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香落尘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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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王安忆,1954年3月6日出生于江苏南京,原籍福建同安,现居上海,中国当代作家、文学家。
图:网络
关于她的出身,弄堂里人有许多传说。
她的母亲,一位滑稽戏演员——人们都这么以为,并不知道更早的说法是,文明戏演员——十三岁时,跟一个远房表哥在大世界文明戏班里唱帮腔,串串小孩子的角色。她长相是清丽的,疏眉淡眼,眼型很媚,细长的眼梢甩上去。倒也不是吊眼,而是人称的丹凤眼,笑起来先弯下去,再挑起来。嘴唇薄,上唇边略有些翘。当时正逢周璇红出来,就叫过她一阵“小周璇”。因她的长相有点像周璇,又会唱,但不是像周璇那样的娇嫩的“金嗓子”,而是沙喉咙,班子里人戏称她“水门汀喉咙”,与她细巧的长相并不符的,很是泼辣。难得的是,她会唱各地小调,会说各路方言。申曲,滩簧,滴笃戏,小热昏,评弹,淮扬大班,京剧里的老生;苏,锡,杭,甬,绍,豫,鲁,甚至于广东戏和广东话。沙沙的嗓音,高得上去,低得下来,初听吓一跳,再听听,却觉得收放有余,一点不吃力。而且口齿清楚,吐字伶俐,很得观众喜爱。十五岁时,听说有新办的戏剧学校招生,和班上几个小姊妹一起去考。那个年龄,总是到处留心机会,不甘心现状。如她这样,红都红过了,自觉得谙透粉墨生涯,就要闯一闯了。那时节,正流行女学生的风格,她剪了短发,发梢烫鬈了,向里弯。戴一副黑边眼镜,身上穿一件洋装连衣裙,苹果绿的绉纱,泡袖,镶蕾丝,横搭袢的方口黑牛皮鞋,就像女学生演剧里的葡萄仙子。不过,手腕上挂了一个白色的珠包,里边放手绢,粉盒,一支钢笔,一枚骨刻图章,还有一包香烟。这一点角儿的派头并未使她变得老成,反而有种天真的滑稽。她生来小样,与那些十二三岁的考生坐在一处,并不显得年长。考官中有一位,穿了米色西装,脚上皮鞋锃亮,却很“冬烘”地手捧一只水烟袋,像捧鸦片烟枪的手势,呼噜噜抽得水响,沿了坐成排的孩子踱过来。踱到她身边时,操一口苏白问道:小姑娘叫啥个么事?她即用苏白回敬:小狗小猫也有个名字,如何叫“啥个么事”?那考官定住眼睛,看她一时,踱了过去。因戏剧学校实际是京剧学校,招募的是京剧人才,所以她并没进得去,不过,那个问她“啥个么事”的考官,就此认得了她。在难料的世事中,他们将再次碰头,那一回,他于她可真是有着救命恩人的意思了。
她叫过一阵子“小周璇”,又叫过一阵子“小白光”,还叫过一阵子“小田丽丽”。她学谁像谁,但究竟是跟着人后头,要仗着“小”,众人看着可爱。她形容幼稚,到十七八岁时还可权充小孩,但到底是有点勉强了。她也想改改路子,拜了新师傅,给自己定了个名字,叫笑明明。“笑”是“小”的谐音,又含有“滑稽”的意思,还冒了正传的名义,因是师傅名字里的一个字。她出了文明戏班子,去演独脚戏。那阵子正是独脚戏兴盛的时节,文明戏倒日渐式微了。她在独脚戏班里,还是串龙套,不过却没了“小”的优势,不如先前的风光。独脚戏是讲究个“噱”,她正青春骄人,内心多少是不愿拿自己做笑料,就放不下架子,“噱”不出来。虽然有了名字,却挂不出牌去,她当然要感到落寞的。好在年轻,有姿色,再有一些儿过去的名气,在世人眼睛里还是有风头的,就可平衡得失。有个老看客,从她出道以来就钟情她,就像等着她长大,再等着她失意,这时现身了。笑明明当然不会与他当真,倒也不是看他不上,而是不能这么轻易定终身。女演员的前途既是茫然的,又是可望的,总归是个未知,晓得前边有什么等着?但是,夜里散戏后,有个人叫了黄包车等在后台门口,请去吃消夜,礼拜天里有人陪了去量裁做旗袍,替她付几笔账,一同去看电影,吃冰淇淋,听她说说女主角的坏话,总归是有面子的事。所以,两人也好了一阵。茫茫人海,难得有人瞄准她,对她忠诚,很难不动情的。但至多相拥相抱,并未有出格的事。其实女演员并不像世人以为的那样轻率,相反,可说是守身如玉。她们身在男女混杂中,又从戏文习得风月,可能是不多见怪,但却懂得身家性命全在自己一身,不可有半点闪失,于是分外珍惜。这位吃祖产的看客——凡是祖产到了上海地场,就像会缩水一样越缩越小,后世子弟又没练得任何看家本领,手头就大多拮据——这位吃祖产的,尽心尽力,换来小女明星一点真心。两边都是平凡的人,必要遵守世故人情,并不抱有奢望,也都觉得蛮好。所以这是一段颇为平静的罗曼史,包含着理解和体贴。这段罗曼史是以笑明明去香港为结束的。
香港永华电影公司到上海来招演员,她们一伙小姊妹也去应聘。那招生处设在跑马场路上一条弄堂里边,一间汽车间。一半在台阶底下,一半齐台阶,窗户上架了窨井盖样的铁栅栏。坐在里边,只看见窗前人腿交互,扰乱着光线,里面的人脸都是花的。三个香港先生,拥在满屋的俊男倩女中间,快要看不见的样子。人多,也不及说上话,只是交上相片,走过场似地在香港人跟前照个面,就走出来了。一走出来,站在下午四时许的秋日阳光下,砂面墙上映了疏淡的枝条的影,好比是回到人间。第二次去,人就少多了,到的人都是接到通知的,女多男少,在房内坐成一个圈。导演——香港人中的一个,让他们玩小朋友的游戏,抛手绢。一支歌唱完,手绢在谁手里,谁就立起来表演节目。开始彼此还拘束着,一旦玩起来,便放开了,有学猫叫的,有学狗爬的,亦有变戏法,玩杂耍的。笑明明认出其中有一个女生是某电影公司的女演员,演过一些配角。还有两名少年男女,是国立剧专的学生,其时抗战正剧,传说剧专也要关门停办了。正是在这样动荡的时局里,年轻人就更不知何去何从,无论是生计还是事业,都陷于渺茫。手绢传到笑明明手里时,笑明明立起来,表演了一出著名的滑稽堂会戏《搓麻将》,一个人包演绍兴、宁波、江北、苏州四个角色,活龙活现。那三个香港人中间其实有两个是江浙人,所以就听得懂,即便听不懂的那一个,但见娇小玲珑的一个人,能如此爽利有趣,也心服口服了。就这样,笑明明成了有幸考取永华电影公司的四女一男中的一名,不日启程赴香港。那时节,香港在上海人的眼睛里,几近蛮荒之地,落后得很。如笑明明这样,只跑过上海周边小码头的人,以为除上海外,都是乡下,就更把它想成不知道多么土俗的地方。所以,她准备有两大皮箱的衣服,因为要等几件旗袍完工,还推迟一班轮船,落了单。但她到底是早出道,在大世界这样的地方,什么三教九流都见过,就不怯场,一个人坦坦荡荡上了路。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姐出门,自然会有人来献殷勤,两个大皮箱,她几乎没有沾过手,就进了三等舱。有两个去香港转道夏威夷读书的男学生,一个跑单帮的商人,甚至还有一个葡萄牙的白人,轮流陪她吃饭,说话,看海景和船上的电影。一周的旅途非但不寂寞,还过得很得意。只是越近香港气候越潮热,浑身黏滞得很,好像在澡堂里,却没有出头之日。下了船,两个大皮箱自然又上了出租汽车的后车厢,她只将自己翩翩然地入坐车后排,招手与客中伴侣告别,由他们中间的一个推上车门,尽最后的义务,然后车驱入香港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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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那个时候,还是战时,香港的夜晚就显露出旖旎的风情。街道是倚着山形逼仄地上下弯曲盘旋,房屋忽出忽没,灯光忽暗忽明,有一种诡谲的美丽。随了渐渐适应周遭的光线与环境,两边的街景变得清晰具体,竟是破败陈旧,多有上海四马路那样的骑楼,骑楼下黑森森的,散发出鱼和土货的腥气。出租汽车按了乘客给的地址停在一幢公寓楼前,笑明明下了车,搬下行李,这时候就真的只剩她自己了。她也不怕,一手提一个皮箱,走入公寓楼的门厅。谁要是见着这样时髦的小姐,登着高跟鞋,却轻巧地提了这么沉重的行李,一定会吓一跳。她走入门厅,被一个老伯拦住了。老伯上身穿一件浅灰制服式短袖衬衫,下边却是一条短裤,脚上趿着木拖板,呱呱地敲着瓷砖地面,走出来问是哪一户的客人。笑明明听得懂一点广东话,甚至还能应对几句,告诉他找几座几室,什么公司。接下来的话就听不懂了,待反复问过几遍,老伯又反复解释几遍,笑明明只觉着头脑糊涂。一周的海上航行没有晕船,此时却支持不住了。她放下箱子,一下子坐倒在箱子上,定住神。老伯先进去,复又出来,手里拿一盒龙虎万金油,让她搽一点。她用手挡开了,只是向老伯要杯水。水端来了,她仰脖将水喝干,然后问老伯附近有没有旅店。老伯指点给她一处,她立起身拎了皮箱就走,尖细的鞋后跟笃笃笃敲着地面,一转眼不见了。
坐在那间仅止四五平方的客房里,惟一一扇窗对着天井,对面大约是厨房,排风扇呼啦啦响着,将热和油烟一同排过来。笑明明坐在床上,想着下一步怎么办。她就是这么一个现实的人,并不怎么追究那永华电影公司是怎么回事,方才在上海好好地招生,回来怎么就倒了?追究又有何用?那几个人是骗子也罢,不是也罢,此时此地又于事何补!先前到的那几个人,也不知去了哪里,根本无从找起。她只是计算身上的盘缠。所谓“永华电影公司”只给了单程,且算得极苛刻,两张行李票还是她自己付的。她本是有一些积蓄,其中大半在上海置办了行头,所余已不多。计算下来的结果是,她必须在香港找事做,至少要积够一张回程的船票。当然,倘若有发展的机会,她亦不会错过。可是,在这举目无亲的香港,言语都不能完全通,她摸得到门吗?她想了诸多问题,并不待想出答案,便倒下睡熟了。接下来的两天,她熟悉了周围的环境,知道拐角处一家粥铺可提供最经济的饮食,也了解到她所处的北角是在香港岛上哪一处位置,她还有兴致去了一趟浅水湾。那就好比是另一个香港,阳光灿烂,海天一色碧蓝,鲜花怒放,五彩的太阳伞绚丽地布在浅色的细沙滩上,外国人,尤其是白种小孩就像透明的橡皮洋娃娃。酒店的装潢非常豪华,广东人的富贵艳丽加上殖民国的古典风格,进出的男女毫不逊于上海的摩登。笑明明是从上海来的,晓得世界分三六九等,一来靠投胎,二来靠人力,所以不顶震惊,坐在沙滩上的玉石围栏上,看着明艳的南国风光,想的依然是下一步该怎么走。一直坐到日落,方才起身离座。余晖将海水染得金红,熔铁一般,外国小孩尖声叫着,赤裸着精白的身子,穿梭在夕照里面。对笑明明来说,全是画中的人和景,与她一无干系。她收起白绸伞,倒掉皮鞋里的细沙,向回走去搭车。到北角住处,天已黑尽,老板在迎门的柜台上喝米酒,下酒菜是一碗烧鸭饭,见她回来,就问要不要让人买便当来吃。她说要,老板便差伙计下楼,不一时,买来一碗牛肉面。她就脱鞋站在柜台前,与老板一里一外地共进晚餐,还喝了老板斟出来的一小杯米酒,主客间就好似有了交情。
这旅店其实就是两套相连的公寓房,老板就是“永华电影公司”所在那楼里,看门老伯的亲戚,所以介绍她到这里住。旅店住的客人大多是内地来的,有做生意,有转道去外码头,现时就还有逃难的。其时住了一家上海人,男人在香港一家小公司供职,女人带两个孩子过来投奔,不料男人在香港另有了家,只能将结发妻安置在旅店里,再两面交涉。那女人倒并不作怨妇状,而是打扮得体体面面,整日出去逛香港,反正花销都是男人的,若不是她用就是那个女人用。比较起来,那男人倒显得凄苦,矮瘦的个子,三十岁的年纪,头发已落得很薄,穿一件浅色西装,因为热,腋窝这里叫汗渍黄了。笑明明看了他,心想:要养小也须掂掂力道。不由说出一声:作孽!那男人正推客房的门,听见这一声上海话,回转身来看笑明明一眼。这才看出这男人长了一双花眼:单眼皮,下眼睑略微肉肿,不笑也笑。但这样的眼睛不经老,稍上些岁数,立刻变成眼袋。似乎他就是要抓紧这短暂的韶华,尽享人生。笑明明甚至在这里还遇到同道,一对从马尼拉来的华人男女,去上海学习西洋戏剧的。在笑明明颇有见识的眼里,这对年轻人不无私奔的嫌疑。因两人年龄相貌虽然般配,但出身显见悬殊。女孩子像是富人家的大小姐,一身学生装束之下,指上却有一枚样式简练大方的钻戒,可不是那类女学生们摆样子的花哨的假货。有一回,房门没关,看见男学生擎着一双女学生的白皮鞋擦油,笨手笨脚,却很虔诚的样子,那女学生只是倚在床上看一本书。男孩子是典型的南洋人,细弱的骨架,窄瘦的脸型,皮色很黑,五官则相当清秀。穿白色西装,头戴白漆铜盆式遮阳帽。这身绅士装越发显出他天真幼稚,是来不及要长大的孩子。还是贫寒人家倾力置办的行头,就好比一份家当,时时要在身上。这两位住了几天便离去了,想来买到了去上海的船票。算起来,就笑明明和那位上海太太是长住,已有两周时间过去了。笑明明将香港岛都跑遍,曾经去中环一家百货公司应聘售货小姐,对方张口就要初中文凭,她哪有?只得退出来。在那些偏僻的后街上,服装厂倒是张贴了招车衣女工的告示,可笑明明又不会车衣。她还渡海去过一趟九龙,九龙的景象似更凄凉,板壁房屋歪斜着,门前污水横流。一旦走入蛛网样纵横密集的巷陌,如她这样装束的年轻女子,便引来许多可疑的目光。有人向她搭话,问是不是找事做?她装听不懂,又装作找人的样子,终于走了出来。这晚,她又坐在旅店柜台前,与老板对饮,不过,下酒菜是她买的,花生米和叉烧。在这地方,老板是她惟一的熟人了。她已经请老板替她当掉两件旗袍,老板将两件旗袍对了当铺窗口一抖,简直满屋生辉。心中很为这小姐惋惜,想她一个漂亮又聪敏的人,不该落到此种境地。有心要帮她,也看出她急迫要找个事做,却不知像她这样的人,能找什么样的事。掂量来掂量去,只有建议她去舞厅做舞女。
老板这样的柴米生计,亦不会有此道上的关系,只是送个主意,再指点几处地点。不料,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笑明明只走了头一家,便成了。她都没想到要搭点架子,再跑上另几家,比较一下。她当即应下,第二日便去应卯了。虽是战时百业萧条,舞厅里倒欣欣向荣,多少是大难临头前的醉生梦死。此时的香港,其实是又一处卡萨布兰卡,各路流民汇入此地,再流往各处。但凡能走动逃离的人或是有钱,或是有脚力,在这中转客居的地方最合适做什么?做舞客。过客中上海人占不小的比例,所以,像笑明明这样的上海小姐,就顶受欢迎。可是,谁也不会想到,笑明明会说唱演剧,出得来趟,却不大会跳舞。在上海时,与那痴心郎去过几回舞场,但都是他就她。灵巧轻盈的她,下到舞池里就木了,非是同她跳过不会知道。踩过几回舞客的脚,又撞过几回人,便是坐冷板凳多,下海少了。一半时间,是坐在边上,用手中可数的几张舞票当扑克牌摆着玩。这舞厅的规矩和上海一样,凭舞票关饷,像她这样,自然不会丰裕,只够在那客栈里继续住下去,回上海的船票是谈不上的。
她所在的舞厅,位于铜锣湾,属中上等,当然不能比上海百乐门、仙乐司的排场,但人气亦相当旺。底下几层是百货铺面,顶上几层是民居,窗户对了马路,市声涌进,舞曲的间歇便漏进的电车声。灯光稠密,不是说明亮如白昼,却是热闹喧腾的夜色。红绿黄紫的霓虹灯,颜色总是乡气,还是暗色,可团在一起,你灭我闪,是一派俗间的烁烂。那些舞客,亦都有一种乡气,尤其是本地的,多是黑,瘦,土。广东人的脸型,似乎多是谋生计、苦劳作的现实的人相,特别不适于声色的场所。内地来的客人呢,亦多是封闭长久,这时来开眼界的,带了内地人的畏缩或者鲁勇。有一些老舞客,派头要大一些,却又有自己的老相识,跳不了几曲便双双消失。所以,笑明明的受冷落,一是因为舞技生,还是因为她骄傲,也活该她兜不到生意。不过,这也是笑明明有脾性的地方,到什么境地都不落相,有自恃。转眼间数月过去,回上海几成泡影。上海也不会有人记挂她,像她们这样,从小进了班子,与家人便没了往来,好比是没有父母的人。身在香港,却人地两疏,做舞女都是用了别名,“笑明明”这名字太没有性别,没有艳色。于是,在闹哄哄的人世里,她这个人就好像丢失找不到一样,无声无息。然而,不曾想到,有一个人倒还记着她。当然,光是记着不行,还要有机缘,有机缘遇着她,将她从茫茫人海里捞出来。这个人就是多年前,戏剧学校招生,问笑明明叫“啥个么事”的人。
这人是个纨绔,家里开面粉厂,在产麦区徐州买了地,租给农户种,将收成运来上海加工,销往全国及东南亚地区。父祖辈因是做实业的,思想比较开明,对子弟们并不仅限于经商承继家业,而是鼓励他们受西方科学教育。这大约还是从动荡的时日里得来经验,万顷良田一夜之间都可易主,身有一技之长倒能确保衣食。所以下一辈里无论男女都读公学,男孩子或学机械,或学铁路,抑或学化工,大多出洋留学。女孩子择婿也是往洋务那一派上走。惟有这一人,很没出息。书也读了,却不用心,喜欢的是文艺。家里长辈最厌的就是这类无用又会移性的东西,明令禁止他往片厂、大世界、戏院子里去。可腿脚长在他身上,又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管是管不住的,于是又想开了,就当他是田里的稗子,反正也不承望他什么,随他去了。他得了大自由,干脆表面文章也不做了,自己停了学,专门搞文艺。他在这方面实也没什么才艺,只是热心和喜爱。但这样也好,他对戏曲艺术就没什么高下贵贱的偏见,一律都敬仰,只要是唱做弹跳,与实际生计无关的,虚拟的,空想的,假作真、真作假的东西,他全盘收下。他虽然哪样都不会,喉咙是哑的,长相瘦、干、黄,摆样子都不成,但他有他的长处。他懂得人情世故,这就有些“舞台小世界,世界大舞台”的意思了。尤其是文明戏,不像京昆有程式,有传继,平白一个幕表,全凭着演员自己生发情节。他就给演员说戏,也不是针对性地说,而是天南海北,古今中外。说了也不取报酬,班子都很穷,又从来没有“导演”这样的空额,所以反是他请客茶水,甚至到馆子里开一桌。因他说起来有瘾,就怕无人听。他这样的角色,有那么一点北京的齐如山的意思,不过齐如山是前朝遗老,有文墨底子,通的是国剧,又有际遇,碰上梅兰芳这样上品的艺术者,于是才能做成大事,海内外留名。他在上海这洋场地方,风气是新,可也浅俗,离大器甚远呢!可是,他也是与齐如山老先生一样,讲的都是戏里边的人性、人生,大旨是不离的。渐渐地,他在上海演艺圈里也有了种帮闲的名气。他对文艺真是热爱,哪里有演出,他就奔哪里,甚至跑外码头。此时,是听消息说,红线女到香港演粤剧,他就到面粉公司领了个视察香港经销处的差事,支了钱,带几个朋友来看戏了。到香港才知是误传,可来也来了,不妨就玩几日。这一晚,在铜锣湾饮了茶,顺便走进一家舞厅,竟然,他乡遇故旧。
初进去时,笑明明正坐在暗处,用手里的舞牌在桌上玩着弄堂小鬼的玩意儿,刮片。她穿一件银白同色织锦回纹的无袖旗袍,电烫的头发剪得极短,贴在耳后,露出耳垂上的珍珠坠子,随了手动一闪一闪。新进的那客人觉得这情节很可玩味,坐冷板凳却还自得其乐,不由多看几眼。那女子觉出有人看她,也回过头来,两人都觉得面熟,却还没认出来,怔一怔。客人问:跳一支曲子吧!笑明明将舞牌一揽,立起身,迎上去。走了几步,客人用上海话,自语道:跳得勿哪能。笑明明即用上海话回说:又勿是跳舞出身!这般的接口令,又令客人一怔,似曾相识,而且,是上海人。他再仔细低头看一看,才看出端倪,说原来是你啊,如何跑到这里来了?笑明明还有几分疑惑,因为在上海见的人多,不知此人是在哪一出里的。于是客人提醒她,什么地点,什么时间,彼此又说了哪些话。笑明明就要叹气:如今真给老大哥你说中了,“啥个么事”都不是了。客人说:退一万步,总归还是个小狗小猫吧!就此,两人定下了终生的称呼:“老大哥”和“小狗小猫”。这称呼可说最好地表达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始于恩义,终于恩义,中间从未走过弯路。在笑明明一方,她是看不中老大哥的相貌,老大哥这一方呢?他家里再允他胡闹,也不会答应娶一个文明戏女演员,他自己也不作此想,因到底与笑明明不是一路人。恰因为没有婚嫁的嫌疑,两人倒结下长远的友情,伴随一生。
老大哥替笑明明买了回上海的船票,还将她典在当铺里的旗袍赎了回来。只是香港天热,当铺里织物衣被又多,难免生了蛀虫。就这样,这一周的周末邂逅老大哥,下一周头上就上了回程的轮船。一来一去间,已有大半年的时光倏忽而去,笑明明则觉着隔了一世。香港这地方,于她没有可留恋的,只是溽湿,暑热,失意。惟有旅店老板,这老伯的慈祥,想起来觉着温暖。他那自酿而不得法、微酸的米酒,他们一坐一立,一杯对一杯地喝下多少,不醉人,却会胀气,在愁肠百结的昼与夜里,带给了她人世间的体己之意。
几乎是前脚着陆,后脚太平洋战争就爆发,海陆封锁。心里着急老大哥滞在香港怎么办,其实他是搭乘飞机,还比她早一天到上海。但两人再次通上消息,却是要在几年过后了。笑明明到了上海,立即回归老行当。恰好有几班独脚戏和文明戏相拼搭班,去苏州演戏,她进去了。她虽离开不算久,但滑稽行里倒有了新变化,独脚戏和文明戏掺在一起,生发出多场次的滑稽大戏。这对笑明明有利,因她是文明戏出身,会演,而不顶擅长发噱。并且,从香港回来,经受一次历练,她开窍不少,也泼辣不少。先只是扮个无名的龙套,她却把这无名氏演得鲜龙活跳,于是戏分越加越多,这角色不仅有了名姓,还跻身前列,“笑明明”这三个字也挂出牌去了。此时,她的形容渐脱孩子相,脸型丰腴了一些,这改变了原先清丽妩媚的格调,显出一种妇人的气质。那时节时兴细弯的眉,她便也将眉修得更细更弯,就多少有点妖冶。身上也丰满了,过去做的旗袍有些紧,又手头拮据,不及做新的,裹在身上,线条毕露,但还没到局促,而是熟透的样子,就有另一派风范。剧团在苏州大戏院演了十天半月,无锡的戏院又来接洽,于是,统往无锡。无锡之后再到常州,在沪宁线一带往返。郁子涵就是在这个时期登场的。
郁家本是苏南地区的大家,只是已经星散。像郁子涵家,单门小户不说,还贫寒得很,但却不肯落架子,家中保留有许多世家的怪毛病。小自不穿短衫,不吃猪头猪下水、黄金瓜这类杂碎,大至子弟不务商贾,不学手艺。但其实,耕读为本的传统到了近代,说来容易做来难,“耕”无田地,“读”呢,多是要为所用的。所以,家里就多是闲人,吃一星点可怜的地租,读几年私塾,因没有钱花销,所以都还老实,成天关在门里,对外面的世界一点不知道。到了此时打仗,城外的几块地已经收不到租子了,只得将住家院子的前进出租,租给谁?就租给上海来演戏的滑稽剧团。郁家的门户要么不打开,一打开就是这么个闹哄哄的世界。戏班的生活总是喧腾异常,上午睡觉,睡到下午二三点,方才懒懒地起床开门,在院子里漱口洗面,晾晒衣服,不时唱念几句。四五点钟光景就都出得门去到戏院点卯,这一去要到夜间十一二点才能回转来。戏院里的戏散了,这里的戏却就开场了。男男女女坐一院子,吃茶,说话,声音并不很高,因要照顾邻里,但语调很快乐。演出的兴奋还未过去,又方才吃了消夜,这一餐消夜是一日以来为主的一餐,就必要消消食。他们可坐到凌晨二三时,才会觉着困乏,然后回屋里睡觉。苏州的月色好似特别的沁凉柔滑,人清爽极了,连睡意都是清明的。郁家人通常是早睡的,因无事,又加饥寒。不过镇日闲着,也是没多少觉的,所以,到了晚上,人睡在黑里,耳朵都竖起听前边的动静。艺人们在一起,说着说着就要唱上一段,其中有个沙哑的女声,唱得最活络,各路方言小调唱起来都很是那个意思,最出彩的是一出“搓麻将”,其中有学苏州官话的,竟丝毫不差。到了次日午后,听见前进院子有声响,郁家人按捺不住,就要从门缝里朝外张一张,将人和昨晚的声腔对一对。
笑明明出来倒洗脸水,看见东屋的窗后,掀起一角素色布帘,一个少年人正朝外张望,那样子有些木呆。在他看见笑明明以前,笑明明早看见了他,觉着好玩,便一笑。他慌了,松手放下布帘,不见了。那样子倒像个深闺小姐,十分有趣,笑明明就有了印象。第二次看见他,他站在了院子里,与他小妹妹玩挑绷的游戏。就是用根线绳,两头系个结,两手撑开,和对方互相挑,挑出花样,却不能乱和散。这是小姑娘的玩意儿,可这少年,穿了洗白的毛蓝布长衫,藏在梨树的花影里,真像一个秀美的姑娘。回眸间,看见笑明明,无端地红了脸,笑明明不由心里又是一阵好笑。第三次,笑明明就与他说话了,问他要不要看戏,她可以带他进戏院。他两手在身后交叠,靠在门框上,羞红了脸。笑明明这回看清了他的长相,窄窄的长圆脸,因素净的生活而皮色清爽,几近透明。鼻梁却很高,双目细长,单眼皮,嘴型柔和,下巴中间有一个浅窝。真是清秀啊!他没曾想笑明明会与他说话,窘得不知怎么好,最后只得退进门里,进去了,又回身向外偷望一眼,笑明明亦正探了头看他,两人都笑了,这就有了些默契。以后,少年见了她,还是要躲。逢到笑明明有兴致,逗孩子似地紧赶两步,作势追他,这时的逃就有些像游戏了。但是,令笑明明万般想不到的是,当剧团离开苏州来到无锡,忽有一天,她正往戏院去,前边路上站了细条条一个人,却是少年他。笑明明吃惊不小。凡女演员,都有几个垂慕者,也不乏死追烂打的,但这一个到底不同,从来连自家院门都不大出,竟一跑跑到无锡。笑明明不由傻了,以往姊妹淘里,常常交流的应付周旋的伎俩,这会儿一件也用不上。两人呆立了一时,少年开口第一句话,竟像戏台上角色出场的自报家门:我叫郁子涵。
对于郁子涵的阅历,笑明明多少是有些小瞧了。他虽然不出门,不谙世事,可他却解风月,那都是从书上看来的。照理世家是不当看这些闲书,可年轻轻的闷在家里,大块大块的时间如何打发呢?于是,大的带小的,男的捎女的,或是看,或是讲,《玉梨魂》、《泪珠缘》、《啼笑因缘》、《春水微波》,等等,诸如此类。外面人是不知道,郁家夫妻间嬉笑怄气,都像从文艺小说上裁下来的情节。郁子涵是家中男孩里最小的,离婚娶尚有日子,读来的小说没有用武之地,就常在肚里演习。本来可一径演习下去,不料来了一个上海的剧团,将热火火的一团人气带到家门口,其中还有一个笑明明。
郁子涵真有些迷笑明明呢!他家的人性子都很温,又少见识,看小说看得都有些迷糊,说话行事就像在做梦。他从来没见过笑明明这样的人,如此活泼和生动。家母和姐嫂在屋里议论到她,说她俗,可他不就是喜欢这个“俗”!他,及他们家的生活实在是太清了,清到寡淡。上海的剧团走后,院子里晾晒的各色衣衫收走了,青砖地上再没了那错乱簇挤的影,无限的空旷。夜深时分的嘁嘁喳喳歇止了,不是静,反而闹将起来,是肚里的心事闹。郁子涵倒空了扑满里的钱,又借了小妹妹扑满里的钱。这些钱都是过年节大人给的,从来不用,他们是连如何用钱都想不到的。他没想到,两个扑满,叮叮的钱,买一张苏州到无锡的火车票,仅余下没几个了,钱竟是这样不经花。这可说是郁子涵对外面世界的第一个认识。所以,对于郁子涵到无锡找她这一笔,笑明明又是看高了。他不是勇敢,而是无知,或者说无知了才勇敢。在以后的日子里,笑明明会逐渐发现,怯懦的人还会非常的果敢。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从未出过门的单弱少年,能够来到无锡,再问到上海的剧团演出的戏院,还找到戏院所在的马路,与笑明明碰个正着,亦可称为壮举了。过后的日子,郁子涵就是挤住在男演员的住处,晚上与大伙儿一起上戏院子,坐在台侧,锣鼓钹铙边上。他并不怎么爱看戏,他是看文艺小说出身的,属伤感主义那一流。滑稽戏里热辣辣、硬扎扎的市井人生显得粗鄙而缺乏想象,戏院子里又是嘈杂脏乱,也很粗鄙。但都不打紧,他只要有笑明明。有点像吃奶孩子恋母,带几分赖皮的不舍。他自己的母亲,生性冷淡无趣,并没使他体会到什么母爱。
郁子涵在笑明明生活的圈子里,可说是个异数。艺人们多是有市井气的,又是他们滑稽行当,演的是当下情形。不像京昆,是古人古事,多少游离开世俗一些。他们可是戏里戏外都浸泡其中。演艺生活且是粗粝的,有时甚至比乞丐不如,人都锻得很结实,哪里能像郁子涵这般娇嫩与柔弱。再是败落的世家,也有世家的风范,像他们这家与世隔绝,更是将这风范封存起来一般,没有受到时局变化的损耗。看郁子涵在剧团的同人中间,就像是天外来客,说不出的冰清玉洁。剧团的同人们,笑明明自然不会以为鄙俗粗俚,她从小在他们中间长大,他们都是她的叔伯婶娘,兄弟姐妹。她喜欢他们,同他们在一起,她很自如,嬉笑打骂,可是不逾规矩。也是有敬爱的,这敬爱在居家惯常里面。笑明明对郁子涵的心情,则是两个字:心疼。却也不是母爱的性质,甚至不是男女情事的性质,而是单纯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点像越剧舞台上,坤旦对坤生的感情,是当她是男,可又知道她其实是女。这倒不是同性爱,说同性爱太概念了。粉墨生涯中的人,大约是太稔熟男女之爱,反看成没什么,他们所受吸引的总是较为特殊的情感。郁子涵坐在幕侧,眼面前交互往来的人和物,他均视而不见,只看笑明明。倘笑明明正是从这一侧下场,他便迎着她笑。看起来,他像是不惯于笑的,一笑便脸红,像是发窘,其实是处子之笑。
本以为他来几天就回苏州了,可他一字不提走的事。奇怪的是,他家里人也不来找,或许是觉得少一个吃口也不错。这样坐吃山空的家境,最终的结果大约就是大家走人。就这样,无锡演完,他又跟去常州,再到太仓,昆山,又回到苏州另一处戏院。郁子涵回了一趟家,拿了几件换洗衣服,从院子里折了枝梨花,又来了。梨花是送给笑明明的,插了一个玻璃瓶。同人们都说这孩子痴,也都觉得他痴得很美。从苏州演罢,一部分人往无锡去,组了一个剧团,其余人则回了上海。笑明明将郁子涵安顿在师兄家里暂住,她自己与小姊妹合住的一个亭子间是再住不下一个人的。到下午,他依然跟着去戏院,依然坐在幕一侧,看笑明明演戏。他自己并不觉着什么,笑明明却觉着此不是长法。从外地回来,就有一些结束蜜月旅行,开始要过日子的意思。其时,她就去找老大哥了。如今,笑明明有几分当他自家人,除去他,还有谁在社会上有办法,又与她有交情的?笑明明说,郁子涵年纪还轻,到底要有个立身之本,方可在世道久存。老大哥想的是另一桩事,他想上海这花花世界不比外埠民风淳朴,尤其是对小地方人,初开眼界,刺激就很大,闲来无事最危险。至于做什么事,两人意见一致,读书。问题是读什么?郁子涵读过几年私塾,与公学不大接得上轨,再说也需读点实际的,好找事做。老大哥出了个主意,去北碚读立信会计学校,他家某个亲戚是校董之一,他去说说,让郁子涵免试就读。立信会计学校有三年制的本科班,在社会上声誉很好,毕业生多能谋到正经的职业。再说,到北碚读书,也比在上海好。上海学校亦有不少浮浪子弟,到时候,书没读进去,倒学了洋场恶习。笑明明将这计划同郁子涵说,老大哥也在场。郁子涵的反应比较冷淡,似还有些不乐意。笑明明一味相劝,为他描摹未来:读完三年,领了证书,再回来上海,那时说不定战事已经平息,到外滩洋行找个差事,天天夹了公文皮包上班下班,再做一身西服,配一副金丝边眼镜。哄小孩子似的。老大哥一边看着,有几次和郁子涵目光相遇,不知多心还是真有,从他眼光中看出一丝怨毒,好像晓得是老大哥出的主意,也晓得老大哥的用心。老大哥不免对这位世家子弟生出些戒心。看在笑明明面上,老大哥说通人情,免去一半学费,又出资路费。笑明明还陪送到九江,两人方眼泪汪汪地分手。郁子涵新剃了头,推得略嫌短,看起来有些不像。脸架子似乎大出一条,眉眼间便紧窄了。笑明明只是觉着他可怜,疼还疼不够。因晓得邮路无有保证,所以将从香港回来后的积攒,统统交与他。郁子涵已经领教了钱的不经用,就并不嫌多,将一叠纸钞拦腰一折,顺手掖进长衫下的裤兜。两人就此一别,山高水远,不知哪一日重逢。
他们再次见面,就是抗战胜利后第二年,时光过去四年。其时,笑明明已和一名壳牌公司的职员谈婚论嫁。这名职员亦是老大哥牵的线,广东人,自幼失怙,依仗了家道殷实的姑夫姑母长大,受完中等教育便入洋行做练习生。因生性本分勤勉,一级级做上来,进了壳牌,做个小小的部门主管,到此已年届三十。演艺圈的女性,多半不会在本行当里找丈夫,因为深知其中的辛苦与不安。一般总想找个诚实的先生,谋一份中上职业,钱倒不在多少,她们自家都是有些积蓄的,也晓得钱会带来福,亦会带来祸。总之是,要有一个安定稳妥的家。这名职员正是这样的人选,并且,不是出身名门,还没有父母大人,不会对笑明明的职业存偏见,婚后她依然可以演戏。在这件事上,那先生果然没提出什么异议。到底是老大哥,精通世故,也了解“小狗小猫”。两人见了面,彼此都不讨厌。那先生是典型广东人长相,高颧凹腮,但在大公司里做事,训练得很有规矩。西装穿得笔挺,白衬衫领和袖雪白,没一点污迹。指甲,头发,修理得极整洁。一身上下服服帖帖,礼貌也周全。笑明明这样自小出来闯荡社会的人,又是戏台上出入,外表是不会给人挑出不是的。更何况,在她善于交际的言行底下,不自觉地会流露出热忱的本性,是让人信赖的。所以,再接着第二、第三次约会,不久,广东先生就带笑明明去了他姑母家。终是养育他的人,是当作父母对待的。然后,两人一同去看和租房子,买家具,拟登报启事,还邀了老大哥做证婚人。正忙得兴头上,郁子涵出现了。
郁子涵敲开笑明明同小姊妹合租的亭子间,小姊妹早一年就结婚搬出去,笑明明不日也要离开了。陡一见郁子涵,她都没认出来。郁子涵长高半头,穿一套破旧西装,很可疑的,身上散发出浓郁的柴油气味。这些都还不是改变他形象的要害,要害是他的脸型不一样了。原先柔和的弧度现在全被较为坚硬的直线所取代,变得有棱角了。眉棱,鼻梁,脸颊,腮骨,唇线,都含有一点锐度,几成一张长方脸。像是蚕从蚕蜕中脱生,这就是青年从稚气柔嫩的少年外壳中脱生的形态。还不单是这样,似乎脱去蜕壳后又遭遇了外界的某种磨砺和历练,形成了眼前的形状。
郁子涵在离开的四年中,究竟有怎样的经历,是笑明明不会想到的。其实他在北碚的会计学校读了一年多些,就离开了。读书的生活是清苦的,北碚地方又小,此时壅塞了穷学生和穷先生,摩肩接踵的,只觉着一股穷酸气弥漫。郁子涵受穷的日子,是在清门闭户里过的,所以穷得洁净。一旦走出家门,到了社会,闹是闹了,俗也俗了,却是丰饶的。艺人们都讲究吃穿,手面很阔。凭本事赚进来,凭性子花出去,豁朗的人生观。郁子涵学会了享受,几乎把受穷的日子忘记了。北碚的风格,倒也是豁朗的,却是豁朗的穷,就粗糙了。年轻人的欲望,活力充沛,那穷酸便也是浓郁蓬勃的。学生们可将被褥当了打一餐牙祭,然后钻进别人的被窝打通腿。赶墟的日子,他们挤在街上,一样买不下,眼睛倒可把人家篮里的活鸡吞下去。这些很令郁子涵生厌,觉得羞耻和龌龊。读会计学校的,多是寒门小户的子弟,更是拮据得可怜,郁子涵加倍看不入眼,在班上特立独行二三个月,方才结识一个同好。此人姓王,亦是从上海来,其实是个“瘪三”,但郁子涵这么点见识,怎么识得出来?只是见他人样长得好,派头好,穿西装,戴金丝边眼镜,就像笑明明当时哄他时说的前景。此人说话还很有趣,又与他一样看不起北碚的人和事,有着共同的话题。两人一旦结交,立即割头不换,天天下馆子,郁子涵会钞,王同学专讲山海经。后来,郁子涵手头紧起来了,上海方面的周济是供一个人,又不是供两个人。王同学便找来铁皮,三敲两敲,敲出一个火油炉。这人的手很巧,又大约是做过工的,这技能在以后的日子里大有用处。敲出火油炉以后,王同学又显示出厨工的才艺。到了赶墟时,两人便一同去买来荤菜素菜,回来煎、炸、炖、煮,将饭馆搬到宿舍里。郁子涵已经吃开了胃,在这种地方,除了吃还有什么呢?王同学至少还有些烹饪的乐趣,郁子涵又不会,最多剥点葱姜,然后就眼巴巴等着锅开鼎沸,两人一同大啖。这时节,他成了真正的饕餮之徒。别人家还有些书卷气,他可没有,一味的口舌之欲。仗了年少清俊的模样,还不至让人讨厌。
他对读书已无兴趣也无信心到极致,几次会考,他均不及格。王同学奉承他是文章古风之人,不适宜会计这种现代庶务,撺掇他去昆明读清华大学文科。他当然听得进。其实两人都是腻烦了北碚这地方,想去昆明大码头。于是,先退了这边的学,省下学费,一边向上海方面写信,告诉笑明明清华大学文科预备班录取了他,需转移昆明的盘缠和另一笔学费。等钱的时节,两人则走青木关去了次重庆,看看这山城,尝尝风味小吃。陪都的苟安繁华使郁子涵想起上海:大世界和笑明明,亦有一线伤感。但毕竟那与现实相隔太远,无济于事,于是精神还是回到眼前,看和吃。王同学教会他享乐,也教会他能将就,有一晚,他们竟然是在桥洞底下过的,幸而天不冷。因计算下来,钱不顶够了,两人将行李——所谓行李不过是两件衣服,牙刷毛巾,留在客店,抽身回北碚,结果又被什么玩的看的牵住,只得延宕一天。回到北碚,又过些时候,笑明明的钱才汇到。拿到钱,郁子涵先去旧衣摊置办了行头,一身三件头西装,将长衫换下。这一套行头,便是陡地出现在笑明明面前的那身。王同学很有计算地,将他们的火油炉,锅勺,还有书,作价卖给同学,得来的钱至少可以下两趟小馆。然后,两人往昆明去了。这一路其实蛮艰险的,好在他们目的心并不迫切,怀着漫游的心情,在山水间昼行夜伏,就像两位古代的名士。他们有时乘车,有时走路,有时行舟,还有时,搭了异族人的骡车,手里掂根枝条,学作驱使状,颠颠簸簸而去。亚热带的太阳,将他们晒得墨黑,但空气新鲜,无忧无愁,所以并不见憔悴,而是意气风发。等抵达昆明,已是半年之后,他们并不去寻找清华大学,而是租房子住下,安心过起日子。昆明果然另一番情景,不说别的,光是气候就要宜人得多,视野里则一片明媚,不像北碚那边阴湿。此时,已在频传胜利停战的消息,人们开始讨论回家的计划。遗憾的是,邮路混乱,几近阻塞,以至与上海断了信息,寄出要钱的信均石沉大海。其间,他们曾经考虑自生财路,屯积了些肥皂,再兜售出去,赚一小笔,维持一段。王同学又用铜片铁皮敲成异族女人佩戴的饰件,送到墟上去卖,卖了些小钱。到此关节,倒看出王同学是个重义气的人,没有抛下郁子涵这个吃口。是顾念花了他不少钱,也是出门在外,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商量,所以就甘愿养他。再有大半年过去,抗战真的结束了,欢腾喜悦之际,又是一场大混乱。北归的人与车,日日从街上过,这城市不禁显出凋敝。这两位如何按捺得下,上海一径地在向他们招手,两人都得了怀乡病。这时,他们中间还多出一个人,一个女人,年纪大约二十八九,说南京话,穿着很摩登,看样子是跑单帮的,不知怎么落了孤身一人,滞在此地,租住他们隔壁,做了街坊邻居。本来并不多搭讪,但都知道外地来的,待到胜利思乡时,不由地话就多起来,讲的全是回家。三人终于商得一策。先由王同学用铁皮精制一枚徽章,图案是中、俄、英、美四个胜利国的国旗。然后南京女客穿成贵妇的样子,去到一家小五金店定购此类徽章,并缴纳定金二十元。第三,轮到郁子涵出场,带了王同学的作品去兜售。老板一看正是女客要的,即刻预付一千元钱定制两千枚。一千元到手,三人连夜离开昆明,在一无名小镇宿一夜,联络到一辆烧柴油的卡车,以工换车资,三人上了车斗。行走不过数里,南京女客就坐进驾驶室里,将先前搭乘的一个江阴单帮客换出来,一路与司机谈笑,提高他的士气。那江阴客上了车斗,心里不服气,想自己是付了车资的,就不肯劳动。因此,从头到底,都是王同学和郁子涵,负责一路的饮食,烧水做饭。此外,柴油烧尽,接不上火的时候,卡车就要启动另一套装置:烧木炭,这样他们就要提水和摇鼓风机。这一辆卡车,行路几千里,最终将郁子涵带到笑明明面前。
郁子涵看见笑明明,只是伤心落泪,忽感到几年来的落魄,当时不知觉,这时想来,竟是触目惊心。一边落泪,一边从口袋摸出一册笔记本,拿出几片夹在其中的红叶和黄叶,送给笑明明,把笑明明的泪也引出来了。自此,事态陡然改变方向,急转直下。笑明明与广东先生解除婚约,另租一间新式弄堂的二楼朝南客堂,和郁子涵结了婚。这一年,笑明明二十六岁,郁子涵二十一岁。虽然广东先生是理想丈夫,笑明明终是性情中人,勿管郁子涵这些年里如何变化,在笑明明心里,依然是梨花影中的少年。老大哥如何阻也阻不住,到头来还得帮着同广东先生解释,安抚,再要替郁子涵谋职。郁子涵倒还晓得从昆明地摊上买回一张假文凭,再靠了老大哥的人缘,竟在印书馆觅了个校对的职务,算是替笑明明安下家。笑明明请老大哥吃饭致谢,老大哥见她是一个人来,觉出她的体解,心里便又服了。两人之间,虽然非关乎男女情爱,但亦是有一段心意,旁人无法插足。老大哥说,我是看着你赴汤蹈火啊!小狗小猫说:可你是会捞我出来的。听起来,两人心里对这段姻缘都不怎么看好,却又不得不如此似的。过了若干年,广东先生在台上又看见笑明明一回,演的是一个老妈子,说着俏皮的苏北话。她已发福,穿一件大襟布衫,脸倒还干净,将头发梳到后头,挽一个髻,额上露出一个发尖。眉眼是端正的,却很淡,所有那些娇俏的线条都平伏下去。广东先生想不出这女人差一点就要做了他太太,这如何可能呢?
笑明明和郁子涵婚后第一年生了一子,隔年又生一女,然后歇了几年。郁子涵果真戴上金丝边眼镜,穿了西装,挟着公文皮包,头发梳得很光。印书馆的校对当然要算是坐写字间,但总还带有做工的意思,像他这样穿戴的并不时兴,可人们都知道他太太是个小有名气的演员,多少就另眼相看了。这时笑明明所在的滑稽戏班,与另几个班子合并,取名为上海方言话剧团,编进国营体制,取消包银,改领月薪。艺人们自觉成了国家干部,风行穿蓝灰卡其面料的列宁装,戴制服帽。笑明明也置了一套新行头。头发塞进帽圈里,耳垂上却镶着珍珠耳环。列宁服下面是啥味呢西裤,裤腿瘦瘦的,盖着黑牛皮鞋。是一九四九年的摩登。他们搬了一次家,搬到隔壁弄堂,一条较为庞杂与拥簇的大弄堂,前排横弄临街,底下是店面,二楼与三层阁住家,他们就住其中的一幢。从后弄的门进来,走上一条直上直下的楼梯,到了二楼。板壁隔开房间,外间是楼梯,楼梯下一个小隔间,放马桶。楼梯口的空地则是煤球炉,碗橱,做了灶间。楼梯上去是三层阁,却是极为正气的一个大间,放进一堂红木家具,床上铺着流苏提花缎床罩。窗帘也是流苏提花,白天一左一右挽起来,还垂有一层白色透明乔其纱的薄窗帘。帘上映了行道树的梧桐叶,绿影婆娑。这就是他们夫妇的卧房。小孩子跟了保姆睡二楼,吵不到他们。他们就还像新婚一般,双栖双飞。笑明明要有戏演,到散场时候,郁子涵就到戏院后台门口接她。他不再是那个坐在台侧,锣鼓家什旁边的痴心少年,而是一家之主,太太的先生,可却是个多情的先生。在戏院门口接了笑明明,两人就招一辆三轮车去吃夜宵,入夜方才回家。上到二楼,笑明明怕吵醒孩子,便脱了高跟鞋,提在手上,由郁子涵搀了另一只手,蹑了手脚上三楼。就像瞒了父母耳目,偷跑出去跳舞回家的女学生。到了休息日,他们中、晚两顿都是在外吃的。中餐,西餐,素斋,点心,或是请人,或是人请,或就是单只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火车座上。他们很少有在家吃饭的时候,就像一般恩爱的夫妻一样,他们对孩子的心倒淡了,一儿一女怎么长成的?他们稀里糊涂的。
早就说过,郁子涵已经吃开了胃口。笑明明当然晓得他是食不厌精,她呢,倒不是说如何的不肯将就,但演艺圈里的生活,总是带几分泼户的习气,今日有酒今日醉,挺率性的。所以并不拘束他,反是很鼓励。然而,笑明明万万没有想到,郁子涵竟会这么不知足。倘若不是遇到“三反”,事情还将瞒下去,而漏洞也会更大,那就连杀头的罪都有了。郁子涵在印书馆里,有个女同事,是财务科的,要说也是个情种,喜欢上了郁子涵。郁子涵这个人,生性是有些轻薄,但对笑明明,以及这桩婚姻,还是满意的。笑明明是他争取来的,趁着少不更事才敢前后不顾,放在现在,他不定能做出。再则,笑明明对他有恩,他不会忘,忘了要伤阴骘,这点人道他懂。还有,他对女同事并无多大兴趣,那女人是比笑明明年轻,也是仗了比笑明明年轻才敢来追他。而郁子涵其实并不喜欢年轻的女人,因不能照顾他,反要他照顾。何况,又是在这样无趣的地方的同事,生来就不会有什么情爱的浪漫。在这印书馆的老房子里面,光线阴暗,高大的天花板底下,桌椅变得格外低矮,人伏在字纸堆里,快找不见了。
郁子涵所以能在这里坚持上班,一是因为喜欢夹了公文皮包,煞有介事走进走出,自觉是个有公务的人,再也是有笑明明这个太太,晨昏相伴,调节了乏味的工作。所以,对那女同事的追求,他先是浑然不觉,再是吃惊不小,然后则躲避不及。这女人却横下一条心。她渐渐也看出郁子涵有口舌之欲,便请他吃饭。推了一次,二次,三次,第四次,郁子涵别别扭扭地只得去了。去了一次,就有两次,三次。那女同事请他去的都是别致的地方,就像事先研究过一样,哪里的刀鱼面,哪里的灌汤蟹粉包,最后就请到她家里,让她母亲做给他吃,说她母亲顶会做菜。这女同事也不知何等来历,母女俩住了半幢花园洋房,另半幢隔死了,从另扇门出入。那母亲,郁子涵倒有几分敬重,仪态很端庄,果真烧一手好菜。鱼翅、海参烧得好,普通一只粽子也包得与人不同。倘是明眼人就可看出,这母亲一定是某个富户的妾室,女儿自然是庶出。家主或是走或是亡,留下点产业给孤寡做生计。郁子涵当然不懂这些,只是被这里的吃喝吸引,还有清幽的环境也让他心旷神怡。说起来也令人不解,笑明明与他已经吃得很满了,他竟还能有空出的顿数来这边填补。比如中午饭,笑明明演出时,他一个人的晚饭,吃了这顿,再去赶和笑明明的夜宵;还有,笑明明跑外码头演出的时候。那么,不仅饭,连带宿,都是在这里的了。这样的事,都是众所周知,惟自己太太不知。郁子涵夜不归宿,连保姆的嘴都闭得铁紧,是不想生事,砸了自己的饭碗。这样的东家,天下难找,其实就是她当家,连孩子都可打骂的。女同事不仅给他吃,还送他零花钱用,他倒并不缺钱,拿了这钱是买了首饰送女同事。她等于自花自,但如此往返一趟,就多了一层柔情蜜意,很受用。女同事能有什么钱,她母亲也许有体己,但看起来守得很牢,郁子涵看见过女儿交钱给母亲嘱咐办菜,他从来没想过这钱是从哪里来。等到事发,女同事在公账上已有近一千万元的亏空了。
女同事判了十年,郁子涵既是同案犯,又有玩弄女性之罪,多两年,十二年。也亏得笑明明积极退赔,将一堂红木家具卖了十之七八。那红木家具进来时是从窗口吊上来,此时出去,也必从窗口吊下去。那时是一派喜气,如今则又凄凉又羞辱。笑明明面上不会露什么,照旧大着嗓门指挥搬运工,怎么掉头,怎么借力。事后一个人靠在床上,四下空荡荡的,原先放家具的地方,地板漆簇新,于是,满地留痕。她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夜是清理照片,将同郁子涵的合影统统从中剪开,撕掉那半边;第三夜整理衣服,郁子涵穿得着的衣服,还有要用的东西,收成一个包,等待探监的一日。到探监时,两人隔了桌子坐着,边上还有外人,很难说什么。郁子涵直是哭,他是真悔,又觉真冤枉,还是真惭愧。笑明明将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又等一时,看他哭得差不多了,才很简单地告诉他,她已经申请离婚,两个孩子归她。他颇感愕然地抬起头,眼泪倒干了。他不曾想到笑明明会这般绝情,还以为这个女人是会无限地宽容他下去。他那哭里,其实多少有着些乞怜的意思。事后再想,却是仅有此路,绝无他法,笑明明待他,都已经到哪一个地步了啊!
离婚以后,笑明明并没结婚,但很招人非议地,一年半之后,她又生下一个女儿,沿用哥哥姐姐的姓,姓“郁”,再用她的姓“笑”的谐音,取一个常用的字“晓”,加一个“秋”,名晓秋。
闺中(文/ 王安忆)
时间似乎是从她身上滑过去的,没有留下痕迹。你猜不出她的年龄,她看上去还像是在妙龄。纤细的身体,光洁白皙的脸,五官的轮廓很清晰。重要的是在表情,她的脸保有着一种少女的微嗔微喜的神情。她的嘴形两头微有些翘,眼梢也有些翘,这是保有这种表情的原因之一。几乎没有皱纹,连笑起来,皮肤也是平整的,眼角这儿有一点纹路,可因为眼梢是弯曲翘起的,反延长了眼线,更显出妩媚。总之,她在外形上没有一点老,不是老,甚至不是成熟,只是成长的意思。但是,你却不放心,或者说不相信,她就真的是妙龄。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一点一点地渗出着岁月。而且,—旦渗出,就是—片。在这纤细、光滑和精致的表面之下,有一些凝结的,越来越硬实的东西,怎么说呢?什么都没有变,但含量却在增加,积累。谁知道呢?也许,到了某种程度,就会改变外形。所以,人们都说她年轻,其实,话里面,底下的意思是,当然,她并不是个年轻女人了。
你还是猜不出她的年龄,不好猜。总归是,也显然是,已过了婚龄,而且过了蛮久。因为什么?因为纯,没有情欲的痕迹。而这纯里面,依然是凝结的,越来越硬实的东西。没有阅历的空洞的时间,压缩在一起,质地似乎更加密实。所以不是真正的少女的纯,少女的纯,倒是有些杂芜的,挤着些混杂的未明的经验,疙里疙瘩。那过了年限的纯,则是凝固了的,多少,有那么一点,像化石。这—种固定的年轻的容额,甚至比某种苍老还能看出岁月。那些苍老的面容,一般会有着波动的因素,就是活力,它侵蚀和改变着肌肉,纹路,皮质的成分与形状。也许,当然,会有些丑,可是却由此具存了活泼的性格。这种性格里永远包含着青春的特质。青春,因为活动与不安的内质,外都常常会是扭曲,歪斜,粗糙。
所以,你并不能说她没有度过岁月,只是,岁月从她身上滑过去了。她长是长了,却没有长大。看她歪着头,翘着小指,拈了一片什么零食,橘瓣还是香蕉干,往撅起的嘴里送去时,你看到的还是一个小女孩的形状。还有,她对你一笑,眼角与嘴角一起弯上去的时候,至多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她的头发很黑,没有—根白发,柔软地直抵腰际,在发根处松松系一条手帕。这就显得略大一些了,是个少女,有些旧式的。大约二十年前,小户人家女儿的装束。户内与户外之间,弄堂里,或临街的门前。—半是慵懒,一半是刻意为之的装扮。所以,是少女,却是二十年前的少女。倘要出门了,她便要在手帕、折扇、耳朵后边,点几点香水。若是花露水,那就是三十年、四十年前的少女了。没那么久远,是国际香型的,于是,时间就又回来了点。她出席较为隆重的场合,身穿一袭黑丝绒的旗袍,高跟鞋将她原本娇小的身体托高了,变得修长。一条暗红桃花的丝质披肩,手上握一个小小的镶珠子的小包,简直是转世的淑女。可巧合上了当今的时尚,岁月拉开的距离又闭上缝了。就是这样,她在时间里周游得开,顺势而行,不是那种不甘心的性格,硬挣的。要是硬挣,就又要留下痕迹了。所以,又像是她,从时间里滑了过去。
她就这样和顺,一点不抵抗,所以没有一点时间的擦痕。可她也不是像森林的睡美人,睡过来的,她也是从世事里走过来的呢!上学,从小学到中学,“文化大革命”中毕业,待业,然后工作,在一家幼儿园里做会计。几个时段加起来,算一算,大致可晓得她的年龄 然而,谁又相信呢?年龄不是开玩笑的,今年和去年就不—样,到底是几十年的时间啊!人们当面不问,背后互相打听:她有多大了?要是恰巧被她听见,她便回过头,莞尔一笑:老太婆啦!她的笑和“老太婆”那么的不符,不自然,可其中又有些什么,令你不得不信。说实在的,这两者在一起,有一点, —点森然。事情总是有些怪异。到了这样的境地,似乎不再是年轻不年轻、好看不好看的问题,而是另一种,另—种什么呢?不知道。
谁也不了解她的生活,这不了解不是因为她的生活究竟有多么复杂,恰好相反,是过分的简单,简单到人们不了解了。她从来只跟着一个人生活,就是她的母亲。她的父亲是谁?是去世还是离开,离开又是在了哪里?谁也不知道,也不发问。在那个年代,也就是五十年代开初,许多家庭都是一半一半的。大概也是和时代有关系,处在变革的时日,一下子掐了头去了尾。那万家灯火的格子里,有多少缺父少母的,小孩子懵懵懂懂地,一日一日长成大人,有几个没事找事,想起来追踪寻迹的?有个母亲,母亲呢?有个女儿,应当说是个不错的组合,简单,稳定,和平,幼有所养、老有所靠。没有夫妻间的龃龉,兄弟的争夺,母女的关系,又有些像姊妹,特别好做伴。这城市的街头巷里,你看熙来攘往的人多,其实彼此并不知根底,且都有自家的隐衷。所以,挤挤碰碰的底下,是私密的生活。做朋友的,多是自家人,姐妹啦,姑嫂啦,舅甥啦,当然,还有母女。
她的母亲。看上去可真像她的姐妹。和她一样,是娇小的身材,眉眼也是俏的那一种,肤色白皙。穿着打扮,也很俏。并且同样显得年轻,可是,究竟是出了限度,那种时间积压成的凝结硬实的内核、达到一定程度,还是从内都促变了外形。这表现为外形上有一种“收缩”的趋向。不是“瘦”,也不是“起皱”,依然是光洁整齐的,只是光度不够了,暗,因为质地起了变化 。再有,母亲到底比她多了阅历,不说别的,单只是结婚,生育,婚姻的某一种变故,总归改变了时间的空洞性质,留下了烙印。因此,她的神情就要比女儿多一种世故,多一点终于过来了的轻松,自得。这一点多出的东西,很微妙地使她比女儿生动少许。所以,甚至,她还要比女儿略微显得好看。然而,终究是,母女都一样的,遗传而来,淡泊的性格,经历的烙印比起一般人来,平服得多。单个看,她是老太婆,那种“小老太婆”,俊俏的活泼的小老太婆。与女儿合起来看,就像姐妹。
她们母女连穿扮都差不多。她小时候,母亲就将她往淑女里打扮,留长头发,挽起来,蝴蝶结系成一个垂臀的样子。穿织锦缎面装袖盘纽的骆驼毛棉袄,是母亲裁下的零头料做的。底下是母亲穿旧的舍味呢西裤,掉头翻身改制的长裤,裤口略紧,盖一点黑牛皮,鞋口镶一周假灰鼠毛的皮鞋。母女一同走出,是一大—小两个淑女。她长大些,到了十三四岁的光景,就和母亲一样身高,有了些主意。于是母女一同上绸布店剪衣料,七算八算,买回来套裁。有现成的,两人就买得略有些差别,但还是属一派风格的。这时期里,她的穿着不免是老气的,因是往母亲的年龄上靠,是成年女子的格调。甚至到了青春的年华,她依然老气。那是在“文化大革命”的日子里,街上的流行是那—派的,工农化的草莽气,多少有些戏剧化,其实和今天的潮流倒相合了,就是另类,宽裤腿,拦腰一根宽皮带,女孩子爱穿男式军装,从风纪扣开始,一扣到底。她们母女,简直就像上世代的遗民,关在她们的亭子间里,将裤腿略略放开,放足规定的六寸。又将衬衫上的一些蕾丝与绣花拆去。让旧时的衣装,至少去除了腐朽的特征。但她们还是在暗处想办法。那时节,悄然中传播着许多种毛线的钩法、花色,比如说,阿尔巴尼亚花。回到家中,将这间双亭子间的门一关、母女脱了外套,显出颜色鲜亮、样式别致的毛衣。两人的年龄都模糊掉了,你说她们很艳丽,是两个佳人,可却是落后的,不是本时代的人。尤其是她,本来是她的时代,她不跟上,反是退回去。这时节,她高中毕业了,应该是上山下乡,可这是母女俩连考虑都不考虑的。学校,里弄,也看是寡母孤女,拆散她们于情于理不合,并不来认真动员,最终归入待分配的一档。反正,母亲有工作,在区饮食公司做出纳。从来都是一个人工资两个人花,并不觉着有什么负担。待分配的日子里,母女迷上了钩花边。每人每季度配给一张线票,每张线票可供买四团棉线。她们用鱼票、肉票、蛋票甚至粮票,去向人家换来线票。好在她们都是食量很小的人,也没有太强的口舌之欲。买来棉线,钩成茶巾,桌布,沙发巾,手套。花边的花样也是在悄然中流传着。她还用全黑的线钓了一件上衣,跨袖较宽,青果领,不系扣,春秋季节。可罩在衬衫外边,黑的镂空里透出衬衫的花色,在那年代、称得上是华丽了。不安的、骚动的青春期,便在这乱世的安怡中平静度过了,留下来的是满屋子镂空花的棉线饰物。一眼看过去,有一种缭乱与繁华。但因为都是白色的,所以又归于纯净/后来,她进了一家街道的幼儿园,巧得很,也和她母亲一样,做财会。这已是“文化大革命”的后期,七十年代中期,街上的流行趋向回归,有了日常生活的面貌。而她呢,也已是真正的成年女子。她的衣着就不再显得老气,而是正好。她的风格是保守中略带花哨,比如,冬春交接的时节,她穿一件藕荷色花呢的外套,领口里围一条红绿浑花的丝巾,海军呢西裤,短丁字黑牛皮鞋。头发是编两条辫子,再用一个有机玻璃发卡,卡在一起。这时候,风气还比较严谨,但不像前些年紧张,这样有些市民气的装束,却变得新派起来。
她和她母亲,在这年头,很点缀了这城市的街景呢!她母亲基本和她一样,只是发型不同,是将头发编一条辫子,她们母女都是留长发的,编—条辫子,沿了额际盘一周,用卡子别住。等到七十年代未期,风气开放,她母亲便在脑后盘一个髻,用黑线发网兜住;她呢,则将头发打散,束一把马尾。此时,她的年龄开始赶上她的衣着,并且有超出的趋向。不过,她们母女所倾心的这一派衣着,足够一个漫长时期用的。就像戏曲行当里的青衣、从年少到年长,只要性情无大变,使可用一种扮相。她倒反要比过去显年轻了。随风气大变,她们也增添了一种装扮,就是化妆。最初,她们是互相给对方化,手练熟了,才自己给自己化。她们各自对一面镜子,那种老式的三门镜的梳妆桌,她们各对了一面,匀了粉底,描了眉毛,再画眼线,将眼梢略往上挑一挑。嘴是小嘴,嘴角也要挑一挑。最后,扑粉定妆。此时,裙子也兴起来了。她们都爱穿裙子,长裙,几乎抵脚背的。冬天时,便是呢裙,裙子下是矮靴,套住里面的锦毛裤的裤管。等天鹅绒连裤袜兴起时,才改了穿法。裙子比裤子好配衣服多了,各色羊毛衫,长短外套,而且,更有端淑的气质。外面是长大衣,立领的。装扮好了,走下楼,出门,跳舞去。
她们多半去的舞厅是那种街道,或者破产工厂办的中老年人舞厅。票价便宜,风气也正派规矩。还有,就是母女俩单位里举办的联谊性质的舞会。也规矩,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她们谁也不带舞伴,就自己跳。她们彼此配合很和谐,各种舞步都会跳。当然,有时候,也会有人分别请她们跳—圈,那种中老年人舞厅里,常常卧虎藏龙,有—些真正的绅士呢!他们走到母亲或者女儿跟前,微微一躬身,似乎屈了屈膝,其实并没有,然后接过她们中的—只手,悄无声息地滑人了舞场。这些舞场大多是水泥地坪,但被鞋底也磨得够平了。这母女俩的身子都很轻,很好带,在绅士的引领下,翩翩舞着,舞过—曲,回过来,还是两人,面对面地舞,舞到最后一曲,也不顶晚的,十点半或者十一点。两人穿上外衣,出门去,沿小街或者弄堂,左兜右绕地,回了家。
她们住在—条旧里中的一间亭子间。这是一间双亭子间,比通常的,层与层之间,那朝北的一小间要大出几乎一倍,有两扇并排的北窗和一间对天井的后窗。她从出生起便在这里生活,从来未曾离开过。卫生间是与二楼人家合用;厨房呢,就在门外,楼梯拐角处安一只俗称乌龟头的煤气单灶,烧水起炊。母女两人的家,照理是寒素了,可因为有—堂花梨木的西式家具,满满的,倒还行。再铺上盖上那年头钩成的织品,堆纱叠绉的,有一种闺中的绢阁气。母女二人生活久了,就都有些洁癖,将十二三平方米一间屋揩拭得纤尘不染。那斑驳脱落的墙皮里面,门和窗都朽得快散架了,谁能想到,嵌着一格小天地呢?夏天用的蒲扇,细麻绳滚的边,又有劈薄劈细的蔑条一团一团绕住扇柄,挽一截丝绳的那种,收拾好,挂在大衣橱的橱门后头的钩上, —般是挂男人的帽子或者领带的。冬天的热水袋,套了花零头布缝的套子,收拾好了、收在五斗橱最下面一格抽屉里。放在—起的有一听旧衣服上拆下的纽扣,一捆绒线针,一个巧克力铁盒。盒里是各色各样,用空的香水瓶,没什么用处,却舍不得扔;还是三四张,非常难得的贺年卡,来自某位疏远的亲戚手中,似乎是心血来潮地寄出一张,以后就再没想起来寄了。每年大扫除,都要思忖一遍,要不要处理,却又推给了下一年。将抽屉里垫的纸换上新的,再又一件件放好。铺抽屉的纸,以往是用旧报纸,都说旧报纸上的油墨昧驱蛀虫。可渐渐地,想不起缘由了,又有了更加硬挺光滑的年历纸,便改了习惯。一格一格抽屉换了纸,最后换到颁顶广的 橱顶上放了两把算盘,是母女俩的吃饭家什,也是玩具。晚饭以后,那时也没有电视,一人一把,比赛打“九九令”,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加九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看谁打得快而且打得对。两个人六个手指拨着无数个算盘珠子,不说看,听起来也好听极了。后来,算盘换了电子计算机,用不上了,这游戏还又持续了一段,渐渐也停息下来,不玩了,看电视呢!算盘就到了橱顶上。所以,还是有变迁,只是和缓,平顺,不是惊涛骇浪的革命。
不过,她们的家倒也不是听起来的那么清寂,有一些常客呢!有一位母亲的老朋友,还沾着点亲,母亲喊他芸兄,她则叫芸舅舅。住在浦东,那时候的浦东,说话都有着口音的。来时总带些甜芦粟,老或嫩的菱角,自家蒸的糕,有时礼重,会是一只嘴脚蜡黄的母鸡。母亲呢,云片糕,鸡仔饼,两斤白蛋糕,定要让出空的袋子再满着回去。坐下来、叙叙旧,无非是那一年,谁家大殓时的—场火烛;董家渡路上,人扮鬼骗人钱财,某家一位嫂嫂被吓死。听起来都像是小道新闻,街头巷尾纷传的,只不过被他们说得煞有介事。因为多少年听下来了,那里面的阴惨气氛早已褪尽,变得颇为平常。这个芸舅舅,在她待分配时,为她介绍过一门亲事。一个技术员,比她年长五岁,浦东本地人,家有本地房子,三上三下—栋楼。照理是不错,那时她又看不到什么前途。可单为了家住浦东这一条,她便应允不了。她自小在这城市的西区长大,西区虽然繁华,可她住的只是陈旧里弄的一间朝北小屋,冬寒夏热,台风季节,还要漏雨。是她住惯了的,几站路远的地区她都感到陌生。中学时,有几次下乡三秋劳动,去的是奉贤、松江和北新泾。每一次去,她母亲都要给她带上一包内裤和一包别针,内裤和别针的数目是根据天数来的。倘是十四大、那就是十四份。母亲要她将每天换下的内裤,全都档在里边,四边裹起,然后钉上别针,带回家来洗。乡下的河浜水里,不晓得有几千种、几万种的细菌和腌臜。为了这回做亲没做成的事情,母亲多少与芸舅舅生了芥蒂,以内芸舅舅是将女儿当作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岂不知,有多少待业在家的女孩子向往这样一门亲事。所以,那浦东人很决就找到了对象,比她低两届,还是大户人家出身,也是不愿去插队落户,硬留在了上海。当芸舅舅来说这件事时,母亲与她只是笑笑,并无芸舅舅所期待的惋惜之意。
常客里还有两三个她小学和中学时的同学。均是那类中等资质的女生,性情与她接近,颇为淡泊的。但她们在一起,亦有着她们的乐趣。说说其他女生的是非,里巷间的传闻,一同到附近电影院看一场电影,最好是悲剧性的,一同流几滴泪。走出电影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街灯亮了几盏,就有着人是物非的心情。待走过一条马路,现实才又回到眼前。分了手,走进弄内,到了后门,看见楼上亭子间北窗里的灯光,透过挑花窗帘,一眼一眼的影。银幕上的戏剧,陡地跳远了。女生和女生,总是要露些私心里的话。在那些等待分配方案的日子里,她们已是十八、十九的人,终身大事谁能不想?谁又能说呢?要说就说别人家的事,比如,某某学校里有一个女生,竟然和先生搞上了,怀了孕,用白布条缠着,有一次在操场打篮球,有同学说你怎么胖了?她便大怒,骂她同学浑说。又比如,某某弄内一对姐妹,同时喜欢她们的—位表哥,三个人同出同进,那表哥委实决定不下,就与另—个女同学结了婚。这些事情有点英国奥斯汀小说的味道。再染上些街头谣言的俚俗气。在她们的窃窃私语底下,是一种犯忌的害怕又兴奋的心情。但那儿乎是比银幕上的悲剧离她更远的故事。电影中的人和事,至少还和她的审美活动有着关联,而那些,却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她的生活中,绝然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那都是一些极其可怕,类似疾病一样的灾祸,而她的生活却是安全的。这几位常客相继离去,有一位去了安徽插队落户;一位分到工厂,三班倒的生活,已无暇这样清闲的闺中生活;另一位,与她一样,因心脏三度杂音待分配,还与她来往了一阵子,钩花边就是她带到这个家庭里来的。她们头碰头地钩着各色花样,照理是会有极密的友情,但因为都是这样平淡的经历和生活,因为封闭,精神上多少是贫乏的,没有多少可供交心的谈资。所以,也仅是闲聊与编织而已。此时节,连电影都没有了。不久,这位女生有了男友,渐渐地不来了。
待她就业以后,又有过一两个同事关系不错。但到了这样的年龄阶段,关系已经很难深入了。早说过,她并不是那一种性格热情的人。所以,这一两个同事,也不过停留在一般的交往上。尽管,其中一个,曾想把自己的小叔子介绍给她,她也真去见了一面。星期天的公园里,到处是闹喳喳的小孩,两人沿了水泥甬道,走了几圈,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再站一个人的宽度。不晓得那人看她没有,她可是没看他,只看见他穿了一双黑色系带三接头的牛皮鞋,鞋帮里的卡普隆丝袜很服帖,没有一点抽丝。那人说了些什么,好像是关于他的工作,他在一家冶金厂做仪表工,说的那些均是她不懂的,可她一点也不觉得乏味。有个人在边上,有一点聒噪,也不错。其实,这时她是有些想嫁人了。可是,回到家中,与母亲细细一分析,觉着与同事做妯娌有诸般麻烦、还是不要的好,便回绝了。这样的事还有过几回,总有些热心好管闲事的人。其时,她已过了比较恰当的婚龄,就好像脱掉一班车,错过了—批配对的对象,介绍过来的人,不是有这般不足,就是有那般遗憾,终不能叫她满意。她虽然心下是有些想成家,却并不迫切,甚至不是那么有意识。真要她成家,说不定还会有惧意呢!再过几年,就连心底下,那点不自觉的想头,也没有了。
生活,也像温和的水流—样,从她身上滑过去了 所有的能够激起冲力的池涡,暗流,都绕过她,兀自向前去。她就像那种最小最小的小女孩,与母亲睡在一张床上。床是双人床,四尺半宽,两人都是小巧的个子,占不了地方。甚至几十年来,连棕绷都没有松。仅有过一次还是两次,母亲喊住一个从门前过去的修棕绷的乡下人,上来添了几绺棕绳,略紧了紧。床罩原先是那种泡泡纱,红监黄条纹的,后来换成白府绸底上,缝制着一个个红草莓的—床。岁月好像没向前走,而是倒回去,回到童稚的时代里。由于定时给家具打蜡,这套花梨木家什还像新的,散发着幽暗的光。并且,如今又开始流行红木家具款式,维多利亚风,有着繁复的雕花与纹饰,于是,合上了时尚的脚步。那些披挂的镂花纱巾,年代更近,当然没有走样,还用着。有新添量的,一个电冰箱。把手上套了豆绿色、红莓花的布饰,给这女人气的房间又添一成闺阁风。电视机是近年来换代较为频繁的,开始是黑白十二英寸,后来是彩色十四英寸,新近又变为纯平二十五英寸。频道总是调到港台言情系列剧上面,吃过晚饭,收拾过碗筷,母女俩各做完各的事情,时间差不多到了,戏剧便接着上一回的往下走。也叹息,也流泪,可终是隔岸观火。她们的生活,是那样节制,消耗极少,所以,没什么损缺。
她每早起床,母亲已烧好早饭,也是简单清淡的:泡饭,腐乳,自家做的笋豆。她洗了脸,梳了头,此时,光还在前面。她们的亭子间在阴面,梳妆桌又是放在两扇北窗之间,那一面墙下,受不到光,镜里就是暗的,也好,镜子里的她,真是年轻,还是二八年华:肌肤莹润,头发漆黑,眼睛在深幽处闪光。梳洗中,泡饭也凉了二成,盛在金边细瓷碗里。那也是多少年用下来的,现在很难看见这样款式的碗呢!要有,也是仿旧的,做得又不像,或者是瓷粗,碗口不圆,或者就是奇贵,奇豪华,盛宴上做排场的,金杯玉盏。哪有那时的家常日用式的精致。吃道早饭,走下楼去,上班了。很幸运的,她们这条旧里,几次从新规划的地盘边擦肩而过,四周都起了新楼,路也拓宽了,可这一截弄堂还在。弄里的人是换了不少,尤其是像她这一般年龄的,或嫁人,或换房买房,走了大半。有—些老人还在,因原来就是老,现在不过更老,所以模样并无甚改变。看见她,还是喊她妹妹。小孩子不像以往那么多了,每户门里都可拥出一群。现在是—个两个,平时也看不见人,只是一早一晚,从天井四周的窗里,传出大人吵骂孩子,或者孩子哭闹大人的声音。偶有一声婴儿的啼哭,会觉着稀奇。再过过,那啼哭听不见了,竟在咿呀学话了。
她上班乘的车,倒是改了几次线路。本来在弄前不远的大马路上乘,后来改到了后边转弯的小马路,再后来,干脆没了,要乘另一路,中间需换乘。再然后,就可搭地铁了。她走入宽阔明亮的地铁通道,等着车厢风驰电掣地迎面而来,停在站台边上,也感受到时代的进步,心里生出激昂的情感。然而,很快,不久,她也视为自然,甚至有些想不起,有地铁之前,这条街道是什么面目。那此挤挤挨挨的小店铺,住家,小学校,嘈杂腌臜的弄口,—并消失在取直的马路上了,就好像从来也没有存在过。过去南货店,烟纸店里的桃板、盐金枣、烤扁橄榄,现在全集中到大型或小型的自选商场。于是,那些细碎的挑选与计算的乐趣,被批发采办式的购买吞没了。一开姑也觉着没了手势,但也是很快,不久,她也习惯了,从货架上整包整包地拿取,反有着富足的感觉。所以,她虽然不是进取的那类性格,但倒也不是纠缠着过去不放,她是生活在现在的人,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只有现在是真实的。这是她的顺从,里面却也藏着些积极的意思。
她所供职的单位,幼儿园,换过几处场地,有过一次还是两次兼并。因为独生子女政策,孩子越来越少,最后,大约是三年前,她所在的幼儿园,改为养老院。不过,她总是做会计。这个职业在这十多年里变成热门的了,甚至许多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孩,还去夜校读会计,为领取上岗证书。但她们向往的多是那些独资与合资公司,像她这样,一个小小的街道幼儿园的会计职位,也是没有人与她争抢的。她的账向来做得认真仔细,从不出差错,簿面也很整洁。她的职业生涯相当平静,没有遇过一点点风险。非要说有,那么就算有过两次吧:一次是,也是同一区域某一家街道幼儿园的会计,据说还是从著名的立信会计学校分来的,为时她男朋友欢心,竟然从孩子的伙食费中,贪污了十七万元,最后被判死刑。这件事在她们幼教系统相当震动,她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去犯这滔天大罪,但免不了的,也有一点紧张。谁知道呢?说不定,自己还不知道,就做下了错帐。但她究竟不是个神经过敏的人,这一点紧张一掠而过了。又一次是从报纸上读到,目下有统计说,患性病人群里的百分之十是财会人员,因为经常与各种票据接触。而票据,尤其是钞票,是流通最为广泛的东西,带有着无数病菌、这使她大大地惊恐了,但这条报道同时还说,洗手可杜绝传染源。从此,她只要摸过票据,就要洗手。便前便后,饭前饭后,都要洗手。这一次危机,便又平安度过。
就这样,临到退休。这是一次严峻的年龄的警示,警示人们时间已到了某一个限度,生活也随即进入某种阶段。可对她,却并不那么严重,母亲的退休生活,早已给她做了示范。母亲是在她工作的第二年退休的,这反使母女俩都感到轻松。再不用两人一早挤在梳妆桌前梳头理妆;吃过早饭的碗来不及洗,扣在锅里,也顾不得埋汰;下班回到家停不下来,就要烧饭炒菜,从早到晚在紧急慌忙中度过。母亲退休后,每天比她早起一小时,头也梳过,早饭也烧好,中午晚上的菜都已经买好。待她走后,打扫了房间,还有余暇去公园坐坐,晒一会儿太阳。中午饭后,可睡个午觉,把早上欠的一小时觉补回来。待她回家,饭菜正好热腾腾地上桌。在公园里,母亲结识了些也是退休的女人,其中一个,喜欢唱越剧。那公园也有意思,专有一个越剧角,唱生的,唱旦的,外加琴师,上午聚在一起唱。另有两个,专练木兰剑,很热心地教她。所以,母亲在公园里也很忙碌。要练木兰剑,还听越剧。接着,就有个丧偶的退休教师钟情她。母亲节那一日,给她送了一大束玫瑰花o这一天,她捧着玫瑰花走进弄堂回家,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有点甜蜜,真有几分像少女了。为了这,她不再去公园。不久,那公园也被一家房产商占了一多半面积,拆除围墙,成了街心绿地。而她呢,又找到另一个去处,那就是礼拜堂。在一名邻居的劝说下,母亲信了基督教,每个礼拜日上午去做礼拜。同时呢,因为唱赞美诗的缘故,喜欢上了唱歌。当然,母亲的性格是要比女儿开放些,倒不是因为多些什么见识,反是因为有着孩童气。而她,虽然比较封闭,但有了母亲的引领,她也能走到新的生活里去。这一点,她不愁。
退休之前,单位安排她参加区工会组织的旅游,去湖南张家界。这于她们母女都是件大事情。她们中的任何一人都不曾离开过这个城市,说起来叫人不相信。向来以为只有乡间的农人,才过着不出远门的生活,其实,这城市里的人也是,甚至更有可能,因为他们连农人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心也没有的。他们以为在这城市以外的任何生活,都是不堪的。不过,时代到底在变,许多新鲜的事物在进入眼界,比如,旅游,她们虽然不是那种热情的人,却也不是没兴致。倘若说有机会,一起去看—看,玩一切,有什么不好?又不是去谋生计。电视、报刊,旅行社的广告,将许多遥远陌生的地方,推近了,不再是那么偏僻可怖。这一切,都在无形中改变着保守市民对世界的看法。
早好几日,她们母女便开始了兴奋不安的准备。她们首先考虑到的是卫生的问题。母亲买来酒精棉球,一次性湿餐巾,纸巾,卷筒纸是折成一小叠一小叠,分别装在小号保鲜塑料袋里,为防止交叉污染,同时还备了消毒用的滴露。其次是饮食,主要是饼干和熟泡面,万一遇到她不吃的东西,可供果腹。她不吃的东西很多:羊肉,牛肉,辣椒,蒜,芫荽,萝卜,花椒,鸡蛋里的蛋黄。倘若吃得不干净,不要紧,带了大量的黄连素呢!穿,主要以防寒保暖为主。虽然是初秋的季节,但棉毛衫裤,羊毛衫,风衣,都是要带的。想到出门难免是要徒步或者爬山,所以特为去买了一双旅游鞋。这双旅游鞋可说是她们母女衣装上的一个突破,它带来了运动的气息,使她们的绢阁风中,忽有了一点现代的格调。最后,她们不免要考虑同行的伙伴。她们都是随和的人,重视与人的相处。况且出门在外,更需要互相照应,联络好感情。于是,她们共同去超市采买来一大堆零食:加应子,台湾活梅,山植片,旺旺雪米饼,果仁巧克力。然后,再拆装成小包,在已经装满的旅行袋里,这个角落塞一点,那个缝缝塞—点,竟也全都装进了。这样,她的行李就变得极多,而且重。那天上火车时,母女俩,又差了芸舅舅。此时,芸舅舅已是个老头,头顶心秃了一片,劲道还是有的,一手一个大包。母女俩则各自提了零碎东西,跟在后面。到了火车上,她一人的行李就要占—排行李架。同行的人都是各单位凑拢来,本不认识,可因为要做伴走这一程,再加上是出游的心情,都很热情地过来相帮,没人说扫兴的话。母亲便也放了心,赶紧让她分给大家零食吃。这样,刚上架的行李就又要拖下来,又放得散,等找到几包吃食。列车员已经在叫送客下车了。一边分食,—边告辞,慌慌乱乱的,车就动了,倒冲淡了母女辞别的情绪,没有发生叫人尴尬的场面。
旅途中的卫生状况要比想象中的好。她们运气不错,搭了—列新客车,地毯,卧具,窗帘,都是新的,连列车员的制服都是新款。坐在窗明几净的车厢里,大家很快相熟起来。出门在外,摆脱了诸般杂事,心情是轻松的,说话和听话都格外的有兴致,常常爆发出笑声。他们这一行一共有十来个人,女的正好是六个,睡一格硬卧。到了地方,倘是三人一间客房,分两半,两人一间则分三对,并且自动结好了对子。与她结对子的是工会组织旅游的工作人员,小洪,不到三十岁,小孩已经会走。她似乎很博得小洪的好感,小洪主动要与她住一间屋。倘若是三人间,那再增出的一个则叫秀萍,区级劳动模范,某居委会的主任,不过四十岁,看上去可要比她苍老得多。在一伙伴中间,再有了两个更贴近的伴,同进同出,心下便觉安定许多。在火车上第一顿饭 是各家特带来的吃食聚在一起,相当丰富。火腿肠,茶叶蛋、半只电烤鸡,蛋糕,汉堡包,熟泡面,各色水果,饮料。第二顿饭则分成小拨,几个男士结伴去餐厅,几个留下等卖盒饭的过来。女同胞呢,将没吃完的东西接着吃完,小洪却什么也没吃,爬到上铺睡觉了,人们就说她是想儿子了。车厢的灯亮了,窗外是夜色,更显得里面温馨。她是绝少有离家在外过夜的经历,觉着简直换了人间。她坐在铺上,望着窗外黑漆漆的旷野,偶尔,一串灯光穿行而过。等到了一个站,灯光便稠密,甚至有些璀璨。车停下来,站台上有人向车门聚拢,带了些紧张急骤的气氛。售货车从窗下推过,对比之下,显得悠闲。她被照顾睡在下铺,因她是这一批人中,唯一一个临近退休的,尽管看上去,似乎与小洪差不多。她这一晚睡得不怎么踏实,凡到一个站,她都会醒转来,凑在车窗往外看。夜半时分,车站上却灯火通明,那么多人在活动着,下车,上车。多么活跃的夜啊!就在这时睡时醒中间,她离开上海越来越远,开始了她的旅行生活。
她比她自己以为的,更能够适应环境。湖南地界的气候很潮湿,洗出的衣服两天也干不了,就又要上路了,身上就总是黏潮着。有几次,她以为她要生病了,结果却并没有。倒是小洪水土不服,身上起了疹子,肠胃也乱了。到头来,她竟还要照顾小洪。吃的东西,多是放辣椒。暖锅里,浮着几个鲜红的辣椒,先还不觉得,越到后来越辣。然后就学乖了,一端上锅,立即救火似的把辣椒打捞出来,但总有打捞不净的,也由它煮了。到后几日,她竟发现自己其实能吃辣,还觉着下饭得很。有一回,吃一种肉,事先并不知道是什么肉,过后老板才告知是乌龟肉。想想有些怪异,可吃已经吃了,又能怎么样?下一次,再遇到乌龟肉,因是开了戒的,便也吃了。她也很会走路,人灵巧,身子轻,她比几个男土爬山还省力。她都没穿那双旅游鞋,穿着觉得不像,不如穿惯常穿的,半高跟,船形,浅棕色的皮鞋,也没觉着有什么不方便。在猛峒河上,还乘竹排来着。几个女同胞,手拉着手,抱成一团,由门口竹排乘水势上下激荡,咯咯地笑到身子发软。山水都是如画的,人不再是自己了,而是画中人。
她最喜欢的是每一个景点的旅游品。东西其实都差不多,可她始终有兴趣一个摊位一个摊位看过来,挑选,还价。这些制作粗劣,构想又很平庸的小东西,在她眼里却无比有趣。她实在是没有什么见识的。大约是和一个村姑的眼界差不了多少。很快,她买的小东西,已经将吃去的零食腾出的空填满了。看和买的时候,倘摊主是女人,就话多些,会问她从什么地方来、做什么工作、小孩子有几个、多大了。开始,她如实回答没有结婚,可渐渐地。她有了顾虑,便改了口、含糊说在上海呢!遇到认真的,好说闲话的,就再要问个究竟,—个呢还是两个,男还是女,几岁?她只得笑笑,转身离去。再往后,她变得泼辣了一些,会得与她们瞎话,调侃。有时说是男孩,有时说是女孩,有时说是一个,有时说是两个,年龄嘛,有时是上幼儿园,有时则是上大学。人们听到此处,就又不相信了,紧着问她究竟有多大岁数。这回她照实说了,人们更不信了,再要问,还是方才的回答。一来二去的,她开始有些喜欢这样的闲扯,有时还会故意提起话头。比如看到小孩,就问那母亲,孩子有多大了,以后到哪里去读书?人们便也会反过来问她。只有一次,一个女人聊多了,指了他们一伙中的男士问:哪一个是她男人?到底是没有过婚姻的,脸皮薄,抗不住这样的玩笑,尴尬了,落荒而逃。
从猛峒河下来,到了一个叫做王村的地方。原本是个偏僻的村寨,后来因一部电影选中做了外景,变得有名起来。村寨里,以电影中的人名、地名、场景、情节,开了饭店和景点,另外,又增添了几项民俗内容的表演:唱歌、对歌、舞路、赛龙舟、求雨拜神的祭祈仪式等等。这王村是傍了猛峒河,远处是黛色的山影,水碧清,树碧绿。当年想也是依了水道,是个繁荣昌盛的要镇。镇上的民居,多是青砖黑瓦,高墙厚壁。楚地的风尚是旖旎妩媚,很有一些蛊惑气。有一个女人,抱一个至多一岁多点的女娃娃,站在门前看热闹。那女娃娃戴一顶麒麟样的小帽,唇红红的,眼黑黑的,忽然对他们做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分明是成年女子的,眼梢飞了起来,领上显出一个笑靥,含着暖昧的情调,怪异得很,她心里不由—惊。
青砖地的街前,吊脚楼上,演出的是从恋爱到婚娶的礼俗。几个男女少年,看起来不像职业歌舞演员,动作歌唱小是受过训练的那种,都欠协调和婉转。神情也有些拘谨,反不及街上自由行走的山民那样活泼,可却有一种别样的好看与好听。女孩子均长得水灵,眼睛亮亮的,不自在的底下,藏着早熟的风情,想来小时候都是女娃娃那样的小妖。男孩子个头比较小,精瘦,不像女孩子那样出挑。却心智很深的样子,与女孩子一对眼,就好像有千言万语传了过去。唱的虽然听不懂,声腔又直,鼓和乐也没有调准,可却有拍有点,很是流利。男女孩子先是行歌坐乐,唱着唱着互相抛起绣球,接着便成双成对,携起手来。再上来个丑婆婆,男小孩扮的,表示是媒人,再喝酒,唱酒歌,显然是求婚宴。但唱着唱着并没有唱拢,而是情绪激烈,剑拔弩张地紧张起来。最后、不知从哪里抬出一顶花斩,从楼上行下来,走入游客中间。一个女孩子用普通话识宣布:男方要抢亲了!
花轿抬入人头攒动的街里,节目到了最高潮。人群顿时纷攘起来,挤挨着闪开一条道。那花轿结绸披彩,红彤彤的一顶,由四个着绿的男孩子扛在肩上,前面四个穿粉的女孩领着,晃晃悠悠地走在人群里。后面是喇叭笛子,吹得一片喜气。天上也忽起了祥云,浮在黛色的山峦顶上,水里过来几片舟筏,又有客来了。女孩们的脸上浮起了笑靥,比方才唱和舞时自在得多。显然这也是她们最喜欢的一幕、带着些恶作剧,又带着些私心里对将来的向往。她们左右巡查着,看谁能扮作新娘的角色,眼睛从熙攫的人群中扫过,走出了半条街。女子们都尖声叫着笑着,从她们身边让开,唯恐被她们拉上轿。其实呢?又都有点想头。她们只是笑着、并不伫步,直至走到她跟前。那四个女孩儿忽然—对眼神,齐步站住,那四个男孩也随即停下,将轿子放落地,等着。四双手一齐过来捉住她,不容她叫出声,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件红袍子,兜头一裹,塞进花轿,抬起就走。这一回,四男四女是小跑着过街,身后的喇叭也吹得更烈。人们都在拍手、喊叫,尤其与她同来的一伙,将巴掌都拍红了。他们心里都惊异,她不是最年轻,亦不是最俊俏,可这些人怎么就一眼看出她是未出阁的女儿家?
那男女少年拥着花轿,小跑着又绕了青石板街一圈,回到拉她上轿的地方,才停下来,将她从轿中放出来。被红绸衣映的,还是笑的,她脸红彤彤的。小洪和秀萍她们将她抢回来,扒下绸衣,扔还给孩子们。她笑得身子都软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怦怦地跳。鼓乐声渐渐远了,息了,人群也散去,欢腾声息下来,她还在笑着。同伴们也在笑,前后拥着她。这一时,她做了他们中间的明星,她都无从应付,就只有笑,清寂下来的青石板街上兀自响着她的笑声。这寨子,要没了这些游客和旅游节目,还是相当安静的。他们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街上清脆地响。她笑了一会儿,忽感到疲倦,陡地收起笑声,眼睛就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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