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一生开过两次追悼会。
第一次是1937年,组织以为他牺牲了,在延安为他隆重召开了追悼会。可就在追悼会开过不久,他却拖着一条被打碎的右腿,一路乞讨爬回了部队。
第二次是1993年,他真正离世。91岁的任弼时夫人陈琮英拄着拐杖前来送别,在灵前潸然泪下:“长征路上,我们已经为段苏权同志举行过一次追悼会,可他没有死,拖着打碎了的脚,一路乞讨又爬回部队……他这辈子,受过不少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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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开了两次追悼会的传奇将领,就是段苏权。
而他这辈子最让人感慨的经历,除了长征路上的九死一生,还有1955年授衔时的那段往事:红军时期已是正师级,1952年评为准兵团级,按标准可授中将,最终却只被授予“暂授少将”。
这不是故事,这是一段真实的历史。
1916年,段苏权出生在湖南茶陵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父亲虽务农为生,却颇有远见,省吃俭用送他读了六年私塾和高等小学。
1932年8月,他带领一批模范少先队员参加中国工农红军,任湘赣苏区红八军政治部青年科科长。
1933年9月,年仅17岁的段苏权升任湘赣军区政治部宣传部部长,参加巩固发展湘赣革命根据地的斗争和多次反“围剿”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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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8月,他随红六军团西征,任红六军团政治部宣传部部长。这段经历,为他后来的革命生涯奠定了坚实基础。
18岁担任黔东独立师政委,这是段苏权革命生涯的第一个高光时刻,也是他正师级资历的起点。
1934年10月,贺龙、任弼时率领的红二、六军团准备从贵州回湘西,需要组建一支部队掩护主力东进。
年仅18岁的段苏权被任命为中共黔东特委书记兼红军黔东独立师政委,师长为王光泽。这支部队由800多人组成,仅有400余支枪,任务是伪装成红军主力,牵制敌军,掩护红二、六军团主力向湘西转移。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掩护任务。黔东独立师在黔东与敌周旋20余天,成功迷惑了贵州军阀王家烈、四川军阀刘湘,使其调集十个团的兵力围攻独立师。11月26日,在四川省秀山县梅邑镇,段苏权率通讯班战士冲锋时,右脚踝被子弹击穿,骨头碎裂,鲜血直流,无法站立。
为了不拖累部队,段苏权主动要求留下。师长王光泽只得将他安置在贫苦农民李木富家中。李木富夫妇冒着生命危险,将段苏权藏在后山的山洞里,每天送饭送药。
伤势稍愈后,段苏权拄着李木富请木匠做的拐杖,拿着一个土碗,开始了寻找部队的漫漫长路。他一路乞讨,从秀山到岳阳,从岳阳到萍乡,再到醴陵,历时九个多月,于1935年7月回到攸县皇图岭,被茶陵老乡刘维初收留疗养40天。
最终,父亲段生日将他接回茶陵老家。这一养伤,就是近三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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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以为他已牺牲,为他举行了追悼会。1937年9月,段苏权从报纸上得知红军已改编为八路军,立即北上寻找组织。在太原八路军办事处,他见到了任弼时。
任弼时震惊不已:“段苏权,我们已在方面军党代表会上给你开过追悼会了,原来你还活着!”
回到延安后,段苏权进入抗日军政大学第三期学习,1938年任抗大政治教员,后调任中央军委总政治部宣传部教育科科长。
1939年进入中央马列学院攻读政治理论。1940年5月,他主动请缨奔赴抗日前线,任晋察冀军区平北军分区政治部主任,后任中共平北地委书记兼平北军分区政委,领导创建平北抗日根据地。
抗战胜利后,段苏权率部收复张家口,任热河军区司令员。1947年,任冀热察军区司令员兼政委。1948年3月,在程子华力荐下,接替黄永胜出任东北野战军第八纵队司令员。
在辽沈战役中,段苏权率八纵三万余人南下北宁线,参与锦州外围作战,截断锦州与义县通道,围歼敌军暂二十二师两个团。在辽西会战中,八纵顽强拦截敌兵南逃营口,为歼灭廖耀湘兵团立下战功。
新中国成立后,段苏权先后任东北军区空军司令员、华北军区空军司令员。1951年,任志愿军空军司令部第一副司令员兼空二军军长,协助刘震指挥作战。
他亲自学习飞行,在半年内完成354次飞行训练,成为当时少数能亲自驾机的将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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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全军进行干部评级。段苏权被评为准兵团级。按照当时的评级标准,准兵团级将领一般对应中将军衔。
1955年授衔时,全军57位准兵团级将领中,53人授予中将,1人(贺炳炎)授予上将,仅有段苏权、解方、袁也烈三人授予少将。
为何段苏权是“暂授少将”?这背后有组织的多重客观考量:
其一,他那段“掉队三年”的历史,组织得慎重对待。1934年11月至1937年11月,段苏权因伤掉队,与组织失去联系近三年。虽然1937年归队时,任弼时已亲自审查并恢复其组织身份,但这段“空白期”在1955年授衔前的审干中再次被关注。作为红军高级将领,为何能在敌统区安然度过三年?尽管调查结论确认段苏权没有问题,但“有历史遗留问题”的备注,成为他军衔评定的重要考量因素。
当然,这并非针对段苏权一人。1955年授衔时,有多位将领因类似历史问题被“暂授”低衔。如解方因抗战中期才入党,缺乏红军时期资历,也被暂授少将。组织的原则是:宁可从严,不可冒进;宁可低授,不可高授。这是对历史负责,也是对个人负责。
其二,他的战功履历,组织得综合考量。虽然段苏权在红军时期已是师级干部,但黔东独立师是临时组建的偏师,仅800余人,存在时间仅一个月,与主力师的含金量不可同日而语。抗战时期,平北军分区地处偏远,未经历大规模战役。
解放战争时期,段苏权在辽沈战役中虽立下战功,但也出现了一些指挥失误:锦州外围作战中,因请示封锁哪个机场而延误战机;小紫荆山阵地失守后未及时上报,试图自行夺回,导致受到了批评,这些因素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授衔。
其三,名额减少,组织需要平衡全局。 1955年授衔前,高层提议压缩上将、中将名额。原定的177名中将被压缩至175人。总干部部经过反复研究,决定在空军和海军系统各减少一个中将名额。段苏权因历史问题被选中,由中将改授少将。
这不是组织不公。授衔工作涉及数千名将领,必须综合考虑资历、战功、职务、贡献、影响等多方面因素,平衡各大军区、各兵种之间的整体格局。段苏权的遭遇,是这一复杂过程中的一个缩影。
面对“暂授少将”,段苏权心里有落差也是能理解的。 按他的革命资历,从苏区到长征,从抗日到解放,全程都在一线拼杀,怎么看都该有个匹配的军衔。
一个十七岁就参加革命,九死一生走过来的老红军,看着身边不少资历、战功和自己差不多的人被授予中将,心里难免有落差。
但他没有跟组织闹,也没有到处发牢骚。他静下来回想自己的革命路,当年一起参军的战友,多少人死在了长征路上,死在了抗日的战壕里,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自己能活着看到新中国成立,能安稳站在授衔的现场,已经是万幸。军衔高低,说到底就是一个名分,比起革命的初心,这点得失根本不算什么。
1955年授衔那天,他站在少将行列里。他的周围,是当年他亲自指挥的团长;前排的中将行列中,有几位当年在他手下当过师长;再前排的上将行列中,则站着曾与他同样担任纵队司令员的战友。有同事小声说:“老段,你该站前边去,向前走两排。”他却淡淡一笑:“组织上叫我站这里,我就站这里。 ”这句话,体现了一名老共产党员的党性觉悟。
此后几十年,他再也没有因为军衔的事有过半句怨言,始终守着一个老红军的本分,该干啥干啥,后来还去了抗美援朝战场,在前线指挥作战,回国后又投身空军建设,踏踏实实干好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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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衔后,段苏权历任高等军事学院教育长、福州军区副司令员、解放军军政大学副校长、军事学院政委等职。
他全身心投入军队建设,培养了一大批优秀军事人才。1964年,他担任中国驻老挝桑怒工作组组长,在老挝工作三年,为老挝人民的抗美救国事业作出重要贡献。
他始终淡泊名利,随遇而安。 一次到昆明出差,他没有找熟人,悄悄住进招待所。
登记时写明“段苏权,男,48岁,湖南茶陵人,干部,工作组组长,6级”。服务员不信,自作主张改为16级,安排他住三人间。
段苏权坦然接受,没有争辩。两天后,昆明军区副司令员陈康听说他来了,赶到招待所探望,服务员才知道这位工作组组长真的是行政6级。这件事成为战友们提起段苏权时的笑谈。
他重情重义,终生不忘救命恩人。 1950年,他联系上当年收留他的茶陵老乡刘维初,派人探望,还将刘维初的儿子接到东北读书,送进大连工程学院,后来成为高级工程师。此后几十年,他一直关心刘维初的生活,多次接老人到北京居住。
对于当年在秀山救他一命的李木富,他寻找了几十年。1983年,时任军事学院政委的段苏权专程回到秀山,查看五个山洞,走访干部群众,却未能找到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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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段苏权被授予一级红星功勋荣誉章,这是对他一生贡献的肯定。
1993年9月28日,段苏权因患脑溢血去世,享年78岁。临终前,他留下遗言:“我死了以后,别给我穿军装,别盖军旗,用党旗裹着我就行。”
家人遵从他的意愿,为他穿上中山装,骨灰盒上覆盖党旗,没有军装,没有军旗。
在他的追悼会上,91岁的任弼时夫人陈琮英拄着拐杖前来悼念,也就是开头那一幕。她说的话实在令人动容。
段苏权的一生,从14岁入党、18岁当师政委,到率部掩护主力、右脚被打碎、乞讨归队,再到解放战争指挥八纵、建国后创建空军、抗美援朝揭露虚报战功,直至1955年暂授少将却坦然接受,晚年寻找恩人重情重义,临终不穿军装只盖党旗——这是一部传奇。
他的授衔故事,不是“不公”的例证,而是一段佳话。它体现了组织的审慎与负责,也体现了评定工作的复杂与艰难。
同时更体现了老一辈革命家不计个人得失,服从组织安排的崇高修养。
段苏权或许有落差,但他从未让落差影响工作;他或许有遗憾,但他从未让遗憾改变忠诚。他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不计个人名利,什么是党叫干啥就干啥。
这,正是那段授衔佳话留给我们的最宝贵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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