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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进庆(1936—2019)
青果巷的石板路,蹚过九十年的江南烟雨,依旧记得那个攥着柳炭条在旧报纸上涂画的少年。1936年的春风里,胡进庆生于常州这方江南古巷。民间剪纸的巧思揉进他的骨血,笔墨的温度从童年的方寸纸间,一路铺展成中国剪纸动画的万里星河。今年,先生九十冥诞,从青果巷走出的他,终是把一生的艺术深情,都化作了对故乡、对动画的无尽乡愁,以一颗不老的爱心与童心,剪刻出独属中国的动画天地,绘就了那座深入人心的葫芦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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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纸动画系列片《葫芦兄弟》(1986)剧照
少年的胡进庆,醉心于江南民间的剪纸艺术,巷弄里的窗花、纸鸢,老艺人指尖的一刀一剪,皆是他最初的艺术启蒙。中国剪纸艺术源远流长,从北朝新疆吐鲁番出土的剪纸残片窥见早期雏形,到唐宋融入民俗生活成为节庆装饰,明清时南北流派各成风韵,江南剪纸以精巧灵动、虚实相生的刻纸技法独树一帜,常州剪纸更是其中翘楚,以线条勾勒神韵、以镂空藏纳意趣,这份跨越千年的民间艺术,早已刻入中国人的审美基因,成为最具民族辨识度的艺术形式之一。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民间审美,会与一代动画先驱的探索相遇,让千年剪纸跃然银幕,绽放出独属于中国动画的东方纸韵之美,而他心中那份对艺术的赤诚童心,终将化作刻刀下的万千光景。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国动画正站在民族化探索的关键路口,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自1957年成立起,便立下“探民族之路,创中国动画”的初心,决心摆脱对国外动画技法的借鉴,打造属于中国自己的动画艺术范式。万古蟾先生作为中国动画的先驱者,与兄长万籁鸣一同奠定了中国动画的发展根基,彼时他始终怀揣着让民间艺术与动画艺术相融的执念,将目光投向了源远流长的中国剪纸——这门扎根民间、历经千年传承的艺术,其平面造型、镂空肌理、写意神韵与动画的视觉表达有着天然的契合点,更藏着最本真的东方美学内核,以剪纸为基底创作动画,便是让民族艺术在银幕上获得新生。而从创作实际来看,发展剪纸片更是美影厂贴合时代背景的理性选择:彼时手绘动画工序繁复、耗时长久;水墨动画虽意境绝美,却因制作工艺复杂、成本高昂难以规模化创作;而剪纸动画依托民间剪纸的刻制技法,角色造型与场景道具可一次性刻制完成并反复使用,逐帧拍摄的流程更具操作性,能以更高效、更经济的方式实现创作产出,契合当时中国动画产业的发展条件。同时,剪纸艺术在民间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其质朴的审美与通俗的表达,能让动画作品更易走入大众,让民族动画真正扎根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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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运达、胡进庆、万古蟾(自左至右)
于是,1958年,万古蟾先生领衔美影厂团队开启剪纸片的创作探索,22岁的胡进庆以动作设计的核心身份加入其中,中国第一部剪纸片《猪八戒吃西瓜》就此诞生。
这并非简单的民间剪纸搬上银幕,而是一次极具开创性的艺术重构:胡进庆与团队突破静态剪纸的局限,以常州民间剪纸的“阴刻阳剪”技法为基底,为猪八戒设计出层次分明的面部与肢体造型,用简练的线条勾勒出八戒的憨态可掬;更在动作设计上融入戏曲身段的韵律,让剪纸人物的举手投足既有民间艺术的朴拙,又有动画角色的鲜活——八戒啃西瓜时的狼吞虎咽、滑倒后的狼狈踉跄,每一个动作都经刻纸分镜的精准拆解,让平面的剪纸拥有了立体的动态感。彼时的美影厂,没有先进的动画设备,全凭手工刻制、逐帧拍摄,胡进庆与团队握着刻刀,在一张张红纸上雕琢,让剪纸从江南窗棂、民间炕头跃上银幕,为中国动画开辟出全新的艺术赛道。这部短片的诞生,不仅实现了万古蟾先生与美影厂“让民间艺术活在动画里”的初心,更让剪纸动画成为中国动画民族化探索的重要成果,而胡进庆也在这场探索中,摸清了民间剪纸与动画语言融合的密码,常州剪纸的审美基因,从此成为他创作中不变的底色,而那份探索未知的童心,也在刻刀的起落间愈发坚定。
他从未满足于既有成就,而是在剪纸艺术的天地里不断探索、突破,在《猪八戒吃西瓜》的基础上打磨技艺,最终创出独树一帜的“拉毛”剪纸新工艺——将宣纸、绒纸层层叠加,以特制刻刀反复拉剪形成细腻毛边,再辅以淡墨晕染,让棱角分明的剪纸拥有了水墨的朦胧写意,打破了水墨动画与剪纸动画的边界,为中国剪纸动画开辟了全新的艺术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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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猫(水墨拉毛剪纸)胡进庆
凭借这一创举,他接连打造出《鹬蚌相争》《草人》《强者上钩》《斗鸡》等一系列水墨剪纸短片,更在1986年带来了中国第一部剪纸动画系列片《葫芦兄弟》,以爱心守护童心,以刻刀剪绘传奇,让剪纸动画从艺术短片走向大众视野,让那座藏着正义与勇敢的葫芦山,成为几代国人的童年记忆。
创作《葫芦兄弟》时,胡进庆依旧坚守剪纸动画的民族底色,以常州剪纸“简约传神”的美学理念为核心,塑造出七个性格迥异、形象鲜明的葫芦娃角色。他摒弃繁复的造型设计,以简洁的几何线条勾勒角色身形,红橙黄绿青蓝紫的葫芦衣服搭配利落的面部轮廓,既契合剪纸的刻制特点,又让每个角色过目不忘;在动作设计上,他将江南戏曲的灵动与民间武术的刚健相融,葫芦娃的腾跃、打斗、施法皆简练有力,带着少年的果敢与赤诚,恰似他年少时藏在心底的英雄梦想。而在场景营造上,他将江南山水的意境融入其中,蛇精洞的诡谲、葫芦山的苍翠、石林的奇峻,皆以剪纸结合水墨的方式呈现,让整部作品既有民间艺术的朴拙,又有东方美学的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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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纸动画系列片《葫芦兄弟》(1986)剧照
作为长篇剪纸动画系列片,《葫芦兄弟》还实现了叙事与剪纸艺术的完美融合,让七个葫芦娃各展所长、携手抗敌,将勇敢、正义、团结、智慧的内核藏于精彩的故事中,不仅让剪纸动画走出艺术殿堂,走入千家万户,更让红橙黄绿青蓝紫的葫芦娃形象,成为中国动画最经典的IP符号之一,风靡一代又一代观众。他以一颗赤诚的爱心,守护着孩子们的童话世界,以一把灵动的刻刀,绘出了那座永远屹立在童年里的葫芦山,让这份童心与温暖,跨越时光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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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兄弟》分镜头脚本
而胡进庆的水墨剪纸短片,更是他艺术生涯的瑰宝,每一部皆为艺术与哲理的完美融合,让他成为中国动画导演中斩获国际动画电影节奖项最多的艺术家,让中国水墨剪纸动画的诗意与哲思,惊艳了世界影坛。1983年的《鹬蚌相争》,是其水墨剪纸艺术的巅峰之作,也是东方美学与寓言哲理的极致表达。这部九分钟的默片,无一句台词,全凭画面与音乐讲述经典寓言,拉毛工艺在此片中被运用得炉火纯青:鹬鸟的羽翼以多层拉毛技法雕琢,扇动时蓬松的质感与墨色渐变浑然天成,宛若水墨禽鸟跃然银幕;河蚌的外壳经淡墨拉毛晕染,纹理细腻且富有光泽,蚌肉的柔软肌理在开合间栩栩如生。先生还蹲守常州郊外河湖,将江南水乡的芦苇荡、清凌凌的河水化作银幕景致,参考林风眠“诗意孤寂”的绘画风格,以简练的水墨笔触勾勒暗石、轻摇的芦苇,营造出“疏影横斜水清浅”的江南意境,让整部影片成为一幅流动的水墨剪纸长卷。而影片的哲思更藏于画面细节:鹬与蚌为一己之利相争不休,最终被渔翁轻易捕获,寥寥数笔的动作设计,将“两败俱伤,渔翁得利”的处世智慧道尽,评委盛赞其“出类拔萃地成功,让寓言的哲理在东方美学中自然流淌”。该片一举斩获第34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银熊奖、萨格勒布国际动画电影节特别奖等四项国际大奖,成为中国动画走向世界的经典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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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墨剪纸动画《鹬蚌相争》(1983)剧照
1985年的《草人》,是胡进庆对拉毛工艺的又一次创新突破,更是兼具东方田园诗意与人文温度的剪纸动画佳作,该片斩获1986年广播电影电视部优秀影片奖、第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美术片提名、全国少数民族题材电影“腾龙奖”美术片二等奖,以及1987年第二届日本广岛国际动画电影节C组儿童片一等奖,在国内外影坛均收获高度赞誉。他在片中融入常州民间羽毛工艺画的特色,让水乡的芦苇、稻草人的草秆都带着蓬松的羽毛质感,淡墨晕染的江南水乡田园,氤氲着温润的烟火气。影片以孩童视角讲述渔翁扎草人护渔,却因草人被浪卷走而心软相救,最终收获鱼儿回归的故事,无激烈的冲突,无刻意的说教,仅以草人在水波中轻摇、渔翁俯身捞起草人的温柔画面,诠释出“仁者爱人,天道酬善”的朴素哲理。这份藏于江南田园间的温暖与善意,让作品跨越国界与文化,既打动了国内观众,也让世界看见中国动画独有的温润人文情怀,成为中国水墨剪纸动画的又一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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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墨剪纸动画《草人》(1985)剧照
后来,胡进庆的水墨剪纸短片愈发凝练,哲思也更趋深刻,《强者上钩》与《斗鸡》两部作品,以极简的画面道尽世间百态与人性本质,同样备受好评。1990年,《强者上钩》斩获第三届日本广岛国际动画电影节E组一等奖,影片以极简的拉毛水墨笔触,勾勒出垂钓者与大鱼的博弈:垂钓者自恃“强者”,执意钓起大鱼,却在拉扯间被大鱼拖入水中,最终反倒成了“上钩者”。寥寥数帧的动作设计,将“刚则易折,恃强则败”的哲理藏于垂钓的博弈中,以小见大,道尽世间强弱转换的辩证智慧。《斗鸡》以民间喜闻乐见的斗鸡场景为蓝本,以浓淡相宜的水墨剪纸勾勒两只斗鸡的争斗,从最初的针锋相对,到斗至两败俱伤、奄奄一息,画面中无多余的场景铺陈,仅以斗鸡的扑腾、流血、倒地,讽刺了争强好胜的人性弱点,诠释出“和为贵,争则伤”的处世之道。这两部短片,将水墨剪纸的简约之美发挥到极致,以最凝练的画面承载最深厚的哲思,让国际影坛看到中国动画的哲思深度,亦看到东方处世智慧的独特魅力。
从《淘气的金丝猴》的灵秀活泼,到《葫芦兄弟》的家喻户晓,再到《螳螂捕蝉》的禅意悠远,胡进庆的每一部作品,都是对剪纸动画艺术的不断精进。他始终以常州民间剪纸为根基,以拉毛工艺为核心,让水墨的写意与剪纸的精巧相融,形成“虚实相生,形神兼备”的东方美学风格;他偏爱默片表达,摒弃台词的束缚,以精准的动作设计与画面叙事,让故事跨越语言的壁垒,成为世界观众都能读懂的艺术;而《葫芦兄弟》的诞生,更让他实现了艺术与大众的双向奔赴,以爱心与童心为桥,让剪纸动画这一民族艺术形式,真正走进了亿万观众的心里。他总说,“艺术家不要重复自己”,于是在数十年的创作中,他始终以刻刀为笔,以纸张为幕,在水墨与剪纸的交融中,探索着艺术的无限可能,而这份探索的底色,始终是故乡常州:《鹬蚌相争》里的芦苇荡,是常州郊外的河湖风光;《草人》里的田园景致,藏着江南水乡的农耕记忆;《葫芦兄弟》中葫芦山的苍翠灵秀,亦藏着江南山水的诗意轮廓;就连拉毛工艺的细腻,都带着常州民间艺术的精巧底色。他的笔底春秋,从来都系着青果巷的一草一木,系着江南民间的一剪一纸,系着那份从未改变的爱心与童心。
岁月终是在他身上刻下了痕迹,晚年的胡进庆,被帕金森病缠身,曾经能精准刻出细如发丝的拉毛纹理、能雕琢出鲜活葫芦娃形象的双手,再也握不住那把陪伴他一生的刻刀。他褪去了“葫芦娃之父”“剪纸动画大师”的光环,回归为一个念着故乡的江南老人,念叨着上海城隍庙的常州麻糕,惦着青果巷的石板路、老茶馆,想着要把江南水乡的古桥、河湖、乌篷船,融进未完成的动画故事里。这份乡愁,是刻在他血脉里的江南印记,是从青果巷出发,走了万里仍念念不忘的归途;而那份藏在心底的爱心与童心,依旧鲜活,惦念着那座绘在银幕上的葫芦山,惦念着那些藏在剪纸里的动画梦。他一生漂泊,以动画为舟,游弋于民间艺术与世界美学的海洋,却始终把故乡的模样、把童心的温暖、把对艺术的热爱,藏在作品的每一处细节里,藏在剪纸的每一道纹路里。
2019年的春日,先生驾鹤西去,归作江南的一缕清风,而他留下的剪纸动画,却从未褪色。《鹬蚌相争》的水墨诗意,依旧被世界动画界奉为经典;《草人》的温润哲思,仍在国内外影坛被奉为人文动画的范本;《葫芦兄弟》的鲜活形象,依旧陪伴着一代又一代孩子长大,那座葫芦山依旧屹立在童年的记忆里,守护着孩子们的童心;他独创的拉毛水墨剪纸工艺,成为中国动画的珍贵财富,被后辈传承发扬。常州青果巷的“胡进庆动漫艺术馆”里,他的手稿、刻纸静静陈列,有《猪八戒吃西瓜》的原始画稿,有《鹬蚌相争》的拉毛剪纸原件,有《草人》的田园场景刻纸,也有葫芦娃的经典造型刻纸,那一刀一剪的温度,那层层拉毛的肌理,依旧在诉说着一位动画大师的初心——以爱心守护童心,以剪纸传承经典,让民间艺术活在银幕上,让东方美学走向世界,让中国哲思被世界看见。
九十年岁月流转,青果巷的柳依旧抽芽,剪纸的巧思依旧在江南巷弄里传承。胡进庆先生的一生,是从青果巷走向世界的一生,是让中国水墨剪纸动画绽放光彩的一生,更是以一颗赤诚的爱心与不老的童心,剪刻动画传奇的一生。他站在万古蟾先生与美影厂开启的剪纸动画之路前,以匠心为炬,以创新为刃,既将千年民间剪纸艺术推向了新的艺术高度,又让剪纸动画走入大众视野,让民族艺术在银幕上生生不息。他以刻刀为桥,连接起民间艺术与动画世界,让常州剪纸的巧思,成为中国动画的独特标识;他以纸韵为语,诉说着对东方美学的坚守,让拉毛水墨剪纸的诗意,绽放在世界影坛;他以哲思为魂,让中国动画拥有了跨越国界的力量,更以《葫芦兄弟》这样的作品,为一代又一代孩子种下真善美的种子,绘出了那座永远温暖的人间葫芦山。
先生虽逝,纸韵长存,童心永驻。青果巷的烟雨会记得,九十年前那个爱画画的少年,如何攥着柳炭条,在旧报纸上勾勒梦想;中国动画会记得,那位从江南古巷走出的大师,如何以一把刻刀,雕琢出中国剪纸动画的星河;几代国人会记得,那位给我们带来葫芦娃的“胡爷爷”,如何用一生的坚守,以爱心童心剪刻出童年的美好,绘就了那座刻在心底的葫芦山;世界影坛会记得,那位斩获无数国际大奖的中国动画家,如何以东方美学与哲思,让中国剪纸动画惊艳世界。而那从青果巷飘向世界的剪纸清香,那藏在水墨光影里的江南乡愁,那跨越时光的爱心与童心,终将在时光里永远流淌,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动画人,继续以刻刀为笔,以童心为墨,剪绘更多属于中国的动画传奇,让人间的葫芦山,永远苍翠,永远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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