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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观古今之变,于山川草木间,往往有迹可循。而世之所谓盛衰兴亡,又岂独在人邪?亦在地邪?余尝读春秋史,至晋献公事,未尝不掩卷而叹。其人之雄略与其家国之祸,适成反比,此天命之难测也。乙巳之秋,余至绛邑,闻槐泉村有献公墓,遂往观焉,欲求两千载前之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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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泉者,绛县南樊镇之小村也。其地三面环山,东依九凤,西傍九京,南望东华,北临平川。村中老人言:昔献公求窀穸,卜者相地至此,见西有九岭蜿蜒,若九龙静卧,乃曰:“君侯葬此,则合十龙之数,为十全之吉。”献公颔之,遂定其兆。此说虽近附会,然古之王者卜宅,必求形胜,其理一也。村名“槐泉”二字,亦有故焉:相传墓侧旧有清泉一泓,泉畔古槐蓊郁,守陵者依泉结庐,渐成聚落,故得此名。今泉已涸,槐亦非旧,惟村名尚存,犹可令人想见当年林泉之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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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岭上,有冢巍然。其形上锐下丰,若铎之无柄,高可四十余米,周以五花之土。余登其顶,四望萧然,无祠无庙,惟衰草瑟瑟,与风相应。此即献公诡诸之长眠处也。按《史记·晋世家》,献公在位二十六年,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晋之强,实始于此。然其听骊姬之谗,杀太子申生,逐重耳、夷吾,致公子流亡十九年,国本几覆。故史家论之,多谓其功过相抵,而身后之哀荣,亦因之大损。《左传》记其事,虽未明言,然葬制之简,盖有由焉。清乾隆间立碑,仅题“晋献公墓”四字,别无颂辞,此亦后世之公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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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王国维先生论文学,谓“境界有大小,不以是非而分优劣”。今观此墓,岂非亦有一种境界乎?其境不在华美,而在苍凉;不在显赫,而在寂寥。高丘之下,埋骨者非独一昏聩之君,实埋藏一时代之悲欢。献公诸子,申生自缢,奚齐被戮,惟重耳、夷吾得存,而重耳卒成霸业。父子兄弟之间,恩仇相寻,竟至于此,岂非天耶?岂非人耶?村中故老相传,旧时每演《美人图》一剧,述骊姬乱政之事,必有风沙骤起,灯烛尽灭,人以为献公英灵不泯,羞见其事。自是村中不复演此戏。此说虽涉怪诞,然民心之向背,亦可窥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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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闻献公之葬,调军士万人,自曲沃太子滩取土,列队传筐,昼夜不绝,数月乃成。其冢之巨,虽经两千载风雨,犹巍然如此。当年之民力物力,可想见也。而今牧童樵夫,日从其侧过,不知冢中为谁氏。所谓霸业雄图,到头来不过供野老闲谈、骚人凭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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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尝言:“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余谓观古迹亦然。初看土丘一座,不觉有异,此第一境也;既而知其历史,感其沧桑,此第二境也;终乃超越功过是非,直探人性之幽微、天命之无常,此第三境也。槐泉之行,余于献公墓前,仿佛见两千年前之风云,闻骊姬之泣、申生之怨、重耳之奔。而泉涸槐枯,村墟犹在,守陵者之子孙,今已蕃衍为数百户之族,元明之际更有靳氏郡马之府、清季医官之碑楼,德义相承,与古冢为邻。此又见天道之好还,不以一人之善恶而绝一村之生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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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回望,暮色四合,九京山诸岭若巨龙欲眠。献公冢影,没于苍茫之中。余默念先生《人间词话》语:“一切景语皆情语也。”今于槐泉,得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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