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卫生纸恐慌”在日本蔓延

王大千

编者的话：近日，日本全国开始蔓延“卫生纸恐慌”，中东地区局势紧张，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受到管控，出于对海运线路供应链中断的担忧，日本民众开始抢购囤积各类生活日用品，各地超市出现卫生纸短缺现象。这让很多人联想到1973年的第一次石油危机同样在日本引发卫生纸抢购潮，这种现象不仅反映了日本民众对能源短缺的恐慌心理，更折射出该国中产家庭对社会经济动荡的担心与不安。当年，受到日本影响，美国也掀起一场卫生纸及其他日用品的“抢购潮”。

经济高速发展后的崩塌
1973年11月日本爆发的大规模厕纸抢购潮，可以说是战后最严重的民众恐慌之一。不少研究认为，这场看似荒诞的卫生纸抢购风潮背后，是上世纪70年代日本社会经济动荡与中产阶层的安全感崩塌。

二战后日本经历了十余年高速经济增长，消费主义盛行，拥有家用电器、汽车、独立住宅与抽水马桶的中产生活成为全民理想。

然而到了上世纪70年代，国际局势变化、全球通胀与资源短缺给日本社会带来极大压力，拥有优渥生活的中产家庭开始出现不安的情绪。1971年7月基辛格秘密访华，为尼克松访华探路，此事直到公布前夕才告知日本，让日本不得不快速调整外交政策。同年8月，美国政府实施“新经济政策”，对美元兑换和进口关税进行大量政策调整，严重影响日本与西方国家金融界。

1973年，埃及、叙利亚与以色列因领土纷争问题，导致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10月17日，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宣布对支持以色列的美国、西欧、日本实施石油禁运，削减石油产量，上调原油价格。资源依赖进口的日本陷入能源危机，石油短缺，工厂机器无法开工，生活用品产量下降。

中产社区“厕纸告急”
自1973年，日本民间开始出现“厕纸短缺”传闻。1973年10月19日，时任日本通商产业大臣的中曾根康弘出于节省能源目的，在电视上呼吁民众节约用纸，这一讲话似乎印证了传闻，反而加剧了厕纸囤购现象。抢购潮从大阪千里新城等中产社区开始发散。千里新城建于1970年，抽水马桶是这一带新兴住宅区的标准配置，水溶性厕纸作为抽水马桶配套、不可替代的现代生活必需品，在“石油危机导致厕纸紧缺”传言中成为引发恐慌的焦点。千里新城住户多为购买力较强的年轻家庭，社区住户间日常来往密切，种种因素加剧“厕纸告急”流言传播。

1973年10月31日，大阪大丸“孔雀”超市正逢厕纸特价日活动。据超市店员清水晖人回忆，上午10时超市开门前，已排起两三百人的长队。开门后，主妇们蜂拥而入抢购厕纸，还囤购包括砂糖、食盐、洗衣粉在内的日用品，最终特价厕纸两小时内售罄。后面的顾客抱怨无法买到，只能买原价厕纸，但很快新上架的原价厕纸也被抢购一空。根据部分周边居民回忆，当时很多人带着孩子购买厕纸，人群排成两三排，队伍一直排到过街天桥另一侧。

持续数日的厕纸抢购风潮引起媒体注意。日本《每日新闻》当时报道称，一些商店原售138日元一包的厕纸因断货，价格上涨至200日元。媒体报道进一步放大了焦虑，“卫生纸恐慌”在全国范围内蔓延。神户市一名30岁的家庭主妇向当地消费者咨询中心反映，附近商店的卫生纸价格从早上每包140日元，暴涨到下午的400日元；奈良市一名48岁的女性表示，如果卫生纸持续紧缺，恐怕会引发类似1918年“米骚乱”（大米价格上涨导致全日本爆发抗议运动）一样的情况。

为泡沫经济埋下伏笔
1973年11月初，日本政府试图发布说明，向民众保证卫生纸供应充足，避免疯狂抢购引发混乱。但这种措施让早已陷入恐慌的民众认为是政府出于安抚民心做出的虚假保证，在媒体报道和民间传言作用下，许多民众更加疯狂地高价购入卫生纸囤货，部分家庭甚至储备了足够使用数年的卫生纸。短短数日，卫生纸价格翻倍，商店和批发商库存也被清零。虽然当时日本实际卫生纸生产产量有所提升，但始终无法满足民众恐慌之下的抢购。政府开始紧急出台调配限价措施，却难挽信任危机，民众普遍指责官商勾结牟取暴利。

1973年11月，日本政府根据《生活相关用品买卖紧急措施法》将卫生纸纳入特定物资。1974年1月，政府又根据《国民生活安定紧急措施法》实行卫生纸标准定价。直到1974年3月，日本“卫生纸恐慌”引发的社会动荡才逐渐平息，库存恢复至正常水平。

‍有研究认为，1973年日本“卫生纸恐慌”本质是经济高速增长期终结后，日本民众对生活水平下滑、未来可能失序的集体焦虑爆发，不能被单纯视为一种非理性行为。上世纪70年代，除“卫生纸恐慌”外，日本社会民生恶化体现在诸多方面。1974年，日本国内物价飞涨、物资趋紧，民众对政府管控无能、商家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产生不满。1975年，基于经济低迷、就业困难，日本中央和地方政府均出现财政危机。1976年，洛克希德事件（美国洛克希德公司对日本政界进行跨国行贿）成为日本战后最大的丑闻之一。1977年至1978年，日元对美元汇率飙升，日本经济受到进一步打击。1979年第二次石油危机再次波及日本，日元贬值，物价升高。之后的日本出现泡沫经济，实际上在这一时期就已经埋下伏笔。（作者是江南大学历史研究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