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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过后,气温逐渐上升。春日迟迟,井冈山的山风夹杂着温润濡湿的气息。近日,在“水墨画”工作室,刘军轻轻摩挲着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证书封面,思绪万千。66年的光阴,在这一刻沉淀,如水墨般将他的岁月山河晕染开,化作艺术生涯中的点滴。
提笔绘梦
吉安,赣水蜿蜒如带,井冈山余脉在远处勾勒出青黛的轮廓。刘军的童年,便在这山水环抱中展开。父亲,一位从湖南长沙空军地勤部队转业而来的军人,将军营的纪律化为家规。看到他痴迷画画,父亲的声音斩钉截铁:“耽误学业,耽误正事。”在那个物质尚不丰裕的年代,绘画在生存与责任面前,并非正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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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母亲,那位曾在中专校园里憧憬未来的女子,为四个孩子折返家庭,将学识与青春熬成了日复一日的炊烟。她的掌心,是另一个世界——那里偶尔会变出一两张毛票,伴着轻声叮嘱:“买点吃的,正长身体。”可少年刘军接过这微薄的温暖,转身便献给了街角的新华书店。年画上关羽的赤面长髯、仕女衣袂的飘逸线条、山水册页里的烟霞满纸……这些廉价的印刷品,是他通往瑰丽想象的唯一船票。母亲总能在儿子枕下发现被摩挲得卷边的画册,然后将那声叹息揉进第二天清晨的粥香里。母亲用无声的默许滋养着他心灵的胚芽,是生命的“气韵”。这构成了刘军人生的最初底色,也预示了他日后画作中那种既磅礴又灵动、既守正又鲜活的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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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成了少年第一个可以自主挥洒的“宣纸”。初中时代,教室后墙那块漆黑的水泥黑板,是刘军最早的创作天地。粉笔是廉价的毛笔,线条粗粝却自由;彩色粉笔是有限的颜料,却能调出无限的欢欣。多年后,他仍清晰地记得那个被时光镀上金边的黄昏。放学铃声早已消散,喧嚣的校园归于寂静,唯有一间教室的灯还亮着。少年刘军踮着脚,身体前倾,正为一朵牡丹勾画最后一片花瓣。他完全沉浸在笔尖与黑板的摩擦声里,“沙沙”的声响,在他听来如同春蚕食叶,如同细雨润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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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暮色如墨汁滴入清水,一层层晕染开来。他浑然不觉,直到教室门口传来一声带着焦急的轻唤:“南伢子!”母亲的身影出现在光影里。她寻遍了儿子可能去的地方,最后才想到这间总是最后熄灯的教室。看到儿子满手的粉笔灰,冻得微红的鼻尖,以及黑板上已然绽放的绚丽图案。她眼中的忧急瞬间融化,化作一片粼粼的温柔。
山河为师
1978年,十八岁的刘军参加了工作。每月十八元的工资,在物质简朴的年代,是一份自立的开端,也是他艺术远征的全部粮草。他的“经济学”简单至极:将生存需求压缩到最低,将绝大部分“财富”兑换成通往远方的车票、写生的纸笔,以及博物馆的门券。二十岁出头的他,开始了一场持续多年的、苦行僧般的艺术朝圣。行囊里没有多余衣物,塞满的是素描本和干硬的饼。绿皮火车拥挤的过道常是他的“站位”,十多个小时的站立是常态。人贴着人,空气混浊,他却能在摇摇晃晃中,借着昏暗的灯光速写对面旅客疲惫的睡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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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峨眉山,车上人多得喘不过气,我站着,竟然睡着了。”他回忆道,“梦里全是山上的松涛和猴子的叫声。”这不是玩笑,而是青春在极度疲惫与极度渴望交织下产生的奇异感。他追赶着季节与光影。春天,他下江南,在杭州西湖边一坐就是一天,看保俶塔的影如何在湖水中从修长变得圆融,看苏堤的桃红如何与柳绿渗化。为了捕捉雷峰塔夕照的一瞬金黄,他错过了最后一班返程火车,不得不在廉价旅社里,就着昏黄的灯光整理白日里湿漉漉的画稿。那点心疼旅费的不安,很快被笔端流淌出的西湖烟霞所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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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他溯长江而上,在三峡尚未被高峡平湖改变容颜的年代,对着夔门的险峻、神女峰的缥缈,激动得浑身战栗。他用钢笔、用炭笔,疯狂地记录着那些即将永沉水底的礁石纹理、古栈道遗迹和岸边的纤夫身影。秋天,他登黄山,在始信峰顶裹着租来的旧棉大衣等待日出。寒风刺骨,手冻得几乎握不住笔,可当云海铺陈、金轮跃出的那一刻,所有的艰辛都化为笔下腾挪的万千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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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生不是复印风景。”他说,“是你在和这片山水‘交感’。它的气息进入你的身体,你的情感投注到它的形貌,最后在纸上相遇,这才是‘应物象形’。”四十余年后的今天,当他再度站在三峡崭新的游轮甲板上,望着平静如镜的宽阔江面,那些当年画稿中咆哮的江水、嶙峋的崖壁,已成为他私人记忆中永不沉没的“文化化石”。
京华淬炼
如果说早期的游历是“外师造化”,那么新世纪第二个十年开始,刘军开始了更为自觉的“中得心源”之旅。2018年至2025年,他像一位周期性归巢又离巢的候鸟,将生命的一部分节律交给了北京。
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独自在山野闯荡的青年。画室里,常常最后熄灭的一盏灯属于他。灵感总在夜深人静时不期而至,于是通宵达旦成了常态。画到浑然忘我时,他左手拿着啃了一半的馒头,右手执笔挥洒,竟将蘸满颜料的毛笔误送入口;画到手腕酸痛,便起身在狭窄的空间里模拟太极的云手,让气息与线条的韵律在体内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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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的亢奋创作带来了失眠的困扰,但他甘之如饴:“脑子里的画在生长,你怎么舍得睡去?”在北京的时候,天天画画,右手得了腱鞘炎。到现在,右手上面这个小包啊,腱鞘炎还在,可能永远消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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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京城问道的岁月,是他艺术理念结晶、风格确立的关键期。他深入溯源于南齐谢赫的“六法”,并赋予其个人化的、充满生命力的理解:“骨法用笔”源于父亲教导的“做人要有骨头”。他的线条从早年写生中提炼,遒劲而富有弹性,如松枝,如屈铁,稳稳支撑起画面的宏大架构。“应物象形”得益于早年海量的写生。他笔下的物象千姿百态,充满生动的细节,反对闭门造车的概念化山水。“经营位置”是他尤为着力的部分。他的构图深受北宋全景山水的影响,气势开阔,层次丰富。他巧妙地运用“三远法”,将不同时空的景物有机整合,使观者目光游走画间,有可居可游之感,仿佛经历一场纸上的精神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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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艺术世界就这样建立起来:根,深深扎进传统的土壤;枝叶,则尽情伸向现代的天空,沐浴着来自真实自然的阳光雨露。当艺术生命进入成熟丰沛的季节,时代的展厅也为他敞开了大门。他的作品开始以稳定的频率,亮相于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办的各类国家级权威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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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乐章》入选第七届世界军人运动会美展;《岁月如歌》描绘的是一处即将消逝的古老村落,斑驳的土墙、歪斜的木门、蜿蜒的石径,在温润的笔墨下低吟着时光的挽歌;《心语晨曦》捕捉了山村苏醒的刹那,晨雾如纱,炊烟袅袅,光影在青瓦白墙间缓缓移动,营造出静谧而充满希望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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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长,墨色千秋。在光阴的画卷上,刘军继续写着他的答案——关于艺术,关于人生,关于一个普通人如何用一生的坚持,在时代的宣纸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浓淡相宜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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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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