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我妈打来的。她说,你小婶被你弟送养老院了。就这一句,没有前因后果。我愣了好一会儿,问哪个养老院。我妈说就镇子边上那个,你小时候路过过的。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
我腿的事,是五岁那年落下的。小儿麻痹,左腿萎缩,走不了路。我爸在我三岁时就走了,不是死了,是去了南方再没回来。我妈要下地干活,要喂猪,要养鸡,根本没时间管我。是小婶把我背起来的。
小婶是我奶奶那边的远房亲戚,按辈分排下来我叫她小婶。她嫁到我们村的时候才十九岁,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家离我家不远,看我整天在地上爬,就把我背起来了。那时候她刚怀孕,背着我,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我记得她后背的温度。夏天热,她的汗浸透薄衫,我的脸贴上去,又湿又黏。冬天冷,她把棉袄脱下来裹住我,自己只穿一件单衣,走起路来呼呼喘气,白雾从嘴边一团一团冒出来。我说小婶你冷不冷,她说不冷,走快了就不冷。
她背着我上学,背着我赶集,背着我上卫生院打针。有一回下大雨,路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小腿淌下来。但她没松手,两只手死死扣着我的腿弯,我趴在她背上,一点事没有。她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走,嘴里念叨没事没事,小婶皮实着呢。
她儿子,就是我弟,比我小一岁。小时候他老吃醋,说妈你光背姐姐不背我。小婶说姐姐腿不好,你是男子汉,自己走。我弟就瘪着嘴,跟在我们后头走,有时候走累了也不吭声,就默默地跟着。后来他长大了,对我也还好,但总归隔着一层。我也不怪他,毕竟小婶背我的那些年,他才是那个真正被忽略的孩子。
我十九岁那年去了省城,在一家福利厂上班,后来学了电脑,慢慢在城里落下脚。再后来嫁了人,老公是个老实人,不嫌我腿不好,我们开了个小店,日子过得还行。这十几年我回去的次数不多,每年过年回去一趟,给小婶买点东西,塞点钱。她总是推,说不要不要,你们城里开销大。我说你就拿着,买点好吃的。她就笑,眼睛还是弯弯的,但脸上的褶子多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我弟在镇上开修车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前两年听说他媳妇跟小婶处不来,婆媳天天吵架。我打过几次电话,小婶都说没事,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脾气,她不计较。我以为也就是拌几句嘴,没想到会走到送养老院这一步。
从省城到老家,差不多一千里路。我老公要开车送我,我说不用,店里走不开,我自己坐大巴。大巴晃了七个多小时,到县城又转了中巴,到镇上天都黑了。我拄着拐杖从车上挪下来,站在路边喘了口气。镇子变了很多,多了好多楼房,但那股味道没变,泥土混着猪粪,呛鼻子,但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养老院在镇子东头,原来是个旧粮站,后来改的。大门是铁皮的,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锈。门口蹲着一条黄狗,看见我,抬头瞅了一眼,又趴下了。
我推开门进去,院子不大,晾着几床被子,灰扑扑的。一个护工迎出来,问我找谁。我说找李秀英,我小婶。护工想了想,说是不是302那个,刚来没几天。我说对。她领我上楼,楼梯窄,我拄着拐杖一格一格挪,护工在旁边等着,也没催。
302是个三人间,门开着。我往里看,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侧着身子面朝墙,背对着门。那个背我认得,瘦了很多,脊梁骨一节一节顶出来,像搓衣板。我站在门口,嗓子眼堵得慌,半天才叫出一声小婶。
她没动。我又叫了一声,她慢慢翻过身来。看见我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就是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淌,一滴一滴落在枕头上。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拉住她的手。那双手我以前多熟悉啊,背我的时候,她的手总是反扣过来,托住我的屁股,掌心粗糙但很暖。现在这双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凸起来,摸上去凉冰冰的。
她说你怎么来了,那么远的路,你这腿。我说我打车来的,不费腿。她不信,说你这孩子,从小就骗我。我说小婶你别说了,我来接你走。她摇头,说不行,你弟交了半年钱,不能浪费。我说钱的事你别管,我来处理。
她拉着我的手不放,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我弟也不容易,修车铺生意不好,媳妇天天闹,他也是没办法。说养老院其实还行,有吃有喝,就是晚上吵,隔壁床的老太太整夜咳嗽。说她想家,想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今年不知道结了果没有。
我听着,眼泪也下来了。我说小婶,你背了我那么多年,该我背你了。
她突然不说话了,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她说你知道吗,那年你爸走的时候,你妈想把你送人。是我拦下来的。我说你背不动我来背,不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吗。
这件事我从不知道。我妈从来没提过,小婶也从来没提过。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想起那些年趴在她背上的日子,想起她摔破的膝盖,想起她冬天只穿一件单衣,想起我弟跟在后头走累了也不吭声。她从来不说这些事,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她只是把我背起来,然后走了那么多年。
那天晚上我在养老院陪她坐到很晚。护工来催了几次,说熄灯了,我说再坐一会儿。后来小婶睡着了,手还拉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我坐在黑暗里,听着隔壁床老太太的咳嗽声,听着窗外的虫叫,听着小婶渐渐匀称的呼吸。
第二天我去找我弟。他在修车铺里,满手油污,看见我来,眼神躲了一下。我没骂他,也没吵。我说小婶我接走了,养老院剩下的钱你去退,退不了算我的。他低着头,半天说了句姐,对不起。我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是小婶。他不吭声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我带着小婶回了省城。她开始不肯,说不能给我添麻烦。我说你麻烦了我半辈子,不差这一点。她就不说话了,坐在车上,一直看着窗外。路过那棵石榴树的时候,她扭着头看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来。
现在我每天背她上下楼。她腿脚倒还好,就是年纪大了,骨质疏松,走不稳。我左腿使不上劲,背她的时候得靠右腿撑着,一步一步挪。她趴在我背上,很轻,轻得让我心慌。她说放我下来吧,别把你压坏了。我说你当年背我的时候我也这么重吗。她说你那时候才三十多斤,跟只猫似的。
有一次我背她上楼,走到一半,她忽然把脸贴在我后脖子上。她哭了,没出声,但眼泪是热的,顺着我的领口往下淌。她说小婶这辈子值了。我说你别瞎说,你还得活好多年呢。她笑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说好,小婶多活几年。
我把她往上颠了颠,继续爬楼梯。一阶一阶的,很慢,像很多年前她背着我走那些泥巴路一样。那时候她年轻,脚步轻快,哼着小曲。现在我背着她,楼梯间很安静,只听得见我自己的喘气声,和她在我背上的心跳。
我想这就是命吧。她背我长大,我背她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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