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明珠：贪了一辈子，康熙为何留他善终

康熙二十三年（1684 年），河南道御史郭琇在一份奏折里这样评价一位在任大臣：

"柔颜甘语，百计款曲，而阴行鸷害，意毒谋险。"

意思是说，此人表面温和，笑脸待人，背地里的手段却阴狠得很。

郭琇写这份奏折，是要弹劾一个人 —— 武英殿大学士纳兰・明珠。

只是，这份奏折递上去之后，康熙没有当场拍板定罪，而是问了身边人一句话："明珠败坏朝纲这么久，为何没人弹劾他？"

身边人答："人都怕死。"

康熙沉默了一下。

一：

明珠，字端范，叶赫那拉氏，隶属满洲正黄旗，生于皇太极天聪九年（1635 年），比康熙大了整整 20 岁。

他和皇室的关系，理清楚大概有两条。

其一，明珠的祖姑母孟古哲哲，是清太宗皇太极的生母。按辈分往上捋，明珠是皇太极的表侄子。

其二，明珠成年后，娶了英亲王阿济格的女儿 —— 阿济格是努尔哈赤第十二子，顺治的叔叔。这样算下来，明珠是顺治帝的堂姐夫，康熙得叫他一声 "姑父"。

亲戚关系有，但不近，够不着靠着皇亲吃饭。

明珠入仕，从宫廷侍卫起步。

《清史稿・明珠传》记载：

明珠自侍卫授銮仪卫治仪正，迁内务府郎中。

一步一步，做到内务府郎中，又升内务府总管，再到弘文院学士，再到刑部尚书。

这一段升迁，有件事值得注意：彼时正是鳌拜当权的年头。

鳌拜排除异己，手段强硬，朝中不少人被牵连打压。但史书里找不到明珠和鳌拜有任何牵扯的记录。鳌拜当道的几年，明珠照样往上走，这本身就说明了一点 —— 他有真本事。

明珠真正引起康熙注意，是在康熙十二年。

那年，20 岁的康熙去南苑晾鹰台检阅八旗兵马。到了一看，兵容整肃，阵形有序，十分可观。一问，才知道是明珠提前颁布了训练教条，把士兵规整好了。

《清史稿》载：

上嘉其能，因著为令。

这一年，明珠 40 岁，"四十不惑"，他的高光时刻，才刚刚开始。

二：

康熙十二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 三藩之乱的导火索被点燃了。

平南王尚可喜年迈，上书请求告老还乡，这一举动引出了朝廷的撤藩之争。

以索额图为首的大多数人，觉得三藩当年为清朝打下半壁江山，留着他们镇守南疆有百利，不该撤。这个立场，在当时几乎是主流。

但康熙不这么想。卧榻之侧，三藩拥兵自重，是早晚要动的刺。只是满朝文武，支持撤藩的，拢共只有三个人：户部尚书米思翰、刑部尚书莫洛，加上时任兵部尚书的明珠。

明珠选边站，是看透了康熙的心思，还是真心认为该撤？

笔者认为，两者都有。

康熙最终拍板，撤藩。

吴三桂起初也很 "配合"，表示同意撤。只是这份 "配合" 来得太爽快，背后的准备已经做好了。同年底，吴三桂诛杀云南巡抚朱国治，起兵造反，一路打到贵州，云贵总督甘文焜宁死不降，举剑自刎。

到了第二年春天，消息才传到北京。

此后三年，四川、广西、福建、甘肃接连有人响应吴三桂，清朝半壁江山告急。朝中有人开始追责，矛头指向了当初主张撤藩的三人。

索额图出来说话了，意思是：闯了这么大的祸，不如把这几个人杀了，给天下一个交代。

康熙当场回绝："此出自朕意，他人何罪？"

意思是：这是朕的主意，杀他们，是什么逻辑？

索额图没再开口。

但站在朝班里的明珠，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他知道，索额图已经和他撕破脸了。

八年后，三藩之乱平息，康熙当着群臣的面，轻描淡写说了一句：

"当时有请诛建议者，朕若从之，皆含冤泉壤矣！"

没点名，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三：

三藩之乱期间，明珠被调为吏部尚书，主持各地人事调度。两年后，康熙升他为武英殿大学士，加太子太师衔，和索额图并列。

自此，两人正式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党争。

索额图是皇后赫舍里氏的叔叔，太子胤礽的亲族，朝中的天然人脉从一开始就摆在那里。

明珠是后来者，靠的是一步步经营。

两人性格不同，招人的方式也不同。索额图强硬，新人入朝，他先开口拉拢，不肯就范的直接打压。明珠温和，索额图打压谁，他就拉拢谁。几年下来，明珠的势力不比索额图小。

朝堂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太子党，以索额图为核心；另一派反太子，以明珠为核心。两边官员相互弹劾，相互攻讦，两位大学士藏在身后，轻易不留把柄。

党争带来的代价，有时候落到了具体的事情上。

康熙十六年，黄河泛滥，朝廷命靳辅和于成龙联手治水。靳辅主张治上游，于成龙主张顾下游百姓。两人吵了起来，其实各有道理。

明珠本来倾向于成龙的方案，后来得知索额图那边也支持于成龙，立刻转向，改为支持靳辅。结果，治水方案两年定不下来。

《清史稿》在描述明珠其人时，用了 "货贿山积" 四个字 —— 收受的贿赂，堆积如山。

四：

康熙朝有 "四大功绩" 之说：平三藩、收台湾、御沙俄、征噶尔丹。

其中三件，明珠都有直接参与。

收台湾一事，明珠的作用常被忽略。康熙二十年，台湾郑经病逝，朝廷准备收复台湾，起初由福建总督姚启圣和福建巡抚吴兴祚共同主持，两人时常意见相左。明珠向康熙进言：收台湾不是普通剿匪，是一场硬仗，必须一人统领，政出一处。康熙采纳，改命福建提督施琅独自统兵。后来，施琅攻克台湾。

台湾到手之后，朝中有人觉得不划算 —— 孤悬海外，每年还要朝廷贴银子，不如放弃。明珠持异议，坚持寸土必守。康熙最终听从明珠建议，设台湾府，划归福建管辖。

御沙俄一事，明珠协调黑龙江将军萨布素，打赢了雅克萨之战，为清俄谈判奠定了基础。《尼布楚条约》的签订，明珠没有参与，但条约之所以能谈成，跟此前明珠的铺垫分不开。

功是实实在在的功，过也是实实在在的过。卖官鬻爵一事，康熙二十三年已经闹到了公开定价的程度。《清史稿》载：

康熙二十三年学道报满应升者，率往论价，缺皆预定。

意思是，学道有空缺，候选官员直接去找人谈价钱，位子都是提前定好的。

这件事，康熙忍到了康熙二十七年。

五：

康熙二十六年冬，直隶巡抚于成龙把弹劾明珠的罪证呈上来，康熙大怒，问高士奇：明珠这么做了这么久，为何没人说？

高士奇答：人都怕死。

康熙随即放出风声，御史郭琇等人闻风连续上书。

明珠被罢去大学士一职，但康熙留了他一个 "内大臣" 的差事。

往后整整二十年，明珠几乎闲在家中。康熙二十九年，康熙亲征噶尔丹，明珠被叫去督运粮草，算是最后一次参与政事。此后再无记录。

索额图在明珠罢相后一度重新得势，借着太子的势力，任领侍卫内大臣。但起起落落，终究没能再回从前。康熙四十一年，康熙下令赐死索额图。

《清史稿・索额图传》留下一句话：

"索额图助允礽潜谋大事，朕知其情。"

"谋大事"，三个字说完了一切。索额图被杀，不是因为贪，是因为谋逆。

明珠贪，但没有二心。这是两人最本质的不同。

康熙四十七年，明珠病逝。

病重期间，康熙遣太医登门诊治。明珠去世时，康熙不在京城，特命皇三子胤祉代为祭奠。

康熙曾评价明珠：

卿才能素着，持管丝纶重地，赞理机务，因卿夙稽典史，晓鬯古今责难陈善之理。

意思是说，明珠学识渊博，才干出众，是难得一见的人。

笔者认为，这句评价，康熙说的是真心话。

只是，一个臣子，把自己活成了 "人都怕死" 的地步，再多的功，也压不住这四个字的分量。

罢相之后二十年，明珠没有等来平反，也没有等来清算，就这么悄悄走了。

他的儿子纳兰容若，死在他前头，留了一句词：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

不知道，这句词是写给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