住过的村子里找到的。村里人说,她来之前,有一队北狄的探子在那个村子里住了半个月。她来了之后,王爷就遇袭了。”
我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玉质粗糙,纹路是北狄人常用的狼图腾。
“王爷遇袭的事,是她设计的?”
“有这个可能,但证据不足。能找到的就这些了。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接近王爷,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
我把玉佩收好,把那几页纸看了一遍。上面详细记录了柳如烟在边境的生活、她接触过的人、她说过的话。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事实——她不是普通的孤女。
“周叔,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没有。小的查出来之后,直接回来了,谁都没说。”
“好。”我站起来,“你辛苦了。先去歇着,明天我再找你。”
周叔走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
北狄人。
柳如烟是北狄人。
这个答案比我预想的还要大。
我本以为她只是个贪图富贵的小人,没想到她身上背着更大的东西。一个北狄的探子,潜进摄政王府三年,接近萧珩,控制他的内宅,影响他的决策。
这三年里,萧珩有多少军务上的决定是被她影响的?
我不敢想。
我把那几页纸锁进柜子里,玉佩贴身收好。
这个秘密,现在还不能说。
我要等。
等到最好的时机。
柳如烟禁足期满那天,西跨院热闹了一整天。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给她送吃的、送穿的、送用的。她在屋子里关了三十天,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像是大病了一场。
她来主屋给我请安的时候,穿了一身白色的衣裙,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脸上不施脂粉,素净得像一朵白莲花。
“姐姐,这一个月我反省了很多。以前是我不好,不懂规矩,给姐姐添麻烦了。”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以后我一定安分守己,不会再让姐姐操心了。”
我看着她哭,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前世我看见她哭,会心疼,会自责,会觉得是自己不好。现在我看着她的眼泪,只想知道这里面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演的。
“起来吧。”我说,“别跪着了。地上凉。”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姐姐,听说府里最近走了几个人?”
“嗯。我清的。”
“都是我的错。”她又红了眼眶,“要不是我,姐姐也不会——”
“跟你没关系。”我打断她,“那些人手脚不干净,留不得。”
柳如烟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探究。
“姐姐说的是。”
她走了之后,春杏进来收拾茶具。
“王妃,表小姐刚才那样子,跟真的似的。要不是知道她是什么人,奴婢都要心疼她了。”
“这就是她的本事。”我说,“能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好人。”
“王妃,您打算什么时候把那些东西拿出来?”
“不急。”我站起来,“让她再蹦跶几天。”
柳如烟解了禁足之后,比以前老实了很多。
她不再到处串门子,不再管府里的事,每天就在自己的院子里绣花、看书、抄经。偶尔来主屋请安,也是规规矩矩的,说几句话就走。
连萧珩都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有一天晚上他来主屋吃饭,吃着吃着忽然说了一句:“如烟最近安静了很多。”
“嗯。”我夹了一筷子菜,“她说是反省过了。”
“是你让她反省的?”
“是太后。”
萧珩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他坐在椅子上喝茶,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沈清辞,你有没有想过,如烟在府里住了三年,你对她就一点感情都没有?”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
“王爷希望我对她有什么感情?”
“她是我的恩人。”
“她是你的恩人,不是我的。”我说,“王爷,我对她已经够客气了。她住在我的家里,用我的东西,管我的下人。我没有说过她一句不是。这还不够?”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王爷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变了。”
“我没变。”我站起来,“我只是不想再装好人了。”
萧珩没有再说什么。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去西跨院。
春杏后来告诉我,他去了书房,一个人待到很晚。
柳如烟的生日在三月。
这件事,前世我记得很清楚。每年她的生日,萧珩都会给她准备礼物。第一年是一支白玉簪,第二年是一套红宝石头面,第三年是一匹上好的云锦。
每一次都比给我的好。
前世的我会难过,会嫉妒,会躲在屋子里哭。可这一世,我只觉得好笑。
她的生日快到了,府里上下都开始忙活。萧珩让人从江南运了一批绸缎回来,又让人去珍宝阁订了一套首饰。
刘管家来问我,王妃打算送什么礼。
“不用。”我说,“她是客人,我是主母。主母给客人送礼,传出去不好听。”
刘管家愣了一下,讪讪地走了。
柳如烟生日那天,萧珩在府里摆了一桌席。没有请外人,只有府里的人。他让人在花园里搭了棚子,挂了灯笼,摆了酒席。
我没有去。
春杏来问我要不要去,我说不去。
“王妃,不去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翻着手里的账本,“她是过生日,又不是我过。我去不去,谁会在意?”
春杏犹豫了一下,出去了。
傍晚的时候,花园那边传来丝竹声和欢笑声。我在屋子里坐着,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很平静。
前世我会觉得心酸,会觉得被冷落。
现在我只觉得清净。
席散之后,萧珩来了主屋。
他喝了酒,身上带着酒气,脸有些红。
“你怎么没来?”
“不想去。”
“她是过生日。”
“我知道。”
“你就不能——”
“王爷,”我打断他,“你今天送了她什么?”
萧珩愣了一下。
“一套首饰。”
“值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萧珩皱眉。
“几千两吧。”
“几千两。”我笑了,“王爷,我嫁给你三年,你送过我什么?”
萧珩不说话了。
“成婚第一年,你送了我一块玉佩,是库房里随便拿的。第二年,你什么都没送。第三年,你让人给我做了一件衣裳,结果尺寸是错的,穿不上。”
萧珩的脸色变了。
“沈清辞——”
“我不是在跟你算账。”我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说。”
萧珩看着我,目光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对她好,我不拦着。但你也不要指望我跟你一样对她好。她不是我的什么人,她没有资格。”
萧珩站起来,胸口起伏着。
“沈清辞,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我看着他,“王爷,你让一个外人住在家里三年,吃我的、用我的、花我的,现在她的生日你花几千两银子给她买首饰。我没有说一个字。这还叫过分?”
萧珩被噎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一甩袖子,走了。
春杏从外面进来,脸色发白。
“王妃,王爷走了。”
“嗯。”
“王妃,您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不重。”我端起茶杯,“我说的是事实。”
春杏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萧珩没有去西跨院。
他在书房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柳如烟来主屋找我。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眶有些红,像是哭过。
“姐姐,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跟王爷吵架,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
“姐姐,你别骗我了。”她的眼泪掉下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过生日,不该让王爷破费。姐姐要是不高兴,我把那些东西都退了。”
“不用退。”我说,“那是王爷送你的,跟我没关系。”
“可是姐姐——”
“柳姑娘,”我看着她,“你不用在我面前哭。我说了,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跟王爷怎么样,是你的事。你想退东西,去找王爷退。不用跟我说。”
柳如烟的眼泪挂在脸上,表情僵住了。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对王爷的心是真的。”
“真的假的,跟我没关系。”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她走后,春杏小声说:“王妃,表小姐刚才那样子,好像是真的伤心了。”
“她是真的伤心。”我说,“但不是因为我。”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发现,我不上她的当了。”
柳如烟的眼泪,从来不是为我流的。
她是为萧珩流的。
她哭,是想让萧珩心疼。她装可怜,是想让萧珩觉得我欺负她。她所有的眼泪和委屈,都是演给萧珩看的。
现在她发现,不管她怎么哭,怎么装,我都不接招了。所以她慌了。
她慌了,就说明我的计划奏效了。
柳如烟生日之后,萧珩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主屋。
他不来,我也不去找他。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府里,却像两个陌生人。
府里的人都在传,说王妃跟王爷闹翻了,怕是快要和离了。
这些话传到春杏耳朵里,她急得不行。
“王妃,外面的人都在说闲话,您就不管管?”
“管什么?”我翻着手里的账本,“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得了吗?”
“可是——”
“春杏,”我放下账本,“你觉得王爷来不来主屋,对我很重要吗?”
春杏愣了一下。
“难道不重要吗?”
“不重要。”我说,“我以前觉得重要,现在不觉得了。”
春杏不明白,但她没有再问。
周叔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我一直锁在柜子里,没有拿出来。
我在等一个时机。
等柳如烟自己露出马脚。
等萧珩亲眼看见她的真面目。
等所有人都在场的时候,把真相摆在他们面前。
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三月底,宫里传来消息,说太皇太后要回京了。
太皇太后是先帝的生母,当今皇上的祖母。她在京郊的别宫里住了三年,今年春天要回宫。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太皇太后回京,意味着宫里要变天了。
太后虽然掌权,但太皇太后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她回来了,所有人的位置都要重新排一排。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回京,就是我等的那个时机。
我让人去打听太皇太后回京的日期,又让人去查当年萧珩遇袭的事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
周叔去了兵部,翻了三天档案,找到了一份当年的奏报。
奏报上写得很简单:摄政王萧珩在边境遇袭,身受重伤,被一女子所救。女子自称柳如烟,来历不明。
来历不明。
这四个字,就是我要的。
我把那份奏报抄了一份,连同周叔查到的东西,一起收好。
然后我开始等。
等太皇太后回京。
等柳如烟自己走进我设的局。
四月初二,太皇太后回京。
整个京城张灯结彩,百官出城迎接。我作为摄政王妃,也要去。
那天早上,我换上了最隆重的朝服,头戴凤冠,身披霞帔。春杏帮我梳妆的时候,手都在抖。
“王妃,您今天真好看。”
“嗯。”
“王妃,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角微微翘起。
“今天,有大事。”
太皇太后的銮驾从南门进城,一路浩浩荡荡。我站在命妇的队伍里,看着那顶明黄色的轿子从眼前经过。轿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
太皇太后。
她今年七十岁了,精神却很好,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銮驾进了宫,太皇太后在太和殿接受了百官朝拜,然后回慈宁宫休息。
下午的时候,太后传召命妇们进宫觐见。我跟着人群进了慈宁宫,跪在太皇太后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太皇太后坐在上首,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摄政王妃是哪位?”
我抬起头。
“臣妇在。”
太皇太后看着我,目光停留了好一会儿。
“过来,让哀家看看。”
我走上前,跪在她面前。
她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是个好孩子。萧珩那个混小子,有没有欺负你?”
我低下头。
“王爷待臣妇很好。”
太皇太后笑了。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哀家什么都知道。”
她拍了拍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边。
那天下午,太皇太后留我在宫里说了很久的话。她问了我的家世、嫁进王府之后的日子、府里的事。我一五一十地答了,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说到柳如烟的时候,太皇太后的眉头皱了一下。
“就是那个住在你府里的女人?”
“是。”
“她是什么来路?”
“臣妇查过一些,但不敢确定。”
太皇太后看了我一眼。
“查到了什么?”
我把周叔查到的东西简要说了一遍。太皇太后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有证据吗?”
“有。玉佩和供词都在臣妇手里。”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
“你先不要声张。这件事,哀家来处置。”
“是。”
出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坐在轿子里,心里很平静。
太皇太后出手了,柳如烟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三天后,太皇太后在宫中设宴,宴请京城所有命妇。
这是她回京后的第一场大宴,所有人都去了。我换上了最隆重的礼服,戴上了太皇太后赏赐的赤金步摇,一步一步走进慈宁宫的大殿。
殿里坐满了人。太皇太后坐在上首,太后坐在旁边。下面是一排一排的命妇,珠翠满头,华服盛装。
我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腰背笔直。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柳如烟来了。
这一次,她不是自己闯进来的。
她是被太皇太后的人请来的。
她走进大殿的时候,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戴着白玉簪,走路的姿态轻盈得像一只蝴蝶。她走到殿中央,跪下磕头。
“臣女柳如烟,叩见太皇太后、太后。”
太皇太后看着她,目光淡淡的。
“你就是柳如烟?”
“是。”
“听说你是摄政王的救命恩人?”
“是。三年前摄政王在边境遇袭,是臣女救了他。”
“救了他?”太皇太后的声音不重,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寒意,“你是怎么救的?”
柳如烟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臣女当时在山中采药,听见有人呼救,循声找去,发现摄政王身受重伤,便将他藏在山洞中,采药为他疗伤。一个月后,他的伤势好转,臣女便随他回了京城。”
“采药?”太皇太后笑了,“你会医术?”
“略知一二。”
“那你知不知道,摄政王当年受的是什么伤?”
柳如烟愣了一下。
“刀伤。”
“什么刀?”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臣女……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了?”太皇太后的声音冷下来,“救命之恩这么大的事,你连细节都记不清了?”
柳如烟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
“太皇太后恕罪,臣女当时太害怕了,很多细节都忘了。”
“忘了?”太皇太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佩,“那这个东西,你还记得吗?”
柳如烟看见那块玉佩,脸色瞬间白了。
那是周叔从边境带回来的那块,上面刻着北狄的狼图腾。
“这是从你住过的村子里找到的。”太皇太后说,“北狄人的东西。你说你是孤女,可北狄的孤女,怎么会出现在大周的边境?”
柳如烟的身体开始发抖。
“臣女……臣女不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太皇太后又拿出一张纸,“这是兵部的奏报。当年摄政王遇袭的时候,有一队北狄探子就在附近。你来了之后,探子就走了。你说这是巧合?”
柳如烟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她,目光里有震惊、有厌恶、有鄙夷。
太皇太后把玉佩扔到她面前。
“柳如烟,或者叫你乌兰。你处心积虑接近摄政王,冒领恩情,潜伏三年,其心可诛。”
柳如烟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臣女……臣女不是……”
“不是?”太皇太后站起来,“来人,把她带下去,交给大理寺审问。”
两个侍卫走进来,把柳如烟拖了出去。
她一路挣扎,一路喊冤,声音渐渐远了。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太皇太后坐回椅子上,看向我。
“摄政王妃。”
“臣妇在。”
“你做得很好。”
我跪下,磕了一个头。
“臣妇不敢居功。是太皇太后明察秋毫。”
太皇太后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宴席散了之后,我走出慈宁宫的大门。春杏在外面等我,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
“王妃,怎么样了?”
“结束了。”我说。
“表小姐她……”
“她不是表小姐。”我抬头看着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什么都不是。”
回府的路上,轿子穿过长安街。我靠在轿子里,闭上眼睛。
柳如烟完了。
这一次,她翻不了身了。
北狄探子、冒领恩情、潜伏三年——每一条都是死罪。大理寺不会放过她,太皇太后不会放过她,萧珩也不会放过她。
前世她害我没了孩子,害我被休弃,害我死在破庙里。
这一世,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轿子到王府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喊。
“王妃!王妃回来了!”
我掀开轿帘,看见萧珩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刚被人打了一巴掌。
“沈清辞。”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
我下了轿子,站在他面前。
“王爷有事?”
“如烟的事,是你做的?”
“是太皇太后做的。”
“是你告的状。”
“是。”我看着他,“王爷,她是北狄人。她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这件事,你查过吗?”
萧珩不说话了。
“你没有。”我说,“你把她带回来,让她住在家里,对她言听计从。三年了,你从来没有查过她的来历。”
萧珩的脸色铁青。
“我以为她救了我——”
“她没救你。”我打断他,“救你的人不是她。”
萧珩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救你的人不是柳如烟。”我从袖子里拿出那块玉佩,“这是当年救你的人留下的。柳如烟捡到了,就说是她的。”
萧珩接过玉佩,手指在发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王爷,你的救命恩人,不是柳如烟。”
5
萧珩握着那块玉佩,指节泛白。
“不是她,那是谁?”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柳如烟刚被拖走,萧珩的脸色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他此刻问这句话,不是因为真的想知道真相,而是因为他无法接受自己被骗了三年。
三年。他把一个敌国的探子当恩人供在府里,对她言听计从,为了她冷落自己的正妻,为了她连最基本的查证都没有做过。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摄政王的名声就完了。
“王爷,”我看着他的眼睛,“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柳如烟的事,太皇太后已经交给大理寺了。你与其在这里问我,不如想想怎么跟太皇太后交代。”
萧珩的表情变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愤怒、有震惊、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狼狈。
“沈清辞,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
“你瞒着我,把这些东西交给太皇太后——”
“我瞒着你?”我打断他,“王爷,我查柳如烟的事,查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你有哪一天是愿意坐下来听我说话的?”
萧珩张了张嘴。
“你每次来主屋,不是替她说情,就是替她撑腰。我说她的丫鬟偷东西,你说算了。我说她来历不明,你说我想多了。王爷,你觉得我还能跟你说什么?”
萧珩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玉佩被他攥得发烫。
“柳如烟的事,”他的声音低下来,“你说她不是救我的人。那救我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不是你捡到的这块玉佩的主人。”
萧珩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去西跨院——西跨院已经没有柳如烟了。他去了书房,把自己关在里面,一整夜都没有出来。
我回到主屋,春杏帮我卸了头冠和礼服。
“王妃,今天的事,王爷会不会怪您?”
“会。”我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但他怪的不是我告了柳如烟,而是我没有提前告诉他。”
“可是王妃说了他也不信啊。”
“所以他才更生气。”我笑了一下,“因为他知道,是我说的对。一个男人发现自己错了的时候,不会承认自己错,只会怪那个让他发现自己错的人。”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柳如烟完了。这个消息明天就会传遍京城,所有人都会知道,摄政王府里那个住了三年的“表小姐”,是北狄的探子。
但这件事不会影响萧珩的地位。他是摄政王,是皇上的亲叔叔,是先帝托孤的重臣。一个北狄女人骗了他三年,这确实是天大的笑话,但皇上不会因为这个就动他。顶多是被太皇太后训斥一顿,面子上过不去而已。
真正让萧珩难受的,不是柳如烟的身份,而是他知道自己被骗了三年,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所有的事实都摆在那里。他没有查过柳如烟的来历,没有查过当年的袭击,没有查过那块玉佩的主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只是固执地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说的话。
这是他自己的错。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第二天一早,太皇太后的懿旨又到了。
懿旨里说,柳如烟一案事关重大,着令大理寺严审。摄政王萧珩识人不明,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个月。
萧珩接旨的时候,脸色铁青。宣旨的太监走后,他站在前厅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我站在回廊里看着他,没有过去。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王妃,您不去安慰一下王爷?”
“不去。”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我。”
春杏不明白,但她没有再问。
萧珩确实不想见我。接旨之后的整整三天,他没有出过书房的门。饭菜是让下人送进去的,吃完又端出来,连句话都没有。
府里的人都在传,说王爷这次是被王妃害惨了。有人说王妃太狠心,不该把柳如烟的事捅到太皇太后面前。有人说王妃是为了报复,因为王爷这些年冷落了她。
这些话传到春杏耳朵里,她气得不行。
“王妃,那些人太不像话了!明明是表小姐——明明是那个北狄女人的错,怎么怪到您头上了?”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理由。”我翻着手里的账本,“王爷不能错,所以错的只能是我。”
“可是——”
“春杏,”我放下账本,“你觉得我在乎吗?”
春杏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在乎就好。”我重新拿起账本,“让他们说去吧。”
第四天的时候,萧珩终于从书房出来了。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看着像老了十岁。他走到主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来了。
我正在喝茶,看见他的样子,手顿了一下。
“王爷来了。坐吧。”
他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沈清辞。”
“嗯。”
“那块玉佩,”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是怎么找到的?”
“我让人去边境查的。柳如烟住过的村子,还有人记得她。那块玉佩是她在村子里的时候戴过的,后来被她扔了。村里人捡到,收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你从别院带丫鬟回来那天。”
萧珩的手指攥紧了。
“你从那时候就知道她有问题?”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问题。我只知道,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住在我的府里三年,我得知道她是谁。”
萧珩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你不信。”
他沉默了。
“王爷,你知道柳如烟是怎么进宫的?”
“什么?”
“太后寿辰那天,她进了宫。你查过是谁帮她进的吗?”
萧珩的表情变了。
“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一个没有帖子、没有引荐的姑娘,能进得了宫门,这件事挺奇怪的。”
萧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我看着他,“我说过很多次。我说她来历不明,你说她是你的恩人。我说她不该进宫,你说她不懂规矩让我多担待。王爷,每一次我说什么,你都说我想多了。”
萧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现在你知道了。”我站起来,“她是北狄人,她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三年了,她住在你的府里,管你的事,见你的人。她做了什么,知道什么,传出去了什么,你自己想。”
萧珩的脸色白得像纸。
“王爷,”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我不会跟你算账。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柳如烟交给大理寺,该怎么审就怎么审。你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个月,事情就翻篇了。”
“但是,”我的声音低下来,“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我从袖子里拿出那封写了很久的信,放在桌上。
“和离书。”
萧珩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信,手指在发抖。
“你说什么?”
“和离书。”我重复了一遍,“王爷,签字吧。”
“你疯了?”他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倒,“沈清辞,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想了很久了。”
“想很久?”萧珩的声音在发抖,“就因为柳如烟的事?”
“不是因为柳如烟。”我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你。三年了,王爷,你从来没有信过我一次。”
萧珩张了张嘴。
“我说青黛有问题,你不信。我说柳如烟来历不明,你不信。我说那个丫鬟是被人安排的,你也不信。你什么都信她,什么都不信我。现在你知道她是北狄人了,你知道她骗了你三年了,可这三年里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你都没有听过。”
“沈清辞——”
“王爷,你让我说完。”我的声音很平静,“这三年的日子,我过够了。我不会再等了,不会再忍了,不会再指望你哪天能看见我了。”
萧珩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不会签字。”
“你会签的。”我说,“不是因为你想签,是因为你知道,我说的都是对的。”
我把和离书留在桌上,转身进了内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我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话,我在心里憋了三年。
现在说出来了,反而觉得轻松了。
萧珩在外间坐了一整夜。
我听见他在翻那封和离书,听见他把纸折起来又打开,听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天快亮的时候,他走了。
桌上的和离书不见了。
春杏进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东西没了,愣了一下。
“王妃,和离书呢?”
“王爷拿走了。”
“他会签吗?”
“不会。”
“那怎么办?”
“等着。”我说,“他会签的。”
春杏不明白,但她学会了不问。
萧珩没有签和离书,但他也没有再来主屋。
闭门思过的一个月里,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每天见的人只有幕僚和信使。府里的人说,王爷在查柳如烟的底细,查得很深,连三年前边境那场袭击的每一个细节都翻了出来。
他查得越深,就越沉默。
因为每查出一个事实,就证明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柳如烟确实是北狄人,她接近他确实是有目的的。三年前的那场袭击,她不是救命恩人,而是引子——是她把萧珩的行踪透露给了北狄的探子,让他在边境遇袭。然后她又“恰好”出现,“恰好”救了他,用一块捡来的玉佩骗了他三年。
这些事情查出来的时候,萧珩在书房里砸了所有的东西。
刘管家来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王妃,王爷把书房砸了。”
“砸了就砸了。”我说,“让人去收拾。”
“王妃,您不去看看?”
“不去。”
刘管家叹了口气,走了。
我知道萧珩在经历什么。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被蒙蔽了眼睛的人。现在眼睛被硬生生掰开了,看见的全是自己犯的错,这种滋味不好受。
但这不是我的错。
是他自己的选择。
一个月后,萧珩的禁足期满了。
他出府的第一天,去了大理寺。
我不知道他在大理寺做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比之前更差了。
春杏去打听了消息,回来说,柳如烟在大理寺招供了。她是北狄的探子,三年前的任务就是接近萧珩,窃取大周的军事情报。她做到了,三年里她通过萧珩的日常谈话、通过他书房里的文书、通过他无意中透露的信息,把大量情报传回了北狄。
北狄之所以能在大周的边境屡次得手,跟这些情报有直接的关系。
而萧珩,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城都炸了。
朝堂上的言官们开始弹劾萧珩,说他识人不明、失察误国。皇上虽然没有治他的罪,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训斥了他一顿,让他以后“多用心思在正事上”。
这句话的意思,所有人都听得懂——你这个摄政王,连自己府里的人都管不好,还怎么管朝廷的事?
萧珩从朝堂上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走进主屋,在我对面坐下。
“沈清辞。”
“嗯。”
“你说得对。”
我没有说话。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他的声音很低,“青黛有问题,柳如烟有问题,那个丫鬟是被人安排的。你说的都对。”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用心看了。”我看着他,“王爷,你只看你想看的,只听你想听的。你不想看的东西,就算摆在眼前,你也看不见。”
萧珩低下头。
“你说得对。”
他沉默了很久。
“和离书,”他的声音很轻,“我签了。”
我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不是一封和离书,是一份嫁妆清单。
“这是我从沈家带来的嫁妆,一共三十二箱。这三年的收益,我让人算过了,该是我的我拿走,不该我的我一文不多要。”
萧珩看着那份清单,手指在发抖。
“沈清辞——”
“王爷,签字吧。”
他拿起笔,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他签了。
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签完之后,他放下笔,站起来。
“你真的要走?”
“嗯。”
“去哪里?”
“回家。”
“沈家?”
“嗯。”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送你。”
“不用。”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爷,保重。”
他没有回答。
我走出主屋,春杏已经让人把嫁妆箱子都搬到了院子里。三十二口箱子,整整齐齐地摆着,像三十二张嘴,无声地诉说着这三年我付出了什么。
“王妃,都准备好了。”
“走吧。”
我走出摄政王府的大门,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萧珩的声音,很远,很轻。
“沈清辞。”
我没有停。
轿子穿过长安街,两边是京城的烟火人间。我靠在轿子里,闭上眼睛。
结束了。
三年,终于结束了。
轿子到了沈府门口,我下了轿子。
大门开着,我父亲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你还有脸回来?”
“我没有脸。”我看着他,“但我也没地方去了。”
父亲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没有说话。
我带着三十二箱嫁妆,走进了沈家的大门。
身后,摄政王府的大门缓缓关上。
这一关,就是一年。
6
回到沈家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平静。
父亲没有给我好脸色,但也没有赶我走。他让人收拾了东边的一个院子给我住,又拨了两个丫鬟过来伺候。三十二箱嫁妆搬进库房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侯府的嫡女被休回家,传出去是整个家族的耻辱。他恨我不争气,恨我没有本事在王府站稳脚跟,更恨我得罪了摄政王,连累了他的仕途。
但我不在意。
前世我死的时候,他连收尸都没有来。这一世,我不指望他什么。
安顿下来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嫁妆里所有铺子的账本都翻了出来。
沈家是侯府,但这些年已经败落了。父亲只会守着那点祖产过活,外面的铺子大多荒废着,能赚钱的没几个。我母亲的嫁妆倒是丰厚,但她死后,那些铺子就没人管了,每年的收益越来越少。
我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把所有的铺子都走了一遍。
卖布匹的、卖胭脂的、卖茶叶的、卖粮食的。有的在闹市,有的在偏巷,有的门可罗雀,有的干脆已经关了门。
我把那些掌柜的一个一个叫来问话。有的老实,有的滑头,有的见我年轻,还想糊弄我。
我不跟他们废话。
“这个铺子去年亏了八百两。”我翻着账本,看着面前这个胖掌柜,“你跟我说说,一个在城南闹市的布庄,一年连八百两都赚不到,是你不会做生意,还是你以为我不会看账?”
胖掌柜的额头上冒出汗来。
“大小姐,这……这两年生意不好做——”
“生意不好做?”我把账本摔在桌上,“你从我的铺子里挪了三千两银子去给你儿子娶媳妇,这三千两的账你打算怎么做平?”
胖掌柜的脸白了。
“大小姐,我——”
“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三天之内把银子还上,自己滚。第二,我报官,你吃官司。”
胖掌柜跪下来磕头,求我饶命。
我没有心软。
三天之后,银子还上了,人也滚了。我换了一个新掌柜,从别处挖来的,年轻,能干,有野心。
一个月之内,我换了五个掌柜,清了三本烂账,关了四家赔钱的铺子,开了两家新的。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又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侯府里的人都在背后议论我,说大小姐被休回来之后疯了,不躲在屋子里哭,反倒抛头露面做生意,丢尽了沈家的脸。
父亲也来说过我。
“你一个女子,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父亲,”我看着他,“我不做生意,吃什么?喝什么?靠您那点俸禄,够养我吗?”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得罪了摄政王——”
“我没有得罪他。”我打断他,“是他不要我了。父亲,你要怪就怪你女儿没本事,留不住摄政王的心。但你要是想让我躲在屋子里哭,对不起,我不会。”
父亲被噎住了,甩了甩袖子走了。
他走后,我继续翻账本。
春杏端了碗银耳莲子羹进来。
“王妃——大小姐,您歇歇吧,都看了一整天了。”
“不累。”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春杏,你别叫我大小姐了,叫姑娘就行。”
“是,姑娘。”
“外面的铺子怎么样了?”
“都好着呢。新开的那个茶庄,生意特别好。还有那个粮铺,这几个月的进账翻了一倍。”
“嗯。”我放下碗,“过两天我要去江南一趟。”
“江南?”春杏愣住了,“去江南做什么?”
“看生意。”我站起来,“京城太小了,我要去江南看看。”
春杏张了张嘴,没有多问。
去江南之前,我去了一个地方。
城外的白云庵。
母亲的牌位供在那里。她死的时候我才十岁,父亲第二年就续了弦,新夫人进门,母亲的东西全被扔了出去。只有这个牌位,是我偷偷让人供在这里的。
我在母亲的牌位前跪了很久。
“娘,我要走了。去江南。”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成,但我想试试。”
“我不想再靠任何人了。不想靠父亲,不想靠夫君,不想靠任何人。”
“我想靠自己。”
我在白云庵待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才离开。
走之前,我给庵里留了一百两银子的香火钱,让师太好好照看母亲的牌位。
师太送我出来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施主,你母亲在天之灵,会为你高兴的。”
“为什么?”
“因为你跟她一样,是个不肯认命的人。”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江南之行,我带了春杏和周叔。
周叔以前是探子,对江南的路数熟。我让他先去打前站,看看哪些生意好做,哪些人可信。
我们第一站到了苏州。
苏州是江南最繁华的地方,丝绸、茶叶、瓷器,什么都有。我母亲的嫁妆里有一家绸缎庄就在苏州,这些年一直由一个老掌柜管着,半死不活的。
我到苏州的时候,那个老掌柜来接我。
“大小姐,您来了。”
“嗯。铺子怎么样了?”
老掌柜叹了口气,说生意不好做,苏州的绸缎庄太多了,竞争激烈,他们家又没有好的货源,只能做点小买卖。
“货源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你先带我去看看铺子。”
铺子在苏州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位置不错,但门面旧了,里面的摆设也老气。我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重新装修。”我说,“换个招牌,换个风格。不做老式的绸缎,做新式的成衣。”
老掌柜愣住了。
“成衣?”
“对。苏州有钱人多,太太小姐们不缺钱,缺的是好看的衣服。我们做最好的成衣,用最好的料子,请最好的绣娘。一件衣裳卖它几百两银子,不愁没人买。”
老掌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几乎跑遍了江南。
苏州、杭州、扬州、南京。每到一处,我都去逛当地的铺子、看当地的行情、见当地的商人。我学会了看丝绸的成色,学会了辨别茶叶的好坏,学会了跟商人讨价还价。
周叔说我比他当年当探子的时候还拼。
“姑娘,您歇歇吧。再这么跑下去,身体受不了。”
“不累。”我说,“周叔,你知道吗,我以前在王府里,每天做的事就是等着。等王爷回来,等他看我一眼,等他想起来还有我这个人。等来等去,什么都没有等到。”
“现在我不想等了。我想自己去做事,自己去赚钱,自己去活。”
周叔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您跟老奴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您是个狠人。不是对别人狠,是对自己狠。”
我笑了。
“周叔,不狠,活不下去。”
在江南的第三个月,我做了一件大事。
我盘下了扬州最大的茶庄。
这家茶庄原本是扬州一个富商的,生意做得很大,但富商得罪了当地的一个官员,被整得破了产,只能变卖家产。我花了八万两银子,把茶庄盘了下来。
八万两。
这是我手里几乎所有的现银。
春杏知道的时候,吓得脸都白了。
“姑娘,八万两!万一赔了怎么办?”
“不会赔的。”我说,“这家茶庄的位置好、口碑好、客源好。富商是被人整垮的,不是自己做垮的。我接手过来,换个招牌,生意照做。”
“可是八万两——”
“春杏,”我看着她,“做生意跟打仗一样,该出手的时候就要出手。你犹豫一天,机会就没了。”
春杏不说话了。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茶庄接手之后的第一个月,就赚了三千两。第二个月,五千两。第三个月,八千两。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沈家上下都震惊了。
父亲派人来扬州打听,是不是真的。来人回去之后,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夸我,但也没有再骂我。
在江南待了半年之后,我回了一趟京城。
不是为了看父亲,是为了办一件事——把沈家的商号正式立起来。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沈记”。
沈记商号,主营丝绸、茶叶、粮食,兼营钱庄和当铺。我在京城最繁华的街上租了一个三进的院子,做商号的总号。门口挂上金字招牌,里面摆上红木家具,请了几个账房先生和伙计,像模像样地开了张。
开张那天,没有人来道贺。
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是被摄政王休掉的前王妃,没有人愿意跟我沾上关系。
我不在乎。
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我的东西好,不怕没人来买。
果然,沈记的绸缎和茶叶很快就在京城打出了名声。我做的成衣,款式新、料子好、做工精,京城的太太小姐们一传十十传百,都来照顾生意。
不到三个月,沈记就成了京城最大的商号之一。
这个时候,有人开始注意我了。
第一个来找我的是皇商总管。
“沈姑娘,朝廷要采购一批军需物资,丝绸、茶叶、粮食都有。以前都是交给别的商号做,但今年想换几家新的。沈姑娘有没有兴趣?”
我有兴趣。
当然有兴趣。
军需采购,量大、价高、利润厚。更重要的是,一旦接了朝廷的生意,沈记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商号,而是皇商。
皇商的地位,不是普通商人能比的。
“我有兴趣。”我说,“但我要看看条件。”
皇商总管把条件说了一遍,我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做。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要直接跟朝廷对接,不经过中间商。”
皇商总管犹豫了一下,说回去商量。
三天之后,消息来了。朝廷同意了我的要求。
沈记正式成为皇商。
这个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京城都炸了。
一个被休回家的女人,半年之内在江南立住了脚,回京城开了商号,现在又成了皇商。这在大周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沈家的门槛被踩破了。以前不愿意跟我沾边的人,现在都来找我。有来谈生意的,有来攀交情的,有来给我说亲的。
我一个都不见。
“姑娘,张大人家的夫人来了,说要见您。”
“不见。”
“李尚书家的公子送了帖子来,请您赏脸赴宴。”
“不去。”
“王家——”
“春杏,”我放下手里的账本,“以后这些人来,一律挡回去。我没空应酬。”
春杏吐了吐舌头,出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记的生意越做越大。
绸缎庄从一家变成了五家,茶庄从一家变成了三家,粮铺从两家变成了六家。钱庄的生意也起来了,京城的商人们都愿意把钱存在沈记的钱庄里,因为利息高、信用好。
我开始涉足更多的行业。木材、药材、瓷器、盐。每一样我都亲自去看、去学、去谈。
周叔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拼命的人。
“姑娘,您现在已经是京城最大的商号了,不用这么拼了。”
“不够。”我说,“周叔,还不够。”
“还不够?”
“嗯。我要做到江南第一。不,天下第一。”
周叔看着我,摇了摇头,笑了。
“姑娘,您这话说出去,别人会以为您疯了。”
“那就让他们以为吧。”
这一年里,我没有打听过萧珩的任何消息。
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想知道。
他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他是摄政王,我是商人。两条路,各走各的。
但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听就能听不到的。
萧珩这一年过得不好。
柳如烟的事之后,他在朝堂上的威望一落千丈。那些以前怕他、敬他的官员,现在都开始看他的笑话。皇上虽然还叫他一声皇叔,但态度明显冷淡了很多。
更糟的是,北狄趁着他被削弱的时机,在边境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
大周的军队节节败退,一连丢了三座城池。
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有人建议派萧珩去前线戴罪立功,有人反对说萧珩连自己府里的人都管不好,怎么能带兵打仗。
吵来吵去,最后皇上还是决定让萧珩去。
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打这场仗。
萧珩去了前线。
这一去,就是半年。
半年里,前线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一开始说萧珩打了胜仗,收复了一座城池。后来说北狄增兵,战况胶着。再后来,消息就断了。
然后是坏消息。
萧珩兵败了。
不是他的错。是有人断了他的粮道。
断粮道的人,是柳如烟的旧部——那些潜伏在大周的北狄探子。他们在大周境内活动了一年多,渗透到了军队的后勤系统里。萧珩在前线打仗的时候,他们在后方截断了他的粮草供应。
三军无粮,不战自溃。
萧珩被困在前线,退路被断,援兵不到,粮草不济。十万大军,困在边境的一座孤城里,面临着全军覆没的危险。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主张派兵救援,有人说来不及了,有人建议跟北狄议和,有人骂萧珩无能。
吵了三天,谁都没有拿出一个办法。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问题的关键不是兵,是粮。
没有粮,派再多兵去也是送死。
可是粮从哪里来?
朝廷的粮仓早就空了。连年的战事、灾荒、官员的贪污,已经把国库掏得干干净净。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一道旨意从宫里传了出来。
皇上的旨意,召沈清辞进宫。
春杏来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看账本。
“姑娘,宫里来人了,说皇上要见您。”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现在。”
我放下账本,站起来。
“更衣。”
进宫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皇上召我进宫,一定是跟军粮的事有关。朝廷没有粮,但沈记有。这一年多,我囤了大量的粮食,本来是想在粮价上涨的时候卖个好价钱。但现在看来,这些粮食有了更重要的用途。
到了宫里,皇上在御书房见我。
他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案上摊着地图和奏报,脸色很差,眼窝深陷,显然好几天没有睡好了。
“沈清辞,坐。”
“谢皇上。”
“朕叫你来,是为了军粮的事。你应该听说了,萧珩在前线被困,粮草断绝。朝廷拿不出粮来,朕听说你手里有粮。”
“是。臣女手里有三万石粮食。”
皇上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万石?”
“是。但这三万石粮食,臣女不能白给。”
皇上的表情变了。
“你要什么?”
“银子。”我说,“三万石粮食,按市价算,一共是九万两银子。”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
“皇上,”我打断他,“臣女是个商人。商人做事,讲究公平。这九万两银子,臣女不是为自己要的。沈记上下几百号人,都靠这个吃饭。臣女可以不要利润,但成本必须收回。”
皇上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好。朕给你。”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粮食怎么运到前线,朝廷要有安排。臣女的商队只能运到安全的地方,前线太危险,臣女的人不能去。”
“这个自然。朕会让兵部安排。”
“好。”我站起来,“三天之内,粮食备齐。”
皇上点了点头。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沈清辞。”
“臣女在。”
“你恨萧珩吗?”
我愣了一下。
“臣女不恨他。”
“真的?”
“真的。”我说,“臣女只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关系了。”
皇上看着我,目光复杂。
“去吧。”
我出了宫,回到沈记,开始调集粮食。
三万石粮食,从各地的仓库里调出来,装上马车,运到指定的地点。春杏和周叔忙得脚不沾地,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三天之后,粮食准时送到了兵部指定的地方。
朝廷的军队护着粮草往前线赶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沈记,继续看我的账本。
春杏问我,为什么不趁机多要一些。
“姑娘,您只要了成本价,这可是做亏本生意。”
“不是亏本。”我说,“这是投资。”
“投资?”
“嗯。你看着吧,这批粮食送过去,以后朝廷的军需采购,沈记就是首选。”
春杏想了想,点了点头。
粮食送出去之后的第十天,前线的消息传回来了。
粮草到了。
萧珩的军队有了吃的,士气大振,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北狄的军队被打退了,三座城池全部收复。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满朝欢腾。
皇上在朝堂上当场下旨,嘉奖了所有有功之臣。萧珩的过失一笔勾销,官复原职,还额外赏赐了不少东西。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仗能打赢,靠的不是萧珩,是沈清辞的粮食。
没有那三万石粮食,萧珩的十万大军早就饿死了。
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沈清辞是个女中豪杰,有人说她是个精明的商人,有人说她是为了报复萧珩才在这个时候出手。
说什么的都有。
我不在意。
但有一件事,我没有料到。
萧珩从前线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进宫面圣,不是回家休息。
他来了沈记。
那天下午,我正在账房里看账本,春杏突然跑进来,脸色煞白。
“姑娘!姑娘!摄政王来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来了就来了。请他在前厅坐,我一会儿过去。”
“姑娘,他不肯坐。他就站在门口,说要见您。”
我放下账本,站起来。
走出账房,穿过回廊,到了前厅。
萧珩站在门口。
他穿着染血的战袍,铠甲上有刀痕和箭孔,脸上有伤,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深地凹进去。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见我,愣住了。
我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不施脂粉。跟一年前在王府里的那个沈清辞相比,变了很多。
“沈清辞。”他的声音沙哑。
“王爷来了。坐吧。”
我走进去,在前厅的主位上坐下。春杏端了茶上来,手在发抖。
萧珩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很久。
“粮食的事,”他说,“谢谢你。”
“不用谢。皇上给了银子的。”
“我知道。”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但你只要了成本价。”
“我是商人,不是善人。成本价就够了。”
萧珩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变了。”
“人都会变的。”
他沉默了很久。
“沈清辞,我——”
“王爷,”我打断他,“如果你是来道谢的,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萧珩的表情变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清辞。”
“嗯。”
“我还欠你一句话。”
“什么话?”
“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年了,”他的声音很低,“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这句话。现在说,可能太晚了。”
“不晚。”我说,“但也没有意义了。”
萧珩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转身走了。
走出沈记的大门,上了马,消失在长安街的尽头。
春杏站在我身后,小声说:“姑娘,王爷好像是真心的。”
“真心不真心的,跟我没关系了。”
我站起来,走回账房,重新拿起账本。
窗外,夕阳西下,长安街上车水马龙。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一笔一笔地算着这个月的进项。
三万石粮食,九万两银子。
不多,不少。
够沈记再开三家分号了。
7
萧珩走后的第三天,宫里又来了人。
这次不是皇上的旨意,是太皇太后的口谕,让我进宫说话。来传话的太监笑容满面,说太皇太后想念我,让我得空的时候去坐坐。
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坐坐”。太皇太后是宫里头最精明的老人,她找我,一定有事。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进了宫。
太皇太后在慈宁宫的花园里晒太阳。她坐在一张藤椅上,身边放着茶点,几个宫女在旁边打扇。看见我进来,她笑了笑,招手让我过去。
“来了?坐吧。”
我在她身边坐下,宫女端了茶上来。
“瘦了。”太皇太后打量着我,“在外面做生意,辛苦吧?”
“不辛苦。比在王府里自在。”
太皇太后笑了。
“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直。”
她拉着我的手,拍了拍。
“粮食的事,你做得很好。皇上跟哀家说了,你只要了成本价。这份心意,朝廷记着。”
“臣女不敢居功。做生意的人,讲究的是长久。这次亏一点,下次赚回来就是了。”
“你倒是个明白人。”太皇太后点了点头,“不过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粮食的事。”
“太皇太后请说。”
“柳如烟的案子,大理寺审完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审出什么了?”
“该审的都审出来了。她是北狄人,真名叫乌兰,三年前受命潜入大周,目标是接近萧珩。她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三年里,她从萧珩那里套走了大量情报,北狄能屡次在边境得手,跟她有直接关系。”
太皇太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还有呢?”
“还有,”太皇太后看了我一眼,“当年救萧珩的人,确实不是她。”
我沉默了。
“那块玉佩,是你让人从边境找回来的。玉佩的主人,你也查到了,对吗?”
我没有回答。
“沈清辞,”太皇太后的声音放柔了,“你不用瞒着哀家。哀家查过了。当年救萧珩的人,是你母亲的人,对不对?”
我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太皇太后明鉴。”
“说说吧。”
我深吸一口气,把藏在心里一年的话说了出来。
“当年萧珩在边境遇袭的时候,我母亲的一个旧部正好在那边。那人姓赵,是我母亲娘家的护卫,母亲死后他就回了老家,住在边境附近。他听见动静赶过去,把萧珩救了,藏在山洞里养了一个月的伤。”
“那块玉佩,是我母亲当年赏给赵叔的,上面刻的是沈家的标记。赵叔救人的时候,玉佩不小心掉在了山洞里。柳如烟后来找到了那块玉佩,以为是萧珩的东西,就收了起来。等萧珩醒了,她就说是她救的人,玉佩是她的。”
“赵叔呢?”太皇太后问。
“死了。”我说,“三年前就死了。柳如烟找到萧珩之后,赵叔来找过我,想告诉我这件事。但他在路上遇到了山匪,被杀了。那段时间我正好在王府里被禁足,消息没有传到我手里。等我查到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以后了。”
太皇太后沉默了很久。
“所以,萧珩的救命恩人,是你。”
“不是臣女。是赵叔。赵叔是我母亲的人,但他救萧珩,不是为了我,是出于本心。”
“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萧珩。”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不重要。”我看着太皇太后的眼睛,“王爷的救命恩人是谁,对他来说重要吗?他信了柳如烟三年,不是因为她有玉佩,是因为他愿意信她。就算我告诉他真相,他也不会信我。他会觉得我是为了挽回他才编出这个故事。”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
“你比他聪明。”
“臣女只是比他清醒。”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
“柳如烟的案子,后天在大理寺公开审理。到时候,你也在场。”
“臣女去做什么?”
“去做证。”太皇太后看着我,“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
从宫里出来,我坐在轿子里,心里很平静。
该来的终究会来。柳如烟的案子,我躲了一年,现在躲不过去了。
其实我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有必要。萧珩信不信我,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但太皇太后说得对,有些事,不是你觉得不重要就可以不说的。
真相就是真相。不管有没有人在意,它都该被说出来。
两天后,大理寺公开审理柳如烟一案。
那天早上,我换了身深色的衣裳,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素净得像一个普通的妇人。春杏给我梳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姑娘,您紧张吗?”
“不紧张。”
“可是奴婢紧张。”
“你紧张什么?”
“奴婢怕那个柳如烟又耍什么花样。”
我笑了笑。
“她耍不了花样了。这一次,谁也救不了她。”
大理寺的衙门设在城东,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我到大理寺的时候,门口已经围满了人。京城的百姓都来看热闹,想亲眼看看那个骗了摄政王三年的北狄女人长什么样。
我从侧门进去,被领到了大堂旁边的偏厅里等着。
隔着屏风,我能看见大堂里的情形。大理寺卿坐在正中间,两边是陪审的官员。堂下跪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有伤。
是柳如烟。
一年不见,她瘦得脱了相。以前那张白净的脸现在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她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审讯开始了。大理寺卿一件一件地列出她的罪行:冒充大周子民、潜入摄政王府、窃取军事情报、通敌叛国。
每一条都是死罪。
柳如烟没有否认。她跪在那里,一个字都不说,像是在等什么。
大理寺卿宣读了所有的证据之后,说了一句:“传证人。”
我从偏厅走出来,穿过大堂,站在了证人席上。
柳如烟抬起头,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氏,”大理寺卿看着我,“你可知柳如烟冒充救命恩人一事?”
“知道。”
“你可有证据?”
“有。”我从袖子里拿出那块玉佩,“这是当年萧珩遇袭时,真正救他的人留下的玉佩。上面刻的是沈家的标记。柳如烟捡到这块玉佩后,冒认了救人之功。”
玉佩被呈了上去。大理寺卿看了看,又传给了其他官员。
“这玉佩上的标记,确实是沈家的。”
“还有,”我说,“当年救萧珩的人姓赵,是我母亲娘家的护卫。他在边境救下萧珩之后,本想回京报信,但在路上遇害了。我花了一年时间查证,找到了当年跟赵叔一起的几个人,他们都可以作证。”
大理寺卿点了点头,让人把证词呈上来。
柳如烟跪在地上,听着这一切,身体开始发抖。
“柳如烟,”大理寺卿看着她,“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我。
“沈清辞,”她的声音沙哑,“你赢了。”
我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她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很冷,“不是因为你是他的妻子。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拥有我想要的一切。你有家世,有身份,有嫁妆,有他妻子的名分。而我什么都没有,只能靠骗。”
“所以你就要毁掉我?”
“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光,“我要把你从他身边赶走。我要让你被休、被弃、被所有人看不起。我要让你尝尝什么都没有的滋味。”
“我尝过了。”我说,“三年前,你害我没了孩子的时候,我就尝过了。”
柳如烟愣了一下。
“孩子?”
“你不知道?”我看着她,“三年前,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你设计让萧珩以为我善妒、容不下人。我在祠堂里跪了一夜,孩子没了。你不知道这件事?”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打断她,“你不知道赵叔救萧珩的时候差点死掉。你不知道那块玉佩是沈家的东西。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骗。骗了三年,骗了所有人。现在,骗不下去了。”
柳如烟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理寺卿宣读了判决:柳如烟,本名乌兰,北狄细作,冒领恩情,窃取军情,通敌叛国,数罪并罚,判凌迟。
堂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凌迟。
这是大周最重的刑罚。
柳如烟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大理寺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
她被拖下去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忽然停下来。
“沈清辞,”她的声音很轻,“你比我狠。”
“不是狠。”我说,“是不想再被人欺负了。”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被拖走了。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大理寺卿宣布退堂,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了。我站在大堂中央,看着柳如烟被拖走的方向,站了很久。
春杏从偏厅跑出来,拉着我的手。
“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
“那个柳如烟,真是活该。她害了那么多人,就该死。”
“嗯。”
“姑娘,您刚才说的孩子的事,是真的吗?”
我没有回答。
走出大理寺的时候,门口的人群还没有散。他们看见我出来,都让开了一条路。有人在小声议论,说这就是摄政王的前妻,说就是她查出了柳如烟的真实身份,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我上了轿子,靠在里面,闭上了眼睛。
孩子的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前世,孩子没了之后,我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后来才知道,是柳如烟让人在祠堂的垫子里放了麝香。我在那里跪了一夜,麝香渗进身体里,孩子就没了。
这件事,我没有证据。柳如烟已经死了,证据不证据的,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记住了。
轿子回到沈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下了轿子,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萧珩。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脸上的伤也处理过了,但整个人还是很憔悴。他站在门口,看见我下来,往前走了一步。
“沈清辞。”
“王爷有事?”
“我听说今天的审理了。”
“嗯。”
“孩子的事,”他的声音在发抖,“三年前,你怀孕的事,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从来没有关心过。”
萧珩的脸色白了。
“沈清辞,我——”
“王爷,”我打断他,“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沉默了。
“如果只是为了这个,那你说完了。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了。”
我绕过他,往门里走。
“沈清辞。”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柳如烟的事,是我的错。孩子的事,也是我的错。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我从来没有信过你,从来没有站在你这边过。三年了,你受的委屈,我到现在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我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萧珩,”我叫他的名字,没有叫王爷,“你的对不起,我收到了。但你说得对,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走进了沈记的大门,没有回头。
身后的门关上,把他留在了外面。
那天晚上,我坐在账房里,看着面前摊开的账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春杏端了碗银耳莲子羹进来,放在桌上。
“姑娘,您喝点东西吧。”
“放着吧。”
“姑娘,您是不是心里难受?”
“没有。”
“您骗不了奴婢。”春杏在我身边坐下来,“姑娘,您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我看着桌上的账本,忽然笑了。
“春杏,你知道吗,前世我哭了很多次。孩子没了的时候哭,被休的时候哭,一个人在破庙里等死的时候也哭。哭到最后,眼泪都流干了。”
“这一世,我不想哭了。”
春杏看着我,眼圈红了。
“姑娘——”
“我没事。”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莲子羹,“明天还有事要做。江南那边的绸缎庄要进货,钱庄的账也要对。没时间哭。”
春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收拾了碗筷,出去了。
我坐在账房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前世的我,死在城外的破庙里。死的时候,月亮也是这么圆。
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就是一个笑话。嫁了一个不爱我的人,信了一个不该信的人,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这一世,我活过来了。不是靠着谁的怜悯,不是靠着谁的施舍,是靠我自己。
萧珩也好,柳如烟也好,沈家也好,都过去了。
我现在是沈清辞。不是摄政王妃,不是沈家的弃女,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我是沈记的当家人,是京城最大的商人,是靠自己双手活下来的人。
这个身份,比什么王妃的名号都值钱。
我关上窗户,吹灭了灯,回了房间。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江南的绸缎庄要进货,钱庄的账要对,新的生意要谈。
没时间想那些过去的事。
8
柳如烟行刑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我没有去看。春杏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说凌迟的场面太惨,她只看了一半就出来了。我嗯了一声,没有多问。恶人该有恶报,但我不需要亲眼看见才能安心。
柳如烟死了,案子了结了,京城的街头巷尾议论了几天,很快就有了新的谈资。大周的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热不过三天。萧珩被皇上训斥了一顿,罚了一年俸禄,闭门思过了一个月。朝堂上的风波渐渐平息,他又回到了从前的位置上,继续做他的摄政王。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摄政王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说一不二的摄政王了。
他犯过错,被人骗过,差点害得三军覆没。这些事像洗不掉的污点,粘在他身上,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我不关心这些。
柳如烟死后的第二个月,我做了一个决定——把沈记的总号搬到江南去。
京城虽然繁华,但做生意的手脚被捆得太紧。皇商的名头好听,可每次跟朝廷打交道都要看人脸色。我不喜欢看人脸色。
江南不一样。苏州、杭州、扬州,这三座城市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商路通达,银钱流通,只要你有本事,就能赚到钱。
春杏听说我要搬去江南,急了。
“姑娘,京城好不容易站稳了脚,怎么又要搬?”
“京城太小了。”
“可是——”
“春杏,你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银子?”
“是眼界。”我说,“在京城,我每天想的是怎么跟朝廷打交道,怎么应付那些官员,怎么在夹缝里求生存。这不是做生意,这是讨饭。”
春杏张了张嘴。
“去江南,我要做的是真正的生意。不靠任何人,不靠任何关系,就靠我自己的本事。”
春杏想了想,点了点头。
“姑娘说得对。奴婢跟着姑娘去。”
我笑了。
“当然要跟着我。你不跟着我,谁给我端银耳莲子羹?”
春杏也笑了。
我们把京城的铺子交给了我信得过的掌柜,钱庄也留了人看着。三十二箱嫁妆又搬了出来,装上船,沿着大运河一路南下。
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往后退,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前世我死在京城,这辈子我不想再困在那里了。
到了苏州之后,我买了一座三进的宅子,不大,但精致。前面是商号,后面住人。周叔帮我找了几个当地的老伙计,对江南的商路门清。
我用了一年时间,把沈记的生意从苏州做到了杭州,从杭州做到了扬州,从扬州做到了南京。绸缎、茶叶、粮食、瓷器、木材、药材,每一样我都做,每一样都做得精。
江南的商人们一开始看不起我,觉得一个女人能做什么生意。后来他们发现,这个女人的生意比他们所有人都做得好。沈记的绸缎是最好的,茶叶是最香的,粮食是最便宜的。沈记的钱庄利息最低,信誉最好,存银子的人最多。
他们开始怕我。
怕我的商人开始联手打压我,抬高地价不让我买铺面,联合起来不卖给我货,甚至去官府告我的状,说我的货有问题。
我不怕他们。
铺面买不到,我就租。货不卖给我,我就自己去找货源。官府找麻烦,我就拿着账本去跟他们算,一笔一笔算清楚,算到他们哑口无言。
周叔说我是他见过的最难缠的对手。
“姑娘,您知道外面的人怎么叫您吗?”
“怎么叫?”
“铁娘子。”
我笑了。
“挺好听的。”
“您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他们说我是铁娘子,说明他们怕我。怕我的人,打不倒我。”
在江南的第二年,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我把沈记的生意分成了三块,交给了三个人管。
一块是绸缎和茶叶,交给了从杭州挖来的一個年轻掌柜,姓林,精明能干,对江南的丝绸行当了如指掌。一块是粮食和药材,交给了周叔的侄子,老实本分,做事踏实。一块是钱庄和当铺,交给了我自己培养的一个账房先生,姓孙,脑子活,胆子大。
春杏问我,为什么要把生意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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