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听说哈贝马斯,是大学期间从梁文道的那本《常识》读到的,里面有一篇说起互联网的兴起,人们就幻想这就是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 没有限制出入的门槛,没有权威的中央管理,没有身份背景的差异,所有资讯自由交换,所有人理性对话,最终逐渐形成共识”......当然,不用等到2026年,大家早就知道自己误解了互联网。
梁文道没细说,后面我就去找了哈贝马斯的相关书来看,我的出发点比较庸俗:这样一位著名的学者,为什么要提出“公共领域”这种乌托邦的东西,以至于现在(大概2017年吧)也没有出现他理想中的公共领域.....那么这个概念对吗?还应该存在吗?
公共领域不是哈贝马斯的原创,因为在启蒙运动阶段,我记得伏尔泰就在构建咖啡馆、沙龙、文学社团这类公共空间了,不看出身,不讲特权,只看谁论证的更有道理。对于伏尔泰来说,这事儿很简单,他要去对抗皇室和教会的权威,能仰仗的不过就是人人都有的理性而已。
哈贝马斯在《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梳理这段历史,曾经盛赞这些物理空间和媒介,随着18世纪欧洲的资本主义贸易、印刷术的普及,启蒙运动中的公共领域才能出现,他觉得,这是在历史上第一次创造出了一个介于私人家庭和国家权力之间的地带。
哈贝马斯的洞察是非常深刻的,因为公共领域的本质不是一个场所和媒介,而是为人的理性提供了一个公共利用的方式,通过交流、论证和说服,使个体能够在公共领域中达成共识。所以哈贝马斯的理论浩浩荡荡,联系起康德、黑格尔的主体理性,再联系起尼采、拉康、德里达的对主体理性的解构与后现代批判,最终谁都不赞同,自己构建了一个基于主体间性的交往理性。
我曾经怀疑,交往理性是哈贝马斯为了维护公共领域的而发明出来的,但对其内容却非常赞同。简单来说,之前我们认为的理性,是充分利用自己的大脑去认识客观世界或者用于自省,但哈贝马斯认为,理性不是藏在某个聪明人的大脑里,而是存在于人与人的交流之中,理性不是教人如何独自寻找真理,而是一个互相论证的过程。
理查德·罗蒂喜欢哈贝马斯的贡献,因为这对民主生活是更有用的。我也很喜欢,但理由比较庸俗,只是因为传统政治哲学或者道德哲学,总是想给出一个实质性的答案,什么是正义,什么是更好的生活,而价值多元的社会里,我觉得更好的生活不是一套答案,而是一套交流的程序。
我前面说,我怀疑“交往理性”是哈贝马斯为了维护公共领域的而发明出来的,这个怀疑并非是空穴来风。
因为伏尔泰是想用公共领域来作为反抗权威的工具,还是比较成功的。但到了哈贝马斯这儿,20世纪开始却亲眼看到了公共领域的衰落,在资本主义的大力发展下,人被工具理性所吞噬。报纸从发表思想的阵地变成了卖广告赚钱,政治家像推销洗衣粉一样包装自己,公众呢,则是从具有批判精神的阅读者,变成了消遣娱乐的消费者。所以哈贝马斯担心,他心目中的那个公共领域已经要死了。
我觉得,哈贝马斯为了能让公共领域兴盛,俗话说great again,他在做两件事情,其一就是提出“交往理性”,证明公共领域的存在是可能的,并且会带来更高的价值;其二,就是批判资本主义对人的异化,这是法兰克福学派的标志,哈贝马斯比起阿多诺,乐观不少。所以哈贝马斯判断,现代性是未完成的工程,因为“公共领域”一直没实现呢!
但真的能实现吗?我表示很大怀疑,因为问题不仅仅在于资本主义,而是这些假设就有问题。
比如哈贝马斯认为,公共领域最终一定要达成一个共识。尚塔尔是不同意的,因为 如果一味追求共识,往往意味着把那些不符合主流理性标准的声音判定为“非理性”而将其排除在外。真实的沟通充满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保留这些矛盾比强求共识更重要。
再比如哈贝马斯认为,交往理性需要排除一切限制,最终只有彼此间的理性的纯粹沟通。但事实上真是如此吗?福柯恐怕也不能同意,因为 根本不存在一种完全脱离权力的纯粹沟通。谁有资格说话、什么样的论证被认为是理性的、什么议题可以被拿上桌面讨论,这些规则本身就是权力运作的结果。
还比如,追求所谓“理性”的论证,也会产生新的不平等。 在现实的沟通中,穷人由于缺乏教育资源和社会资本,他们的表达可能更情绪化和生活化,不会被承认为理性的论证。南希弗雷泽就批评过哈贝马斯,如果不解决物质和地位的结构性不平等,仅仅赋予大家交流的权利,实际上是在为强者背书,因为强者更擅长运用貌似理性的修辞来维护自己的利益。比如我经常批评的一位大V,卖惨、洗稿争议、引用不存在的名言,反复无常、惺惺作态......然后他的粉丝们还觉得他很可怜,很正义。
哈贝马斯的哲学是一种应然的哲学。他所提到的解决方案,不具备可行性,但这也不影响 哈贝马斯的伟大之处。我之前在知乎上,回答过一个问题,哲学的本质是什么,我说,哲学的本质是问题,不是答案。哈贝马斯就是提出好问题的天才......交往理性,公共领域,都是百年难遇的好问题。
对哈贝马斯的批评,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把人类社会过度理想化这一点。但比起前辈阿多诺的悲观,比如理性一定包含统治,现代性要不可避免的走向极权之类的,哈贝马斯只是对人类社会怀揣着美好的希望,总是要做点什么,去对抗无处不在的人的异化。
悲观只是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但希望却需要极大的理论勇气与道德本能。就算在 当今这个时代,做一个愤世嫉俗的悲观主义者是极其容易的,当我们看到资本主义、看到强权,甚至只是自媒体大V对一个个普通人的玩弄,我们很容易走向冷眼旁观和解构嘲弄,觉得人类也就这样了,讲理根本没用。
哈贝马斯这套应然哲学也是有力量的,因为现实世界中没有任何一个物体是完美的圆。但如果我们脑子里没有“应然”的完美圆的概念,我们就造不出哪怕是粗糙的车轮,哈贝马斯眼中的沟通,要完全不受权力扭曲,但正因为整个理想的存在,我们才能去批判现实中的沟通被权力扭曲到了什么程度,这正是哈贝马斯的现实意义。
所以,如果你对人类还有希望,那就要去读一读哈贝马斯。因为,我觉得他那座看似高不可攀的乌托邦,实际上是用对人类最深沉的热爱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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