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魁北克之前,一位深谙中国与加拿大国情的BC省老友对我直言:“加拿大只有安省和魁省能左右大局。你选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做好你的‘观察者’吧。”
起初我不以为意,直到这周,围观加拿大最高法院第 21 号法案中禁止教师佩戴宗教标志的条款的博弈。我才意识到,魁省已经成为加拿大整个国家权利边界的实验室。
这周,蒙特利尔公报(Montreal Gazette)刊登了一封哈利法克斯穆斯林学生Yahya Shoulli的投书。
他不住魁北克,他是男性,他不戴头巾。按理说,魁北克的《第21号法案》(禁止公职人员佩戴宗教符号)与他毫无关系。但他写道:“这关乎归属感。我一直在思考,如果我毕业后想成为教师,这种对身份的‘条件性接纳’,是否也会蔓延到我的省份?”
这种不安感,正是这位朋友口中“左右大局”的体现——魁北克的风,迟早会吹过渥太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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魁北克的"寂静革命"历史
说回2019年,魁北克省通过了一部名为第21号法案的法律,以"国家世俗主义"为名,禁止部分公职人员——包括教师、警察和法官——在工作时佩戴宗教符号。头巾、锡克头巾、犹太小圆帽,都在禁止之列。
本周,加拿大最高法院开始审理对这部法律的挑战,这是该法院历史上为期最长的听证之一。 挑战者来自多个方向:穆斯林教师工会、英语学区教委、公民自由协会。
这部法律在下级法院已经两次被维持有效,原因是魁北克省在立法时预先援引了《权利与自由宪章》第33条——"不推翻条款"(Notwithstanding Clause),以此将法律屏蔽在大多数司法审查之外。
"不推翻条款"是什么?简单说:加拿大宪法给了各省一个特殊按钮,允许省政府在特定情况下宣布:"我知道这项法律可能违反宪章权利,但我选择无视。"魁北克不是在法律被挑战后才用这个按钮——他们在立法草案阶段就预先援引了它,目的就是从一开始就堵死法院的审查渠道,甚至在五年期限到期后,又毫不犹豫地续签了五年。
最早发起挑战的教师Ichrak Nourel Hak已经在法律长跑中耗费了七年。她说:“这部法律传递了一个信息:在公共领域,有些人的合法性不如别人。付出代价的主要是女性。”
要理解第21号法案,必须先理解魁北克人怎么理解"世俗主义"这个词。
在英语加拿大,世俗主义大致等于"政教分离,宗教是私事"。但在魁北克,这个概念有更深的历史根源。魁北克的世俗化传统源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寂静革命"——那场运动的核心,就是将天主教会从魁北克社会的方方面面中推开。
在那之前,魁省的学校、医院、社会救助,几乎全由教会把持。"寂静革命"让魁北克人用了一代人的时间,才把公共生活从宗教的阴影下解放出来。
所以,当魁北克政府说"公职人员不能佩戴宗教符号"时,他们内部有一套完整的自洽叙事:这不是歧视,这是捍卫我们历经艰难才建立起来的世俗公共空间。
本周在最高法院,魁省政府律师的立场非常清晰:省政府援引不推翻条款完全合法,法院没有权力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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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更强调规训个人的世俗主义
问题在于,这套叙事的受害者有非常具体的面孔。
一个戴头巾的穆斯林女性,考取了教师资格,却无法在魁北克的公立学校任教。不是因为她能力不够,而是因为她的信仰在课堂里"可见"。
法庭上,挑战者的律师Molly Krishtalka说:魁北克确实有独特的历史和独特的宗教关系,但我们只有一部联邦宪法。
另一位律师Eliadis则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表述:加拿大本身就是一个世俗社会,这个原则早已写入宪法框架。魁北克不同的地方在于,"世俗主义"这个概念已经被武器化——它不再是抵御宗教干预的盾牌,而是变成了对准宗教少数群体的矛。
同样是"世俗主义",一种用法是:国家不能强迫你信教,国家既不偏袒也不反对任何宗教。根据这一观点,宗教自由在公共领域可以受到限制,但这种限制应尽可能少,且仅限于合理理由。另一种用法是:国家可以要求你在公共场合隐藏你的信仰,这种更为严格的世俗主义,其灵感源自法国,也在魁省日渐强势。所不同的是,前者保护个人,后者更强调规训个人。
而右翼的《蒙特利尔日报》评论则更为尖锐直白,强调在法国、奥地利等多个国家地区都限制教师佩戴宗教标志,而围绕魁北克立法的“这场争论如此激烈,是因为在所有这些国家,基督教的影响力正在减弱,而伊斯兰教的影响力却在增长。指出这种文化冲突很大程度上源于这样一个事实——并非种族主义,那就是与基督教不同,伊斯兰教从未真正实现政教分离。这显然会给所有珍视自身身份认同、并严格区分公立学校教育与个人信仰的人带来问题。”
魁瓜们在讨论这类问题时,有一种英语加拿大人很难复现的认真感。他们真的在乎"魁北克是什么"这个问题,这种在乎有时令人敬佩,有时令人窒息,很多声音甚至引申到,反对第 21 号法案的某些方面就是反对世俗主义和反对魁北克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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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露各省对于立法权威性的分歧
当然,本周听证揭示出的裂痕,比第21号法案本身更值得关注。
围绕"法院是否有权对政府的权力行使发表意见"这个问题,加拿大各省之间出现了公开的分裂。这已经不只是一个关于头巾的争议,而是一场关于"宪法权利究竟有多实"的根本性辩论:
- 联邦政府、曼省、BC省认为:即便政府援引了不推翻条款,法院也应该有权发表意见,告诉民众政府是否侵犯了人权。
- 魁省、安省、阿尔伯特省则强硬回击:法院不应做这种“学术练习”。立法者的决定就是终极裁决。虽然这哥们三在能源、移民、税收等重大议题上经常针锋相对,但在“捍卫省权”和“不推翻条款(Section 33)的绝对权威”上,他们结成了临时的“神圣同盟”。
挑战者的律师说得很透彻:“这个案子的背景是宗教符号,但核心命题是——政府权力的边界在哪里,司法监督的边界又在哪里。”
此案的最终判决,将塑造加拿大未来数年宪章运作方式的边界。
如果说,"我们的历史创伤赋予了我们特殊权利"这个逻辑,在任何地方都既可以成为正当诉求的基础,也可以成为排斥他者的借口。魁北克的世俗主义,正好站在这条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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