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殿内烛火猛地一颤。
不是风。殿门紧闭,连厚重的帷幕都纹丝不动。那金丝楠木龙榻上,臃肿如山的躯体骤然一僵,随即剧烈抽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裹着明黄绸缎的肚腩。一柄短刃,正正插在他肥硕的腹部,只剩乌木柄露在外面,微微震颤。
鲜血无声漫开,浸润着被衾上精细的团龙纹,那龙目竟似被染红了。
行刺者是个宦官,面白无须,此刻却满脸溅满猩红,手仍死死握着刀柄,牙关紧咬,浑身筛糠般抖着。
濒死的巨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那双被肥肉挤压得只剩细缝的眼睛,竟没有惊恐,反而费力地转向殿角阴影处。那里,一个窈窕身影默然而立,宫灯在她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
他看着她,嘴角竟极其古怪地、一点一点向上扯动,仿佛想挤出一个笑容,混合着血沫,含糊吐出几个字:
“是……你……”
话音未落,气绝。眼睛却未合上,直勾勾瞪着那,阴影中的女子。
烛火再跳,那女子往前半步,面容隐入光明,平静无波。她俯身,用一方素白丝帕,轻轻覆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
殿外,洛阳宫城的更鼓声,恰好沉沉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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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宝十五载,冬深。
洛阳,大燕皇帝宫城。
夜色如泼墨,将这座新漆未久、竭力模仿长安太极宫却终究透着股生硬气的宫殿群,吞没在刺骨的寒寂里。巡夜的卫兵甲胄摩擦声,整齐而空洞,沿着高耸的宫墙来回飘荡,像是为这座城的魂魄打着更。
紫宸殿后阁,暖意浓得有些腻人。八个青铜兽首炭盆烧得正旺,银丝炭无声地燃着,将空气炙烤得干燥温暖,却也沉闷。龙涎香混着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源自榻上那具庞大身躯的腐败气息,沉沉浮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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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禄山斜靠在特制的宽大御榻上,身上盖着数层锦被。曾经能策马狂奔、力搏虎豹的雄壮躯体,如今只是一堆被岁月和疾病迅速催肥、继而败坏下去的肉山。眼疾日重,几近失明,身上长年痈疽流脓,疼痛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神经。唯有那双手,偶尔从被中伸出,手指依然粗短有力,青筋虬结,提醒着旁人这副皮囊之下,曾蕴藏着何等颠覆乾坤的暴力。
内侍监李猪儿垂手侍立在榻边三步外,头埋得极低,盯着自己靴尖上一点细微的灰尘。他是契丹人,自幼被安禄山收养,阉割后随身侍奉,最是亲信。此刻,他却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殿门无声开了一道缝,冷风趁机卷入,吹得近处烛火摇曳。李猪儿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抬眼望去。
一道纤秾合度的身影裹着莲青色斗篷进来,在门口解了,递给侍立的宫女,露出一身天水碧的宫装,鬓边只簪一朵珍珠绢花,清简至极,却愈发衬得人如新荷晓露。她步履轻缓,走到炭盆边略停了停,祛了祛寒气,方才走近御榻。
“陛下。”声音清凌凌的,不高,却似玉珠落盘,在这沉闷的殿内格外醒耳。
安禄山头动了动,浑浊的眼珠转向声音来处,脸上堆积的肥肉松垮地牵动一下:“段氏?过来。”
段氏应了声,上前几步,却不靠得太近,在榻边一个绣墩上坐了。她是安禄山晚年最宠爱的小妾,出身潞州儒门段氏,虽非高门,却知书识礼,容貌清丽,与安禄山那些粗豪的胡姬妾室截然不同。自安禄山称帝,将她从范阳接到洛阳,她便在这新朝后宫中有了一席独特的地位。
“这般晚了,何事?”安禄山嗓音沙哑,带着痰音。
“并无要事。”段氏微微垂眸,目光掠过他露在锦被外、浮肿不堪的手背,上面新溃的疮口贴着药膏,“只是听太医说,陛下这两日嗽疾又重了些,夜里总睡不安稳。妾调制了些宁神的香丸,用的是旧年存下的沉水香,佐以川贝、百合,气味清苦些,但或可助陛下安寝。”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与李猪儿。
李猪儿赶忙双手接过,呈到安禄山面前。安禄山摸索着捏了捏,凑到鼻端嗅了嗅,哼了一声:“还是你们汉人的东西讲究。”随手将锦囊搁在枕边。
“陛下保重龙体,便是大燕之福。”段氏语调平和。
“福?”安禄山喉咙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像是枯柴摩擦,“这福气,如今也就你能说几句中听话。”他忽然问,“庆绪今日来请安了?”
段氏睫毛轻轻一颤:“太子殿下申时来过,见陛下歇着,未敢惊扰,在殿外叩了头便走了。”
“叩头?”安禄山冷笑,“怕是巴不得朕一直睡着才好。”他顿了顿,被肥肉包裹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尽管那光已十分黯淡,“严庄呢?这几日,他可常与太子一处?”
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李猪儿的头垂得更低。
段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安禄山虽已失明却依然令人倍感压力的“注视”:“严相总理朝政,与太子殿下商议国事,自是常有的。妾深处后宫,外朝之事,并不详知。”
安禄山沉默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殿内回荡。半晌,他挥了挥那浮肿的手掌:“罢了。你既来了,便陪朕说说话。这宫里……闷得很。”
段氏依言,轻声细语,说起些宫中琐事,哪处梅花开了,哪个伶人新谱了支曲子,语调温软,不疾不徐。安禄山听着,偶尔“嗯”一声,似乎放松了些。
李猪儿依旧像根柱子般站着,指尖却悄悄掐进了掌心。
更漏滴答,子时将过。
段氏起身告退。安禄山没有留她,只在她转身时,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混在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中:“这宫里……近日可有什么不妥的动静?”
段氏脚步微顿,侧身回眸。宫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流转,神色看不真切。她静了片刻,声音依旧清凌,却字字清晰:
“陛下夜寐,可要将窗棂再检查一番?毕竟,”她语气似水,波澜不惊,“墙高十丈,卫兵三千,也防不住……枕边风冷。”
安禄山浑身肥肉猛地一绷。
段氏却已敛衽一礼,莲步轻移,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合拢,将那抹天水碧的身影彻底隔绝。
暖阁内,炭火依旧烘得人发闷。安禄山僵在榻上,良久,喉咙里发出那种熟悉的、嗬嗬的、仿佛被浓痰堵住的笑声,越来越大,带着癫狂的意味,在空旷的殿宇内冲撞回荡。
“小心?哈哈……小心!”他笑得喘不过气,肥硕的身躯震动,“李猪儿!”
“奴婢在!”李猪儿扑通跪下。
“你说!”安禄山笑声戛然而止,声音陡然转厉,虽失明,却准确地将脸“钉”向李猪儿的方向,“这洛阳宫城,墙高十丈,卫兵三千,都是朕从范阳带出来的老卒!长安那个跑了的皇帝老子都奈何不了朕!这宫里宫外,谁?敢动朕?!”
他的咆哮在殿内轰鸣,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张声势和深入骨髓的疑惧。
李猪儿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沁骨,颤声道:“陛下天命所归,威加海内,宵小之辈,岂敢生心!”
“哼……”安禄山喘着粗气,慢慢平息下来,那股暴戾之气忽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阴郁,“谅他们也不敢。”他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庆绪……懦弱。严庄……聪明人。其他……都是朕的狗。”
他摸索着,将段氏留下的那个锦囊抓在手里,捏得很紧。
“段氏……”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细缝般的眼睛里,浑浊的眸光闪烁不定,“她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枕边风?”
李猪儿伏在地上,一声不敢吭。
“去。”安禄山忽然命令,“把今夜紫宸殿周围当值的卫率将领名册,给朕拿来。还有……太子和严庄近日所有出入宫禁、会见人员的记录。”
“是。”李猪儿应下,却未立刻起身。
“还有事?”安禄山不耐。
李猪儿嘴唇嚅动几下,声音细若蚊蚋:“陛下……段夫人她……毕竟心思细腻,或只是担忧陛下龙体,提醒陛下注意风寒……”
“朕用你教?”安禄山粗暴打断,“滚去办差!”
“奴婢遵旨!”李猪儿连滚爬起,倒退着出了暖阁。
厚重的殿门再次关上。
安禄山独自躺在巨大的龙榻上,周围是温暖的炭火、奢华的陈设,以及无边的死寂。他攥着香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失明的双眼空洞地“望”着藻井上狰狞的盘龙浮雕方向,虽然那里如今对他来说只是一片永恒的黑暗。
枕边风冷?
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森然的、无声的笑。
第二章
次日,雪落洛阳。
雪片不大,却细密,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宫殿的琉璃瓦、汉白玉栏杆,将昨日还显簇新的朱红宫墙染上斑驳的灰白。天地间一片肃杀。
东宫,显德殿。
炉火同样烧得很旺,却驱不散殿中那股沉滞之气。太子安庆绪坐在书案后,身上裹着貂裘,仍显得有些畏寒。他年近四旬,面容继承了其父的某些轮廓,却因常年郁结和纵酒而显得浮肿苍白,眼神游移,缺乏定准。案上摊着几份奏疏,墨迹未干,笔却搁在了一边。
严庄坐在下首客位,身着紫色丞相常服,腰束金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他是安禄山叛军最重要的谋主,大燕朝的丞相,此刻正端着茶盏,用盖碗轻轻撇着浮沫,动作舒缓,仿佛殿外风雪、殿内沉闷都与他无关。
“殿下。”严庄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穿透了殿内的寂静,“幽州递来的军报,史思明部与李光弼在太原方向相持,索要粮秣的文书,已是第三道了。范阳留后阿史那承庆亦有密信,言今冬酷寒,草料不足,战马折损甚巨。这钱粮……”
安庆绪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烦躁地挥挥手:“严相处置便是!父皇将国事托付于你,何须事事问我?”
严庄啜了口茶,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响。“殿下是储君,国之副贰。如今陛下圣体违和,殿下更应留心政务,以备将来。”他话语平直,却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安庆绪心上。
安庆绪脸色变了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案边缘:“父皇……父皇只是目疾未愈,调养些时日便好。”
严庄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安庆绪脸上:“陛下龙体,关乎国本。然则,目疾难愈,痈疽反复,此乃沉疴。太医署上下束手,殿下可知,昨日又有两名太医被杖责出宫?”
安庆绪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他当然知道。他那位父皇,越是病痛难忍,脾气越是暴戾无常,近身侍奉者动辄得咎,宫人内侍被鞭笞致死已是常事。连他这太子前去请安,也时常被无故斥骂,甚至掷物击打。
“殿下,”严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今朝廷初立,西有李亨灵武另立朝廷,南有诸镇观望,北有胡骑索求无度。内外人心,如这殿外积雪,看似平整,实则……”他顿了顿,“滑不留足。陛下在,威权足以震慑。然陛下若一直……这般圣体不安,朝野疑虑日深,祸乱之萌,恐不在外,而在萧墙之内。”
安庆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严相慎言!”
严庄却已靠回椅背,恢复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臣失言。只是为殿下计,为大燕江山计,不得不思虑深远。”他话锋一转,“昨日,段夫人去了紫宸殿?”
安庆绪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她素得父皇宠爱,常去侍奉汤药。”
“侍奉汤药……”严庄指尖轻轻敲击扶手,“段夫人进去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陛下便连夜调阅了紫宸殿卫率名册,以及……殿下与臣近日的行止记录。”
安庆绪脸色“唰”地白了:“什么?父皇他……他疑心我?”
“不是疑心殿下。”严庄纠正道,目光幽深,“是疑心所有人。段夫人或许只是无心一语,但在陛下耳中,便是惊雷。陛下起于行伍,一生征战,猜忌之心本就重于常人。如今目不能视,耳中所闻,便成了他唯一的‘眼睛’。谁在这时,能靠近这只‘耳朵’,谁便握有……”他停住,不再说下去。
殿外风雪声似乎大了起来,扑打着窗棂。
安庆绪手心冒汗,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那段氏……她为何……”
“段夫人出身儒门,聪慧异常。”严庄淡淡道,“她能在陛下身边得宠至今,靠的绝非仅是容貌。她今日能‘提醒’陛下小心风寒,明日……或许就能说些别的。”他看向安庆绪,“殿下可还记得,去岁陛下欲立段氏所出幼子为晋王,虽因臣等劝阻暂罢,但陛下心中,未必没有易储之念。”
安庆绪如遭雷击,僵在椅上。易储!这是他最深的梦魇。安禄山偏爱幼子,更嫌他懦弱无能,酒后多次辱骂,甚至曾持刀欲劈,他侥幸躲过。若父皇真被那段氏蛊惑……
“我……我该如何?”安庆绪声音发颤。
严庄沉默片刻,缓缓道:“段夫人能近陛下之耳,殿下……亦需有能近陛下之身的人。”
“谁?”
“李猪儿。”
安庆绪瞳孔一缩:“那阉奴?他是父皇最信重的内侍,油盐不进!”
“是人,便有欲,有惧。”严庄语气毫无波澜,“李猪儿侍奉陛下最久,知晓最多,也……承受陛下雷霆之怒最多。陛下目疾后,暴虐愈甚,李猪儿面上无损,身上伤痕,恐怕早已叠累。且,他虽为阉人,却在范阳有亲族。”
安庆绪似懂非懂。
严庄不再多言,起身告辞:“风雪甚急,臣先告退。幽州粮草之事,臣会设法筹措,然终非长久之计。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深施一礼,转身离去,紫色袍角拂过门槛,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安庆绪独自留在空旷的殿内,严庄最后那句话,如同冰锥,刺进他惶惑的心脏。他茫然四顾,目光落在殿角铜铸仙鹤香炉吐出的袅袅青烟上,那烟扭曲升腾,变幻不定,最终散于无形。
当断不断……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冷。
第三章
紫宸殿暖阁的药味,似乎比昨日更重了。
安禄山半躺着,一名太医正战战兢兢为他腹部的痈疽换药。脓血沾染纱布,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腐气。李猪儿跪在一旁,双手高举铜盆,承接换下的污物,头垂得极低,鼻尖几乎碰到盆沿。
“废物!”安禄山忽然暴怒,抬脚将跪着的太医踹翻,“越治越重!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想熬死朕?!”
太医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臣等尽力了!此乃积年沉疴,邪毒内蕴,需缓缓拔除……”
“滚!”安禄山抓起枕边一个玉如意砸过去,太医慌忙躲开,连滚爬出了暖阁。
李猪儿举着铜盆,手臂已开始微微颤抖。
“你也滚!”安禄山喘息着骂道,“看着就心烦!”
“是……”李猪儿如蒙大赦,放下铜盆,正要倒退出去。
“站住。”安禄山却又叫住他,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怪异,像是压抑着什么,“昨夜……朕让你查的东西呢?”
李猪儿心猛地一揪,转身重新跪下:“回陛下,紫宸殿周围当值的卫率将领共三班,均是范阳旧人出身,履历清白,家小多在范阳或洛阳军中为质。这是名册。”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膝行上前,高举过头顶。
安禄山摸索着接过,却并不打开——他也看不了。“念。”
李猪儿只得又取回,展开,用平稳的声调念出那些名字、官职、出身。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段从范阳就开始的效忠,或至少是利益的深度捆绑。
安禄山听着,肥胖的脸上神色稍缓。
“太子和严庄的呢?”他问。
李猪儿喉结动了动:“太子殿下近日除例行请安、参与常朝外,多在东宫与属官议书,接见过……潞州长史派来的问安使,以及几名东宫旧僚。严相除处理政务、接见各方使节外,三日前曾秘会史思明将军派来的信使,于……于其私宅后门。另外,严相昨日散朝后,去了东宫,与太子殿下议事约一个时辰。”
“史思明的信使?”安禄山敏锐地抓住这一点,“说的什么?”
“奴婢……奴婢未能探知具体。那信使是深夜潜行而入,严相屏退左右,只见了他一人。”李猪儿声音发紧。
暖阁内静了片刻,只有安禄山粗重的呼吸声。炭火“噼啪”一响。
“史思明……”安禄山咀嚼着这个名字。这是他麾下最能战、也最桀骜的大将,如今拥兵十余万在幽燕,与唐军对峙,却也是朝廷如今最大的倚仗和……隐患。“他要什么,朕清楚。严庄见他的人,无非也是粮草军械那些事。”他像是在说服自己,但语气里的疑虑并未散去,“太子见潞州的人?潞州……段氏的老家?”
李猪儿不敢接话。
“段氏……”安禄山喃喃,那只没有溃烂的手,又摸到了枕边的锦囊,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绸面,“她哥哥,是不是在潞州当个司马?”
“是。”李猪儿低声应道。
“一个小小的司马……”安禄山冷笑,“能翻起什么浪。”他忽然又问,“李猪儿,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自奴婢十岁被陛下收留,至今已二十八年。”李猪儿伏身。
“二十八年……”安禄山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感慨,又似是别的,“朕待你如何?”
李猪儿身体一颤:“陛下天恩,奴婢万死难报!奴婢的一切,都是陛下赐予。”
“是吗?”安禄山语气飘忽,“那你告诉朕,这宫里,谁最盼着朕死?”
李猪儿额头瞬间布满冷汗,紧贴冰冷的地砖:“陛下!奴婢……奴婢不敢妄言!陛下万岁之躯……”
“万岁?”安禄山嗤笑,打断他,“人都要死的,皇帝也一样。”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淬毒的刀子,“你说!是不是太子?是不是严庄?还是……段氏?”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李猪儿浑身僵冷,仿佛血液都凝固了。他知道,这个问题,答与不答,都是死路。他趴在地上,只能以头触地,发出“咚咚”的闷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罢了。”安禄山似乎耗尽了力气,颓然道,“你出去吧。把门关好。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包括太子、严庄、段氏,都不许进来。”
“是……”李猪儿几乎是爬出了暖阁。
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他靠在冰凉的门廊柱子上,大口喘息,里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寒意刺骨。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飘雪的天空,眼神空洞而绝望。
陛下已不信任何人了。
连他这伺候了二十八年的奴婢,也在疑心之列。
那下一步呢?
他想起昨夜严庄秘密遣人送来的那匣金珠,还有那句附在匣底、无头无尾的话:“君亲族七十三口,在范阳过得甚好,盼君安。”
他又想起刚才陛下问“谁最盼着朕死”时,那森然的语气。
李猪儿慢慢滑坐在地,将脸埋进双手。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雪,落在他单薄的宦官袍服上,很快濡湿了一片。
第四章
段氏所居的蕙兰殿,是宫中一处相对僻静的所在。陈设清雅,多书籍字画,不类妃嫔寝宫,倒似书香门第的内书房。
窗外雪已停,天色依旧阴沉。段氏坐在窗下暖炕上,面前摊着一卷《汉书》,却久久未翻一页。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霍光传”几字,目光沉静,却仿佛穿透了纸张,望向极远的地方。
侍女轻手轻脚进来,换了热茶,又添了炭,低声道:“夫人,东宫那边……刚有人悄悄递了话来。”
段氏眼波未动:“说。”
“太子殿下说……多谢夫人昨日提醒陛下‘注意风寒’。殿下问,夫人可知,这‘风寒’除了来自窗外,还会来自何处?”侍女声音压得极低。
段氏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似是嘲讽,又似是叹息。她合上书卷:“你去回话:病入膏肓,邪毒已侵脏腑,非寻常汤药可解。医者或需用虎狼之剂,或有刮骨疗毒之勇。然,下药之人,手需稳,心需定,更需……时机恰好。”
侍女细细记下,复述一遍,见段氏点头,方躬身退下。
殿内恢复寂静。段氏起身,走到多宝格前,取下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打开。里面并非珠宝,而是几封书信,纸张泛黄,边缘磨损。最上面一封,字迹娟秀中透着刚骨,是她已故长姐的手书。信中寥寥数语,提及当年安禄山为邀边功,纵兵劫掠潞州,段氏阖族男丁多被强征为役夫,死于营中,女眷流离……那时,她还只是族中一个不谙世事的旁支幼女。
她轻轻抚摸信纸,眼神寂寥。家族血仇,史笔如刀,她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被安禄山强纳入府,是因这容貌,还是因这“潞州段氏”的出身,好安抚地方?她不知,也不想去深究。在这魔窟般的范阳郡王府,后来是这僭越的洛阳宫城,活下去,清醒地活下去,成了唯一的目标。
直到她发现,安禄山日益衰朽的身体里,那膨胀到极致的野心和随之而来的无边恐惧,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崩裂的陷阱。而她,恰好站在陷阱边缘,或许,还能看到陷坑之下,是否有她想要的微光。
哪怕那光,需要以更大的黑暗为代价。
门外忽然传来细微响动。段氏迅速合上木匣,放回原处。
进来的是另一个心腹宫女,神色略显慌张:“夫人,李内监来了,就在殿外廊下,说有要事禀告。”
段氏眉梢微挑:“让他进来。”
李猪儿独自入内,步履比平日更显沉重。他行了礼,却不说话,只垂手站着,面色在殿内暖光下,依旧苍白得可怕。
段氏挥退左右,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李公公此来何事?”段氏声音平和。
李猪儿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直直看向段氏,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恐惧,有挣扎,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段夫人,”他开口,声音嘶哑,“今早陛下问奴婢,这宫里,谁最盼着他死。”
段氏神色不变,静静听着。
“奴婢答不出。”李猪儿自顾自说下去,语速渐快,“但奴婢知道,陛下心里,已有了名单。太子,严相,还有……夫人您。”
“哦?”段氏轻轻拂了拂衣袖,“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决断。”
“陛下……陛下已下令,暗中抽调三百朔方铁骑,三日内秘密入驻宫城西苑玄甲营旧址。”李猪儿吐出一个惊人的消息,“领兵的,是陛下从范阳带出来的扈从子,安守忠。他只对陛下一人负责。”
段氏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涟漪。朔方铁骑,那是安禄山麾下最精锐、也最忠诚的亲卫,人数不多,却个个是以一当百的死士。调他们入宫,且是秘密调入……这已不止是猜疑,这是准备清洗的前兆。
“李公公为何告诉我这些?”段氏问。
李猪儿忽然跪下,以头触地:“奴婢只求一条活路!夫人!陛下性情,您比奴婢更清楚!疑心一起,血流成河!奴婢死不足惜,可范阳家中,还有七十三口亲人!严相……严相已拿他们性命相胁!奴婢……奴婢实在是无路可走了!”他声音哽咽,身体颤抖。
段氏俯视着脚下这权势滔天的大内总管,此刻却像一条濒死的狗。她沉默良久。
“李公公,”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陛下调朔方铁骑入宫,是觉得宫墙不够高,卫兵不够多吗?”
李猪儿怔住。
“十丈宫墙,三千卫兵,防的是外敌。”段氏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庭院,“可若那致命的‘风寒’,本就起于榻畔,源于枕边呢?”
李猪儿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然的光芒,死死盯着段氏清瘦的背影。
“陛下目不能视,耳,便成了眼。”段氏转过身,目光如古井寒水,落在李猪儿脸上,“谁能贴近这只‘耳朵’,谁就能让陛下‘看到’他想看的,或……怕看的。李公公,你是陛下最贴近的耳朵,不是吗?”
李猪儿浑身剧震,瞬间明白了段氏的暗示,也明白了她昨日那句“枕边风冷”的真正杀机!那不是提醒安禄山防备外人,那是在安禄山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怀疑所有靠近他的人,包括他这个贴身的奴婢!而一旦怀疑滋生,他李猪儿往日因亲近而得到的信任,将瞬间转化为最致命的危险!安禄山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丝疑虑,就足以让他和他在范阳的家族死无葬身之地!
严庄用他家族性命威胁他,逼他走向一条路。
而段氏,只用一句话,就彻底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甚至将他推到了安禄山刀锋的最前沿!
这个女人……她不是要提醒安禄山小心,她是要逼宫!逼所有人,在安禄山举起屠刀之前,先做出选择!
李猪儿瘫软在地,冷汗如浆,瞬间湿透重衣。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绝境,也看清了这洛阳宫城辉煌表象之下,那急速旋转、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
段氏不再看他,重新坐回暖炕,拿起那卷《汉书》,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李公公若无他事,便请回吧。风雪虽停,路却更滑了,小心行走。”
第五章
夜色再次笼罩洛阳宫城。
雪后的夜晚格外寒冷,呵气成霜。宫灯在廊下摇晃,将侍卫们僵硬的身影拉长,投在雪地上,如同幢幢鬼影。寂静中,一种无形的紧绷感,如同慢慢绞紧的弓弦,弥漫在每一座宫殿之间。
东宫,显德殿后密室。
安庆绪裹着厚厚的裘皮,仍止不住牙齿打颤。不是冷的,是怕的。他面前只坐着严庄一人。烛光将严庄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清癯的面容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肃杀。
“殿下,李猪儿已向段氏吐露了朔方铁骑入宫之事。”严庄声音低沉,“段氏的反应,证实了臣的猜测。她非池中之物,所谋甚大。”
“她……她到底想怎样?”安庆绪声音发飘。
“她想在这局死棋里,为自己,也为她身后的某些人,谋一条活路,或许……还有别的。”严庄目光深邃,“她故意以言词撩动陛下疑心,加速陛下对所有人的不信任,尤其是对殿下您和我。陛下秘密调兵,便是明证。她在逼我们,在她和陛下之间,在迟疑和行动之间,做出选择。”
“选择?”安庆绪茫然。
“选择是先下手为强,还是坐等陛下屠刀落下。”严庄一字一顿,如同铁锤砸钉,“朔方铁骑三日内入宫。届时,宫禁彻底落入安守忠之手,陛下再无顾忌。殿下以为,陛下清洗的名单上,第一个会是谁?”
安庆绪面无血色。
“段氏给了李猪儿暗示,也是给了我们一条路。”严庄继续道,“陛下之‘耳’,如今最信任的,仍是李猪儿。若李猪儿能让陛下‘听’到一些话,‘看’到一些事……”
“比如?”
“比如,太子殿下您,因惧陛下易储,已与史思明暗中勾结,欲借外力逼宫。”严庄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再比如,严某察觉陛下疑心,恐遭灭族,已生异志,正秘密联络唐廷,欲献城赎罪。而段夫人……或因家族旧怨,或为幼子前程,正是居中联络之人。”
安庆绪倒吸一口凉气:“这……父皇会信?”
“疑心之鬼一旦放出,便由不得人不信。”严庄冷笑,“尤其是,当这些话,由李猪儿‘不经意’地、在陛下疼痛烦躁、神智最不稳的时候,零碎透露出去。陛下目不能视,无法查证,只能凭借往日的猜忌来拼凑‘真相’。而我们对陛下性情的了解,足以让这个‘真相’,符合他心中最坏的想象。”
“然后呢?”安庆绪喉咙干涩。
“然后?”严庄眼中寒光一闪,“陛下盛怒之下,必会有所动作。或急召殿下、臣、段氏等人对质,或直接下令擒杀。而无论哪种,都必然引发混乱。玄甲营旧址在西苑,距紫宸殿有一段距离。安守忠接到命令调动兵马,也需要时间。”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这个时间差,便是唯一的机会。”
安庆绪听懂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猛地摇头:“不……不行!弑君弑父,天地不容!我……”
“殿下!”严庄厉声打断,目光如电,“陛下当年在马嵬坡,通死玄宗皇帝宠妃,追杀太子,可曾想过君臣父子?如今他猜忌殿下,欲行废立,可曾念及骨肉亲情?殿下,这是你死我活之局!非是殿下要反,是陛下……已不容殿下活了!”
安庆绪如遭重击,瘫在椅中,眼神涣散。
严庄放缓语气,却更显冷酷:“此事无需殿下亲自动手。李猪儿近在咫尺,心怀怨惧,又被段氏逼至绝路,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殿下只需在事发之后,稳住局面,以太子身份继承大统,安抚朔方铁骑,则大事可定。史思明那边,臣已去信,许以河北诸镇节度使之权,他不会在此时生乱。至于段氏……”他顿了顿,“此女心思深沉,不可留。事成之后,或可赏其全尸,以全其名节。”
密室内死一般寂静。烛火爆了一个灯花。
良久,安庆绪失魂落魄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何时?”
“明日。”严庄斩钉截铁,“陛下每日午后痈疽疼痛最剧,需用麻沸散镇疼,神智最为恍惚。李猪儿会在那时……动手。殿下需控制东宫卫率,随时准备接应。臣会设法拖住当值的宫门守将。”
安庆绪闭上眼睛,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最终,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严庄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仿佛刚才商议的只是寻常政务。他走到门边,又停住,没有回头:“殿下,开弓没有回头箭。望殿下……莫负臣等苦心。”
他推门而出,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廊道中。
安庆绪独自留在密室里,烛光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忽然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恐惧,从五脏六腑里往外渗。
不知过了多久,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从案几暗格里摸出一个鎏金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猛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那彻骨的寒。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范阳,他还是个孩童,父亲将他架在肩上,观看大军出征,旌旗蔽日,父亲的笑声豪迈如雷……那时的父亲,如山如岳。
酒壶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残酒汩汩流出,浸湿了华贵的波斯地毯。
影子在墙上,一动不动。
次日,午后。
紫宸殿暖阁内,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一股令人不安的甜腥气。麻沸散的药力开始发作,安禄山腹部的剧痛暂时被压制,神智陷入一种半昏沉半焦躁的状态。他肥胖的身躯在锦被下不安地扭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李猪儿端着一碗新煎的汤药,跪在榻边。他的手稳得出奇,碗中药汤没有丝毫晃动。他垂着眼,看着药汤表面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陛……陛下,该用药了。”他的声音平稳,甚至比往日更恭敬。
安禄山浑浊的眼珠转向他,毫无焦距:“……谁?”
“是奴婢,李猪儿。”李猪儿轻声应答,将药碗凑近。
安禄山费力地张开嘴。李猪儿用小银匙,一勺一勺,将温热的药汁喂入他口中。动作轻柔,细致,一如过往二十八年中的任何一次。
喂完药,李猪儿用丝帕为安禄山拭了拭嘴角。安禄山似乎舒服了些,哼了一声,含糊道:“猪儿……外面……有什么动静?”
李猪儿收拾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窗棂外,天色阴沉,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另一场更大的风雪。殿内炭火熊熊,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
他慢慢直起身,将药碗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他的手,极其缓慢地,探入了自己宦官袍服的袖中。
安禄山似乎察觉到一丝异样,那被肥肉和病痛折磨得近乎麻木的感官,陡然惊醒了一丝。他努力想睁开沉重的眼皮,想看清眼前这个伺候了他大半生的奴婢。
“猪儿……你……”
就在这一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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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寒光,自李猪儿袖中暴起!
那不是药匙,不是丝帕,而是一柄尺余长的短刃,刃身狭窄,幽暗无光,显然淬了毒,或是反复打磨得已能吸尽光线。
没有呼喊,没有咆哮。李猪儿的面容在那一刻扭曲成一种近乎非人的狰狞与决绝,所有的恐惧、挣扎、二十八年积累的隐忍与屈辱,都在这一刺中爆发!
安禄山浑浊的瞳孔骤然缩紧!即便目不能视,那凌厉的破空声和扑面而来的杀意,也足以唤醒他骨子里征战多年的本能!他臃肿的身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猛地向榻内翻滚!
“噗!”
短刃没有刺中心脏,却狠狠扎入了他那肥硕无比的腹部!刃身几乎尽没!
剧痛!远比痈疽发作更尖锐、更彻底的剧痛,瞬间炸开!安禄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双手本能地死死攥住了李猪儿握刀的手腕!那双手依旧粗壮有力,如同铁箍!
“逆……奴!!!”安禄山目眦欲裂,尽管眼前一片黑暗,但他能感受到李猪儿近在咫尺的呼吸,能闻到那熟悉的、此刻却令人作呕的奴婢身上的气息!
李猪儿双目赤红,一击未能毙命,心知已是绝路!他狂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不仅不拔刀,反而双手握住刀柄,向下、向深处狠狠一划!
“嗬——!”
安禄山的嘶吼戛然而止,变成气管破裂般的漏气声。滚烫的、带着腥臭的鲜血如同泉涌,喷了李猪儿满头满脸!那双手的钳制力量骤然松懈。
李猪儿喘着粗气,猛地拔出短刃,再次举起!刀刃上鲜血淋漓!
安禄山庞大的身躯在龙榻上剧烈抽搐,鲜血迅速浸透锦被,流向榻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那双失明的眼睛,死死“瞪”着李猪儿的方向,充满了无边的暴怒、惊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李猪儿浑身浴血,握刀的手颤抖着,看着眼前这曾经如山如岳、掌握他生死荣辱的主子,如今像一头濒死的猪猡般瘫在血泊里。恐惧、快意、恶心、空虚……无数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起严庄的威胁,想起段氏冰冷的话语,想起范阳那七十三口亲族……不,没有退路了!
他眼中狠色再现,第三次举起短刃,对准安禄山的咽喉,就要狠狠刺下!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暖阁内侧一扇极少开启、通往陛下小书房的侧门,被轻轻推开了。
李猪儿动作僵住,骇然回头。
天水碧的宫装裙角,悄无声息地滑过门槛。段氏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手中并未持任何利器,只捧着一个紫铜手炉。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地看着榻上血泊中的安禄山,又看了看手持利刃、状如恶鬼的李猪儿。
她的出现,太过突兀,太过平静,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安禄山似乎也听到了动静,那正在涣散的意识猛地回光返照,头颅费力地转向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血沫不断涌出。
段氏往前走了两步,走入烛光范围。她的目光落在安禄山那张被肥肉和痛苦扭曲的脸上,停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清凌,不高,却清晰无比地送入安禄山耳中:
“陛下可还记得,天宝十载秋,潞州,段家坞?”
安禄山残存的那只耳朵动了动,涣散的眼神里,骤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混杂着暴戾与别样的光芒。他嘴唇颤抖,似乎想吼,想骂,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声。
段氏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李猪儿,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李公公,陛下急病暴崩,伤痛过度,已……龙驭上宾了。你还不快为陛下整理仪容,再去通报太子与严相?”
李猪儿如夢初醒!是了,不能留下明显的反复刺杀痕迹,必须造成突发急病或旧疮崩裂的假象!他看了一眼手中带血的短刃,又看向安禄山腹部那可怕的伤口和满榻鲜血……
“外间侍卫……”他嘶声问,声音抖得厉害。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许打扰。”段氏缓缓道,走到炭盆边,竟将手中紫铜手炉的盖子打开,把里面犹带余温的香灰,轻轻倾倒在最近的一个炭盆里。那是她昨日送的“宁神香”燃尽的灰。“此刻,他们听不到任何不该听的声音。”
李猪儿瞬间明白了。那香……不仅仅是香!他不再犹豫,扑到榻边,用锦被匆匆擦拭安禄山口鼻间的血沫,又将那致命的腹部伤口用被角掩住,只让鲜血慢慢渗出。他手忙脚乱,竭力想让这一切看起来像是一场突发的、内部的崩血而亡。
安禄山尚未完全断气,身体偶尔还有轻微的抽搐,但眼神已然彻底黯淡下去,最后的光芒里,倒映着段氏静立的身影,和她身后摇曳的、温暖的烛火。
段氏就那样静静站着,看着李猪儿忙碌,看着曾经叱咤风云、掀翻半个大唐江山的枭雄,在血污与狼狈中,一点点咽下最后一口气。她的眼神深处,映着跳动的火光,却冰封一片,无悲无喜。
更漏滴答,时间在这一刻,粘稠而缓慢。
终于,李猪儿勉强将现场收拾出个大概,至少一眼看去,像是急症暴毙。他瘫坐在地,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又看看已然无声无息的安禄山,忽然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段氏终于动了。她走到龙榻边,俯身,伸出素白的手,轻轻覆上了安禄山那双至死未能闭合的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去吧,”她直起身,对李猪儿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去告诉该告诉的人。记住,陛下是痈疽突发,内里崩裂,血溢而亡。你一直在此伺候,亲眼所见。”
李猪儿挣扎着爬起来,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却把血迹抹得更开。他踉跄着,向殿门走去。推开沉重的殿门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段氏背对着他,站在龙榻前,身影在烛光中显得异常单薄,又异常挺直。她正抬起手,将鬓边那朵珍珠绢花取下,指尖一松,绢花无声飘落,掉进榻边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泊里,洁白的珍珠瞬间染上刺目的猩红。
李猪儿心头猛震,不敢再看,用力拉开殿门,刺骨的寒风猛地灌入,他冲进了门外沉沉的夜幕与风雪将至的晦暗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与那宁神香灰混在炭火中发出的、极其怪异的气息,缓缓弥漫。
第七章
紫宸殿外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李猪儿冲出暖阁,并未立刻高声呼喊,而是先找到了今夜在殿外廊下值守的两名心腹小宦官。他脸上血迹未净,形如鬼魅,将那两人吓得魂飞魄散。
“陛下……陛下突发病症!快!快去禀报太子殿下!还有严相!快!”李猪儿压着嗓子,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记住,是旧疮崩裂,太医说过有风险……快去!封锁消息,暂勿惊动卫率!”
两个小宦官连滚爬去报信。
李猪儿则转身,奔向侍卫值守的班房。他知道,必须稳住最近的武装力量。今夜紫宸殿外围的卫率将领,恰好是严庄早已暗中打过招呼的人。
几乎是同时,东宫和丞相府都收到了消息。
安庆绪正在显德殿中如困兽般踱步,面前酒杯倾倒,酒液横流。接到密报的瞬间,他双腿一软,几乎瘫倒,被身旁的心腹宦官死死扶住。
“殿下!事发了!李猪儿得手了!陛下……驾崩了!”心腹宦官声音急促,“李猪儿说,是旧疾突发!严相让您立刻赶去紫宸殿,稳住大局,以太子身份主持事宜!东宫卫率已控制附近宫道!”
安庆绪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秋叶,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弑父的恐惧和即将登上大位的狂乱交织,让他几乎窒息。他猛地抓起案上一个冷酒壶,将残酒泼在自己脸上,冰凉的刺激让他勉强清醒一丝。
“走……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在外袍之下,却悄悄按住了暗藏的短剑剑柄。
严庄的动作更快。他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四名绝对可靠的亲随家将,身着常服,疾步穿过宫禁。沿途遇到巡逻卫队,他亮出丞相鱼符,面色沉痛凝重:“陛下急召,有要事相商!”无人敢拦。
他赶到紫宸殿附近时,安庆绪也刚刚抵达。父子(名义上)二人,在殿前昏暗的灯光下对视一眼。安庆绪眼神躲闪惊惶,严庄则目光沉静,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殿门紧闭,血腥气隐隐透出。
李猪儿脸色苍白如鬼,打开殿门,跪倒在地,痛哭失声:“太子殿下!严相!陛下……陛下他……突然疮崩,血如泉涌,奴婢……奴婢尽力了!陛下……宾天了!”
哭声在空旷的殿前回荡,闻者心惊。
安庆绪脚下一个趔趄,被严庄暗中扶住。严庄厉声道:“哭什么!还不快让开!太子殿下要见陛下最后一面!”
一行人涌入暖阁。
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龙榻之上,安禄山庞大的身躯盖着锦被,露出的头部和肩膀部分,已被李猪儿简单擦拭过,但面色青紫,口鼻间仍有未净的细微血痕,瞪大的双眼已被阖上,却依旧透着股狰狞。锦被下,腹部位置,深色的血渍正在不断扩大,触目惊心。
一切看起来,确实像内部崩裂,失血过多而亡。若非知晓内情,绝难看出刺杀痕迹。
安庆绪看到那熟悉的、却已毫无生气的面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当场吐出来或晕厥过去。他强迫自己上前几步,颤声道:“父……父皇!”声音干涩,倒是符合“悲痛惊骇”的情状。
严庄紧随其后,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整个暖阁。榻边血泊已凝固大半,那朵染血的珍珠绢花静静躺在边缘。炭盆中的香灰痕迹……他眼神在段氏身上停留一瞬。段氏已退至角落,垂首而立,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仿佛眼前一切与她无关。
“太医!快传太医!”严庄沉声下令,尽管他知道毫无意义。早有准备好的太医署值守太医连滚爬进来,装模作样地诊脉、翻看眼睑,最后跪伏在地,颤声禀报:“陛下……陛下痈疽毒入脏腑,突发崩裂,血溢……气绝……请太子殿下、严相节哀!”
“父皇啊!”安庆绪终于顺势扑倒在榻前,放声大哭,涕泪横流。这一次,倒有几分真实的恐惧和后怕掺杂其中。
严庄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沉痛无比的神色,转向殿内寥寥数人——主要是李猪儿、段氏、两名心腹宦官和那名太医,目光缓缓扫过,带着丞相的威严与沉重的压力。
“陛下龙驭上宾,此乃国丧,更是国难!”他声音低沉而有力,“储君在此,天命有归。当务之急,是稳定宫禁,秘不发丧,以防奸人趁机作乱!今夜之事,在场诸人,若有半句泄露,立斩不赦,祸及满门!”
众人噤若寒蝉,连安庆绪的哭声都小了下去。
严庄继续部署:“李猪儿,你即刻持太子殿下手令,秘调两百东宫卫率,接管紫宸殿内外防务,许进不许出!你亲自在此守灵,不得有误!”
“奴婢遵命!”李猪儿叩首领命。
“你,”严庄指向那名面如土色的太医,“暂留此处,协助处理……陛下遗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清楚吗?”
“清楚……清楚!下官明白!”太医磕头如捣蒜。
严庄最后,将目光投向角落的段氏,眼神复杂一瞬,随即化为公事公办的肃然:“段夫人受惊了。陛下骤然仙去,夫人悲痛,臣等理解。还请夫人暂回蕙兰殿歇息,没有殿下与臣的命令,勿要轻易走动。陛下身后事宜,还需从长计议。”
这是变相的软禁了。
段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严庄对视一瞬,然后微微屈膝:“妾,遵命。”她语气无波,仿佛只是接受一个寻常安排。转身离去时,她甚至没有再看龙榻一眼。
安庆绪在严庄的暗示下,也勉强止住“悲声”,开始以太子身份,磕磕绊绊地发布几条命令,主要是围绕宫禁安全和封锁消息。
暖阁内,很快被彻底控制起来。血迹被更仔细地清理、掩盖,安禄山的遗体被稍作整理,覆上明黄绸缎。香炉里重新燃起浓烈的檀香,试图压住那无处不在的血腥。
宫城依旧矗立在寒冬夜色里,巡夜的卫兵依旧走着固定的路线,梆子声按时响起。除了紫宸殿这片区域无形中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整个洛阳宫,乃至洛阳城,似乎都还沉浸在睡梦或寻常的戒备之中,对这片宫阙核心刚刚发生的滔天巨变,一无所知。
然而,风暴的种子已然种下。安庆绪的恐惧,严庄的算计,李猪儿的后怕,段氏的沉默,还有那即将入宫的朔方铁骑,远在幽燕的史思明……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帝星陨落的黑夜中,开始加速旋转,冲向未知而必然血腥的未来。
第八章
蕙兰殿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
段氏走入内室,并未点灯,就着窗外微弱的雪光,缓缓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模糊的轮廓,以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
她静静坐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然后,她伸手,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裙,颜色灰败,是寻常农妇的款式。还有一张薄薄的、边缘磨损的羊皮纸,上面用极细的笔触画着洛阳宫城西北角一段宫墙外的巷道地图,几个点被朱砂做了细微标记。
这是她入宫前,长姐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长姐说,若真有走投无路那天,或许能用上。地图来自一个曾参与洛阳宫城修缮、后死于范阳军中的老工匠之子。
她轻轻抚过粗布衣裙粗糙的纹理,指尖冰凉。
紫宸殿那边,此刻应是严庄和安庆绪忙着控制局面、商议对策的时候。他们需要时间消化弑君带来的震荡,更需要时间编织一个完美的“暴病而亡”的谎言,并准备应对随之而来的权力重组。暂时,还顾不上她这个“无关紧要”的未亡人小妾。
但段氏知道,这种“顾不上”不会持续太久。严庄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早已将她视为潜在的危险。一旦大局稍稳,为了彻底掩盖今夜真相,也为了消除安庆绪继位后可能的后宫隐患,她这个知晓部分内情、又背景复杂的先帝宠妾,最好的结局,便是一杯鸩酒,或一条白绫。
她不能坐以待毙。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无声。
段氏换上了那身粗布衣裙,将宫装仔细叠好,塞入床榻之下。她将长发打散,用最普通的木钗草草绾了一个坠马髻,脸上未施任何脂粉。镜中之人,瞬间从清冷的宫妃,变成了一个容颜憔悴、却依稀能辨出几分秀色的少妇。
她吹熄了内室最后一盏灯,身影融入黑暗。
根据记忆中的地图,蕙兰殿后有一处堆放杂物的窄院,紧邻宫墙。那处宫墙因靠近杂役区域,看守相对松懈,且墙外并非主要宫道,而是一条偏僻巷道。更重要的是,地图标记显示,那段宫墙在去年夏季暴雨后,曾有一小段因地基松动而进行过内部加固,但外部墙面有极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缝隙和凸起,对于身手敏捷且熟知情况的人,或许……
段氏并非身手敏捷之人。但她别无选择。
她悄悄推开后窗,寒风夹着雪粒灌入。她咬了咬牙,翻窗而出,落入窄院积雪中。冰冷的雪瞬间浸湿了她单薄的布鞋和裙摆。她不敢停留,贴着墙根阴影,小心翼翼地向记忆中的方位挪去。
窄院里堆满了破旧的宫灯、废弃的家具和枯败的花木,在雪夜中显得影影绰绰,如同鬼魅。远处隐约传来巡逻卫兵的脚步声和口令声,每一次都让她的心脏骤停。
终于,她摸到了那段宫墙。墙面冰冷粗糙。她伸出手,按照地图上的标记和长姐当年模糊的描述,一点一点摸索着。指尖被粗糙的砖石划破,渗出细小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找到了!
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有几块砖的接缝处,果然有极其细微的松动,砖面略有凸起,形成了一个勉强可供指尖借力的点。往上约三尺,另一处也有类似的痕迹。这显然不是正常的攀爬点,但对于一个决心赴死或求生的人而言,已是天梯。
段氏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木钗咬在口中,挽起碍事的衣袖,开始尝试攀爬。布鞋在湿滑的砖面上几乎无法着力,她只能依靠手指的力量和那微不足道的凸起。几次滑脱,手掌和膝盖磕在冰冷的墙面或地上,钻心地疼。她一声不吭,喘息着,再次尝试。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身上,很快融化,又结成薄冰。她的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全凭一股意志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的手指终于够到了墙头。墙头覆盖着光滑的琉璃瓦和积雪,更难着力。她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上一撑,胸膛重重撞在墙头,一阵闷痛,却终于将上半身探了上去。
墙外,是黑沉沉的巷道,积雪覆盖,空无一人。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那是洛阳城的坊市。
成功了?
就在她心中刚升起一丝渺茫希望时,身后窄院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咳嗽声。
段氏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窄院角落,一堆废弃的太湖石旁,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个身影。身着宦官服饰,身形瘦小,仿佛已与阴影融为一体。正是李猪儿身边那两个心腹小宦官之一!
那小宦官手里没有拿兵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诡异。
段氏的心沉到了谷底。严庄和安庆绪或许暂时顾不上她,但李猪儿……这个刚刚犯下弑君大罪、心神最是惶恐脆弱的内侍监,怎么可能不派人盯紧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人?尤其是她这个“提醒”过陛下小心、又恰好出现在现场的段夫人!
她挂在墙头,上不得,下不得。下面是自由的巷道,却也可能有埋伏。后面是绝路。
小宦官往前走了两步,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开口,声音尖细,却平静得可怕:“段夫人,雪夜风寒,宫墙湿滑,您这是要去哪儿?”
第九章
雪粒落在段氏冰冷的脸颊上,瞬间融化,如同冷汗。
她挂在墙头,进退维谷。大脑飞速旋转,严庄的算计,安庆绪的懦弱,李猪儿的恐惧……这个小宦官是李猪儿的眼线,但他出现在这里,是李猪儿个人的意思,还是严庄或安庆绪的授意?他此刻平静的语气背后,是杀机,还是……别的可能?
电光石火间,段氏忽然想起,李猪儿在范阳那七十三口亲族。严庄以此要挟,但若李猪儿弑君之事彻底暴露,无论哪一方得势,为了灭口,他那七十三口亲族都必死无疑。李猪儿现在最怕的,不是她逃,而是她落入别人手中,说出不该说的话。
换言之,李猪儿可能更希望她“消失”,彻底、安静地消失,而不是被抓回去受审。
想通此节,段氏悬着的心并未落下,反而绷得更紧。因为“消失”的方式有很多种。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是最彻底的“消失”。
她看着逐渐走近的小宦官,对方的手始终垂在身侧,没有显露兵器,但袍袖之下,是否藏着短刃或毒药?
“这位公公,”段氏开口,声音因寒冷和紧张而有些沙哑,却竭力维持平稳,“可是李内监让你来的?”
小宦官脚步停住,离她约莫一丈远,这个距离,足够他做出任何反应。“夫人聪明。”他不否认,“干爹……让奴婢来看看夫人。干爹说,夫人受惊了,这蕙兰殿冷清,怕夫人想不开。”
“想不开?”段氏惨然一笑,这笑容在雪夜中显得分外凄凉,“是啊,陛下骤然弃世,妾身无儿无女,无所依靠,前路茫茫,确曾有一刻……万念俱灰。”她话锋微转,目光紧紧锁住小宦官,“李内监……可还安好?弑君大罪,纵然事出有因,纵然有人主使,这千古骂名,这午夜梦回……他当真能安枕?”
小宦官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段氏继续道,语速加快:“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太子知,严相知。人多口杂,秘密便不再是秘密。李内监是动手之人,无论将来谁坐稳那把椅子,他都是最扎眼、也最容易被舍弃的那颗棋子。严相雄才大略,太子……性情如何,公公在宫中日久,当比妾身更清楚。”
小宦官沉默,袖中的手似乎动了一下。
“妾身一介女流,家族零落,于这天下大势,无足轻重。所求不过一条生路,远离这是非之地,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段氏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认命,“若李内监能高抬贵手,予妾身这微不足道的生路,妾身可以对着这宫墙、这场大雪起誓,今夜之后,世间再无段氏此人。紫宸殿中种种,皆随陛下龙驭,永埋心底。”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这,对李内监,对范阳那七十三口性命,或许才是最好的结果。总好过,将来有人为了永绝后患,非要追索一个‘失踪’的段氏,或是……从妾身口中,问出些别的什么。”
威胁与交易,赤裸裸地摊开在冰天雪地之中。
小宦官眼神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干爹李猪儿让他来“处理”段氏,是怕她乱说。但若处理不当,留下痕迹,反而可能引来更大麻烦。这女人说得对,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确实比抓她回去或杀了她留下尸首更好。尤其她若肯自己远走高飞,永不露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小宦官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从袖中掏出一个鼓囊囊的粗布钱袋,和一个扁平的油纸包,扔到段氏下方的雪地里。
“钱袋里是些散碎金银和铜钱,够你盘缠。油纸包里是两套换洗衣物和一张过所(古代通行证),名字是假的,但官府印鉴是真的,够你出洛阳。”小宦官声音依旧尖细,却少了那份刻意伪装的平静,多了些冷硬,“出了这条巷子,往西过两个街口,有家‘刘记’车马店,卯时初刻有第一趟去潼关方向的骡车。你能否赶上,看你造化。”
段氏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背后却已被冷汗浸透。“多谢公公……不,多谢李内监成全。”
“别谢太早。”小宦官冷冷道,“出得了洛阳,未必出得了河北。天下兵荒马乱,你一个孤身女子……自求多福吧。记住你的誓言,今夜之后,再无段氏。若他日听到任何不该有的风声……”他眼中寒光一闪,未尽之言,杀意凛然。
“妾身明白。”段氏不再多言,低头看向墙外的巷道和雪地里的东西。
小宦官不再看她,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废弃的太湖石堆阴影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段氏又等了片刻,确认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地从墙头滑下。落地时腿一软,跌坐在雪中。她迅速爬起,捡起钱袋和油纸包塞入怀中,也顾不上拍打身上雪泥,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巷道西头奔去。
粗布鞋早已湿透,寒冷刺骨。单薄的衣裙难以抵挡风雪。但她不敢停,不敢回头。背后的宫城,那吞噬了无数性命、刚刚又经历了一场血腥巨变的魔窟,正在逐渐远离。
风雪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掩盖了她的足迹。
卯时初刻,“刘记”车马店外,一辆半旧的骡车正在套牲口。赶车的老汉呵着白气,嘟囔着天气。一个头戴破旧毡帽、身穿臃肿灰布棉袄的“小子”(段氏已将长发完全藏起),瑟缩着递上几个铜钱,低声说了个地名。
老汉打量她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上车吧,挤一挤。”
骡车缓缓启动,驶出洛阳城门时,天色将明未明,雪已渐止。守门的兵卒呵欠连天,草草检查了过所,便挥手放行。
段氏蜷缩在车厢角落,裹紧并不保暖的棉袄,透过车帘缝隙,回望了一眼那座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庞大而沉默的城池。
洛阳,安禄山的大燕“都城”,她终于离开了。
只是,前路何方?潼关?关中如今在李亨手中。河北?那是安禄山旧部盘踞之地,很快可能因安禄山之死陷入新的混战。天下虽大,何处可容身?
她闭上眼睛,长姐模糊的面容,安禄山死前涣散的眼神,李猪儿狰狞的脸,严庄深不可测的目光……交织浮现。
然后,她想起了那卷《汉书》,想起了霍光,想起了那些史书中记载的权谋、杀戮与轮回。
也许,去哪里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而有些人,必须为潞州段家坞的冲天火光,为这乱世中无数破碎的家园,付出代价。不一定需要她亲手去讨,这世道,这人心,自会去讨。
骡车碾过积雪的道路,吱呀作响,驶向茫茫旷野,驶向未知的、依然充满荆棘与危险的未来。
但至少,此刻,她呼吸着宫墙外冰冷而自由的空气。
第十章
安庆绪在严庄的扶持下,于安禄山“暴毙”后的第三天,在紫宸殿前匆匆举行了一个简化的仪式,宣布继皇帝位,改元“载初”,尊安禄山为“光烈皇帝”。仪式草率,参与朝臣稀落,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惊疑未定的神色。
严庄以“顾命大臣”、“辅政丞相”的身份,总揽朝政。他迅速做了几件事:第一,以新帝名义,下诏公告天下安禄山“因病驾崩”,强调皇位顺利传承,以稳定(至少是表面上)大燕政权。第二,加急遣使前往幽州,册封史思明为“范阳节度使”,兼领平卢、河东,并送去大批犒赏,极力安抚这位手握重兵的大将。第三,调整洛阳及周边驻防,将安守忠率领的、刚刚秘密调入西苑的部分朔方铁骑,明升暗降,调离宫城核心区域,同时将安庆绪(现在应该是新帝)东宫卫率及严庄自己的亲信部属安插到关键位置。第四,清理紫宸殿当晚所有可能知情的宫人内侍,包括那名太医,数日之内,这些人陆续“暴病身亡”或“意外失足”。
李猪儿因“护驾有功”、“哀恸过度”,被新帝赏赐金帛,仍居内侍监之位,但谁都看得出,这位曾经权势熏天的大宦官,如今深居简出,沉默寡言,眼神深处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头上的利剑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被严庄和安庆绪需要他“闭嘴”的默契所悬停。
段氏的“失踪”,在严密的宫禁中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新帝下诏,称“段氏因先帝驾崩,哀毁过度,已于蕙兰殿中自尽殉节,追封为贞烈夫人”,给了个说得过去的交代,也顺便全了“名节”。至于尸首?自然是“依礼火化”了。宫人们私下偶有低语,但很快就在肃杀的气氛中噤声。一个失势先帝的宠妾,在这朝不保夕的年月,无人会真正深究。
洛阳的表面,似乎渐渐恢复了一种脆弱的平静。新帝登基,大赦(有限的)天下,减免(实际上很难收上来的)赋税,一系列举措试图收拢人心。
然而,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首先便是史思明。接到安禄山死讯和安庆绪的册封诏书后,史思明在幽州辕门之前,当众撕碎了诏书,掷于地上,冷笑对左右道:“彼等弑父杀君,猪狗不如,也敢来册封我?”他非但不承认安庆绪的帝位,反而打出为“光烈皇帝”复仇讨逆的旗号,移檄河北诸镇,斥安庆绪、严庄为逆贼。同时,他减缓了对唐军李光弼部的攻势,甚至暗中派人与灵武的唐肃宗李亨联络,姿态暧昧。
河北各地安禄山的旧部,原本就各怀心思,见史思明如此,更是观望犹疑。有些表示效忠洛阳新朝,有些则向史思明靠拢,还有一些则试图在两强之间左右逢源,局势骤然复杂。
洛阳朝廷内部,亦非铁板一块。严庄虽大权独揽,但安庆绪登基后,那种源于骨子里的懦弱和多疑并未改变,反而因帝位来得不正而更加严重。他开始在严庄之外,偷偷接触其他将领、大臣,尤其是那些对严庄专权不满的人,试图培植自己的势力。严庄何等人物,对此洞若观火,表面不动声色,暗中则进一步加强了对宫禁和关键军职的控制,并不断剪除潜在的威胁。君臣之间,嫌隙日生。
李猪儿在这漩涡中苟延残喘。他深知自己处境,一面竭力扮演好忠顺奴婢的角色,一面却也在暗中活动。他通过仅存的、可靠的心腹,秘密将范阳的部分亲族转移隐藏,并开始收集严庄、安庆绪,乃至史思明方面的一些把柄、密信,小心藏匿。他不知道自己收集这些有什么用,也许只是为了在最终清算到来时,多一点挣扎的筹码,或者……拉几个垫背的。
而此时的段氏,早已远离洛阳。她并未去潼关,而是在中途换了方向,几经辗转,隐姓埋名,最终在淮南道一个远离战火、相对平静的江边小镇暂时落脚。她用带出的金银租了间临河的小屋,平日里深居简出,偶尔以替人抄写经文、绣些花样换取微薄收入,维持最清贫的生活。她像一滴水,汇入了乱世流民的大潮,消失无踪。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会推开临河的窗户,望着漆黑如墨的江水,听着远处隐约的渔歌或更鼓。手中有时会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从宫中带出的、最普通的青玉环佩——那是长姐遗物。她的眼神沉静依旧,却仿佛映着更深的江水,难以见底。
洛阳的喧嚣,河北的战火,似乎都与这僻静小镇无关。
直到某一日,小镇的简陋茶棚里,来了几个风尘仆仆的客商,口音混杂,谈论着北方的消息。
“听说了吗?洛阳那个新皇帝,和他那丞相严庄,好像闹翻了!”
“何止!范阳的史思明,已经打出旗号,说要南下‘清君侧’了!”
“这大燕国,怕是要自己先打起来喽!”
“打吧打吧,反正苦的都是咱们百姓。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啊……”
段氏正低头在邻桌安静地吃着粗粝的饭食,闻言,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吃完,留下几文钱,起身离开,背影融入小镇午后慵懒的阳光里,平凡无奇。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那潭深水,因这远方的消息,泛起了极其细微的涟漪。
安禄山死了,她亲手推动的弑君漩涡,却刚刚开始真正展现其吞噬一切的力量。安庆绪、严庄、史思明、李猪儿……所有被卷入其中的人,都在按照各自的欲望、恐惧和算计,走向命定的棋局。
而她,这个最初的推手之一,此刻却置身事外,如同一个冷静的看客。
不,或许不仅仅是看客。
她回到河边小屋,从床底最隐秘的角落,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严实的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封她冒险带出、关于安禄山早年与朝中某些人物(包括一些如今在灵武唐廷或各地观望的将领)秘密往来、以及某些财务、兵力部署的残破信件副本。还有一份她凭借记忆,默写出的、安禄山晚年对麾下主要将领的真实看法和戒备清单。
这些东西,在当下,或许毫无用处。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送给某些特定的人,或许就能成为撬动局势的杠杆。
她将木匣重新藏好。
窗外,江水东流,一去不返。历史的长河亦如此,裹挟着无数人的生死荣辱、阴谋血火,奔腾向前。
安禄山的故事,似乎结束了。
但由他开启,并由他之死加速的这场乱世大戏,高潮,或许还未真正到来。
段氏的目光,越过小镇的屋顶,望向北方天空沉沉的云霭。
那里,是洛阳,是范阳,是长安,是无数野心与鲜血仍在交织沸腾的广袤土地。
雪,终会融化。
但化雪之时,往往更冷。而雪水之下掩盖的污秽与生机,也将同时显露。
她轻轻关上了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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