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未写成的纪念文 | 陈子善

说起鲁迅未写成的纪念文，《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为人所熟知，但还有一篇他拟写而未及动笔的，就不大为人知道了。

1936年7月5日，鲁迅在广州中山大学任教时的青年朋友、曾协助鲁迅编纂《唐宋传奇集》的蒋径三在杭州坠马身亡。9月18日，鲁迅收到蒋径三友人、作家许杰的信，恳请鲁迅撰文纪念蒋径三。是日鲁迅日记云：“午蕴如来并交许杰信，午后复。”当时鲁迅三弟周建人在商务印书馆工作，许杰的信应是寄到那里，由周建人交其夫人王蕴如转送鲁迅的。

许杰与鲁迅仅见过一面，他晚年写《回忆我和鲁迅先生的一次见面》（1989年6月上海文艺出版社《许杰散文选集》），但把见面时间误记成“一九二七年的十一、十二月之间”。鲁迅1927年10月19日日记云：“晚王望平招饮于兴华酒楼，同席十一人。”王望平即许杰回忆录中所写的中国济难会负责人王弼。这次宴聚是为商议创办刊物《白华》事，除鲁迅、许杰，郁达夫也在座。然而，鲁迅与蒋径三的关系非同一般，鲁迅日记中关于蒋径三的记载就多达六十余次，所以，他收到许杰信后立即作复。这封信不长，却写得很感人，照录如下：

许杰先生：

来信收到。径三兄的纪念文，我是应该做的，我们并非泛泛之交。只因为久病，怕写不出什么来，但无论如何，我一定写一点，于十月底以前寄上。

我并没有豫备到日本去休养；但日本报上，忽然说我要去，不知何意。中国报上如亦登载，那一定从日本报上抄来的。

专此布复，即请

撰安！

鲁迅 九一八

《晨光周刊》上发表的鲁迅致许杰函

鲁迅在信中明确表示，打算撰文纪念蒋径三。令人十分遗憾的是，同一年10月19日，鲁迅溘然长逝，纪念文终于未及写出。否则，我们又可读到像《记念刘和珍君》《为了忘却的记念》《忆韦素园君》《忆刘半农君》这样的怀人名文。1936年10月25日，鲁迅逝世后近一周，杭州《晨光周刊》第5卷第41期刊出“蒋径三先生纪念专号”，发表蒋径三的遗像、手迹，鲁迅、许广平和蒋径三于1927年9月11日在广州的合影，钟敬文、陈贻荪、范守澜等的纪念文以及《蒋径三先生年谱》。当然，最为醒目的是刊出了鲁迅致许杰这封信的手迹。署名王化宇的《卷首语》中称：“鲁迅先生，一个月以前还来信说要写篇纪念径三的文字。不料在这深秋叶红的时候，鲁迅先生，竟也作古。鲁迅先生底那篇简短遗书，也许就是他最后的遗墨呢。”后来许杰在《鲁迅与蒋径三》一文中也回忆道：“由我主编，汇集一些朋友的纪念文章，借当时杭州出版的《晨光》半月刊，出版一期蒋径三纪念专号。”正可复按。

《晨光周刊》发表的鲁迅、许广平与蒋径三的合影

《晨光周刊》并非文学刊物，也很少见，以至新版《鲁迅手稿全集》（2021年国家图书馆出版社、文物出版社初版）所收鲁迅致许杰的这封信手迹，并非直接录自《晨光周刊》，而是据1978年至1986年版《鲁迅手稿全集》转录。许杰在《回忆我和鲁迅先生的一次见面》中也清楚地告诉我们：“我早已在抗战期间，将那封原信的手迹遗失，所幸还保存着一份（照相）底片。”按照许杰的回忆，鲁迅此信早就失去了。不料，去年北京突然出现这封信的手迹，经仔细比对，发现信中的“非”“因”“病”等字与《晨光周刊》所载手迹照片均有明显出入，完全可以断定乃赝品也。

《晨光周刊》封面

原标题：《鲁迅未写成的纪念文 | 陈子善》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本文作者：陈子善

题图来源：永不休战（油画）汤小铭 中华艺术宫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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