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春山|在昭山，我读懂了春天

昭山，兀立在平阔的湘江畔，位于长沙、湘潭、株洲三市交界处，却总有一种隔离在城市之外的寂静深邃。古人独爱雨过天晴的昭山，这一盛景也成为潇湘八景之一——山市晴岚，却也因此忽略了昭山的春天。昭山的山市晴岚可遇不可求，春天，却每年如约而至。

蛰伏一冬的山林完全醒来了

从长沙出发，沿湘江往南约30公里，就是昭山了。湘江在此挥毫出一个巨大的“U”形弯，江流深切，造就了昭山那面临江陡崖——它是成片峰岭中唯一与江水正面相迎的孤勇者。昭山也叫马山、招山，昭山是传说“周昭王南征至此，故名”，马山是因为汉代将军马援在此驻军，传说未成定论。倒是民间招山“湘有招山，客子不乐久游”的说法更为可信。

阴雨的春天里，我们向昭山出发，远远望见山间的一树一树的新绿、一树树花，昭山的春天，在向我们“招手”了。

草木新绿，春天在招手

我们从东门上山，东门通往山顶的路，是水泥马路。海拔只有185米昭山，上山的路并不陡峭，也算不上蜿蜒，道路两旁却早满是春的气息。路边的草木在雨水的滋润下愈发青翠，刚抽出的嫩芽带着透亮的光泽，几朵不知名的野花从草丛中探出头来。有的树远看还是光秃秃的冬日模样，近看，却早有花苞鼓鼓囊囊地缀满了枝头，等待着绽放。白花檵木的一树白花在一片新绿里格外抢眼，这一场由无数细腻“碎纸”组成的素雅花事，相比于热烈、成片的油菜花、樱花，反而更令人心动。

蕨菜紧攥成拳，它们蜷着，握着一整个冬天的秘密，毛茸茸的褐色外衣下，藏着最古老的绿。“哎呀，这个时候应该吃蕨菜炒腊肉了。”同行者好吃，在山间寻找起食材来，春笋、蕨菜可炒腊肉，山胡椒的嫩叶可以泡茶，野葱和鸡蛋是绝配，如果运气好还能邂逅成片的菌子……蛰伏一冬的山林，已经完全醒来了。

白花檵木

行至半山腰，地势渐缓，视野开阔起来。湘江就在山脚，蜿蜒向北，春雨朦胧，远处的洲渚、对岸的油菜花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江风吹来，虽然依旧寒冷，却是春的气息，难怪，古人会独爱昭山的雨后初晴。

昭山的东面登山道，最适合休闲散步，沿着马路，不过十几分钟就到了山顶。山顶的昭山古寺，始建于唐初，几经损毁重修，依旧保持了几分唐朝寺庙的气韵——没有极致的高耸，不迷恋繁复的装饰，色彩也只是古朴的木色，这在湖南的寺庙中很少见的。寺内那株千年银杏，是长株潭人朋友圈里的常客，它迎来了又一个春天，也迎来了新的一批游客。它还没来得及长出新叶，枝干虬曲苍劲，才真正显露出时间的痕迹，给人一种无限的苍凉感，或许正因为如此，来此的游客才把这棵千年古树当成了“神树”，将最美好的愿望用红绳系在它的身上。春天已至，古老的枝干间有了新绿的花苞，它会长出新叶，然后变绿，演绎又一年秋的绚烂。这或许就是寻找春天的意义吧，我们总以为春天在别处，在某个尚未抵达的远方。可站在这棵千年银杏面前，我才忽然明白，春天或许只是一种信念——一种敢于重新开始的信念和勇气。

一条“众筹”而成的古道

我们从西面的古道下山，这条全长约1300米，1947级的石阶的古道，修筑于清朝乾隆年间，是湖南各旅游景点中最长且保存最完好的古石道，如果来昭山，当然是不容错过的。

古道长条麻石铺就，不宽，只能容两人并行，道旁木已成荫，古意盎然，春意也盎然。道旁间有很多捐碑，“大清乾隆五十八年癸丑仲冬吉旦。潭邑信士萧运际、妻杨氏、弟满运……敬修码头一湾”“杨来章修路七丈，嘉靖六年立。”“杨锡光携室宋氏……修二丈”……这是一条“众筹”而成的古道，我很好奇，他们是哪里人？又经历了怎样的人生？在山顶的寺庙里，他们许下了怎样的愿望？又是多少虔诚的愿望才汇聚成这段悠悠古道？古道无言，却诉说着最动人的故事——它不是帝王将相的功业，而是升斗小民的善意汇聚。每一块石板，都是一份心愿；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人生。他们或许平凡如尘，却用最朴素的方式，在时光中留下了永恒的印记。这印记，比任何丰碑都更加持久。

古道旁的捐碑

古道迎来新的春光，也会迎来无数踏春的人们。

从古道下山至山脚，便抵达湘江之畔。这里曾有一处渡口，如今名为将军渡。1921年，彭德怀因诛杀乡里恶霸，“被捕押往长沙，途中侥幸逃脱”，后“在易家湾湘江河岸得罗六十老倌相助渡过江去”。渡口的青石板上，至今仍留有深深的船锚印记；江风轻拂而过，仿佛还能听见当年船桨划破水面的声响。彭德怀在此暂避风头后，辗转投身革命洪流，而将军渡的传奇故事，也随着湘江水静静流淌至今。

将军渡

从渡口回望，昭山在雨雾中愈发幽深。古道、古寺、古树，还有那些镌刻在石板上的名字与故事，都隐入了苍茫的山色里。我们带回了蕨菜的拳卷、野葱的清香，也带回了一身的春寒与湿润。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带回了那个答案——春天从来不是日历上的节气，也不是阳光明媚的专利。它是石缝里钻出的第一株蕨，是千年银杏枝头鼓胀的新苞，也是平凡人用善意在时光中铺就的永恒。昭山的春天，不在山市晴岚的盛景里，而是在每一次向上的跋涉中，在每一份敢于重新开始的勇气里。当我们转身离开，湘江依旧北去，春天却已留在了心里。它告诉我们：只要还愿意走进山野，还愿意在阴雨里寻找新绿，还愿意相信枯木会逢春——那么春天，便从未远离。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 唐兵兵 摄影 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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