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巡视组反馈意见后的第四十三天,林远舟接到了省纪委的电话。
电话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亲自打来的,语气比省委组织部的赵明远更冷,更公式化:“林远舟同志,请你于后天上午九点,到省纪委三室来一趟。有些事情需要向你了解。”
周明站在一旁,看见林远舟接电话时手指微微收紧了,但声音依然平稳:“好的,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林远舟沉默了很久。
“周明,你把郑光祖案、水利局审计、宏达公司工程质量问题这三件事的全部材料,再整理一遍。所有附件、所有签字、所有时间节点,都要核对清楚。后天我要带去省里。”
周明心里一沉:“林书记,省纪委是……”
“是了解情况。”林远舟打断他,语气平静,“巡视组反馈之后,省纪委要对一些线索进行核实。这是正常程序。你只管准备材料,其他的,到了再说。”
周明点头,转身去准备。但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知道,省纪委找县委书记谈话,绝不可能是“了解情况”那么简单。一定是有人举报了,而且举报的内容跟巡视组反馈的问题有关。
他想起巡视组在L县期间,找了几十个干部谈话。那些人说了什么,他不得而知。但他知道,林远舟这半年来,得罪了太多人。那些被查的、被处理的、被调整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不敢当面跟林远舟对抗,但会在背后递材料、写举报信。
现在,举报信起作用了。
周明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把三件事的全部材料整理了一遍。每一份文件、每一个签字、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反复核对。他知道,这些材料是林远舟的“护身符”——只要材料上没有漏洞,谁也动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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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周明带着司机送林远舟去省城。
三个小时的车程,林远舟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材料。车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走了大概一半路程,林远舟忽然开口:“周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吗?”
周明微微侧身扭头,想了想:“因为您做的事,经得起查。”
林远舟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全是。经得起查,是底线。但光有底线不够。在官场里,经得起查的人多了,最后倒下的也不少。为什么?因为有些人,不是被事实打倒的,是被压力打倒的。省纪委找你谈话,就算你没问题,那种氛围、那种压力,也足以让一些人崩溃。”
他看着窗外的田野,语气平静:“我今天去省里,不是去申辩,是去说明情况。他们问什么,我答什么。他们查什么,我配合什么。我问心无愧,就不怕任何谈话。”
周明没有说话,但心里对林远舟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上午九点,林远舟准时出现在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
三室在省委大院西侧的一栋旧楼里,楼道很窄,灯光昏暗。墙上挂着“忠诚、干净、担当”的标语,跟省委组织部的那条一模一样,但氛围完全不同——这里更安静,更压抑,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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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被安排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候。林远舟独自走进了三室的办公室。
三室主任姓方,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尺子,量得精准无误。
“远舟同志,请坐。”方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办公桌后坐下,“今天找你来,是有些事情需要向你核实。不是组织调查,是初步了解。希望你如实说明情况。”
林远舟点点头:“方主任,我一定如实说明。”
方主任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厚厚一摞材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一件事,关于原建设局局长郑光祖案。有人反映,你在处理郑光祖的过程中,程序不合规,存在‘先定调后调查’的问题。你怎么解释?”
林远舟坐直了身子,语气平静:“方主任,郑光祖案的处理,全程由纪委牵头,审计局配合。调查组进驻之前,我没有任何干预。调查组拿出证据之后,我才在常委会上通报情况。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对他采取留置措施。整个过程,有会议纪要可查,有签字可证。如果方主任需要,我可以提供全部材料。”
方主任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第二件事,关于水利局副局长老钱的案子。有人反映,你处理老钱,是因为他跟程刚走得近,是在‘排除异己’。你怎么解释?”
林远舟的表情没有变化:“方主任,老钱的案子,是审计局在例行审计中发现的线索。线索移交给纪委后,纪委按程序进行了调查。调查证实,老钱在工程中挪用公款、以次充好、验收造假。这些事实,都有证据。至于他跟谁走得近,跟案子本身没有关系。如果因为他是程刚的人就不能查,那L县还有谁敢查?”
方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
“第三件事,关于工业园区配套工程的质量问题。有人反映,你在处理这个问题的过程中,对程刚网开一面,存在‘选择性执法’的问题。你怎么解释?”
林远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方主任,工业园区配套工程的质量问题,是巡视组反馈的线索。纪委和审计局联合调查后,确认存在质量问题。施工单位——宏达公司,被责令整改,并被处以罚款。相关责任人被处理。至于程刚同志,他是分管县长,负有领导责任。纪委经过研究,对他进行了诫勉谈话。这个处理,是纪委集体研究决定的,不是我个人的意见。如果方主任认为处理偏轻,可以重新审议。”
方主任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远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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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舟同志,你到L县半年多,做了不少事,也得罪了不少人。举报你的材料,我们收到了不止一份。今天找你来,不是要处理你,是要给你一个说明情况的机会。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没有问题。如果有问题,我们也会按规矩办。”
林远舟点点头:“方主任,我明白。我愿意配合任何调查。”
方主任看了他几秒,忽然说:“远舟同志,你在L县做的事,省里是知道的。巡视组的反馈意见,对L县的工作是肯定的。但是,你也应该知道,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你动了别人的奶酪,别人就会咬你。这是规律。”
林远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主任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我在纪委干了二十五年,见过太多人倒下。有些人是真的有问题,有些人是被人搞倒的。你要想在L县站住脚,光靠硬气不够,还要学会保护自己。有些事,可以做得更周全一些。有些人,可以处理得更策略一些。这不是妥协,是生存。”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方主任,您的话,我记住了。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方主任转过身:“你说。”
“您在纪委二十五年,见过那么多倒下的干部。您觉得,那些被人搞倒的人,是因为他们做的事不对,还是因为他们做事的方式不对?”
方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
“好问题。”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我告诉你,都有。有些人,是做的事不对,该倒。有些人,是做事的方式不对,不该倒却倒了。你要做的,是既要做事对,也要方式对。这才是真本事。”
林远舟点点头:“方主任,我明白了。”
谈话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方主任又问了几个具体问题,林远舟一一作答。最后,方主任合上文件夹,说:“今天就到这里。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有需要,再找你。”
林远舟站起身,跟方主任握了握手:“方主任,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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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室出来,林远舟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周明从长椅上站起来,看见他的表情,心里一紧。
“林书记,没事吧?”
林远舟摇摇头,没有说话,大步往外走。
上车后,他沉默了很久。周明不敢打扰,静静地注目着后视镜。
车出了省城,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村庄,天色渐渐暗下来。
“周明,”林远舟忽然开口,“你觉得方主任今天说的那些话,有道理吗?”
周明想了想:“方主任在纪委二十五年,经验肯定丰富。他说的,应该有道理。”
“那你觉得,我应该听他的吗?”
周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书记,这个问题,我不敢替您回答。”
林远舟笑了笑:“你是不敢,还是不知道?”
周明又侧了一下身子,想了想,说:“林书记,我觉得,方主任说的,是生存的智慧。但您做的事,需要的不只是生存。”
林远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欣慰。
“继续说。”
周明深吸一口气:“您在L县做的事,郑光祖、老钱、宏达公司——每一件事,都有人叫好,也有人骂。叫好的是老百姓,骂的是那些被动了奶酪的人。方主任说得对,您得罪了人,所以有人告状。但如果您不得罪那些人,就得罪了老百姓。这个选择,您已经做过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林书记,我知道我的想法可能不成熟。但我觉得,您做得对。那些举报信、那些调查,都是因为您动了他们的利益。但您不动,L县就不会变。老百姓的日子就不会好。”
林远舟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
“周明,你知道吗,方主任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差点就信了。他说得有道理,很在理,是过来人的经验。但我后来想了一个问题——如果我学会了‘保护自己’,学会了‘更周全’,学会了‘更策略’,我还是我吗?”
他看着窗外的田野,语气平静:“我不是说方主任说的不对。他的提醒,我会记住。方式方法上,确实要注意。但方向,不能变。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该得罪的人,一个都不能饶。”
他转过头,看着周明:“周明,你记住,在L县,我不是来当官老爷的,是来干事的。干事就会得罪人,得罪人就会被举报。这是代价。我愿意付这个代价。”
周明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回到L县,已经是晚上八点。
车开进县委大院,林远舟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站在广场上,看着那口干涸的喷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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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你说这个喷泉,什么时候能重新喷水?”
周明愣了一下:“林书记,您怎么又问这个问题?”
林远舟笑了笑:“因为每次我问这个问题,都是在想同一个事——L县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变样。”
他看着远处的夜空,语气平静:“今天在省里,方主任问我,在L县半年多,有什么感受。我说,感受最深的是,改变一个地方,比我想象的难得多。但你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
他转过身,看着周明:“周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后悔吗?”
周明摇头。
“因为今天在省纪委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人——石桥村的老张头。那个退伍老兵,那个为国家打过仗的人。他一年只有两千块优抚金,但他从来不抱怨。他说,他最骄傲的事,就是为国家打过仗。”
林远舟的声音有些低沉:“我在想,如果我在L县干几年,走了,什么都没改变。老张头还是每年两千块优抚金,石桥村的孩子还是上不起幼儿园,青山乡的路还是坑坑洼洼。那我算什么书记?我对得起谁?”
他看着周明,语气变得坚定:“所以,不管有多少举报信,不管有多少调查,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查郑光祖,办老钱,修路,通水——每一件事,都要继续干下去。”
周明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口干涸的喷泉,忽然说:“林书记,我相信您。L县一定会变样的。”
林远舟笑了:“不是我,是我们。”
他转身往办公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周明,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程县长。”
周明点头:“林书记,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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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明回到宿舍,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林书记今天被省纪委约谈了。但他没有退缩。他说,干事就会得罪人,得罪人就会被举报。这是代价,他愿意付。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担当。”
他合上日记本,看着窗外的夜空。
对面的县委办公楼,林远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一座灯塔,也像一个靶子。
周明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L县的夜,没有那么黑了。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但那盏灯,还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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