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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夜,她被灌下软骨散扔进战俘营,将军却冷眼端坐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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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你姐姐替你上花轿。”

谢老夫人端着雨过天青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

傅晚柠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刚刚及笄的纤细脊背挺得笔直。

她抬起头,看着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的未来婆母,嘴唇微微颤抖。

“为……为什么?”

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激起半点涟漪。

谢老夫人终于抬眼瞧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月白裙裾上扫过,那料子还是三年前的旧款了。

“你父亲获罪下狱,傅家已是一滩烂泥。”

“铮儿是镇国大将军,前程似锦,岂能娶一个罪臣之女?”

杯盖与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姐姐虽是你傅家女,却是你父亲原配所出,与如今这事牵扯不深。”

“况且她外祖家还在朝中说得上话,嫁过来,对铮儿,对谢家,都是助益。”

傅晚柠指甲掐进掌心,很用力,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她想起半个月前,父亲还在狱中时,谢铮深夜翻墙来找她。

少年将军一身玄衣,握着她冰凉的手,说晚柠你信我,我一定会查清真相,还傅家清白。

他说你等我,等我从北境回来,我们就成亲。

红烛高烧,凤冠霞帔。

她偷偷绣了半年的嫁衣,还压在箱底。

“谢伯母。”

傅晚柠的声音稳了些,她慢慢直起上身,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杏眼,此刻清凌凌的。

“我与谢将军的婚约,是祖父与谢老将军定下的。”

“三书六礼,过了明路,京城人人皆知。”

“如今傅家蒙难,您若要退婚,晚柠无话可说。”

“但让嫡姐替嫁……”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像冬日结在窗上的冰花。

“这不合礼法,也不合规矩,传出去,对谢家名声,怕是不妥。”

谢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

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站在她身后的嬷嬷会意,上前一步,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清脆响亮。

傅晚柠脸被打得偏过去,左颊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

耳朵里嗡嗡作响。

“规矩?”

谢老夫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傅晚柠,你要记住,规矩是给有资格的人讲的。”

“你如今是什么身份?罪臣之女,待罪之身,我能容你跪在这里说话,已是顾念旧情。”

“你姐姐替你嫁过来,是给你,给傅家留一条活路。”

“你若识相,就安安分分待在庄子上,等风头过了,我自会给你寻个去处。”

“若是不识相……”

老夫人笑了笑,那笑容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北境战俘营里,正缺浆洗缝补的妇人,你虽年轻,做些粗活,想来也是使得的。”

傅晚柠浑身一颤。

战俘营。

那是人间炼狱。

进去的女子,没有几个能活着出来,即便出来,也废了。

她抬起头,看着谢老夫人保养得宜的脸,那张脸曾经对她慈爱地笑过,说她是最合心意的儿媳。

如今却像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冰冷,陌生。

“晚柠……明白了。”

她缓缓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砖面上。

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谨遵老夫人安排。”

谢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嬷嬷扶她起来。

“这就对了,好孩子,委屈你了。”

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仿佛刚才那个耳光,那番威胁,都不曾存在。

“你放心,你姐姐嫁过来,不会亏待你,每月会给你送银子过去,保你衣食无忧。”

傅晚柠站起身,左颊的红肿刺目,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朝谢老夫人行了个礼。

“晚柠告退。”

转身走出花厅时,外头阳光正好,洒在庭院里那株老梅树上,枝头已有零星花苞。

去年这时,谢铮还在这树下,偷偷塞给她一支新打的梅花簪。

他说晚柠,等你及笄,我就娶你。

她当时羞得满脸通红,却把簪子紧紧攥在手里,攥了一手心的汗。

如今簪子还在妆匣底层,人却要娶她姐姐了。

傅晚柠慢慢走出谢府侧门,门外停着一辆青布小马车,车夫是生面孔,见她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姑娘,请上车。”

她踩着小杌子上了车,帘子放下,将阳光隔绝在外。

马车缓缓行驶,颠簸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傅晚柠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左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她却忽然想笑。

笑自己天真。

笑自己蠢。

父亲下狱那日,母亲哭晕过去前,拉着她的手说,柠儿,谢家靠不住,你要为自己打算。

她不信。

她与谢铮青梅竹马,十二岁定亲,他教她骑马,教她射箭,说她是他见过最大胆的姑娘。

他说晚柠,等我做了将军,你就做将军夫人,我们一起守边疆。

少年意气,言犹在耳。

如今边疆未至,将军夫人,却要换人了。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渐渐颠簸得厉害,外头人声也稀少起来。

傅晚柠掀开车帘一角,发现已出了城,走在郊外土路上,两旁是枯黄的野草,远处有低矮的土坯房。

这不是去庄子的路。

她心头一跳,猛地去推车门,却发现从外头锁死了。

“停车!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外头车夫不答,反而甩了个响鞭,马儿吃痛,跑得更快了。

傅晚柠用力拍打车门,手腕上的银镯撞在木板上,发出哐哐的响声。

“放我出去!谢老夫人答应送我去庄子的!”

依旧没有回应。

马车又跑了半个时辰,终于停下。

车门从外头打开,刺眼的阳光照进来,傅晚柠眯了眯眼,适应光线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片低矮破败的营帐,歪歪斜斜插在荒地上,四周用木栅栏草草围着,栅栏外有兵士持枪把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腐臭和汗味。

这里就是北境战俘营。

大燕与北狄交战的前线,关押俘虏和罪人的地方。

车夫粗鲁地把她拽下马车,推给一个迎上来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袄子,头发用木簪草草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上下打量傅晚柠。

“新来的?”

“嗯,谢府送来的,说是罪臣之女,让好好‘照顾’。”

车夫特意加重了“照顾”两个字。

妇人会意,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给车夫。

车夫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转身跳上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晚柠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谢老夫人。

她竟连庄子都不愿让她去,直接把她送进了这人间地狱。

“跟我来。”

妇人转身往营地里走,傅晚柠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营地很大,分了好几个区域,越往里走,景象越触目惊心。

有衣衫褴褛的俘虏被铁链拴着,跪在泥地里,身上满是鞭痕。

有妇人抱着孩子,缩在破帐篷外,眼神空洞地望着天。

还有几个兵士围在一处,对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俘虏拳打脚踢,那俘虏已经不动了,他们还在踢。

傅晚柠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没吐出来。

妇人带她走到营地最角落,那里有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比帐篷还不如,墙上裂着大口子,风呼呼往里灌。

“以后你就住这儿。”

妇人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里头黑漆漆的,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点光。

地上铺着些干草,墙角堆着个破瓦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每日卯时起身,去河边浆洗衣物,午时去伤兵营帮忙,申时去灶房劈柴烧火,亥时前必须回来。”

妇人语速很快,像在背条例。

“营里有规矩,女子不得随意走动,尤其是晚上,若被发现乱跑,按逃营论处,格杀勿论。”

她看了眼傅晚柠苍白的脸,又补充道。

“你也别想着寻死,进了这里,死也不是容易事,上头有令,每个活口都要物尽其用。”

傅晚柠手指攥紧了衣角。

“我……我能问问,这里管事的是谁吗?”

妇人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这里是北境大营,你说管事的是谁?自然是镇国大将军,谢铮谢将军。”

谢铮。

傅晚柠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透不过气。

他也在这里。

离她这么近。

却又那么远。

妇人没再多说,转身走了,留下傅晚柠一个人,站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土坯房里。

她慢慢走到干草堆边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左颊还肿着,一碰就疼。

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月白裙子,已经被马车颠簸得皱巴巴,沾了灰。

绣鞋也脏了,鞋尖破了个小口子,露出里头白色的袜子。

她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小窗里透进月光,清冷冷的,像结了霜。

外头传来脚步声,很杂乱,还有男人的哄笑声,女人的尖叫哭泣。

傅晚柠浑身僵硬,往墙角缩了缩。

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了一下,有人推了推门,发现从里头闩着,骂骂咧咧地走了。

“新来的小 娘 们还挺烈,锁着门呢!”

“急什么,到了这儿,迟早是咱们的!”

声音渐渐远去。

傅晚柠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里衣都湿透了。

她不敢睡,就睁着眼盯着那扇破门,生怕有人闯进来。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傅晚柠又冷又饿,胃里一阵阵抽痛,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清粥。

她摸到墙角那个破瓦罐,打开一看,里头是半罐浑浊的水,闻着有股土腥味。

也顾不得许多,捧起来喝了几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起一阵寒颤。

喝完了水,她蜷缩在干草堆上,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

可干草又潮又硬,硌得浑身疼,根本睡不着。

她睁着眼,看着小窗外那一点点月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父亲,想母亲,想傅家那些被抄家时砸碎的花瓶,撕碎的字画。

想谢铮。

想他最后一次见她时,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说晚柠,你信我,我一定还傅家清白。

她说我信。

她一直信的。

可如今,他母亲把她送进了战俘营,他呢?他知道吗?他默许了吗?

傅晚柠不敢想下去。

她把脸埋进干草里,草梗扎着脸,很疼,可她没动。

就这么迷迷糊糊的,天快亮时,她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可很快就被吵醒了。

外头响起尖锐的哨子声,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呵斥声,鞭子抽打声。

傅晚柠慌忙爬起来,理了理衣服头发,推开木门走出去。

天色刚蒙蒙亮,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俘虏们被驱赶着,排成长队,往河边走。

昨日那妇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塞给她一个木盆,里头堆满了脏污的衣物,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去河边洗,洗完晾在那边绳子上,午时前要洗完,洗不完没饭吃。”

妇人指了指营地西边,那里有条河,河边已经蹲了许多妇人,都在埋头洗衣。

傅晚柠抱着木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

路上遇到几个兵士,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

河边很冷,水刺骨的凉,手伸进去,没一会儿就冻僵了。

傅晚柠没做过粗活,在家时虽不是娇生惯养,却也十指不沾阳春水,洗衣做饭都有丫鬟。

可如今,没人能帮她。

她蹲在河边,把那些脏衣服一件件浸湿,抹上草木灰搓洗。

衣服上沾着血污,脓液,还有不知名的秽物,搓洗时那股味道冲得她直犯恶心。

可她还是咬牙忍着,用力搓,手指很快磨破了皮,浸了冷水,钻心的疼。

“新来的?”

旁边一个妇人凑过来,小声问。

傅晚柠抬头看她,那妇人约莫三十来岁,脸色蜡黄,头发枯草似的,眼神却很亮。

“嗯。”

“怎么进来的?看着不像普通人家的。”

妇人一边搓衣服,一边打量她。

傅晚柠抿了抿唇,没说话。

妇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

“我叫周娘子,原是北边镇子上的,丈夫战死了,我没处去,就留在这儿干活,混口饭吃。”

“你呀,既来了这儿,就得学聪明点。”

她压低声音。

“看见那边那几个没有?专挑新来的欺负,你长得好看,更要小心,晚上把门闩死了,谁来都别开。”

傅晚柠顺着她目光看去,不远处有几个妇人聚在一起,正朝这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眼神不善。

“谢谢周娘子提醒。”

“客气啥,都是苦命人。”

周娘子叹了口气,继续埋头洗衣。

傅晚柠也低下头,用力搓洗盆里的衣服,冰水刺得伤口生疼,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

只有疼,才能让她清醒,让她记住,她如今身在何处。

午时洗衣的活做完,傅晚柠手指已经肿了,破皮的地方结了薄薄的痂,一动就裂开,渗出血丝。

她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绳子上,湿衣服很重,她踮着脚,一件件往上搭,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晾完衣服,她去领饭,就是两个黑乎乎的杂面馒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傅晚柠蹲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啃馒头,馒头又硬又糙,刮得嗓子疼,她就着稀粥往下咽。

还没吃完,就被喊去伤兵营帮忙。

伤兵营里气味更难闻,血腥味混着药味,还有腐肉的臭味,熏得人头晕。

里头躺满了伤兵,断手断脚的,肠子流出来的,奄奄一息的,什么样都有。

军医忙得脚不沾地,见她进来,指了指角落一堆染血的绷带。

“去,洗干净,晾干,下午要用。”

傅晚柠看着那堆绷带,有些上面还粘着碎肉,胃里一阵翻腾,她捂住嘴,强忍着没吐出来。

“磨蹭什么!快去!”

军医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傅晚柠深吸一口气,抱起那堆绷带,走到外头水缸边,开始清洗。

水很快被染红,一缸又一缸。

她机械地搓洗着,手指伤口泡了水,溃烂发白,疼得麻木了。

洗到一半,忽然听见营帐里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军医的怒骂。

“按住他!别让他动!”

傅晚柠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伤兵从床上滚下来,抱着断腿在地上打滚,疼得面目扭曲。

军医和几个帮手按不住他,急得满头大汗。

傅晚柠放下手里的绷带,走过去,蹲下身,轻声对那伤兵说。

“你忍一忍,重新接骨固定,不然这条腿就废了。”

她的声音很软,却奇异地带着安抚的力量。

伤兵愣了一下,看向她,是个很年轻的姑娘,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像藏了星子。

他慢慢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傅晚柠看向军医。

“有没有麻沸散?或者曼陀罗花,川乌,草乌,煮水给他喝一点,能镇痛。”

军医惊讶地看着她。

“你懂医术?”

“家父曾任太医令,我略通一二。”

军医眼神变了变,没再多问,转身去配药。

傅晚柠帮着把伤兵扶回床上,仔细查看他的伤腿,骨折处已经错位,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

她接过军医递来的麻沸散汤药,喂伤兵喝下,等药效发作,又协助军医正骨,包扎。

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军医看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忙完这个伤兵,傅晚柠继续去洗绷带,一直洗到太阳西斜,才把那一大堆洗完。

晾绷带时,军医走过来,扔给她一个小瓷瓶。

“金疮药,自己抹抹,手坏了还怎么干活。”

傅晚柠接过瓷瓶,低声道谢。

军医摆摆手,转身走了。

傅晚柠看着手里的瓷瓶,心里涌起一丝暖意,可很快又沉下去。

一点善意,改变不了她的处境。

她如今是战俘营里最下等的罪奴,生死由人,命如草芥。

晾完绷带,她又被赶去灶房劈柴烧火。

灶房管事的是个胖妇人,一脸横肉,见她进来,上下打量几眼,嗤笑一声。

“细皮嫩肉的,能干什么活?去,把那堆柴劈了,劈不完没饭吃。”

傅晚柠看向墙角,那里堆着小山高的木柴,都是碗口粗的树干。

她在家时连斧头都没摸过。

可她还是走过去,拿起斧头,试着劈柴。

斧头很沉,她两只手握着都很吃力,抡起来,砍下去,砍偏了,只削掉一点树皮。

虎口震得发麻。

胖妇人坐在一旁嗑瓜子,看得直乐。

“哎哟,这哪是劈柴,这是挠痒痒呢!”

周围干活的人都笑起来,指指点点。

傅|晚柠咬紧牙关,再次抡起斧头,一下,两下,三下……

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裳,头发黏在脸上,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血,黏在斧头柄上,每一下都钻心的疼。

可她没停。

一斧头,一斧头,砍下去。

木柴终于被劈开,裂成两半。

她喘着气,看着那裂开的木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狠劲。

劈开它。

劈开这该死的命运。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抡起斧头,疯狂地劈砍,木柴在她脚下碎裂,飞溅。

胖妇人看呆了,瓜子忘了嗑。

周围的人也停下动作,看着她。

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姑娘,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眼睛里燃着两簇火,凶狠,决绝。

终于,小山高的木柴被劈完了。

傅晚柠扔下斧头,两只手都在抖,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她抬起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看向胖妇人。

“劈完了,我的饭呢?”

胖妇人回过神,脸色有点不自然,指了指灶台。

“那儿,自己去拿。”

傅晚柠走过去,灶台上放着两个杂面馒头,一碗菜汤,汤里飘着几片菜叶。

她拿起馒头,转身走了出去。

外头天已经黑了,营地点起了火把,火光摇曳,映着一张张麻木的脸。

傅晚柠走到自己那间土坯房前,推门进去,闩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里还攥着那两个馒头。

她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看着这间阴暗潮湿的屋子,看着小窗外那一点点月光。

忽然就笑了。

笑声很低,带着哭腔,在黑暗里回荡。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混着血水,晕开。

她抬起脏兮兮的袖子,狠狠擦掉眼泪。

不能哭。

傅晚柠,你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输了。

她把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嚼,用力咽,像在吞咽这该死的世道。

吃完了,她爬到干草堆上,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洗衣,还要去伤兵营,还要劈柴。

她要活下去。

活着,才有希望。

夜深了,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还有男人的调笑声,女人的哭泣。

傅晚柠睁开眼,盯着那扇破门,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尖利的石头,那是她白天在河边捡的。

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下,有人推了推门。

“小 娘 们,开门,让哥哥疼疼你。”

是白天那几个不怀好意的兵士。

傅晚柠屏住呼吸,攥紧石头。

门被推得哐哐响,但闩着,推不开。

外头的人骂了几句,用力踹了一脚,门板震颤,落下灰尘。

“不开是吧?等着,明儿个老子让你求着开!”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傅晚柠松了口气,浑身脱力,手里的石头掉在干草上。

她躺回去,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傅晚柠渐渐习惯了战俘营的生活。

洗衣,晾衣,去伤兵营帮忙,劈柴烧火。

她的手从满是水泡,到磨出厚茧,皮肤也粗糙了,脸上再没有从前的红润,苍白,消瘦,只有一双眼睛,还亮得惊人。

伤兵营的军医姓张,见她懂医术,手脚也利落,渐渐把一些简单的活交给她。

包扎,换药,煎药,甚至帮忙处理一些轻伤。

傅晚柠学得很快,她本就通医理,又有天赋,很快就能独当一面。

张军医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欣赏,有时会多给她一个馒头,或是一碗稠一点的粥。

傅晚柠都默默收下,分给周娘子一半。

周娘子对她很好,教她怎么在营地里活下去,怎么避开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怎么在领饭时多抢一口。

“晚柠,你呀,就是心太善。”

周娘子啃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在这儿,心善活不长,你得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傅晚柠点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自己还不够狠。

可她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夜里,她还是会被骚扰,那些人像苍蝇一样,赶不走,打不死。

她只能每晚闩紧门,攥着石头,睁眼到天亮。

直到有一天夜里,外头忽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甲胄碰撞的声音。

傅晚柠警觉地坐起来,凑到门缝边往外看。

火把通明,一队兵士小跑着穿过营地,在中央空地上列队。

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骑着马,缓缓走进营地。

火光映着他的脸,棱角分明,眉目冷峻,一身玄色铠甲,披着墨色大氅,腰间佩剑,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是谢铮。

傅晚柠心脏骤停,呼吸都窒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翻身下马,看着兵士们向他行礼,看着他走到主帐前,掀帘进去。

自始至终,他没往这边看一眼。

也是,这里是最下等的罪奴区,他那样的人物,怎么会注意。

傅晚柠慢慢坐回干草堆上,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痕,她却感觉不到疼。

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彻底熄灭了。

他真的在这里。

他知道她在这里吗?

大概不知道吧。

就算知道,又怎么样呢?

他现在是镇国大将军,她是罪奴。

云泥之别。

傅晚柠笑了,笑声在黑暗里,又轻又冷。

也好。

死了心,才能活下去。

从那天起,傅晚柠更加沉默,除了干活,几乎不说话。

张军医有时会跟她聊几句,问她家世,她只摇头,说都过去了。

张军医叹口气,没再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北境的冬天来了,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战俘营的日子更难熬,每天都有冻死的人,被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

傅晚柠也病了,高烧,咳嗽,浑身疼。

可她不敢歇,歇了就没饭吃,没饭吃,就真的活不成了。

她强撑着去洗衣,去伤兵营,去劈柴。

有几次差点晕倒,是周娘子扶住她,偷偷把自己的粥分她一半。

“晚柠,你得挺住,活着才有盼头。”

傅晚柠烧得迷迷糊糊,看着周娘子蜡黄的脸,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在抄家那日,抱着她哭,说柠儿,娘对不住你,没给你找个好人家。

她说娘,我不怪你。

可她现在有点怪了。

怪父亲为什么要掺和党争,怪母亲为什么那么软弱,怪自己为什么那么天真,信了谢铮的鬼话。

如果……

如果当初没定下那门亲事,如果傅家没倒,如果……

没有如果。

傅晚柠昏沉沉地想着,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昏迷前,她听见周娘子的惊呼,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接着,有人把她抱了起来。

怀抱很暖,有淡淡的松木香,混着血腥和尘土的味道。

是谢铮吗?

不,不可能。

他怎么会抱她。

傅晚柠自嘲地笑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躺在一个干净的帐篷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身下是柔软的垫子。

帐篷里生了炭火,暖融融的。

傅晚柠愣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坐起来,头还晕着,浑身无力。

“醒了?”

张军医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把药喝了。”

傅晚柠接过药碗,碗是温的,药汁黑乎乎的,闻着就苦。

她没犹豫,仰头一口喝干。

苦得她皱紧了眉。

“你烧了三天,再晚一点,小命就没了。”

张军医接过空碗,看着她。

“是谢将军把你抱过来的。”

傅晚柠手指一颤。

“他……他知道是我?”

“知道。”

张军医叹口气。

“那日他来伤兵营巡视,看见你晕倒,就过来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认出你了。”

傅晚柠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纱布洁白干净,还系了个小小的结。

“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看了你一会儿,让我好好治,就走了。”

张军医顿了顿,压低声音。

“晚柠,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傅晚柠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没关系。”

“以前或许有,现在,没关系了。”

张军医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没再追问,转身出去了。

帐篷里又剩下傅晚柠一个人。

她躺回去,看着帐篷顶,心里空荡荡的,像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谢铮认出她了。

他没杀她,没赶她走,还让她在这里养病。

是顾念旧情?还是觉得她可怜?

傅晚柠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想快点好起来,离开这里,回到她那间土坯房去。

那里虽然破,虽然冷,但那是她的地方,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她的过去。

她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罪奴,熬到死,或者熬到出头的那天。

在张军医的帐篷里养了五天,傅晚柠的烧退了,咳嗽也好多了。

她向张军医道了谢,准备回罪奴区。

张军医没拦她,只塞给她一小包药。

“拿着,夜里咳嗽时喝一包,能睡得好点。”

傅晚柠接过药,又郑重道了谢,掀帘走出去。

外头天阴着,飘着细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裹紧身上单薄的衣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罪奴区走。

路过主帐时,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主帐里,谢铮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风雪里。

他手里攥着一支梅花簪,簪子很旧了,银质有些发黑,梅花也掉了颜色。

是那年冬天,他偷偷塞给她的。

她说她喜欢梅花,说她要做最特别的将军夫人。

他笑她傻,说将军夫人有什么特别,要做就做我的妻子,独一无二的妻子。

她红了脸,把簪子藏进怀里,说谁要嫁你。

可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谢铮闭了闭眼,把簪子攥得更紧,簪子尖锐的尾端刺进掌心,渗出血,他却感觉不到疼。

比这更疼的,是心。

那日他在伤兵营看见她,几乎认不出来。

那个明媚娇俏的姑娘,如今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上满是冻疮和伤口,倒在地上,像一片枯叶。

他把她抱起来时,轻得没有分量。

他问张军医她怎么了,张军医说劳累过度,又染了风寒,再晚一点,人就没了。

那一刻,谢铮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他想问她,为什么不来找他,为什么不告诉他她在这里。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是他母亲把她送进来的?

告诉她,他早知道她在这里,却一直没来看她?

谢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晚柠。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我对不住你。

可傅家通敌,证据确凿,圣上震怒,满朝皆知。

我若帮你,便是与朝廷作对,与天下为敌。

我赌不起。

谢铮睁开眼,眼里一片血红。

他把簪子收进怀里,转身,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军报。

北狄又有异动,不日将有一场恶战。

他得赢。

赢了,才有筹码,才有资格,去求圣上开恩,饶她一命。

哪怕用军功换,用爵位换,用他的一切去换。

只要她活着。

傅晚柠回到土坯房,推开门,里头还是老样子,阴冷,潮湿,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光。

她把张军医给的药藏好,躺回干草堆上,盯着屋顶发呆。

手已经不疼了,伤口结了痂,痒痒的。

她想起谢铮的怀抱,很暖,很稳,像小时候父亲抱她。

可那不是她的了。

从来都不是。

傅晚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要洗衣,还要劈柴,还要活下去。

又过了几天,营地忽然忙碌起来,兵士们进进出出,搬运粮草,检查兵器,气氛紧张。

傅晚柠在伤兵营帮忙时,听几个伤兵议论,说北狄大军压境,不日就要开战。

张军医也忙得脚不沾地,准备伤药,纱布,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傅晚柠主动帮忙,煎药,分装,包扎,做得井井有条。

张军医看她一眼,说:“你倒是沉稳,不怕?”

“怕有什么用。”

傅晚柠低头分着药草,声音很轻。

“该来的总会来,怕也躲不掉。”

张军医叹口气,没再说话。

大战前夜,营地灯火通明,兵士们整装待发,空气中弥漫着肃杀的气息。

傅晚柠忙到很晚,才回土坯房休息。

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外头传来战马的嘶鸣,兵器的碰撞,还有将领训话的声音。

一声声,敲在心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铮第一次上战场前,偷偷翻墙来找她。

他说晚柠,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她说好,我等你。

他吻了她的额头,很轻,像羽毛拂过。

那时她十六岁,他十八岁。

如今她十九岁,他二十一岁。

物是人非。

傅晚柠闭上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不是战场上的,是她自己的。

天还没亮,外头就响起号角声,呜咽绵长,穿透寒风。

傅晚柠爬起来,穿好衣服,推门走出去。

营地已经空了,兵士们开拔了,只留下少数守军和伤兵。

张军医正在清点药材,见她过来,说:“今日不用去洗衣了,留在伤兵营帮忙,待会儿会有伤兵送过来。”

傅晚柠点点头,挽起袖子,开始准备热水,纱布,伤药。

日上三竿时,第一批伤兵送来了,血肉模糊,哀嚎不断。

傅晚柠白着脸,强忍着恶心,帮着清洗伤口,包扎止血。

忙到下午,伤兵越来越多,帐篷里躺满了,帐篷外也躺了一地。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傅晚柠身上脸上都溅了血,她也顾不上擦,只机械地忙碌着。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让开!都让开!将军受伤了!”

几个亲兵抬着一个担架冲进来,担架上躺着的人,一身玄甲被血浸透,胸口插着一支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是谢铮。

傅晚柠手里的纱布掉在地上。

她愣愣地看着担架从面前经过,看着谢铮苍白的脸,紧闭的眼,唇边溢出的血。

张军医已经冲过去,快速检查伤口,脸色凝重。

“箭上有毒,得尽快拔出来!”

“准备热水,剪刀,纱布,还有解毒散!”

帐篷里乱成一团,傅晚柠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看着谢铮,看着他胸口那支箭,看着血汩汩地往外涌。

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张军医吼了一声:“晚柠!发什么呆!过来帮忙!”

傅晚柠猛地回神,冲过去,跪在担架边,握住谢铮的手。

他的手很凉,沾满了血,却还是那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曾经这双手,握过她的手,为她描过眉,为她簪过花。

如今却冰冷僵硬,没有一丝生气。

“将军……”

她喃喃地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谢铮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瞬,随即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血。

“晚……柠……”

他声音很轻,气若游丝。

“别……怕……”

傅晚柠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上,混着血,晕开。

“我不怕,你也不许怕,张军医医术很好,你会没事的。”

她握紧他的手,像在给自己打气。

张军医已经准备好了,看了一眼傅晚柠。

“按住他,别让他动。”

傅晚柠点头,两只手紧紧按住谢铮的肩膀。

张军医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将箭拔了出来。

鲜血喷涌,溅了傅晚柠一脸。

谢铮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随即软了下去,不再动弹。

“将军!”

亲兵们惊呼。

张军医快速止血,上药,包扎,动作娴熟。

“箭拔出来了,毒也清了,能不能醒,看造化。”

他擦了把额头的汗,看向傅晚柠。

“你守着他,有情况叫我。”

傅晚柠点头,握着谢铮的手,一动不动。

亲兵们退了出去,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傅晚柠看着谢铮苍白的脸,伸手,轻轻擦掉他唇边的血。

“谢铮……”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哽咽。

“你不能死。”

“你欠我的,还没还。”

“你得活着,活着还我。”

谢铮没有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傅晚柠就这么跪坐着,握着他的手,看着他,从天亮,到天黑。

张军医进来过几次,换药,把脉,摇头。

“脉象很弱,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今晚了。”

傅晚柠心沉了下去。

她看着谢铮,忽然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谢铮,你还记得吗,你说等你回来,就娶我。”

“我等你那么久,等到家破人亡,等到沦为罪奴。”

“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你得活着,活着娶我,活着还我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你得活着,谢铮。”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滴在谢铮脸上。

谢铮睫毛颤了颤,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傅晚柠没看见,她已经累极了,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回到傅家还没倒的时候,春日宴,她偷偷溜出去,躲在假山后头,看谢铮和一群世家子弟比箭。

他箭无虚发,赢了彩头,一支白玉簪。

他拿着簪子,在人群里找她,找到后,偷偷塞给她,说晚柠,给你。

她红着脸收下,说谁稀罕。

他说那你扔了。

她攥紧了,说偏不。

少年少女,情窦初开,一眼便是万年。

可转眼,满目疮痍,物是人非。

傅晚柠在梦里哭了,哭得很伤心,很委屈。

她不过是想嫁个喜欢的人,过平凡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头,很轻,很柔。

傅晚柠惊醒,抬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

谢铮醒了,正看着她,眼里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晚柠……”

他开口,声音嘶哑。

“对不起。”

傅晚柠愣住,眼泪掉得更凶。

她摇摇头,想说没关系,想说都过去了,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谢铮抬起手,想替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别哭……”

他说,眼里满是心疼。

“以后,不会了。”

傅晚柠不知道他说的“不会了”是什么意思,是不再让她哭,还是不再辜负她。

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他醒了,他活过来了。

这就够了。

她扶他坐起来,喂他喝水,动作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谢铮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红肿的眼睛,粗糙的手,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你……一直在这里?”

“嗯。”

“为什么不来找我?”

傅晚柠手一顿,垂下眼。

“找你做什么?求你救我?还是求你收留我?”

“谢铮,我是罪臣之女,你是镇国大将军,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谢铮握紧拳头,伤口被牵扯,疼得他闷哼一声。

“傅家的事,我会查,一定会还你父亲清白。”

傅晚柠抬头看他,眼里有光,很亮,却带着嘲讽。

“查?怎么查?谢大将军,我父亲下狱三个月,你查出了什么?”

“我傅家一百三十七口,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死的死,散的散,你查出了什么?”

“我在这里,洗衣,劈柴,给伤兵端屎端尿,被那些兵士骚扰,差点病死,冻死,你查出了什么?”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谢铮脸色惨白,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傅晚柠笑了,笑出了眼泪。

“谢铮,我不怪你,真的。”

“你有你的前程,你的家族,你的抱负,我不能,也不该成为你的拖累。”

“就这样吧,你好好养伤,伤好了,继续做你的大将军,我继续做我的罪奴。”

“我们,两清了。”

她说完,转身要走。

谢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很用力,指尖泛白。

“晚柠……”

他看着她,眼里有痛,有悔,有挣扎。

“再给我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

傅晚柠没回头,也没挣脱,只淡淡地说。

“谢铮,机会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挣的。”

“等你真的还了傅家清白,等我真的不再是罪奴,再说吧。”

她抽出手,掀帘走了出去。

外头天已经亮了,细雪还在飘,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傅晚柠仰起脸,看着灰蒙蒙的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只是好像。

她不知道谢铮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她愿意等。

等一个公道,等一个清白,等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未来。

她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挺直脊背,朝伤兵营走去。

那里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救。

她得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傅晚柠在伤兵营里忙了整夜。

天快亮时才扶着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她稳了稳身子,走到帐篷角落的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一口气喝干。

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胃里翻涌的恶心。

这恶心感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起初以为是累的,或是染了风寒。

可月事迟了快两个月,心里那点猜测,越来越清晰。

傅晚柠手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着,什么也摸不到。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那里有个小东西,在悄悄长大。

是谢铮的。

那夜他重伤昏迷,高烧不退,她守着他,给他擦身降温。

他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然后翻身压住她,滚烫的唇落在她颈间。

她推他,推不动。

他力气大得吓人,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帐篷外风雪呼啸,帐篷里炭火噼啪。

她哭了,眼泪掉进他头发里,他却浑然不觉。

第二天他醒来,什么也不记得,只看着她红肿的眼,哑着嗓子问,是不是他夜里说胡话,吵着她了。

她摇摇头,说没有。

然后起身,端了药给他,看着他喝下,转身出去,再没回来。

那之后,她躲着他,他也忙,两人再没单独见过。

直到前几天,她开始恶心,嗜睡,月事迟迟不来。

傅晚柠放下水瓢,擦擦嘴角,转身继续去照顾伤兵。

手刚碰到一个伤兵的胳膊,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她捂住嘴,快步冲出帐篷,蹲在雪地里干呕。

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难受,难受得眼泪都出来了。

“怎么了这是?”

张军医跟出来,拍着她的背。

“受凉了?还是吃坏了东西?”

傅晚柠摇摇头,擦掉眼角的泪,站起身。

“没事,可能是累了。”

张军医打量她几眼,眼神里带了点探究。

“你月事多久没来了?”

傅晚柠身子一僵,没说话。

张军医叹口气,压低声音。

“我虽是个粗人,可也见过不少妇人,你这症状,像是有喜了。”

傅晚柠手指攥紧了衣角,指尖发白。

“若是真的,你得早做打算。”

张军医声音更低了。

“这里是军营,你是罪奴,怀了孩子,瞒不住的。”

“一旦被发现,孩子保不住,你也……”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傅晚柠当然知道。

战俘营里,女子怀了身孕,只有两条路。

要么悄悄弄掉,要么生下来,孩子归军营,娘要么死,要么继续为奴。

她两条路都不想选。

她想留下这个孩子,也想活下去。

“张军医,求你帮我瞒着。”

傅晚柠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带着乞求。

“我会小心,不会让人发现。”

张军医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我尽量,可你这样子,瞒不了多久的。”

“能瞒一天是一天。”

傅晚柠咬了咬唇。

“等孩子大了,我就走,离开这里,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把他生下来,养大。”

“走?你能走去哪儿?”

张军医苦笑。

“你是罪奴,没有路引,出不了北境,就算出去了,你一个女子,带着孩子,怎么活?”

傅晚柠垂下眼,盯着脚下的雪。

“总有办法的。”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狠劲。

张军医没再劝,只拍拍她的肩。

“回去吧,外头冷。”

傅晚柠点点头,转身回了帐篷。

接下来几天,她更加小心,早起时用布条紧紧缠住肚子,穿宽大的衣裳,走路时微微弓着背。

恶心时就含片姜,或嚼点干草,压下去。

可孕吐还是越来越厉害,有时正给伤兵换药,忽然一阵恶心,只能强行忍住,脸色发白。

有几次被张军医看见,悄悄塞给她几个酸果子,说能压一压。

她感激地接过,躲在没人的角落,小口小口地啃。

果子很酸,酸得她牙都快掉了,可胃里确实舒服些。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半个月,谢铮的伤好了大半,能下地走动了。

他来伤兵营巡视,一身玄色常服,披着墨色大氅,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

兵士们见了他,纷纷行礼,喊将军。

他点点头,目光在营帐里扫过,最后落在傅晚柠身上。

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伤兵喂药,侧脸瘦削,睫毛低垂,专注而温柔。

谢铮看了她一会儿,抬脚走过去。

傅晚柠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

“将军。”

她低下头,恭敬地行礼。

谢铮嗯了一声,在她面前站定。

“你……还好吗?”

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回将军,还好。”

傅晚柠答,依旧低着头。

谢铮看着她低垂的脖颈,纤细,脆弱,仿佛一折就断。

心里那点疼,又漫上来。

“那日……谢谢你。”

他说的是她守着他,救他一命的事。

傅晚柠摇摇头。

“是张军医救的您,我只是搭把手。”

语气疏离,客气,像对待任何一个将军。

谢铮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抬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这个,给你。”

傅晚柠没接,依旧低着头。

“将军,这不合规矩。”

“拿着。”

谢铮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傅晚柠咬了咬唇,伸手接过。

布包很轻,打开,里面是一支银簪,簪头雕着梅花,很简单的样式,却做工精细。

是她当年那支。

傅晚柠手指颤抖,差点拿不稳。

“物归原主。”

谢铮看着她,目光深沉。

“晚柠,再等等,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傅晚柠没说话,只把布包合上,攥在手心,簪子尖锐的尾端刺进掌心,很疼。

可她没松手。

“将军若没别的事,民女还要去煎药。”

她说完,转身要走。

谢铮忽然开口。

“我母亲……把你送来这儿的事,我不知情。”

傅晚柠脚步一顿,背脊僵了僵。

“若我知道,绝不会让她……”

“将军。”

傅晚柠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冷意。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您是将军,我是罪奴,本就该如此。”

“您好好养伤,保重身体,北境还需要您。”

她说完,不再停留,快步离开,像在逃离什么。

谢铮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外,手指慢慢收紧,攥成拳。

胸口那处箭伤,又开始疼,密密麻麻的,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知道,有些事,一旦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他不想放弃。

晚柠。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再给我一点时间。

傅晚柠走出伤兵营,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身,大口喘气。

掌心被簪子刺破,渗出血,染红了布包。

她看着那抹红,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她把簪子拿出来,插在发间,很松,插不住,又取下来,握在手心。

冰凉的银质,沾了血,粘腻腻的。

她握了很久,直到手心都捂热了,才站起身,擦干眼泪,朝灶房走去。

还得劈柴,还得烧火,还得活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傅晚柠的肚子渐渐显怀,尽管她用布条紧紧缠着,可还是能看出一点弧度。

她越来越小心,走路时微微躬着身,尽量不让人看出来。

可孕吐却越来越厉害,有时闻到一点油腥味,就吐得昏天暗地。

张军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没办法,只能多给她几个酸果子,让她含着。

这天,傅晚柠正在灶房劈柴,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她捂住嘴,跑到门外,蹲在雪地里干呕。

正呕得难受,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驶进营地,为首的是个女子,披着大红斗篷,骑在马上,身姿窈窕,面容娇美。

是傅晚棠。

她的嫡姐,如今镇国将军府的正头夫人。

傅晚柠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躲起来。

可已经晚了。

傅晚棠看见了

傅晚棠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嫌恶。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晚柠妹妹。”

她声音娇娇柔柔的,却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人心上。

“怎么,在这战俘营里,过得可还习惯?”

傅晚柠直起身,擦掉嘴角的污渍,挺直脊背。

“劳姐姐挂心,还好。”

傅晚棠嗤笑一声,翻身下马,大红斗篷在雪地里铺开,像一团火。

“还好?我看妹妹这脸色,可不太好啊。”

她走近几步,目光在傅晚柠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你……有身孕了?”

傅晚柠心头一跳,下意识抬手护住肚子。

“没有,只是吃坏了东西,肠胃不适。”

“肠胃不适?”

傅晚棠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妹妹这肠胃不适,倒是稀奇,竟能把肚子不适大了。”

她伸手,想去摸傅晚柠的肚子。

傅晚柠猛地后退一步,躲开她的手。

“姐姐请自重。”

傅晚棠手停在半空,也不恼,只收回手,理了理斗篷的毛领。

“自重?妹妹如今是什么身份,也配跟我说自重?”

她声音陡然转冷。

“一个罪奴,在战俘营里怀了野种,传出去,我们傅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傅家早就没脸了。”

傅晚柠抬头,看着她,目光平静。

“从父亲下狱那日起,傅家就没有脸了。”

傅晚棠脸色一沉,扬手就要打。

傅晚柠没躲,只冷冷地看着她。

“姐姐如今是将军夫人,打我一个罪奴,自然打得。”

“可姐姐别忘了,这里是军营,将军最重军纪,若让人知道,将军夫人在营中欺凌弱女,不知将军脸上,好不好看。”

傅晚棠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慢慢放下。

“好,好得很,几日不见,妹妹倒是牙尖嘴利了。”

她盯着傅晚柠的肚子,眼神阴冷。

“这孩子,是谁的?”

傅晚柠抿紧唇,没说话。

“不说?让我猜猜。”

傅晚棠轻笑一声,凑近些,压低声音。

“是谢铮的,对不对?”

傅晚柠瞳孔一缩,手指攥紧了衣角。

“那夜他重伤,是你守着他,我第二日来,就看见你从他帐中出来,衣衫不整,眼睛红肿。”

“当时我就怀疑,没想到,竟是真的。”

傅晚棠直起身,脸上笑容褪去,只剩冰冷。

“傅晚柠,你还真是 下 贱,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了,还不忘勾引男人。”

“可惜啊,就算你怀了他的种,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是明媒正娶的将军夫人,你是什么?一个爬床的贱婢,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这孩子生下来,也是孽种,一辈子抬不起头。”

傅晚柠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她盯着傅晚棠,一字一句道。

“我腹中骨肉,是干净是孽种,轮不到你来评判。”

“倒是姐姐,抢了妹妹的婚事,坐上将军夫人的位置,夜里可曾做过噩梦?”

傅晚棠脸色一白,扬手又是一巴掌。

这次傅晚柠没让她打中,侧身躲开,反手抓住她的手腕。

“傅晚棠,我劝你收敛点。”

“这里是军营,不是将军府,由不得你撒野。”

“你若再动我一下,我不保证,会不会把你做的那些事,都抖落出来。”

傅晚棠用力挣开她的手,后退两步,眼神惊疑不定。

“我做什么了?傅晚柠,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傅晚柠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父亲书房里那封通敌信,是你放进去的吧?”

“母亲的首饰,是你偷拿出去变卖,栽赃给我的吧?”

“还有谢老夫人,是你怂恿她把我送进战俘营的吧?”

“傅晚棠,你真当我是傻子,什么都不知道?”

傅晚棠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傅晚柠看着她,目光冰冷。

“从前我不说,是顾念姐妹情分,如今,这点情分,早被你耗尽了。”

“傅晚棠,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再不是姐妹。”

“你若再敢动我和我孩子一根汗毛,我不介意,跟你鱼死网破。”

说完,她不再看傅晚棠,转身,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回灶房。

背影瘦削,却带着一股孤绝的狠劲。

傅晚棠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

鱼死网破?

她也配!

一个贱婢,一个孽种,也敢威胁她?

傅晚棠咬牙,转身,朝主帐走去。

主帐里,谢铮正在看军报,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傅晚棠,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你怎么来了?”

傅晚棠立刻换上温婉的笑容,走过去,柔声道。

“听说将军受伤,妾身实在担心,便求了母亲,过来看看。”

“北境苦寒,将军伤还没好,要多注意身子。”

她说着,伸手想替谢铮整理衣领。

谢铮侧身避开,淡淡道。

“我没事,军中事务繁忙,你不该来。”

傅晚棠手僵在半空,笑容有些挂不住。

“将军这是怪妾身了?”

“妾身也是担心将军……”

“担心?”

谢铮放下军报,抬眼看着她,目光锐利。

“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别的?”

傅晚棠心头一跳,强笑道。

“将军这是何意,妾身自然是担心将军。”

谢铮没说话,只盯着她,盯得她浑身发毛。

“我听说,你刚才在灶房外,见了晚柠。”

傅晚棠脸色一变,随即又恢复自然。

“是,碰巧遇见,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她过得怎么样,毕竟姐妹一场,总有些情分在。”

傅晚棠说着,眼圈一红。

“晚柠妹妹也是可怜,从前是傅家大小姐,如今却……”

她叹口气,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将军,妾身想着,能不能给晚柠换个轻松点的活计,她如今……身子似乎不大好。”

谢铮眼神沉了沉。

“你看出什么了?”

傅晚棠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婉。

“妾身看她脸色苍白,还干呕,像是……有喜了。”

她边说,边观察谢铮的神色。

谢铮手指猛地收紧,军报被捏出褶皱。

“有喜?”

“妾身也是猜测,毕竟没请大夫看过,做不得准。”

傅晚棠小心翼翼道。

“可若真是有了,那这孩子……是谁的?”

谢铮没说话,只盯着她,目光冷得像冰。

傅晚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笑道。

“将军别误会,妾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晚柠妹妹如今是罪奴,若真有了身孕,传出去,对将军名声有损。”

“妾身想着,不如……悄悄处理了,也免得日后麻烦。”

“处理?”

谢铮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

“怎么处理?”

“自然是……找个大夫,开副药,神不知鬼不觉……”

傅晚棠话没说完,就被谢铮打断。

“出去。”

傅晚棠一愣。

“将军……”

“我说,出去。”

谢铮抬眼,看着她,眼里没有一点温度。

“军营重地,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明日一早,我让人送你回去。”

傅晚棠脸色煞白,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将军这是要赶妾身走?”

“妾身千里迢迢来看您,您就这样对妾身?”

谢铮不为所动,只淡淡道。

“军规如此,夫人请回。”

傅晚棠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凄然一笑。

“好,好,妾身走,不碍将军的眼。”

她转身,快步走出主帐,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伤心,是恨。

恨傅晚柠,恨谢铮,恨所有人。

凭什么傅晚柠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了,还能让谢铮另眼相看?

凭什么她堂堂将军夫人,要受这种委屈?

傅晚棠擦干眼泪,眼神变得狠厉。

傅晚柠,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还有你肚子里那个孽种,必须死。

她回到自己的帐篷,立刻叫来贴身丫鬟。

“去,把王监军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丫鬟应声去了。

傅晚棠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阴冷。

王监军是朝中派来的,名义上是监军,实则是皇帝的眼线。

她来北境前,父亲特意交代,要多与王监军走动,打好关系。

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不一会儿,王监军来了,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穿一身暗红色蟒袍,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夫人找咱家,有何要事?”

傅晚棠屏退左右,亲自给王监军倒了茶。

“监军请坐,妾身确有一事,想请监军帮忙。”

王监军坐下,翘着兰花指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夫人但说无妨。”

傅晚棠压低声音。

“妾身那妹妹,傅晚柠,监军可知道?”

王监军眼神闪了闪。

“知道,傅家那个罪奴嘛,怎么,她惹夫人不快了?”

“何止是不快。”

傅晚棠咬牙。

“她如今怀了身孕,还想借着孩子攀高枝,妾身实在看不过去。”

“怀了身孕?”

王监军挑眉。

“谁的?”

“还能是谁的,自然是谢将军的。”

傅晚棠说着,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妾身知道,将军从前与她有婚约,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妾身才是将军明媒正娶的夫人,她一个罪奴,竟敢勾引将军,还怀了野种,这要是传出去,将军的脸往哪儿搁?”

王监军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夫人是想让咱家,帮忙处理掉这个孩子?”

“不止是孩子。”

傅晚棠眼神一狠。

“连人一起处理了,永绝后患。”

王监军笑了,笑声尖细,听着瘆人。

“夫人好狠的心啊,那可是你亲妹妹。”

“亲妹妹?”

傅晚棠嗤笑。

“从她勾引将军那日起,就不是了。”

王监军点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这事,倒也不难办,只是……”

他拖长声音,看着傅晚棠。

“夫人能给出什么报酬?”

傅晚棠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推到他面前。

“这是一点心意,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王监军瞥了眼银票,没动。

“夫人,咱家不缺银子。”

“那监军想要什么?”

“咱家听说,傅大人手里,有本账册,记录了这些年朝中一些大臣的……往来。”

王监军笑眯眯道。

“夫人若是能拿到那本账册,这事,咱家就帮了。”

傅晚棠脸色一变。

账册?

父亲确实有本账册,记录了这些年傅家与各方势力的银钱往来,是保命的东西,连她都只是听说过,从没见过。

王监军怎么会知道?

“怎么,夫人不知道?”

王监军依旧笑着,眼里却没了温度。

“那咱家可帮不了夫人了,夫人请回吧。”

傅晚棠咬了咬牙。

“账册……在哪儿?”

“自然是在傅大人手里,不过傅大人如今在狱中,怕是拿不到。”

王监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夫人好好想想,想通了,再来找咱家。”

他说完,转身走了。

傅晚棠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叠银票,眼神变幻不定。

账册……

父亲入狱前,确实交代过,账册藏在老宅书房暗格里,让她无论如何都要拿到手,绝不能落入外人手中。

她一直没去拿,是觉得没必要,傅家已经倒了,账册也没用了。

如今看来,这账册,怕是比想象中更重要。

傅晚棠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傅晚柠必须死,账册也必须拿到。

两件事,她都要办成。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叫来心腹丫鬟。

“把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回京城,交给我母亲。”

“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她手里,绝不能经第二人之手。”

丫鬟接过信,应声去了。

傅晚棠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飘飞的雪,眼神阴冷。

傅晚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

投错了胎,又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风雪夜里,杀机悄然而至。

傅晚柠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在灶房劈柴,一下一下,劈得很用力。

好像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恨,都劈进柴里。

劈着劈着,肚子忽然抽痛了一下。

她手一抖,斧头差点脱手。

连忙捂住肚子,慢慢蹲下身,等那阵痛过去。

孩子,别怕。

娘在。

娘会保护你。

傅晚柠咬着唇,等痛感过去,才慢慢站起身,继续劈柴。

可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她抬头,看向主帐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谢铮应该还在处理军务。

她想起白日里傅晚棠的眼神,那眼神,像毒蛇,阴冷,恶毒。

她必须早做打算。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傅晚柠握紧斧头,眼神变得坚定。

她得走,离开这里,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养大。

至于谢铮……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冰冷。

就这样吧。

从此山高水长,各不相干。

大雪封山第三天了。

出去的路全被堵死,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傅晚柠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外头白茫茫一片,心一点点沉下去。

走不了。

至少这几天,走不了。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已经很明显了,布条缠得再紧,也遮不住隆起。

再不走,就真的瞒不住了。

“晚柠,发什么呆呢?”

周娘子端着一盆脏衣服走过来,碰了碰她的胳膊。

“快来帮忙,今天衣服多,洗完还得去伤兵营呢。”

傅晚柠回过神,接过木盆,蹲在河边开始洗。

河水冰冷刺骨,手伸进去,没一会儿就冻僵了。

她咬咬牙,用力搓洗,手指上的冻疮又裂开了,渗出血,染红了衣服。

“你这手,得擦点药。”

周娘子看她一眼,叹气。

“张军医不是给了你金疮药吗,怎么不用?”

“用完了。”

傅晚柠低声说。

其实还剩半瓶,她舍不得用,想着万一孩子生了,有个磕碰,还能应急。

“你啊,就是太省了。”

周娘子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塞给她。

“给,这是我以前存的,虽然旧了,但还能用。”

傅晚柠接过瓷瓶,鼻子一酸。

“周娘子,谢谢你。”

“谢啥,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着,才能活下去。”

周娘子说着,忽然压低声音。

“对了,我听说,将军夫人和王监军走得很近,这几天老往一起凑,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傅晚柠手一顿。

“王监军?”

“就是朝中派来的那个宦官,面白无须,说话尖声尖气的,看着就不好惹。”

周娘子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

“我有个老乡在王监军手下当差,说王监军最近在查内奸,已经抓了好几个人了,严刑拷打,死了两个。”

傅晚柠心里咯噔一下。

“查内奸?”

“是啊,说是军中有人通敌,泄露了布防图,上次将军受伤,就是内奸搞的鬼。”

周娘子搓着衣服,絮絮叨叨。

“要我说,哪有什么内奸,就是有些人想排除异己,借机生事。”

傅晚柠没说话,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傅晚棠,王监军,内奸……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让她脊背发凉。

“对了,晚柠。”

周娘子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最近小心点,我听说,王监军好像在查你。”

傅晚柠猛地抬头。

“查我?”

“嗯,我那个老乡说,王监军让人去查你的底细,还问了好几个人,你平时都跟谁接触,都做什么。”

周娘子脸上露出担忧。

“晚柠,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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