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山与海：直到杨辉找来，方婉之才知，认亲给自己惹了多少麻烦

玉县出来的姑娘，走到哪儿都爱掐着手指头算老乡——可谁想到，同一间制衣厂流水线旁，小姨方婉之拉住一个瘦瘦的贵州姑娘问“你是玉县哪个寨的”，对方低头绞着衣角，只说“山沟里，您没听过”。方婉之还笑着拍她肩：“巧了！我也是神仙顶的！”那姑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转身去拿布料。她叫赵俊，是方婉之二姐何小菊的独生女。她手里攥着的不是布料，是去年初三那晚撕碎又粘好的初中毕业照。

方婉之不是没想过回家看看。2023年寒假，她揣着攒下的四千二，回了趟神仙顶。那时杨辉刚拿到入伍通知书，穿军装站在村口，敬礼的手还在抖。方婉之把钱塞进他棉袄内袋，没留收据，也没拍照。她不知道，那张汇款单复印件，正被何小菊贴在堂屋神龛底下，和观音像并排挂着。

护工那活儿，是她在深圳第二医院门口捡来的。招聘牌歪在梧桐树影里，写着“日结，300元/天”。她本想绕开——没证、没经验、连血压计都不会量。可对方盯着她看了三秒，说：“你妈是卫校校长？行，就你。”干了七天，女儿来了三次，说“我爸晚上总看她照片”，说“她泡的茶太香”，说“她扶我爸走路时手放的位置不对”。第八天早上，方婉之把白大褂叠好放在护士站，转身就走。中午，儿子提着保温桶蹲在她出租屋楼下，桶里是刚出锅的糯米饭，上面卧着两个溏心蛋。

东门老街的铺子是李娟帮她谈下来的。转让费两万八，押三付一，签合同那天下着冷雨，高翔拿外套裹住她肩膀，说“怕你手抖签歪了”。开业头天，郝倩倩穿红裙子踩高跟鞋上台唱《海阔天空》，音响突然炸了一次，她愣了半秒，直接清唱，台下老伯伯们拍大腿打拍子，有人往地上扔了十块钱——是真钞，不是硬币。

杨辉是第三个月穿军装来的。他敬完礼，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三次的A4纸，展开是赵俊的寸照，右下角印着“玉县第二中学·2022届”。方婉之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十五秒，手指无意识摸向自己锁骨——那儿有道疤，是小时候被赵俊抱着摔下神仙顶后山时留下的。她没说话，只问：“她走的时候，带没带那条蓝布头巾？”

赵俊在厂里干的是压胶边，每天站十一个小时，耳朵里灌满缝纫机的嗡嗡声。她记得小姨寄钱给杨辉那天，自己正蹲在灶台边熬猪油，母亲把锅铲往案板上一磕：“你小姨有的是钱，你表哥能当兵，你读个书算什么？”后来油锅潽了，火苗窜到房梁，烧掉了半幅春联。她离家那天，把存了三年的三百六十七块五毛，全塞进了杨辉的行李袋夹层。

现在她还在那家制衣厂，编号B-17，工牌挂在胸前，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小字：不认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