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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秋天,我七十岁。
我的老伴走了,我的儿子不回家,我住在一栋二十年前自己主导拆迁批下来的小区里,窗外是一条修得笔直的马路,马路尽头,什么都没有。
我常常在夜里坐起来,不是因为失眠,而是因为那个梦又来了。
梦里永远是同一个场景:一堵黄泥墙在轰鸣声中慢慢倾倒,砖块碎石翻滚扬起黄尘,尘埃里有什么东西在飘,像烟,又像某种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正在离开。我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每次梦醒,我的胸口都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要用很久才能散开。
我这辈子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不是那种口头上说说的无神论,而是真的信、真的践行、真的把这个信念当成一把锤子,砸过很多东西的无神论。
我砸过的东西里,有三座寺庙。
第一座在我二十七岁,第二座在我四十一岁,第三座在我五十三岁。
每一次,我都站在废墟前,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想:又清理了一块封建糟粕,又为人民群众的精神文明建设做了一点实事。
每一次,旁边都有人拦我,跟我说什么报应,什么佛祖,什么不能动,动了要出事的。
我每一次都笑他们愚昧。
但是现在,我坐在这个空旷的房间里,窗外马路上的风把一张废纸吹得打着转,我想把这一辈子的事情从头理一遍,想弄清楚一件事——
那三座寺庙,我究竟拆对了没有?
我叫陈守义,祖籍闽南,生于1954年,父亲是个小学教员,母亲是地道的农村妇女,家里最显眼的摆设是一尊观音像,放在堂屋东南角的木架子上,常年供着香火,逢年过节必烧纸钱。
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来了客,母亲会在观音像前点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然后跪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又实又响。我站在门口看,总觉得母亲在对着一块没有生命的泥塑说话,那画面让我既陌生又难受,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后来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那叫做"羞耻"。
不是为母亲羞耻,是为这件事本身的荒诞感到羞耻。
父亲不拜,父亲是个读过书的人,他站在书桌前抄写什么东西,头也不回地跟母亲说:拜什么,泥巴捏的,哪能保佑人。
我后来想,我的无神论大概就是在父亲的那句话里发的芽。
我读书早,也读得快,十三岁就把父亲书架上能看懂的都看完了,看不懂的也翻过一遍。那时候国家的气候正是批判封建迷信最厉害的时候,学校里的老师讲唯物主义,讲物质决定意识,讲世界上没有鬼神只有规律,我听得如获至宝,觉得终于有人把我心里那个说不清楚的感受讲明白了——对,就是这样,世界是物质的,因果是科学的,神佛是人类在蒙昧时代发明出来哄自己的把戏。
我把这个道理跟母亲说过一次。
母亲听完,也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守义啊,你还小,你不懂。
我当时心想:我不懂什么?是你们这些老人不懂。
十六岁那年,我进了县城的中学,住校,离家二十里路,一个月回去一次。有一次回家,发现堂屋东南角的木架子空了,观音像没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圆形痕迹,是常年香火熏的。我问母亲,母亲说:被人拿走了,说是破四旧,我就没拦。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到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像是在擦什么东西,又好像只是个习惯动作。
那天夜里,我在老屋的木板床上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空木架子,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意——我不信神佛的,那尊像拿走了应该是好事,应该庆幸才对,但我心里就是空着一块,像一间本来有人住的屋子突然搬空了,连那股旧气息都散了。
我把这种感觉压下去,跟自己说:这是情感在作怪,不是理性。
人是要靠理性活着的。
从那以后,我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凡是情感跟理性起了冲突,听理性的。
这个规矩,我遵守了将近五十年。
我第一次拆寺庙,是1981年,我二十七岁,刚刚进了乡镇政府,挂了个农业助理员的头衔,实际上什么都干,跑腿的活居多。
那座寺叫做玄天庙,在我们乡东边的山脚下,建了不知道多少年,庙不大,也就三间正殿,供的是玄天上帝,当地人叫做"上帝公",据说在闽南一带香火甚旺。文革时期庙被砸过一次,但没有彻底拆掉,后来有人悄悄进去修缮,供上香火,香客又慢慢回来了。
1981年年初,县里下了文件,要整治"封建迷信场所死灰复燃"的问题,要求各乡镇排查,非法宗教活动场所该取缔的取缔,该拆除的拆除。
我拿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心里是有几分兴奋的。
那时候我刚结婚不久,老婆是隔壁村的姑娘,叫郑素芬,性格温和,是个随遇而安的女人。结婚前我就跟她说过,我家不供菩萨,不烧香,不信那些,她点头说好。结婚后有一次她娘家来人,带了一个小小的观音吊坠,说是开过光的,让郑素芬带着保平安。郑素芬转头问我,我说:那种东西我家里不留。郑素芬就把吊坠还回去了,脸上没有怨色,只是安静地走进厨房去做饭了。
我当时很满意。觉得这才叫有进步思想的家庭。
回过头来说玄天庙。我接了任务,第二天就去了庙里踩点。庙门开着,里面飘着几缕香烟,有一个老人跪在蒲团上,背对着我,头一点一点地磕在地上,磕得很认真,膝盖底下的木地板咚咚作响。我站在门口看了片刻,那画面让我想起了母亲,心里一紧,但随即告诉自己:这正是要整治的。
庙里有个年轻的守庙人,叫阿炳,二十来岁,脸上有一块棕色的胎记,见到我来,神色局促,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明来意,阿炳脸色变了,说:官爷,这庙在这里几百年了,乡里人靠着它呢,您行行好。
我说:不是我的事,是政策。
阿炳说:政策也有不对的时候。
我当时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守庙的年轻人会说出这种话,随即想:这人思想有问题,跟他解释不通的。
我转身走了。
两周后,县里来了一辆推土机,加上乡政府组织的几个民工,一个上午,玄天庙的三间正殿就没了。剩下一堆碎砖烂瓦,堆在山脚下,后来被附近人家陆续拣走,用来盖猪圈砌矮墙。
拆庙那天,围观的人不少,里面有几个老人家哭了,坐在地上哭,用方言骂,骂得很难听,有几句是骂我的。我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表情平静,心里想:这是历史的进程,感情用事是没有用的。
拆完之后的第三天,阿炳来找过我一次。
他站在乡政府大门外,手里抱着一样东西,用旧布裹着,不大,但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什么贵重的事物。他看到我出来,走上前,把那裹布递给我,说:守义同志,我没有别的意思,这是庙里最后一件东西,是一块刻了字的石板,本来是嵌在庙门边上的,是某年某位读书人题的诗,您既然是文化人,留着看看也好,总比跟砖头一起化了灰强。
我没有接。
我说:我不需要,你自己留着吧。
阿炳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抱着那裹布走了。他走路的背影我记得很清楚,很直,但肩膀是往里缩着的,像一个人把什么东西护在胸口,怕风吹着。
我进了政府大院,头也没有回。
那之后我的仕途顺得很。
三十岁进了县委办公室,三十五岁下派到另一个乡做副乡长,三十九岁回县里主抓城镇建设。那是1993年前后,全国上下都在搞开发,县里也拿到了一笔省里的专项资金,要把县城东边的旧城区改造成新的商业街。
我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旧城区的改造是一块硬骨头。那片区域住了两三千户人,房子老、人口杂,拆迁是个费心费力的活,每一户都要谈,每一户都有说不完的情况,有的人漫天要价,有的人死活不走,有的人白天同意了,夜里又反悔,第二天带着七大姑八大姨来找你扯皮。
我做这个工作,有一条原则:讲道理,讲政策,不讲情面,不拖拉。
绝大多数住户,我都是这么处理过来的。
但有一户比较特殊。
那是一座小庙,比玄天庙还小,只有一间正殿,依附在旧城区里一条小巷的角落里,破破烂烂的,门楣上挂着半截烂木匾,上面刻的字风吹日晒,只能勉强辨认出"慈悲"两个字。庙门常年开着,里面有一个老尼姑,七十多岁,叫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当时我们都叫她慧明师父。
慧明师父在那间小庙里住了将近三十年,早年是从外省辗转逃来的,具体来历无从查考。她不多说话,但每天都在,庙里香火不断,附近的老人们来烧香,她就陪着,有人来倾诉什么,她就听着,有时候说一两句,有时候就只是点头。
我去谈过两次。
第一次,她泡了一壶茶,请我坐下,问我喝不喝,我说不喝,把政策文件摆在她面前,说:这片区域全部要改造,宗教场所没有列入保留名单,请您配合,我们给你另外安置。
她把那叠文件看了一遍,然后把文件放回我面前,说:陈同志,这庙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哪一个人的,是这条巷子里几代人的。
我说:政策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她说:那你的意志呢?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没有追问,站起来说:给您两个月时间考虑,两个月后我们正式启动拆迁程序,请您做好准备。
第二次去,是两个月后,我带了两个工作人员,还有一份正式的拆迁通知书。
慧明师父还是泡了茶。她坐在小殿前的石台阶上,背后是供台上的佛像,阳光从侧面斜射进来,光线里有尘埃在缓慢地浮动,整个画面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她接过通知书,看了看,签了字。
我有点意外,以为她还要说什么,但她只是把笔放回去,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陈同志,你记住你今天做的事,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我说:我当然记得,这是我职责范围内的工作。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三个月后,那间小庙随着整条旧城区一起拆了。
慧明师父去了哪里,我没有过问。后来有人告诉我,她辗转找到一处破旧的院子,在里面搭了一间简陋的房子继续住着,没有抱怨,没有找上门来闹事,就这么消失在城市改造的浪潮里,像一粒沙子沉入水底。
那一年我四十一岁,事业顺风,家里也好。
儿子陈远在读初中,成绩不错,我坐在餐桌旁看他做题,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满足感,觉得这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理性,有序,一步一步来,没有什么神秘的东西可以干扰你,命运是自己挣出来的,跟神佛什么的,没有任何关系。
郑素芬坐在我对面缝一件旧衣服,偶尔抬起头看我们父子,脸上是那种平静的微笑。我注意到她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心里有一点什么一晃而过,但我没有说出来,转过头去继续看陈远做题了。
第三座寺庙是在2007年,我五十三岁,已经是县里的主要领导之一了。
那是一座真正有历史的寺庙。
叫做明福寺,建于宋朝,在县城东北方向二十公里外的一个山头上,查过县志,说是某年某月某进士游历至此,觉得此地灵秀,出资建庙,后来历代修缮,民国时期香火最盛,号称方圆百里的第一香火地。解放后庙里的和尚陆续离开,文革时又经历了一次破坏,改革开放后有人回来重建,慢慢又有了规模,到我主政那几年,寺里常住僧人七八个,每年来朝拜的香客有好几万人次。
我其实不想拆这座庙。
说实话,我是真的不想。
不是因为我有了什么信仰,而是因为我在县里这些年,明福寺每年给县里带来的旅游收入相当可观,拆了反而不合算,况且那座寺本身也是县里的历史文化资源,从保护的角度来说,也不应该动它。
但有一个情况让这件事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2006年年底,一个来自省城的开发商找到了县里,要在明福寺所在的那片山头开发一个旅游度假综合体,号称总投资十个亿,要建酒店、温泉、滑翔基地,说是能带动当地旅游业上一个大台阶,创造几千个就业岗位,对县里的GDP贡献非常可观。
这个项目,上面有人打招呼,明里暗里都是支持的口气。
我知道里面有多少弯弯绕绕,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什么东西看不明白。
明福寺在那片山头的核心位置,开发商要的就是那块地,地拿不下来,整个项目就没法落地。
我开了几次内部会,有人提了反对意见,说这座寺有历史价值,说香客众多,贸然拆了会引起民间反弹,说寺庙的重建安置是个麻烦事。
我听着,没有表态,散会,再开,再听。
最后,我拍了板。
拆。
我给自己的理由是:经济发展是第一位的,历史文化资源的保护要服务于当地发展大局,这是辩证的,不是情绪化的。
但我在拍板那一刻,确实有片刻的停顿。
那片刻停顿里,我想起了慧明师父说的那句话:陈同志,你记住你今天做的事,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我让那句话在脑子里停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把它清空了。
拆迁明福寺的过程很不顺利。
寺里的住持叫做法源法师,五十多岁,是个有些来历的人,据说在佛学界小有名气,写过几本关于闽南佛教史的书。他不闹事,不对抗,但坚持要求走正式的法律程序,请了律师,提了行政复议,把这件事拖了将近一年。
这一年里,我受到了相当大的压力。上面催,开发商催,地方上有几个老人家组织联署请愿,说是要保住明福寺,签名的有几百个人。
我每次看到那份请愿书,心里都有点堵,但我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任何一件大事在推进过程中都会有阻力,克服阻力本来就是领导工作的一部分。
法源法师在行政复议被驳回之后,来找过我一次。
那是2007年秋天的一个下午,他坐在我的办公室里,穿着灰色的僧衣,脊背挺直,手里转着一串念珠,不快不慢,神情平静得出奇。
他说:陈书记,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想问您一件事。
我说:讲。
他说:您这一辈子,有没有什么让您睡不着觉的事?
我当时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法源法师,您这是在渡化我?
他说:不是,我只是好奇。您做了这么多年官,做过那么多决定,我想知道您有没有过一刻,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我没有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明福寺的安置方案我们会认真落实,寺里的建筑我们会按照文物保护的要求做好记录存档,法师放心。
法源法师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站起来,说:好。那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了最后一句话:陈书记,我不怪您,但我希望您有一天能想清楚,有些东西拆了,是拆不回来的。
我送他出门,目送他走下台阶,走过院子,走出大门。他走路的样子和阿炳有点像——背影很直,但肩膀是向里缩着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护在胸口。
2007年冬天,明福寺的建筑全部拆除完毕。
法源法师带着几个僧人搬到了县城边上一处借来的临时院落,寺里的佛像、法器、经书装箱存放,等着新寺庙建成再重新供奉——但那个新寺庙的地址和建设资金,始终没有落实。
那片山头在之后几年里来了挖掘机、来了吊车、来了成千上万吨的建材,最终建成了一个叫做"云顶度假村"的综合体,有温泉、有酒店、有滑翔基地,开业那天场面很热闹,剪彩、鸣炮、领导讲话,我站在红色绸带前面,握着剪刀,被人群的欢呼声包围着,照片拍得很好看。
那一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山头上,亮得有点刺眼。
2009年,我从县里的领导岗位退了下来。
不是到了退休年龄,是因为一件事情让我必须退。
我不想细说那件事,那件事跟明福寺的拆迁有关,跟那个开发商有关,跟我在审批过程中做过的一些决定有关。纪检部门查了半年,最终的处理结果是:撤销党内职务,行政降级,责令退休,保留党籍。
我被谈话那天,是一个冬日的下午,窗外的树都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空,看起来像一张裂开的手。负责谈话的同志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让我看清楚再签字。我低着头看文件,心里出奇地平静,只是在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一抖让笔划出去一道细细的歪线,我停了一秒,把手压住,把字签完。
出了门,我站在廊道上,抽了一根烟。
天很冷,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白色的雾在面前飘了很久才淡。
我没有想什么,就是站着,抽完烟,把烟蒂踩灭,下楼,走出大楼,上了车,让司机送我回家。
郑素芬在家里等着,我进门,她递了一杯热水,问我吃不吃东西,我说不吃,去卧室躺下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玄天庙倒下的那一幕——推土机的轰鸣声,黄尘,砖块翻滚,那些飘在尘埃里的东西,像烟又不是烟,从废墟里升起来,往上飘,飘到很高的地方,消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在梦里站着看,没有感觉,既不害怕,也不悲伤,就是看着,直到什么都消失了,什么都没有了,面前只有一片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那片虚空让我惊醒了。
醒来之后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心里有一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我不知道如何描述那个念头,大概是这样的:我这一辈子,做对了什么?
退休之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难熬得多。
我是一个一辈子靠忙碌支撑自己的人。忙的时候,你不需要想太多,事情永远比思考跑得快,你追着事情跑,就没有时间停下来看自己。但退了之后,时间突然多了出来,多到铺天盖地,多到你不知道该怎么处置,那些本来被忙碌填满的空隙全部打开了,里面装的是你过去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一些东西。
我开始失眠。
不是睡不着,是睡着了,梦来了,梦让我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梦来来去去,核心只有一个,就是那个场景,那堵墙在轰鸣声里倒下去,尘埃升起来,什么东西在尘埃里飘动,我看不清楚,但每一次都想看清楚,每一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刻醒了。
郑素芬知道我睡不好,有几次夜里坐起来,她也跟着坐起来,给我倒水,有时候握着我的手,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坐着,陪我等着那块压在胸口的石头慢慢散开。
她那双手,那时候已经粗糙了很多,摸着有粗糙的感觉,但握着很暖。
我有一次在她握着我手的时候说:素芬,你有没有觉得我是一个很差的人?
郑素芬想了一下,说:不是差,是太硬了。
我说:什么叫太硬?
她说:什么都非要讲对错,讲有用没用,讲合不合理,把软的东西都丢掉了。
我想了很久,没有说话。
她又说:守义,有些东西丢掉了,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说某一件具体的事,但我当时没有问。现在想起来,我应该问的。
2015年,郑素芬查出了乳腺癌,中期。
我那年六十一岁,她五十八岁。
我们去了省城的大医院,做检查、会诊、手术,化疗,整个过程走下来将近一年。我全程陪着,一步也没有离开,什么活都做,打饭、换衣服、推轮椅、陪她在走廊上走路,医生护士说什么,我一字一句记下来,回家查资料,查到天亮,第二天再去追着医生问。
我在那段时间,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无能为力。
我做了一辈子的决定,什么事情到了我手上,我总能想办法推动它按照我要的方向走,我信这个,我靠这个活着。但郑素芬的病,不受这个规律的支配,不管我怎么努力,那件事情就是有它自己的逻辑,它的逻辑里没有我的位置,我只能跟在后面,等,看。
第一次化疗之后,郑素芬掉了头发,我帮她用毛巾包着头,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说:好了,现在好看了,简洁。
我在她背后,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没能说出话来。
手术很顺利,化疗反应比预期大,但她撑了下来。
复查的时候,指标一次比一次好,医生说:控制得不错,继续随访。
那一天,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让那冷意一点一点渗进背脊,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是热的。我就那么坐着,也没哭,就是眼眶热,心里有一个东西松了一口气的感觉,那口气憋了一年,那天松开来,长长的,有点疼,又有点轻。
我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查了一个东西——明福寺。
查到的结果是:法源法师在2011年圆寂,明福寺的僧众后来在另一个县找到了场地,重建了一座小寺庙,法脉延续,但规模比原来小了很多。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坐了很久。
郑素芬在康复之后,有一件事发生了变化。
她开始信佛了。
不是那种烧香拜神的形式,而是真的去研究,去读一些东西,去参加一个居士的交流群,偶尔去寺庙里坐一坐。她一开始没有告诉我,后来我发现了,问她。
她说:守义,我试过了,它对我有帮助,帮我在最难的时候安定下来,我想继续。
我看着她,想了一会儿,说:好。
就这一个字。
这是我这辈子在神佛这件事上,说出口的最大的退步,也是最真实的一步。
我没有说它是对的,也没有说它是错的,我只是说:好。
郑素芬笑了,那个笑容是我见过她所有笑容里最松弛的一个,像一块一直紧绷着的布料忽然放开了,自然地垂下来。
那天夜里,我在书房坐到很晚,想了很多。
我想到了母亲跪在观音像前的样子。我想到了阿炳抱着那块石板走远的背影。我想到了慧明师父坐在阳光里签字的样子。我想到了法源法师说的那句:有些东西拆了,是拆不回来的。
我坐在那里,不动,就这么想。
窗外的树影在夜风里晃,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我忽然意识到,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明白——
不是"因果报应"那种简单的意思,不是我做了坏事所以遭了报应,不是那么浅的道理。而是另一层意思:那三座寺庙里装的,不是迷信,不是糟粕,装的是很多人无处安放的那部分——悲伤,恐惧,对死亡的疑惑,对意义的追问,对生活的某种托付。那些东西不因为你不信它就消失,它们在那里,一直在,你把装它们的容器砸了,那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只是变成无处安放的飘荡。
我那时候不明白这个。
我以为我拆的是糟粕,我实际上拆的是人们用了几百年才积累起来的,面对虚无的那点儿勇气。
这个想法让我坐在椅子里,背脊发凉。
陈远——我的儿子,在他三十多岁的时候,跟我的关系已经远了。
不是哪一件事造成的,是很多件事加在一起,一层一层叠起来的距离。
他小时候是个沉默的孩子,喜欢看书,喜欢画画,有一阵子想学绘画,被我否了,我说:学画画能做什么,找不到出路的,好好读书,考个理工科,以后有用。
他没有反驳,就那么听了。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学的工程,毕业后进了一家国企,做工程管理,工作稳定,收入可以,找了一个城里姑娘结婚,生了一个孩子,住在省城,离我两百公里。
每年过年回来,呆三四天,话不多,客气,吃饭的时候坐在桌子对面,把碗举得很端正,样样都对,就是有一种什么东西是隔着的。
我不是没有察觉,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把那层隔着的东西去掉,或者说,我一直不愿意承认那层东西的存在,承认了就得想为什么,想了就得面对一些我不想面对的事情。
有一次,他带着孙子来看我,孙子叫陈乐,七岁,活泼,满地跑,把我书架上的书拽下来翻,翻到一本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佛经——是郑素芬的,可能不小心混进了我的书架——孩子拿着那本书,翻开看里面的插图,问我:爷爷,这是什么?
我说:是一本书。
孩子说:书上这个人是谁?(他指的是一张佛像的插图。)
我想了一秒钟,说: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很有智慧,告诉了大家怎么面对痛苦。
孩子认真地"哦"了一声,把书放回去,继续去满地跑了。
陈远站在旁边,听到了我说的那句话,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很久,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我以前在他脸上从来没有见过的,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放松——非常短暂,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我看到了。
我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说什么,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我感到那层隔着的东西,薄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就是这一点点,我在那天夜里,又坐到了很晚。
2023年的春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年轻人打来的,声音陌生,他说他是阿炳的儿子,他的父亲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东西,说是当年玄天庙拆迁的时候留下来的,他父亲留了一辈子,临终前交代他,要把这东西送到我手里。
我握着电话,整个人一动不动,窗外的马路上一辆车开过去,引擎声由远及近,然后消失了,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话里那个年轻人的呼吸声,和我自己的心跳——
那块石板。
是那块刻了字的石板。
阿炳的儿子叫阿明,三十来岁,比他父亲长得清秀,脸上没有胎记,但眼神里有一种跟他父亲一模一样的东西——那种认真,那种执拗,那种把什么东西护在胸口不肯撒手的劲儿。
他来的那天是三月里的一个下午,天空是淡灰色的,一场雨刚刚停,路面还湿着,空气里有一种干净的泥土气息,说不清从哪里来,像是地面深处的什么东西被雨水召唤出来了,在空中短暂地停留着。
他站在我家门口,两只手端着一个木盒子,木盒子不大,深棕色的木头,看起来年岁不轻,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但保存得很整洁,像是有人一直在擦拭、爱护着它。
他说:陈伯伯,这是我父亲的意思。
我把他让进来,请他坐下,倒了茶,两个人就这么相对着坐着。木盒子放在茶几上,我没有动,他也没有动,茶杯里的热气升起来,在两个人中间弥漫了一会儿,散了。
我问他:你父亲走了多久了?
他说:去年冬天,六十八岁,肺气肿,走得很快,前后不到三个月。
我点了点头。六十八岁,比我还小两岁。
我说:他这一辈子过得怎么样?
阿明想了想,说:我父亲这个人,一辈子没有做什么大事,就是守着那块地方,玄天庙没了之后,他在附近帮人看果园,后来种了几分地,日子不宽裕,但他从来没说过苦。他把那块石板放在卧室床头,我小时候以为是普通的装饰,后来才知道是庙里的东西。他有时候对着那块石板说话,我偶尔听到,就是一些零零散散的话,说庙里以前什么样,说某年某月某人来烧香,说哪一棵树有多高,就是闲聊一样,但声音很低,很认真。
我听着,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慢慢发紧。
他说:父亲临走前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把我叫过去,把石板交给我,说:这东西是属于陈守义的,你去给他送过去。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他当年没有接,现在他应该能接了。
这句话击中了我。
"当年没有接,现在应该能接了。"
我的眼眶热了,热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调动理性去阻止,眼泪就下来了。
我七十岁了,这是我很多年没有落过的眼泪,也是我这一辈子,在某一件事上,来得最晚的一滴眼泪。
阿明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木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用手背擦了眼泪,把木盒子打开来。
石板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用一块旧布衬着,石头是青灰色的,尺寸不大,大约一块砖头的两三倍,表面刻着字,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认清楚,是竖排的,右边是题诗的正文,左下角是落款。
我俯下身,对着那些字慢慢辨认。
那是一首短诗,八句,是五言,风格简朴,不刻意求工,但字字有分量。大意是说:山中有古庙,晨钟暮鼓,僧人洒扫,香客往来,四季轮换,世事浮沉,这庙自岿然不动,因为它装的不是神,装的是人心里那点儿放不下、割不断的东西,那点儿东西有个名字,不叫迷信,叫做——念想。
落款是一个名字,是清朝某年,某地的秀才。
我把那八句诗默读了三遍,胸口的那块石头,轻了一点。
不是消失了,只是轻了一点。
我合上木盒子,对阿明说:谢谢你,谢谢你父亲。
阿明说:陈伯伯,我父亲不怪您,他说他理解,他说那个年代做官的人有官的难处,他只是——他只是想让那块石板有个归宿。
我问:他没有怪过我?
阿明说:有,年轻的时候有,骂过,后来慢慢就不骂了,我问他,他说:一个人把自己活得那么硬,其实是因为他自己也有什么东西在怕,你去恨一个害怕的人,没有什么意思。
我没有说话。
坐了很久之后,我对阿明说了一句话,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
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比我预期的要平静,没有哭,也没有颤,就是清清楚楚、安安静静地说出来了,像是一直压在什么地方的一颗钉子,终于被拔出来了,那个地方空了,疼,但是空了。
阿明听到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我会告诉他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了,但他会去坟前说的。
阿明走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那块石板捧在手里,又把那八句诗读了一遍又一遍。
外面的马路上车来车往,那是我二十多年前参与规划批下来的路,笔直,宽阔,效率极高,每天承载着无数辆车从这里过。我当年批这条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现代化,进步,把老旧的东西清理掉,把新的、有用的东西建起来。
我没有想,那片被清理掉的"老旧的东西"里,住了多少年的气息,积了多少人的念想。
我坐着,慢慢想,想起了这几十年里,我遇到的每一个跟我说过话的人,那些在废墟前哭泣的老人,阿炳,慧明师父,法源法师,他们说的那些话,那些被我一句一句当成"感情用事"清理掉的话——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不是迷信,是真的。
我说的"真",不是神鬼报应的那种真,是另一种真——他们看到了一些我当时看不到的东西,那些东西不在理性的框架里,但并不因此就是假的。我一辈子信奉"理性高于感情",但我现在明白,理性如果没有感情的底子,它是冰冷的,它解决不了那些冰冷解决不了的问题,比如失去,比如恐惧,比如人为什么要活着。
那三座寺庙里装的,恰恰就是这些。
郑素芬是在去年秋天走的。
癌症复发,转移,来得很快,从确诊到走,只有四个月。
四个月里,我几乎没有离开过她。
我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事情——找最好的医生,买最好的药,让陈远和他的家人都过来,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温暖,每天给她讲一些她喜欢听的旧事,讲我们年轻时候的事,讲陈远小时候,讲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讲到她笑了,我就觉得那一天是值得的。
她走的那天早上,天刚亮,窗帘没拉严,一线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脚的地板上,亮得像一把细刀。
她那时候已经很虚弱了,眼睛闭着,呼吸浅而平稳,我握着她的手,就这么坐着。陈远和他媳妇在屋里,孙子在客厅睡着了,整个家里安静极了。
忽然,她把手微微握紧了一下,我低下头,看到她的眼睛睁开了,半睁着,眼神看着天花板,或者看着什么我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就一句话,说完,手松了。
那句话我听清楚了,但我不想在这里写出来,有些话只属于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写出来就失去了它本来的重量。
我只能说,那句话很短,四个字,说的不是什么大道理,是一件非常具体的小事,是一件很多年前我们之间发生过的、我以为她早就忘了的小事。
她记了一辈子。
郑素芬走后,我把家里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的东西,我没有急着处理,就放在原来的地方。她看过的那些书,她用过的茶杯,她放在床头柜上的小瓷瓶,里面插着一小枝干花,是她去年自己采的,早就干透了,但颜色还在,淡淡的紫色。
我在整理她书架的时候,找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笔记本,普通的横格本,封面上没有写名字,就是一本普通的本子。我翻开来,是郑素芬的字,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有日期,从2015年开始,断断续续一直写到去年。
那是她的私人记录。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看了。
她在里面写了很多事情,有生病时候的感受,有康复过程中的心情,有对陈远的牵挂,有对孙子陈乐的喜爱,有对我的记录——写我的那些段落,写得很平静,不是抱怨,不是夸赞,就是观察,像一个认识你几十年的人在安静地看你,把看到的东西如实写下来。
其中有一段,写的是我去省城看完她的病情,一个人坐在医院门口台阶上的那一幕。她在某一个窗口看到了我,看到我靠着石壁坐着,一动不动,看了很久,然后在本子上写道:
"守义坐在医院门口,背靠着墙,我在三楼的走廊上看他,看了很久,他不知道我在看他。我看到他的肩膀,那双肩膀,我认识了三十多年,一直是那样绷着、撑着的,但那天下午,他的肩膀是塌着的,不是颓废,就是放下了,放松了一点点,像一个人终于肯说:我也很累了。我当时很想下楼去陪他坐着,但我没有,我就在走廊上陪着,远远地看着,觉得,他也还是需要人陪的,他只是一直不会说。"
我把本子合上,坐在椅子里,久久没有动。
她看到了那些,全都看到了。
她一辈子不多说话,但她全都看到了。
这个冬天,我把那块石板请人重新做了清洗和修缮,用一块更好的木托架固定好,放在了书房的书架上,和郑素芬留下的几本佛学书放在一起。
阿炳的儿子阿明后来又来过一次,带了他家里腌制的一些农产品,说是父亲在世的时候每年都做,今年他照着做了,送一些过来。我们坐下来喝了茶,聊了很久,他说起他父亲在阿炳最后那几年,慢慢想通了一些事,不再那么纠结了,说人活着,当时觉得天大的事,过了几十年回头看,都变成了一个故事,故事里面没有对错,只有来来去去的人,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我听着,点头,没有说话。
等他走了之后,我去书房坐下来,把那块石板上的诗又读了一遍。
末句是这样的:香客去又来,晨钟暮鼓里,念想无处安,无处不是家。
我七十岁了,我一辈子砸过的东西,砸不回来了。
拆掉的那三座庙,也立不回来了。
法源法师说得对,有些东西拆了,是拆不回来的。
但我现在明白的这一点——这个迟到了将近五十年的明白——也许本身就是一种因果,不是惩罚,不是报应,是那些被我丢掉的东西,绕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弯,又回到了我的手里,换了一种形式,让我在七十岁的冬天,终于肯接着了。
陈远上个月来电话,说是今年春节要回来,带着全家,陈乐也来,问我有什么想吃的,他来做。
我想了想,说:你奶奶以前做过一道梅菜扣肉,你跟你妈学过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试试。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窗外是那条修得笔直的马路,马路尽头,什么都没有,和以前一样。
但今天,一只鸟落在了马路对面的一棵树上,那棵树的枝桠伸出来,鸟停在枝尖,停了一会儿,叫了两声,飞走了。
马路尽头,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我看着那条马路,第一次,没有觉得它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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