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级医美手术未做术前多学科会诊=医疗过错——从一起颧骨手术纠纷看法律红线

四级医美手术未做术前多学科会诊=医疗过错

——从一起颧骨手术纠纷看法律红线

一、基本案情

王某，系一名多次接受面部整形的高风险成年女性，2026年初，她在一家具备四级手术资质的整形外科医院接受了“颧骨降低、颧弓内推术”这一四级颌面截骨手术，并与复杂鼻修复（MEDPOR鼻中隔延长、耳软骨鼻尖成形、鼻翼内收等）同台、在全麻下长时间联合实施；病历记载其术前8天内曾发热持续数日，就诊时仍有咳嗽、咳痰，且既往鼻部多次手术并有感染史，麻醉科虽提示“气道反应性高、存在麻醉后并发症风险”，但医院仍在完成常规知情同意书、术前讨论和手术风险评估的前提下安排手术。患者时候发生鼻腔感染，由此引发纠纷。然而，律师发现封存病历中缺失一份至关重要的文件——“术前多学科讨论（MDT）”的书面记录。那么，在这样一台高风险的四级医美整形手术中，医院是否依法负有强制性的术前MDT义务，未履行MDT是否构成重大程序性过错，该患者是否可以据此索赔？

二、为什么四级颧骨手术必须做术前多学科会诊（MDT）？

围绕本案这样的四级颧骨降低、颧弓内推联合复杂鼻修复手术，一个最容易被忽视、但在法律上极其关键的问题是：术前多学科会诊（MDT）到底是不是“可选项”？很多机构习惯用一张“术前讨论记录单”来证明自己“开过会了”，但在四级手术的规范体系下，“术前讨论”和“术前多学科会诊（MDT）”根本不是一回事。

（一）四级手术必须建立“术前多学科讨论制度”

国家层面对四级手术有专门的全过程管理要求。权威的《医疗机构四级手术全过程管理（专家解析）》对“术前多学科讨论”单列一节，明确提出：

医疗机构应当建立四级手术术前多学科讨论制度，手术科室在每例四级手术实施前，应当对手术的指征、方式、预期效果、风险和处置预案等组织多学科讨论，确定手术方案和围手术期管理方案，并按规定记录，保障手术质量和患者安全。（关于四级手术术前多学科讨论的规定）

这里有三个关键信息：

其一，每例四级手术实施前不是“挑几例复杂的做一做”，而是逐例执行；

其二，多学科讨论不是一个科室内部自说自话，而是多个相关科室共同参与；

其三“并按规定记录”必须形成书面记录，纳入病历，而不是口头聊一聊。

也就是说，在制度设计上，MDT已经被当作四级手术的“标配安全程序”，不是医院可以随意选择的“加分项”。

（二）MDT与普通“术前讨论”的本质区别

在《医疗机构手术分级管理办法》及配套制度中，“术前讨论制度”本身就是医疗质量安全十八项核心制度之一，但对于四级手术，又在此基础上叠加了更高要求的“术前多学科讨论”。

可以这样对比理解两者的差异：

项目

术前讨论

术前多学科讨论（MDT）

适用范围

各级手术，尤其是疑难复杂病例

四级手术（含按四级管理的限制类技术）

参与人员

通常为本专业科室医生（主刀+科内医生）

多个相关科室：手术科室、麻醉科、影像/检验、重症/内科、护理，必要时营养、心理等

讨论内容

诊断、手术指征、术式选择等

在术前讨论基础上，系统评估全身风险、重要脏器功能、围手术期管理方案、并发症预案

形式要求

可线上/线下，记录相对简略

原则上线下集中讨论，有专册记录，结论必须记入病历

法律属性

医疗质量安全核心制度之一

对四级手术而言，属于刚性强制程序，是监管和质控的重点指标

国家卫健委在2025年版《医疗质量安全核心制度落实情况监测指标》中，专门设置了一个监测指标：“四级手术术前多学科讨论完成率：

术前完成多学科讨论的四级手术例数/同期四级手术总例数×100%。”

这意味着，MDT已经被纳入全国统一的“硬指标”考核，各级卫生健康行政部门要按这个指标对医院进行日常监管和评估。换句话说，在四级手术领域，“有没有做MDT”已经不是内部管理问题，而是直接关系到医院是否遵守国家强制性医疗质量安全核心制度。

（三）本案的四级颧骨手术为什么更离不开MDT？

本案病历显示：患者既往多次面部手术：重睑、人中成形、假体隆鼻（并反复感染）、下颌角截骨、“精灵耳”、内眼角等；鼻部曾反复感染、取出假体，局部瘢痕明显；术前8天内有发热史，就诊时仍有咳嗽、咳痰，麻醉科明确记录“气道反应性高，存在麻醉后并发症风险”；

本次手术方案为颧骨降低+颧弓内推（四级截骨手术）+复杂鼻修复+耳软骨取出，长时间全麻下同台完成。在这样的背景下，术前MDT的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重要。

（四）法律上的结论：四级医美整形手术，术前MDT是“必须且无例外”

1.《医疗机构手术分级管理办法》要求医疗机构围绕手术分级，建立包括“手术分级目录、医师授权、术前讨论、手术不良事件报告、死亡病例讨论、手术质量安全评估、手术分级管理督查”等在内的一整套制度体系。

2.《医疗机构四级手术全过程管理（专家解析）》在此基础上，专门把“术前多学科讨论”列为四级手术全过程管理的核心环节之一，并明确要求“每例四级手术实施前”必须组织MDT并记录。

3.《医疗质量安全核心制度落实情况监测指标（2025年版）》则把“四级手术术前多学科讨论完成率”作为全国统一监测指标，要求各级卫生健康行政部门纳入日常监管和评估。

在这样的规范规范框架下，对于在具备资质的整形医院内开展的四级颧骨手术，对于四级医美整形手术，尤其是本案这种高风险的颧骨降低、颧弓内推联合复杂鼻修复手术，术前多学科会诊（MDT）不是可选项，而是必须且无例外的刚性要求。

三、未做MDT的法律后果

（一）四级手术未做MDT的司法认定

1.颈内动脉支架手术案：四级血管介入，未做MDT=未尽谨慎注意义务

在第一个案件中，医方为患者实施的是左颈内动脉开通术，被明确认定为四级手术。按《医疗机构手术分级管理办法》及配套规范，这类高风险血管介入手术，术前必须：组织多学科讨论，但在送检病历中，鉴定机构查明未见任何术前多学科讨论记录；鉴定意见认为“无法证明医方在术前对患者病情进行了充分评估，存在未尽谨慎注意义务的过错。”也就是说，“未做MDT+关键评估缺位”被直接等同于“术前评估不充分、未尽谨慎注意义务”，构成明确的医疗过错。

2.冠心病搭桥/支架案：择期四级手术，未做MDT被认定为有过错并与损害有因果关系

第二个案件中，A市某甲医院为一名冠心病患者实施的是非急症抢救的择期四级手术，系四级手术。

鉴定机构直接引用了国家卫健委发布的《医疗机构手术分级管理办法》（国卫办医政发〔2022〕18号）中关于四级手术MDT的规定：“医疗机构应当建立四级手术术前多学科讨论制度，手术科室在每例四级手术实施前，应对手术的指征、方式、预期效果、风险及处置预案组织多学科讨论，确定手术方案和围手术期管理方案，并按规定记录，保障手术质量和患者安全。”

并据此指出医院病历中未见任何术前多学科讨论记录，甲医院在术前准备方面存在过错，且与患者损害后果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

3.脾切除+门奇静脉断流案：四级腹部大手术，未做MDT=评估不足、准备不充分

第三个案件中，医方为患者实施的是腹腔镜下脾全切除术+门奇静脉断流术，同样被认定为四级手术。鉴定机构再次援引《医疗机构手术分级管理办法》（国卫办医政发〔2022〕18号）第二十二条的规定，指出：该术式属于四级手术，术前应当邀请相关科室进行多学科讨论并记录，以保障手术治疗和患者安全；据此，鉴定意见作出结论：检病历中未见任何术前多学科讨论记录，医方存在对患者病情评估不足、术前准备不充分的过错。

4.未做MDT的法律后果

从前述医疗案例以及医美四级颧骨案，我们发现司法实践和鉴定机构对“未做MDT”的几个高度一致的认定倾向：过错几乎直接成立：未做MDT=未尽谨慎注意义务

在四级手术场景下，“当时医疗水平”的一个重要外化标准，就是：医疗机构是否建立并执行了国家明确要求的术前多学科讨论制度以及是否在病历中留下了完整的MDT记录。

病历中均未见术前MDT记录可能导致医院无法证明其在术前对患者病情进行了充分评估，可能被认定为存在未尽谨慎注意义务的过错，存在对患者病情评估不足、术前准备不充分的过错。

四、对医美机构与求美者的双向建议

（一）医疗机构层面的合规义务：MDT的制度定位与落实要求

对于开展四级手术的医美机构而言，术前多学科讨论制度并非可选项，而是医疗机构法定的强制性义务。

从合规视角审视，该制度的有效落实应当体现为三个层面的具体要求：其一，机构须制定完备的MDT管理制度文本；其二，须建立清晰的程序闭环，明确发起主体、参与人员范围及记录规范；其三，须确保每一例四级手术的MDT讨论记录完整归档，并可作为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中的举证依据。

在形式要件方面，MDT原则上应以线下集中讨论方式开展，讨论记录应当载明参与科室人员签名、讨论时间与地点、讨论要点及结论，且该结论必须归入病历，而非仅留存于科室内部记录。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部分机构误认为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即已履行全部注意义务，此种认识存在重大偏差。医疗资质仅解决了机构和人员的基本准入问题，而MDT制度旨在回应“在具备资质的前提下，如何确保手术方案合法性与安全性”的程序性要求。一旦发生医疗纠纷，未按规定开展MDT这一事实，足以导致医疗机构在医疗损害鉴定及诉讼程序中陷入被动，其不仅构成程序性瑕疵，更可能被认定为医疗机构未尽合理注意义务、存在明显过错的直接依据。

（二）求美者层面的证据价值：MDT记录在维权中的审查要点与主张路径

对于求美者及维权方面言，MDT记录同样构成医疗损害责任诉讼中的关键证据。当出现严重并发症或损害后果时，维权方应第一时间申请封存完整病历，并重点审查其中是否包含《四级手术术前多学科讨论记录单》或类似法律文书。具体核查要点包括：讨论结论是否已载入病程记录；参与科室是否涵盖麻醉科、相关内科或重症医学科、护理单元等必要学科；讨论时间是否确在手术实施之前，是否存在事后补记情形。

在诉讼策略层面，可分层次主张权利：基础层面，以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为案由，将“未按规定开展MDT”作为医疗机构存在医疗过错的核心事实依据，主张医疗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实际损失；进阶层面上，若能同时举证医疗机构存在虚假宣传、非医师行医、使用假冒产品或未取得资质的药品医疗器械等违法行为，则可将“未履行MDT”作为证明医疗机构具有主观恶意的重要佐证，进而主张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关于惩罚性赔偿的规定。

五、结语：四级医美手术的底线逻辑

在具备相应资质的医疗机构开展四级颌面骨整形手术，术前多学科讨论并非锦上添花的补充程序，而是保障患者安全、防范医疗风险的核心制度安排。术前多学科讨论制度的设立与执行，是以程序性约束确保高风险医疗行为的审慎性，以制度化的专业制衡守护患者的生命健康权益。在这一意义上，MDT不是可取舍的流程，而是医疗机构在开展高风险医疗活动时必须恪守的执业底线。

作者：

1/张文波律师 北京君都上海律师事务所 生命科学与健康医疗法律部主任

2/许诺 实习生 西南政法大学研究生二年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