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我太爷爷在镇上开了一间棺材铺。
棺材铺开在街尾,挨着乱葬岗,方圆半里没有人家。镇上的人都说那块地不干净,没人敢买,就我太爷爷图便宜盘了下来。他这个人胆大,不信邪,说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活人才可怕。
他在铺子里住了三年,什么事都没有。
第四年冬天,出事了。
那天傍晚来了个老头,穿着一身黑棉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老头要订一口棺材,金丝楠木的,尺寸报得特别仔细——比寻常棺材短三寸,窄两寸。
太爷爷觉得奇怪,问他给谁订的。
老头说给他自己。
太爷爷更奇怪了。给自己订棺材的人他见过不少,但没人会把尺寸说得这么准,像量过一样。他问老头要不要先量一下身长。
老头说不用,就这个尺寸,错不了。说完掏出一把银元,扔在柜台上,转身就走了。太爷爷追出去想问个名字,街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棺材做好那天,太爷爷等了整整一天,没人来取。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他实在等不住了,把棺材搬到铺子门口,等着老头自己来。
等到傍晚,来了个人。不是那个老头,是个年轻媳妇,穿着素白衣裳,眼睛哭得通红。她说她是来取棺材的,给她男人订的。
太爷爷说不对,订棺材的是个老头。
那媳妇愣了一下,说她男人半年前就死了,一直没买着合适的棺材,前两天托梦给她,说镇上棺材铺给他做好了一口,金丝楠木的,尺寸是五尺三寸长,一尺六寸宽。
太爷爷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他做的那口棺材,正好是五尺三寸长,一尺六寸宽。
那媳妇把棺材拉走了。太爷爷在门口站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老头——如果他是死人,为什么要亲自来订棺材?死人能自己给自己订棺材吗?
他想不通,就去后山找刘半仙。
刘半仙是这一带有名的阴阳先生,胡子白了,眼睛却亮得像年轻人。太爷爷把事说了一遍,刘半仙听完,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你说他穿黑棉袄,遮着脸?”
太爷爷点头。
“左手戴着手套?”
太爷爷仔细想了想,那老头掏银元的时候,伸出来的是右手。左手他一直揣在兜里,没伸出来过。
“他伸右手的时候,你看见他手指头了没有?”
太爷爷又想了想,看见了。那老头的手指头又细又长,白得不像话,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刘半仙把烟袋锅子一磕,说了一句话,太爷爷差点没站住。
“那不是活人。”
太爷爷说不可能,死人怎么会走路、会说话、会掏银元?
刘半仙说你看见他喘气了吗?
太爷爷愣住了。他真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老头从头到尾,胸口确实没起伏过。
刘半仙叹了口气,说你怕是遇上借灯的了。
太爷爷问什么是借灯。刘半仙说,有些东西在阴间待久了,想回阳间看看,就得借个“灯”——活人的阳气。他跟你说话、给你银元,就是在借你的灯。说得越多,借得越多。
太爷爷的脸白了。那老头跟他说了好几分钟的话。
刘半仙让他回去看看柜台上的银元还在不在。
太爷爷连夜赶回去,翻开柜台抽屉——银元还在,码得整整齐齐。他拿起一枚,借着灯光一看,手就开始抖了。
那不是银元。是纸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刚才还是白花花的银元,现在成了黄纸剪的纸钱,上面还印着冥银行的字样。
太爷爷把那叠纸钱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老头给他银元的时候,他的手碰过那老头的指尖。
冰凉的。
不是冬天的那种凉,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凉,像摸到了一块冰。那凉意顺着手指往上爬,一直爬到胳膊肘,好半天才消下去。
从那天起,太爷爷的左手就开始疼。
不是骨头疼,是皮肉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拱。白天还好,一到半夜,那疼劲就上来了,又痒又痛,像有虫子在里面钻。他把袖子撸起来看,胳膊上什么都没有,皮肤光光的,可他分明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去看了好几个郎中,都说没病。有一个老郎中说了一句:“这不像病,倒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长。”
太爷爷又去找刘半仙。
刘半仙看了他的胳膊,摸了他的脉,脸色越来越沉。
“那东西在你胳膊里扎了根了。”
太爷爷吓得声音都变了:“什么东西?”
刘半仙没直接回答,反问他:“你还记不记得那口棺材,盖子是怎么合的?”
太爷爷想了半天,棺材做好之后他试过盖子,严丝合缝,没问题。
刘半仙说:“我不是问严不严实。我是问你,合盖子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太爷爷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棺材盖子合上的那一刻,他确实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棺材里头,轻轻敲了一下。
他当时以为是木头的响声,没在意。
刘半仙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口棺材,”他终于开口,“不是空的。”
太爷爷的脑子嗡了一声。棺材做好之后他检查过,里面什么都没有。可那个敲击声——如果棺材是空的,怎么会有人从里面敲?
刘半仙说,那老头来订棺材,不是给自己订的。是给你订的。
太爷爷腿都软了。什么意思?他订棺材,怎么是给我的?
刘半仙说,那老头是个引路的。他借你的灯,是为了认你的路。他量好了尺寸,做好了棺材,等你一死,就住进去。他不是给自己订棺材,是给你订的棺材,等着你死。
太爷爷问那老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刘半仙说,是这棺材铺以前的主人。
太爷爷的脸白了。他买这间铺子的时候,原来的主人据说是个孤老头子,死在铺子里,没人收尸,是镇上的人帮着埋的。他从来没想过那个孤老头子是什么来头。
刘半仙说,那老头一辈子跟棺材打交道,死的时候没有棺材装自己,怨气大,不肯走。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替他“住”进去的人。
太爷爷问怎么办。刘半仙说,棺材已经做出去了,木已成舟,改不了了。但你胳膊里那东西,还能取出来。只是取出来之后,你得把它烧了,连烧三天,一天不能断。
他给了太爷爷一道符,让他回去用红布包在胳膊上,七天不能摘。七天之后来找他,他帮他把那东西取出来。
太爷爷照做了。七天之后去找刘半仙,刘半仙让他把红布拆了。
红布拆开的那一刻,两个人都看见了——太爷爷的胳膊上,鼓起一条细长的东西,从手腕一直爬到肩膀,在皮下游走,像一条蛇。
刘半仙用针扎住一头,用镊子一点一点往外拽。太爷爷疼得差点昏过去。拽出来的东西,在场的人都看见了——是一根头发。
黑的,又粗又长,从胳膊里拽出来,足足有一尺多。
那根头发一离开皮肉,就自己卷了起来,蜷成一团,像活的一样。
刘半仙把它扔进火盆里。头发烧着的时候,发出一股焦臭味,还发出一种声音——吱吱的,像老鼠叫。
刘半仙让太爷爷连着烧了三天。第三天晚上,火盆里的火苗忽然蹿起来,蹿得老高,烧成一个人形。那个人形在火里站了一瞬,然后就散了。
太爷爷说,他看见了。那个人形,就是那个穿黑棉袄的老头。
从那以后,太爷爷再没做过那种梦。胳膊也不疼了。但他落下一个毛病——每年冬天,他的左手都会发凉,怎么捂都捂不热。刘半仙说,那是被借走的阳气,补不回来了。
太爷爷又活了三十多年,棺材铺一直开着。但他立了一个规矩——每年腊月二十三,关铺子一天,在门口烧一炷香,摆一碗白米饭,一双筷子。他说是敬灶王爷的。
可我奶奶说,那不是敬灶王爷。那碗饭是放在门口的,不是放在灶台上的。筷子是竖着插在碗里的,那是给死人吃的饭。
她问太爷爷是敬谁的,太爷爷不吭声。问多了,他就说一句:“敬那个没住上棺材的人。”
他说那老头在铺子里等了不知道多少年,就等一口棺材。他抢了那口棺材,那老头就没得住的了。每年给碗饭吃,算是还他的。
后来太爷爷死了,那间铺子也关了。但镇上年纪大的人都还记得那件事。他们说,棺材铺那个位置,晚上路过的时候,偶尔能听见里面有敲击声。
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棺材里头,慢慢敲着盖子,等着有人来打开。
#鬼故事##故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