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哈斯正在上海这幢老建筑里办图像巡展

3月13日，由知名建筑师库哈斯（Rem Koolhaas）创立的AMO/OMA事务所构思策划的展览“图式”，在上海陕西南路上的荣宅展出，这是该展在2025年威尼斯首展之后的延续。来到上海这栋带有历史气息的建筑中，策划方带来了更多中国元素以及更私密的展览呈现效果。

据悉，展览汇集150余件作品，时间跨度从12世纪至当代，涵盖手稿、印刷出版物、绘图、信息图表、影像与数字作品。它们来自不同文化与学科背景，却共同指向一个问题：当复杂世界被转译为图像结构时，我们究竟获得了什么，又忽略了什么。

库哈斯在展览前言中表述道，图式几乎是人类最古老且持续至今的沟通工具，从史前的图形记录到当代数据可视化，图式既是解释世界的工具，也是一种具有说服力的表达方式。在他看来，它不仅传递信息，也塑造认知。

展览现场

围绕这一命题，展览在两层空间中设置五个主题板块：人造环境、身体、资源、真理与价值。展览逻辑并非按时间顺序展开，而是围绕当代世界的“紧迫议题”，在不同历史与文化之间建立横向联系。

“展览的策展思路因此不再局限于建筑，而是通过多个广泛主题，呈现图式在不同知识领域中的普遍应用。从地图、统计图到信息图表，人类几乎在所有领域都使用图式来整理与传播信息。展览希望展示这种视觉语言如何跨越时代与文化，被不断用于收集、组织并传播知识。”OMA建筑事务所主创建筑师朱利奥·马尔盖里（Giulio Margheri）对澎湃新闻说。

他表示，展览来到上海并非简单巡展，而是一次新的研究阶段，“策展团队在原有研究基础上进一步扩展材料，特别关注亚洲与中国语境，增加新的案例并重新组织已有内容，以展示图式作为一种‘普遍语言’在不同文化中的使用方式。”

一如之前荣宅展览，观众被引向宴会厅——这里呈现的两组作品，成为整场展览最重要的开端。

《天文图》出自《三才图会》卷一“天文”篇，王圻、王思义撰，1607-1609年明代（14-17世纪），2025年重印，印刷书籍，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品

从明代《三才图会》到黑人生存图表

展览首先呈现的是明代百科图典《三才图会》。该书由王圻、王思义父子编纂，成书于明代万历时期，共106卷，被视为中国最早的插图式百科全书之一。书中以图像方式记录了广泛知识门类：天文、地理、人物、制度、建筑、器物、植物、动物乃至民俗游戏。

鉴于展览篇幅所限，此处仅选取了《三才图会》中天文总图、月相图、八卦图、头部穴位图、街市图等门类的图式。这些图像往往以简洁结构呈现复杂信息，例如八卦图通过阴阳的二元关系构成逻辑系统；人体穴位图则以线条和符号标示身体结构。它们既是知识记录，也具有明确的视觉秩序。

《伏羲六十四卦大横图》，出自《三才图会》卷一“文史”篇，王圻、王思义撰，1607-1609年明代（14-17世纪），2025年重印，印刷书籍，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品

有意思的是，《三才图会》并非官方体系的知识工程，而更接近民间知识的汇编。它记录的对象不仅包括制度和宇宙结构，也涵盖日常生活，例如一种类似飞行棋的明代游戏：通过骰子和棋盘推进角色位置。这些内容让这部百科图典极具生活感。

《三才图会》中的南京街市桥梁图

在展览中，《三才图会》并不只作为中国古代知识体系的展示，更成为一个关于“图式如何组织世界”的案例。与之形成对照的是W. E. B. 杜波依斯（W.E.B. Du Bois）在1900年巴黎世界博览会上为“美国黑人展览”制作的一系列统计图表。这是此前在威尼斯展出的开篇作品，在上海，它们位于《三才图会》背面的展墙。杜波依斯的图表以几何形态和强烈色彩呈现，例如半圆形、条形或螺旋形结构，展示非裔美国人在教育、财富、就业等领域的社会状况。这些图表不仅是统计数据，更是一种政治表达。杜波依斯希望通过视觉方式揭示美国社会的种族结构，从而反驳当时普遍存在的种族偏见。在125年后的当下，再看这组图标依旧具有现实意义。

杜波依斯在1900年巴黎世界博览会上为“美国黑人展览”制作的部分图表

缘何将这两组作品，在同一空间展示，马尔盖里说，《三才图会》展示了宇宙、社会、身体与自然之间的系统关系，这是知识分类的宏大结构。杜波依斯的图表则揭示了图式的另一种力量：它不仅解释现实，也可以质询现实。他记录了种族偏见与社会结构，但同时具有强烈的视觉美学。由此，展览提出一个展开的核心命题：图式既可以构建世界，也可以挑战世界。

“图式：AMO/OMA项目”展览现场，Prada荣宅。摄影：Alessandro Wang。图片出处 Prada荣宅

当世界被转化为图像结构

此后，伴随着不同的空间，展览进入不同的主题板块，它们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学科分类，而更像是对“图式如何塑造认知”的不同视角。

比如，“人造环境”板块中，图式被用于理解城市与地理结构。例如《甘肃防卫图——中国长城》通过线性结构呈现明代甘肃防御体系；而OMA建筑事务所的《加剧差异之城》则以复杂网络展示珠江三角洲地区高速城市化的空间格局。在这些作品中，图式成为理解城市的工具：它可以揭示人口流动、空间差异以及经济发展结构。

OMA建筑事务所《加剧差异之城©》（COED©），2001年出自《城市项目1：大跃进》，数字图像，承蒙AMO/OMA事务所惠允

“真理”板块则提出一个更复杂的问题：图式究竟是客观事实的呈现，还是一种具有说服力的叙事结构？“价值”板块则进一步探讨图式与经济系统之间的关系。例如最早的股票折线图之一，展示股市在经济大萧条时期的剧烈下跌。这类图像如今已成为金融世界最熟悉的视觉语言。

“价值”板块的展品

展览最后，“身体”板块则呈现了另一种视觉传统。其中一件重要作品是道教《内经图》（1886年）。这幅彩色图像将人体描绘为宇宙缩影：脊柱化作山脉，器官化作神话人物，身体内部仿佛一幅微观山水图。这种表达方式与西方解剖学图谱形成鲜明对比。后者通常将人体视为机械系统，通过精确绘图呈现神经、肌肉和血液循环结构。展览将这些来自不同文化与时代的图像并置在同一展柜中，使观众意识到：身体并不存在唯一的视觉解释。

“图式：AMO/OMA项目”展览现场，“身体”板块

佚名，《内经图》，十九世纪，约1886年（2025年重印），纸质海报，私人收藏

当走完展览，不由感慨，我们生活在一个由图式构成的世界。地图、统计图、流程图、城市规划图、股票曲线、医学影像——这些视觉结构已经成为理解现实最常见的工具。

然而，跨越数百年的《图式》展览所提出的问题是：这些图像真的只是客观数据吗？

“图式：AMO/OMA项目”展览现场，“身体”板块

展览将持续至6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