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天用葫芦瓢舀水,倒进墙角的陶罐,罐身上刻着“1949.9.25”的字样。
老人叫王德顺,今年85岁,毡帽檐磨得发亮,露出的白发倔强地翘着。我蹲在他旁边看他舀水,井绳勒进他掌心老茧里,葫芦瓢碰着井沿,叮当一声,惊飞了墙头打盹的麻雀。他倒完水,用袖口擦了擦陶罐上的灰,罐身的刻字在夕阳下泛着淡红——那是他父亲用刺刀划的,说“这天得记牢”。
这口井是民国年间油矿工人挖的,水苦得皱眉,可王德顺喝了80年。他父亲王铁柱是玉门起义的司号员,1949年9月25日那天,国民党驻军马步芳部想炸毁老君庙油矿,王铁柱带着30多个工人纠察队,从油井区摸到军营后门。陶罐就是那时从父亲怀里掉出来的,他记得父亲中弹时还攥着罐口,血混着水渗进陶土,后来罐身就有了暗红的印子。
“我爹说,这水能救命。”王德顺用枯枝在地上画油矿的布局,手指抖得厉害,“当时油矿是咱的命根子,炸了就造不出飞机大炮。起义部队从嘉峪关赶过来,我爹他们用扳手敲油管当信号,敲三下停一下,像以前矿工下井的暗号。”他突然提高声音,像回到70多年前那个清晨:“你猜怎么着?守军连长是我爹的远房表侄,一听号音就带人反了水!”
陶罐现在装着半罐水,王德顺说每天得换新鲜的,“我爹的魂儿爱喝这口”。罐底沉着几粒沙子,是当年油矿的矿砂,他从不淘洗。有回孙子拿去洗,他急得跺脚,后来把孙子拉到井边,指着罐身刻字说:“这字不是刻在陶上,是刻在咱玉门人的骨头上。”
老井边常有游客拍照,王德顺就搬个小马扎坐下,讲他爹的故事。上个月来了群大学生,问他“现在还恨国民党吗”,他愣了愣,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张泛黄的照片:王铁柱穿着补丁军装,抱着刚满月的王德顺,背后是冒黑烟的油井。“恨啥?我爹说,打跑侵略者就行,人得往前看。”可当学生问“为啥不填了这口井建停车场”,他突然站起来,毡帽滑到地上:“这井底下埋着我爹的军号!那年起义,他用军号吹《东方红》,吹得守军心慌!”
其实王德顺不说,没人知道他曾拼命护过这口井。2015年开发商要征地,他带着十几个老街坊天天坐在井边,饿了啃干馍,渴了喝井水。有个开发商不耐烦,说“老爷子您占这儿能干嘛”,他指着陶罐:“能干嘛?能告诉你玉门咋没变成废城!”后来这事闹到市里,文物局来鉴定,说这井是玉门解放的实物见证,这才保了下来。
现在的玉门老市区冷清了,年轻人都搬到新城去了,可王德顺不走。他说夜里能听见油井的轰鸣,像父亲当年吹的军号。隔壁卖酿皮的张婶告诉我,王德顺每月退休金三千多,却总捡废品卖,“他说卖了钱给陶罐镶个玻璃罩,怕风吹日晒坏了”。前几天我去,果然看见陶罐裹着层透明塑料膜,阳光透过膜照进去,罐底的矿砂闪着细碎的光。
这光里有1949年的硝烟,有王铁柱的血,有玉门工人护矿的决心。王德顺常说:“咱玉门人不图别的,就图个活得明白——啥时候都不能忘了,是谁给咱挣下的这片天。”他舀水的动作越来越慢,葫芦瓢碰到井沿的声音却依旧清脆,像穿越70多年的号音,提醒着每个路过的人:有些日子,得用一辈子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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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顺的孙子小军,前两年还嫌爷爷守着口破井“老糊涂”。那回他放学回来,撞见爷爷正用袖口擦陶罐,书包往地上一甩就嚷:“都啥年代了还擦这玩意儿,同学都笑我爷爷捡垃圾!”王德顺没抬头,枯瘦的手摩挲着罐身刻字:“你爹当年抱你时就在这井边,你忘了?”小军梗着脖子走了,晚上却偷偷翻爷爷床头柜,看见那张泛黄照片——穿补丁军装的男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背后油井冒着黑烟。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父亲王铁柱是起义司号员,中弹时还攥着这陶罐。
转机出现在去年秋天。小军学校组织“家乡红色记忆”活动,老师让他回家听爷爷讲故事。那天下午,爷孙俩坐在井边小马扎上,王德顺用枯枝在地上画油矿布局,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你太爷爷带着30多个工人纠察队,从油井区摸到军营后门,用扳手敲油管当信号,敲三下停一下,跟矿工下井暗号一样。”他突然提高嗓门,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守军连长是你太爷爷远房表侄,一听号音就带人反了水!你说神不神?”小军盯着爷爷掌心被井绳勒出的深沟,喉咙发紧。
从那以后,小军周末总往老井跑。有回下雨,他撑着伞跑来,看见爷爷正用塑料膜裹陶罐,手冻得通红。小军抢过膜子自己裹,爷孙俩蹲在屋檐下笑,雨水顺着毡帽檐滴在他肩头。上个月他带同学来,一个女生举着手机拍陶罐,王德顺凑过去看屏幕,咧嘴笑:“这字是我爹用刺刀划的,1949年9月25日,玉门解放那天。”女生后来把视频发网上,评论区有人说“这才是活的历史”,小军截图给爷爷看,老爷子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念,嘴角翘到耳根。
护井的事,王德顺从来不是一个人。隔壁的张婶总给他送酿皮,修自行车的老李把摊子支在井边,说“谁敢动这井,先从我车轱辘上轧过去”。2015年开发商来征地,老李直接躺井边,老胳膊老腿挡着挖掘机,嘴里喊:“这井底下埋着你太爷爷的军号!”后来文物局来鉴定,说这是玉门解放实物见证,开发商悻悻走了。王德顺后来给老李递烟,老李摆手:“我爹也是油矿工人,当年跟你太爷爷一起护过矿。”
他捡废品卖钱的事,街坊都知道。每天天不亮就去老城区转悠,纸壳、塑料瓶码得整整齐齐。废品站老板老马认识他,总多给两块钱:“老爷子攒钱镶玻璃罩呢?”王德顺把钱塞进陶罐旁边的铁盒,盒里还有卖废铁的零钱、孙子给的压岁钱。上个月他真去买了块有机玻璃,自己踩着板凳往上粘,小军扶着梯子喊:“慢点儿,别摔着!”玻璃罩扣上那一刻,阳光穿过膜子照进罐里,矿砂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王德顺常说,玉门老市区是“根”。新城高楼再多,也盖不住油井的轰鸣,盖不住这口井的水苦。他夜里常醒,听见远处隐约的机器响,就披衣坐起,摸黑走到井边,用葫芦瓢舀水,倒进陶罐。水声叮当,像父亲当年的军号。小军现在上大学,学历史,每次放假都带同学来,说“我爷爷的故事,比课本上写的带劲”。
这口老井,这陶罐,这絮絮叨叨的老人,哪是破烂?分明是玉门人用一辈子攥在手里的“明白”——明白从哪儿来,该往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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