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桂林商业原点的时光流变

“十字街”，一个在中国大小城市中随处可见的名称，却在桂林被赋予了独特的生命厚度。对于绝大多数桂林人而言，“十字街”这个名字无需任何注解——它见证过明代徐霞客的闲游足迹，经历过清代商业的繁盛扩张，承载过抗战时期文化名人的风云际会，也镌刻下20世纪90年代末桂林城市改造升级的印记。

有人说，理解了十字街，就理解了半部桂林城市史。这个南北与东西轴线交会的路口，既是地理的交叉点，也是商业的枢纽，更是市民情感的归处。

从“小十字街”到“大十字街”的演变

十字街位于桂林市中心。关于“十字街”得名于何时，无确切记载。明代崇祯十年（1637年）闰四月初七，著名地理学家徐霞客从湖南过黄沙河进入广西，抵达桂林后先于城外寓居，随后入城游历，在十字街闲逛时还购入一块奇石。他在游记中记载的这个“十字街”，是如今正阳街与水东街（今解放东路）的交会点。这一片区，也是改革开放之前，桂林人口中常说的“小十字街”。

20世纪70年代十字街的标志性建筑——解放碑。记者苏展 翻拍

之所以有“小十字街”的叫法，源于明代桂林的商业格局：彼时“大十字街”还只是一条交通主干道，远不及“小十字街”繁华，全城生意买卖大多集中在“小十字街”一带。

到了清代，桂林商业日益繁荣。从广东进口的洋线、洋油、洋布，从中原运来的棉纱、布匹，纷纷在桂林进行互市。生意买卖火爆后，店铺开始向“大十字街”方向扩展，“大十字街”也渐渐成为大牌商铺的聚集地，一些新起之秀如张永发绸布行、天忠云吞、老乡亲、同来馆等餐饮与商号，陆续落户周边的解放东路、解放西路和中山中路。

伴随片区发展，十字街的称谓也随之细化。清代年间，今十字街以北至乐群路东口端一段称“上十字街”，今十字街以南至依仁路西口叫“下十字街”。

20世纪90年代十字街俯瞰图。记者苏展 翻拍

1946年10月31日，为纪念孙中山先生，南北向的街道被正式改称中山中路。但“十字街”作为这一区域的统称，始终保留在桂林人的口耳之间。

从翰芳斋到城市综合体的商业演进

十字街的商业史，就是一部从传统手工业商铺，到现代复合型商业体的完整演进史，藏着桂林商贸发展的全程脉络。

清末民初，十字街已是“商贾云集，店铺林立”的繁华之地。洋杂老店翰芳斋居十字街中段（现桂林书城一带），老板朱氏兄弟专门经营洋货，西装、布衣、皮鞋、洋杂，是当时远近闻名的商号。据桂林民间传说，辛亥革命前夕，蔡锷曾亲笔书写“履指气扬”横匾相赠，送匾当日他骑着高头白马，在军乐声中亲自将匾额悬挂于店中堂，引得全城百姓围观，盛况空前。

20世纪90年代十字街西北角。记者苏展 翻拍

民初，桂林最大的食杂店“日日安”也建在十字街。店主苏少林靠借五十两纹银起家，1914年在十字街创办“日日安”后，不到一年就赚回了一个店。这一消息引起商界轰动，人人争先恐后将店址迁往十字街，地皮价因此暴涨。十字街成为桂林人心目中唯一的“黄金码头”。

翰芳斋、日日安的成功，吸引更多商家涌入。钱庄、黄金首饰店、照相馆、电影院、吴麻子剪刀店、魏万茂烟庄、新三友布店、新三角鞋店、永华、华盛、大众布衣店纷纷落户。

20世纪30、40年代桂林文化事业同样盛极一时。1938年10月至1944年9月，在桂进步文化团体多达一百余个，文化名人逾千人，包括郭沫若、茅盾、巴金、何香凝、田汉、夏衍、欧阳予倩、徐悲鸿等。十字街附近的解放西路、太平路一带，也顺势成为文风浓厚的文化街区。

1995年十字街街景。记者苏展 翻拍

1939年1月10日，《救亡日报》在桂林复刊，其旧址就在太平路12号。位于解放西路的广西省立艺术馆，便是由中国戏剧艺术家欧阳予倩主持筹建的，1944年2月竣工。可惜建成不到半年即在日机轰炸中遭大火毁灭，如今的广西省立艺术馆是1946年按原图纸重建而保留至今。南翔剧院（大约位于现在的南方大厦）在新中国成立后改建为工人电影院，后续又更名为桂林剧院，各类经典戏剧轮番上演，成为老桂林人的文娱记忆。

新中国成立以后，十字街商业进入公私合营时代。著名的张永发绸布店归桂林百货公司，翰芳斋、日日安等老字号相继转型。十字街的交通塔在20世纪50年代被建成高十余米的方尖塔，上书“桂林解放纪念碑”七个大字，成为20世纪50、60年代桂林人最美好的记忆。十字街东北角，临中山路有曙光照相馆、刻章部；正对十字街方向是照相器材店；向东第一家便是赫赫有名的张永发绸布店；再往东有国营解东冰室、桂林电影院和解东五交化工店。十字街西北角，桂剧院周边分布着老乡亲饭店、红卫冰室、人民电影院。十字街西南角，基督教堂南侧是糖烟酒公司中心商店，北侧是当年最大的百货公司——桂林百货公司。十字街东南角则是工人文化宫，20世纪80、90年代，工人文化宫及其周边演变为年轻人聚集的潮流地带，溜冰场、游戏厅、台球室、小吃摊成为桂林青年的“打卡地”。

20世纪90年代十字街一角。记者苏展翻拍

旧时桂林人偏爱十字街，不单单是为了购物消费，更能在此看电影、听桂戏、拍摄婚纱照，这种集购物、餐饮、娱乐于一体的商业生态，与如今的城市综合体内核高度契合，也让十字街的烟火气延续至今。

永恒的路口

1999年前后，桂林市紧紧抓住国家扩大内需、拉动经济增长的政策机遇，立足旅游城市、历史文化名城和区域经济中心的城市定位，实施了大规模城市更新改造。地处城市核心、承载着全城商贸文脉与民生记忆的中山路，作为此次改造的示范路段，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全民关注。

据相关资料记载，1999年4月，工程项目筹备组举行中山路建设方案“征求市民意见”活动，原来只通知200名代表，但闻讯赶来参加会议的有近1000人；而在八桂大厦前展挂的设计方案，观看的市民达4万多人次。6月，桂林市政府再次开展征求市民意见活动，驻足观看的市民约有10万人次。

如今的十字街（1）。记者苏展 摄

当时的中山路按国际标准、精品工程进行改造建设，第一期工程由凤北路口至上海路口，全长3200米。这条高标准的大通道宽50米，机动车道设双向6车道，两边是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全部市政管线均埋在地下，人行道系统铺装座椅、电话亭、残疾人通道、饮水用水等各种配套公共设施。

2000年，十字街交通岗亭塔被拆除，片区改为渠化式交通，通行效率大幅提升；2010年，顺应城市商业形态升级趋势，工人文化宫片区也完成改造，十字街东北角建成桂林大世界，西北角打造为南方大厦，东南角同步建成南方大厦（一、二层为商业业态，三层以上为酒店），现代商业格局逐步成型。

如今的十字街（3）。记者苏展 摄

时光流转，翰芳斋的匾额、日日安的铺面、张永发的布庄、桂林剧院的罗马柱，这些鲜活的老商号与老建筑，留存于老桂林人的记忆深处。而它们承载的十字街内涵——城市商业中心的强大集聚力、市民认可的黄金商圈、商业与文化深度交融的城市传统，也以新的形态延续下来。

从明代徐霞客的闲游足迹，到清代商业的繁盛扩张，从抗战时期文化名人的风云际会，到今日城市更新的规划传承，十字街的物理形态几经变迁：道路从青石板路换成平整柏油路，沿街从低矮商铺迭代为高楼商厦；商业从老字号单打独斗，升级为复合型城市综合体；功能也从单一商业中心，演变为集商业、文化、旅游、居住于一体的城市核心空间。

如今的十字街（2）。记者苏展 摄

如今，十字街入选桂林首批地名保护名录。这份保护的承诺，并非将其定格成静止的城市博物馆，而是让它带着城市的历史底蕴继续生长，继续承载桂林人的烟火记忆。于这座城市而言，它既镌刻着历史，也扎根于当下；既承载着过往，也奔赴着未来。它不仅是桂林城市的核心十字路口，也是指引桂林人归家的情感方向标。

来源：记者 苏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