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握“熵增”后，我如何彻底摆脱内耗与放纵

我有一个朋友，特别聪明的那种人，211毕业，在一家不错的公司做了六年，收入也还行。

但他有一个很奇怪的状态，就是，你跟他聊，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陷入一种很深的自我怀疑。他会说，我感觉自己这几年没什么进步，感觉越来越废了，感觉自己被同龄人甩开了。然后接下来的一两个月，他就会特别努力，买了很多书，报了课，把时间表排得满满的，朋友圈也开始发"改变从今天开始"之类的东西。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过一个月，那些书还在，课还没上完，时间表也废弃了，他又回到了那个涣散的状态。

我以前觉得，这是一个意志力的问题，或者说，这是他个人的问题。

后来我学了一个概念，叫熵增，我才意识到，他的问题根本不是意志力，而是他从来没有真正搞懂一件事：这个世界的底层运行规律是什么。

弄懂这件事之前，他跟这个规律在对抗，所以他每次都输。弄懂这件事之后，你才知道该怎么顺着它走，或者说，怎么真正地跟它周旋。

我今天想聊的，就是这个。

先说什么是熵增，我尽量说人话。

热力学里有一个定律，大概意思是：一个封闭的系统，会自发地从有序走向无序，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这个"从有序走向无序"的趋势，就叫熵增。

你想象一个场景，一杯咖啡，刚冲好的时候，热气腾腾，香气集中，温度高，是一个"有序"的状态。然后你放着不管，过一个小时，温度散了，香气淡了，和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像，越来越"平均"。这就是熵增，就是这杯咖啡自发地从有序变成无序的过程。

物理学家说，这是整个宇宙的方向，任何封闭系统，最终的归宿，都是彻底的均匀，彻底的无序，彻底的平静。

听起来很遥远，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大了。

你把你自己想象成那杯咖啡。

你不努力，不外部输入，不刻意对抗，你的状态会怎么走？就是那杯咖啡的走法。技能会退化，注意力会涣散，身体会变差，关系会变淡，思维会越来越懒，欲望会越来越低，生活会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无聊，最后跟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毫无特点，毫无力量，毫无存在感。

这不是比喻，这是规律。

而你以前以为的那种"只要我躺着，总有一天我会振作起来"，那个逻辑，从热力学的角度看，就是在等一杯放凉了的咖啡自己重新热起来。

它不会的。

我第一次接触熵增这个概念，是在一本书里看到的。当时只是觉得好玩，哦，原来物理学有这个东西，然后就翻过去了。

真正让我觉得这个东西有点不一样，是某一天晚上，我在想自己为什么那么难坚持一件事。

我当时在尝试早起，计划六点起床，跑步，然后读书。前三天，状态很好，真的很好，那种感觉是，哇，我要变成新的人了。第四天，闹钟响了，我把它按掉了，继续睡。第五天，也按掉了。第六天，我把闹钟的时间改到了七点。第七天，我又改到了七点半。

两周之后，我的早起计划就消失了，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当时的反应，是觉得自己太废了，毫无自制力，说好的事情做不到，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你就是个废物，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这种内耗很难受，但内耗完了，我也没有变得更好，反而更懒了，因为我觉得我这个人根本就改不了。

后来我再想起熵增，突然意识到，我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因为"意志力差"而失败的。

我是因为把"克服熵增"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所以失败的。

熵增这个东西，它有一个很关键的性质，叫做，它是系统的自然状态。

注意"自然"这两个字。它不是因为你坏，不是因为你懒，不是因为你没有上进心，而是因为这就是一切事物在没有外力干预时的自然走向。

一个房间，你不打扫，它会自然变乱。一段关系，你不维护，它会自然变淡。一项技能，你不练习，它会自然退化。一个公司，你不持续投入，它会自然走向混乱。这不是因为房间是坏的，关系是坏的，技能是坏的，公司是坏的。这只是自然规律在起作用。

所以，内耗的根源是什么？

是你用"好人"和"坏人"、"努力"和"堕落"这套道德框架，去解释一个物理现象。

你认为，"我没有坚持下去"是因为我意志力差，是因为我不够好，是因为我这个人本质上有问题。然后你开始自我谴责，陷入内耗，消耗大量精力在情绪上，而不是在行动上。

但实际上，你只是一个遵循了热力学定律的普通人类而已。

这个认知，对我的冲击特别大。

因为它意味着，我对自己的惩罚，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我不需要为"滑向无序"这件事感到羞耻，因为这是所有人的初始状态，是所有系统的默认方向。

真正需要问的问题，不是"我为什么这么差劲"，而是"我需要输入多大的能量，才能维持或者提升我的有序状态"。

这两个问题，方向完全不同。前一个问题让你内耗，后一个问题让你行动。

那摆烂呢？

摆烂这种状态，我觉得很多人没有真正理解它的本质。

大家通常以为，摆烂是一种态度，是一种"我不想努力了，随便吧"的主动选择。好像是你选择了躺平，选择了放弃。

但从熵增的角度看，摆烂其实不是选择，而是放弃对抗的结果。

当你对抗不了熵增，又不理解熵增，你就会陷入一种特别无力的状态。你努力了，没效果，或者效果维持不住，然后你开始怀疑努力本身有没有意义。这种怀疑持续积累，最后你得出结论：算了，努力也没用，我就这样吧。

这就是摆烂的心理路径。

它的底层不是懒，是一种"努力无效"的习得性无助。

而习得性无助的形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不知道维持有序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更不知道熵增是持续的、不可逆的，所以你的努力方式也是间歇性的、爆发式的。爆发一次，然后看有没有效果，没有明显效果，或者效果持续不了，于是宣告放弃。

你把对抗熵增这件事，理解成了"打一场硬仗，赢了就可以休息了"。

但实际上，对抗熵增，从来没有"赢了可以休息"这回事。因为无序是持续涌入的，你停下来，它就继续走。就像你用水桶往外舀水，船才不沉，你停下来想休息一下，水就又进来了。

搞懂了这一点，你对摆烂的理解就会变。

你不会再把摆烂理解成"我这个人不行"，而是理解成"我当时的能量输入不足以对抗熵增的速率"。这是一个工程问题，不是一个人品问题。

工程问题，是可以解决的。人品问题，让人绝望。

然后是放纵。

放纵这件事，我琢磨了很久。

我以前觉得，放纵是一个意志力问题。吃太多，刷太久的手机，睡太多的懒觉，玩太多的游戏……这些都是"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现。然后我就会告诉自己，要自律，要克制，要有意志力。

但说实话，这套逻辑的效果，非常一般。你今天克制了，明天又放纵了，然后后天克制，大后天放纵，永远在这两种状态之间来回震荡，非常累，也非常挫败。

直到我把放纵和熵增放在一起想，我才觉得自己摸到了一点东西。

放纵，从某种程度上说，是人类作为生物体对熵增的本能反应。

听起来很玄，我说具体点。

对抗熵增，是需要能量的。你要维持有序，你要进步，你要坚持，这些事情都需要消耗你的能量。而人的能量是有限的，当消耗过大的时候，身体和大脑会产生一种强烈的信号，叫做"休息，补充能量"。

问题在于，我们补充能量的方式，往往选了"低质量但即时满足"的路径，也就是我们说的那些放纵行为。刷短视频，是最省力的获取刺激的方式，大脑不用思考，被动接受信息，多巴胺哗哗的。吃高热量食物，是最直接的能量补充方式，进化出来的本能。睡懒觉，是最直接的消除疲劳的方式。

这些行为本身，都有它的底层逻辑，不是"你坏，你没出息"。

但问题在于，这些低质量的能量补充，给你的是一个虚假的恢复信号。你刷了两个小时短视频，感觉爽了，但你实际上消耗的注意力比恢复的更多，你更疲惫了，只是大脑没有如实汇报这个事实。

所以放纵会形成一个循环：越放纵，越疲惫；越疲惫，越需要放纵；越放纵，越觉得自己失控；越觉得失控，越内耗；越内耗，越没有力气对抗熵增；越没有力气对抗，越放任自己放纵。

这个循环，你光靠意志力是打不破的，因为意志力本身也是能量，而你的能量一直在漏。

我跟那个朋友后来有一次深聊，聊到很晚。

我把熵增这个东西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吗，我之前每次下决心改变，都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太差了，我觉得我应该更好的，然后用羞耻感和自我厌恶来驱动自己。

我说，对，而且用羞耻感驱动，本身就是一种能量的消耗，你的能量还没有用来做事，就先在内耗里烧掉一大半了。

他点点头，说，那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下。

我觉得，搞懂熵增这件事，带来的最大变化，不是方法论，而是你看自己、看这个世界的方式变了。

以前，我对自己的叙事是：我是一个有各种缺陷的人，我懒，我容易分心，我没有意志力，我总是坚持不了，我需要克服这些缺陷，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这个叙事，有一个隐含的假设：正常状态下，人应该是勤奋的、专注的、自律的、充满意志力的。而我之所以不是，是因为我这个人有问题。

搞懂熵增之后，这个叙事就崩了。

真实情况是：所有系统，包括人，默认状态都是走向无序的。勤奋、专注、自律，这些东西不是人的"应然状态"，而是人在主动对抗熵增时呈现出来的结果。它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入才能维持，它需要良好的系统设计才能延续，它不是你"应该"自然就有的东西。

当你接受了这个前提，你对自己的态度就会变。

不是"我为什么这么差劲，别人都能做到"，而是"我现在的状态，输入的能量是多少，流失的能量是多少，我的系统设计是否合理"。

这是一个工程师对待机器的态度，而不是一个道德审判官对待罪人的态度。

这个转变，让我的内耗减少了很多。

但搞懂熵增，不只是让你"不内耗"，还有更深的一层。

它告诉你，一个人和一个人之间，最根本的差距是什么。

不是天赋，不是运气，不是资源，不是出身。这些东西当然重要，但它们不是最根本的。

最根本的差距，是一个人在多长的时间尺度上，维持了多高密度的"负熵输入"。

什么是负熵输入？就是一切能让你从无序走向有序的行为。学习，是负熵输入。锻炼，是负熵输入。深度思考，是负熵输入。维护真正有价值的关系，是负熵输入。清理掉生活里那些消耗你能量但没有产出的事情，是负熵输入。

一个人如果在过去的五年里，持续地做这些事情，哪怕每天只是一点点，他和一个在过去五年里持续走向熵增的人，差距是以指数级扩大的。

这也解释了一个现象，就是为什么有些人，你看他年轻的时候跟大家差不多，甚至看起来不如别人，但到了四十岁、五十岁，他和同龄人之间的差距大得吓人。

因为时间是熵增的放大器。

走向无序的人，时间越长，越无序。持续输入负熵的人，时间越长，越有序，越有力量，越清晰。

还有一个问题我想聊。

很多人听到这里，会说，道理我懂了，那具体怎么做？

我觉得这个问题，有时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因为"如何对抗熵增"这件事，没有一个普世的操作方法可以适用于所有人。每个人的能量总量不一样，每个人漏能量的地方不一样，每个人能持续做到的事情也不一样。

我自己的经验是，搞懂熵增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什么高效的方法论，而是去想，我现在的生活里，哪些地方在加速消耗我的能量，却没有任何产出？

我发现了几个地方。

一个是无意识地刷手机。我不是指刷手机这件事本身有多坏，而是我发现，我有大量的时间，是在根本没有任何动机的情况下拿起手机的。我没有目的，就是拿起来，然后刷，然后放下，然后过五分钟又拿起来。这个行为，对我几乎没有任何正向输入，但每次之后，我都感觉有点空，注意力被打散了。

另一个是无效社交。有一些饭局，有一些聊天，我心里清楚，我不需要去，也不需要维护，但我又觉得拒绝了会不好，于是硬撑着去，然后花一整个下午或者晚上，做了一件对我毫无意义的事情，人还更累了。

还有一个是反复咀嚼那些没有结果的担忧。就是脑子里会有一些问题，比如那件事会不会搞砸，那个人会不会对我有什么看法，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这些问题有时候会在脑子里转好几圈，每转一圈消耗一次能量，但又产生不了任何结论，因为信息根本不够，根本无法判断。

这三个地方，我一旦开始有意识地减少，能感觉到，自己每天可以用的"真正的能量"多了一些。不多，但是有。

然后，这些多出来的能量，我开始用在一件我一直想做但总觉得没时间的事上。

我不打算说是哪件事，因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持续性，那种我真的在一点点往前走的感觉，是我以前用"爆发式努力"从来没有体验到的。

所以，我那个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他没有突然变成一个超级自律的人，没有。他还是会有懒的时候，还是会有刷手机刷太久的时候，还是会有计划没有执行到的时候。

但他说，他的内耗少了很多。

因为他不再觉得，那些"滑落"是他这个人的本质失败了。他开始把那些时刻，理解成熵增在起作用，然后去想，我现在需要补充什么，我的系统哪里漏了，我下一步可以做什么。

这个心态上的转变，我觉得，比任何一个具体的方法论都更重要。

因为方法论可以学一百种，但如果你的底层叙事是"我这个人根本就有问题"，那再好的方法，你也只是在用它来证明自己有问题。

而当你的底层叙事变成"我是一个在持续对抗熵增的普通人类，我会有失误，会有后退，但方向是可以把握的"——这个时候，你才真正有了一种长期主义的定力。

熵增这件事，我觉得它最大的意义不是给你一套方法，而是给了你一个更诚实的镜子。

你对着这面镜子，不是为了让自己难堪，而是为了真正看清楚，那些一直困扰你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它的根源在哪，它是不是真的像你以为的那么无解。

很多时候，问题一旦被真正看清楚，就已经解决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需要时间，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入，需要你在某些很具体的、很平凡的日子里，做出一个不那么顺应熵增的小小的选择。

就这样，一直做，慢慢积累。

这可能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宏大的答案，但我觉得，这才是真实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