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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书既已金榜题名,入翰林清贵之地,与你这商户庶女,终究是云泥有别了。”
正厅里,嫡母王氏端坐主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声音是惯常的温和,甚至带着点慈悲的叹息。
“这婚约,便就此作罢吧。也是为着你的名声着想,日后若被人指摘攀附,于你更是不好。”
我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头顶是父亲沉默的侧影,和兄长许明德毫不掩饰的嗤笑。
手心里掐出了月牙似的血痕,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才勉强压住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
昨日放榜的锣声仿佛还在耳畔,沈家表哥——不,沈清书中了榜眼,消息传来时,整个许家都沸腾了。
父亲激动得打翻了茶盏,嫡母连夜吩咐开库房备贺礼,下人们奔走相告,与有荣焉。
唯有我的小院,安静得像个坟场。
青杏偷偷抹眼泪,说姑娘苦尽甘来了,沈公子高中,必定很快来迎娶姑娘。
我只是对着铜镜里那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过分苍白的脸,扯了扯嘴角。
苦尽甘来?
沈清书临上京赶考前,握着我的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说招娣,等我,中了进士,凤冠霞帔,我必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那时我信了,把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支素银簪子塞给他,说路上应急。
他推拒一番,终究收下,眼里有光,说我定不负你。
可昨天报喜的人走后,他来过许家一次,只在前厅与父亲和嫡母说了片刻的话,便告辞了。
自始至终,没踏进我这偏僻小院半步。
青杏去打听了,回来时眼睛红得像桃子,支支吾吾。
“姑娘……沈公子他……他好像和老爷、夫人,在商量什么事……”
“商量退婚的事,对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青杏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扑通跪在我面前。
“姑娘!您别难过!兴许……兴许是弄错了……”
弄错?
怎么会弄错呢。
沈家原是母亲那边的远亲,家道中落,寄居许家时,与我这不受宠的庶女走得近些。
那时他温书,我红袖添香,虽清苦,倒也有一份真心在。
可如今他是天子门生,翰林清贵,而我,依旧是许家那个连名字都透着鄙弃的“招娣”。
招娣,招弟。
仿佛我活着唯一的价值,就是给嫡母招来一个儿子。
可惜我娘命薄,生我时难产去了,弟弟没招来,只招来嫡母更深的厌弃。
父亲是城东开绸缎庄的,有些钱财,却最重名声,一心想攀附官宦。
当初默许我与沈清书的婚约,不过是看他读书用功,有几分前程,权当投资。
如今投资有了百倍回报,我这本金,自然就成了亟待甩脱的负累。
“招娣,你意下如何?”
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并无多少迟疑。
我抬起头,目光掠过他闪烁的眼,嫡母捻动佛珠的手,兄长看好戏般的脸。
最后,落在站在父亲下首,一身崭新青缎襕衫的沈清书身上。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目光低垂,盯着自己鞋尖上一尘不染的云纹,仿佛那青砖地上有什么稀世珍宝。
不看我。
一眼都不看。
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涩,几乎喘不过气。
指甲掐得更深,尖锐的疼痛让我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
我慢慢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女儿……谨遵父亲、母亲安排。”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过分安静的正厅里。
王氏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竟如此顺从。
许明德“切”了一声,颇觉无趣。
父亲则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你是个懂事的。”
王氏的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伪善的怜悯。
“你放心,家里也不会亏待你。你年纪也不小了,前几日,西街棺材铺的刘掌柜托了人来,他夫人年前没了,想寻个知书达理的续弦……”
“母亲!”
一直沉默的沈清书忽然开口,打断了王氏的话。
我伏在地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终于……要说什么了吗?
哪怕是一句抱歉,一句解释,哪怕只是虚伪的“愿你安好”?
我竟可悲地,还存着这么一丝可笑的期待。
沈清书上前一步,对着父亲和嫡母深深一揖,姿态端方,无可挑剔。
“姨父,姨母,招娣表妹……终究与清书曾有婚约,若立刻许与那等商户,恐惹人非议,于表妹清誉有损,也于许家颜面无光。”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
“不若,暂缓些时日,待风声过了,再为表妹择一良配,更为妥当。”
我听着,忽然想笑。
看,他多周全,多体面。
退了婚,还要为我这“前未婚妻”的名声考虑,为他沈榜眼和许家的颜面考虑。
独独不需要考虑我的死活,我的意愿。
那刘掌柜年过五旬,满脸麻子,性情暴戾,前头两任妻子都是被他折磨死的,这事满城皆知。
续弦?
说是填房,实则是买回去一个可以随意打杀的奴婢。
嫡母这是要榨干我最后一点价值,还要让我死得“名正言顺”,不脏了许家的地。
而沈清书的“好意”,不过是把凌迟的刀,磨得更慢,更钝一些。
让我在绝望中,多熬些时日。
“清书思虑得是。”
王氏从善如流,点了点头。
“那就先这么着。招娣,你回自己院里待着,无事就不要出来了。”
这就是变相的禁足了。
也好。
这令人窒息的“家”,多看一眼,都让我恶心。
我再次叩首,撑着冰凉的地面,慢慢站起身。
跪得久了,膝盖针扎似的疼,眼前阵阵发黑。
我咬牙稳住身形,没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往外挪。
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许明德压低却清晰的嗤笑。
“还真当自己能飞上枝头呢,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出身,配不配。”
沈清书没有说话。
我扶着门框,指尖冰凉。
外头的日光晃得人眼晕,我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踏出门槛。
从正厅到我那位于府邸最西北角的小院,要穿过三道月洞门,绕过半个荒废的花园。
路上遇到几个洒扫的婆子,见我过来,非但不行礼,反而聚在一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瞧见没,就是她,被沈公子退婚了。”
“啧啧,早该料到了,沈公子如今是什么人物,她算什么?”
“就是,一个庶出的,还真以为能攀上高枝儿……”
“听说夫人要把她说给西街棺材铺的刘麻子呢!”
“哎哟,那可真是……可怜哟。”
“可怜什么?能嫁出去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那些话语像细密的针,扎在背上。
我挺直脊背,只当没听见。
这府里,捧高踩低是常态,我早就习惯了。
只是心口那块地方,还是木木地疼着,空落落的,灌着风。
回到我那间狭窄潮湿、终年不见多少阳光的屋子,青杏正红着眼眶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裙,一床单薄的被褥,一个掉漆的梳妆匣,里面只有最廉价的胭脂和一根磨秃了的眉笔。
“姑娘……”
青杏见我进来,眼泪又涌了出来。
“哭什么。”
我走到唯一那扇小窗前,看着外面墙上枯死的爬山虎。
“该哭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刘麻子的事,只是暂缓,不是取消。
嫡母既然动了这个心思,就不会轻易放过我。
在她眼里,我这个庶女,活着浪费米粮,死了还要占地,不如趁早打发出去,换点彩礼,顺便拔掉眼中钉。
至于我愿不愿意,是死是活,她不在乎。
父亲?
父亲眼里只有他的绸缎庄,他的面子,他的儿子。
我这个女儿,或许还不如库房里一匹杭绸值钱。
至于沈清书……
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抽痛。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张温文尔雅的脸,那曾让我觉得是寒冬里唯一暖意的笑容。
都是假的。
从他收下我娘银簪的那一刻起,或许就盘算着,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摆脱我这块绊脚石。
如今他如愿了。
用我的名声,我的尊严,我的未来,铺就了他青云直上的第一步。
“姑娘,我们……我们逃吧?”
青杏忽然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声音发颤,眼里却燃着一簇微弱的光。
“逃?”
我苦笑。
“我们能逃到哪里去?身无分文,没有路引,出了这个门,我们两个女子,要么饿死冻死在路边,要么被人卖进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青杏眼里的光熄灭了,颓然坐倒在地。
“难道……难道就真的要去给那刘麻子做填房?姑娘,他会打死你的!”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可我现在,没有选择的权力。
就像砧板上的鱼,只能等着刀落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被禁足在小院里,除了每日送来的粗劣饭食,几乎与世隔绝。
但府里的消息,还是能从送饭婆子偶尔的闲谈,或是墙外路过丫鬟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些。
沈清书授了翰林院修撰的官职,正式走马上任了。
许家大摆筵席,庆贺未来姑爷高升——是的,姑爷。
嫡母所出的,我那真正的“妹妹”许明珠,被许给了沈清书做正妻。
听说沈家很满意,许家很满意,两家正在紧锣密鼓地议亲,交换庚帖。
下人们提起“明珠小姐”和“沈姑爷”,都是一脸艳羡,说这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再没人提起我这个曾经与沈清书有过婚约的“招娣小姐”。
仿佛我从未存在过。
偶尔夜深人静,我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丝竹宴乐声,会怔怔地坐在黑暗里,想不明白。
为什么是我呢?
就因为我娘是个妾,就因为我是个庶女?
所以我活该被牺牲,被践踏,被像块抹布一样丢开?
不甘心。
像野草一样疯长的不甘心,几乎要撑破我的胸膛。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那天下午,禁足忽然被解了。
来传话的婆子态度甚至算得上恭敬,说夫人让我梳洗一下,去前厅见客。
“见客?什么客?”
我心中警铃大作。
婆子眼神闪烁了一下,陪笑道:“是好事,姑娘去了便知。”
好事?
我可不相信嫡母会有什么“好事”落到我头上。
我让青杏给我找了件最体面的半旧衣裙换上,头发简单挽起,插上唯一那根素银簪子——还是当初沈清书退还回来的定亲信物之一,另一支,早被他当了盘缠。
走到前厅,发现气氛有些异样。
父亲和嫡母都在,许明德也在,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穿着体面、面容精明的中年妇人,和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眼珠子乱转的干瘦男人。
那男人看我的眼神,让我极不舒服,像在估量一件货物。
“招娣来了。”
王氏今日格外和颜悦色,甚至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吧。这是东城永昌票号的二掌柜,胡掌柜,这是官媒徐妈妈。”
永昌票号?官媒?
我心中一沉,依言坐下,垂着眼,静待下文。
那徐妈妈上下打量我几眼,笑道:“夫人好福气,府上这位小姐,瞧着就是温婉贤淑的。虽说年纪稍大了些,但模样周正,身段也好,定能服侍好刘老爷。”
刘老爷?
不是西街棺材铺的刘麻子?
我倏地抬眼看向王氏。
王氏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胡掌柜,徐妈妈,既然你们都瞧过了,人也在这里,那我就明说了吧。我家招娣,虽是庶出,却也知书达理,性子最是柔顺不过。刘员外虽说年纪大了些,可家资丰厚,又是正经抬去做贵妾,一应吃穿用度,都比照正头娘子,绝不委屈她。”
刘员外?
我飞快在脑中搜寻。
东城……永昌票号……刘员外……
是了,东城有个开票号的刘大户,今年快六十了,是本地有名的土财主,为人吝啬刻薄,最好幼女,家里姬妾成群,打死打残的不知有多少。
前阵子似乎听说,他最宠爱的第十六房小妾得病死了,正张罗着再纳一房。
所以,嫡母是嫌刘麻子身份太低,彩礼太少,又给我找了个“更好”的归宿?
“贵妾?”
那胡掌柜捻着鼠须,嘿嘿一笑。
“刘老爷说了,只要人合心意,聘礼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许明德眼睛一亮。
胡掌柜摇摇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三千两。现银。”
“三千两!”
许明德惊呼出声,连父亲都忍不住动容,王氏捻佛珠的手也快了几分。
三千两现银,对许家来说,绝对不是小数目。
足够再开一家不小的铺面,或者给许明德捐个官身了。
而我,就是那即将被称斤论两卖出去,换来这三千两银子的货。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我手脚冰凉,几乎坐不住。
“如何?许老爷,许夫人,这可是一等一的好亲事。刘老爷说了,只要人过去,立马下聘,绝不拖欠。”胡掌柜趁热打铁。
王氏看向父亲,父亲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
“父亲!”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椅背才站稳。
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女儿……不愿。”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父亲,嫡母,许明德,胡掌柜,徐妈妈,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王氏脸上的和颜悦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愿?”
她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你愿不愿?”
“母亲!”我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试图讲道理。
“那刘员外年近花甲,姬妾无数,声名……声名狼藉。女儿若入他门,无异于跳入火坑!求父亲、母亲怜惜,为女儿另择良配!”
“另择良配?”
许明德嗤笑一声,翘起二郎腿。
“许招娣,你是不是还做着沈清书正妻的美梦呢?醒醒吧!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挑三拣四?刘员外肯出三千两娶你,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扎在我心口。
是啊,在他们眼里,我是什么东西?
一个可以用来换取三千两银子的物件。
“招娣。”
父亲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不耐。
“刘员外是富户,你过去是享福的。不要再闹了,回去准备准备,三日后,胡掌柜会带人来接你。”
三日后?
这么快!
他们甚至等不及走完六礼,就要把我像货物一样送出去!
“父亲!女儿宁愿绞了头发去做尼姑,也绝不嫁与那刘老贼为妾!”
我豁出去了,嘶声喊道。
“混账!”
父亲勃然大怒,一拍桌子。
“反了你了!婚姻大事,岂容你置喙?来人!把二小姐给我押回房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拼命挣扎,可那点力气在她们手里,如同蚍蜉撼树。
“父亲!母亲!你们不能这样!我也是你的女儿啊!”
我哭喊着,眼泪终于失控地涌出来。
是恐惧,是绝望,是不甘,是这么多年压抑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王氏皱着眉,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带下去,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我被拖出了前厅,拖过长廊,拖过花园。
下人们远远看着,指指点点,眼神里或是怜悯,或是嘲弄,或是麻木。
我被粗暴地扔回那间小屋,门从外面被锁上,窗户也被木板从外面钉死。
屋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缝隙里透进几缕微弱的光。
青杏扑到门边,用力拍打着门板。
“放我们出去!你们不能这样对姑娘!放我们出去!”
回应她的,只有婆子不耐烦的呵斥。
“吵什么吵!老实待着!三日后乖乖上花轿,大家都省事!”
脚步声渐渐远去。
青杏无力地滑坐在地上,捂着脸低声啜泣。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空洞地望向黑暗中唯一有光的地方——那扇被钉死的窗户缝隙。
哭闹有用吗?
哀求有用吗?
没有。
在这个家里,我的眼泪和痛苦,一文不值。
他们不会在乎我的死活,只在乎那三千两银子。
三日后……
我只有三天时间。
要么认命,被抬进刘家那个魔窟,在无尽的折磨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要么……
逃。
可怎么逃?
门外有婆子守着,窗户被钉死,身无分文,没有路引。
就算侥幸逃出去,两个弱女子,能逃到哪里?能活几天?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不。
不能认命。
我娘生我时,拼了命也要把我生下来,不是让我来这里被人作践死的。
沈清书负我,家族弃我,世道欺我。
我若自己再不争,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擦干眼泪,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青杏。”
我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青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别哭了。哭没用。”
我走到那扇被钉死的窗户前,仔细打量着那些木板的缝隙。
钉得很粗糙,木板之间有空隙,最大的地方,能伸进两根手指。
外面是天井的一角,堆着些杂物,平时很少有人来。
“姑娘,您想……”
青杏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转过身,目光在昏暗的屋子里逡巡。
“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或者能撬动木板的东西。”
青杏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担忧覆盖。
“可是姑娘,就算撬开了,我们怎么出去?外面肯定有人守着,而且……出去了,我们能去哪啊?”
“先想办法离开这屋子再说。”
我打断她。
“天无绝人之路,总比在这里等死好。”
我们开始在小屋里翻找。
屋子太小,陈设简单,除了床、桌、柜,几乎没有别的东西。
梳妆匣是木头的,很轻,没什么用。
妆台上有个铜镜,边缘有些锋利,但太薄,使不上力。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床脚。
这张破旧的木床,一条床腿有些瘸,用几块碎砖垫着。
我蹲下身,摸了摸那些碎砖。
其中一块砖角比较尖锐。
我用力把它掰了下来,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边缘粗糙。
“就用这个。”
我走到窗边,选中一块木板边缘缝隙稍大的地方,将砖块的尖角塞进去,用力撬动。
木板发出嘎吱的呻吟,钉子有些松动。
“青杏,来帮忙。”
青杏也找了块碎砖,学着我的样子,在旁边帮忙。
我们不敢弄出太大声音,只能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撬动。
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手臂酸麻,虎口被粗糙的砖石磨得生疼。
但我们不敢停。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线,渐渐由亮转暗。
外面传来婆子换班和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送晚饭的动静。
“吃饭了。”
一碗稀粥,两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从门底下塞了进来。
婆子嘀咕了一句“晦气”,脚步声又远去了。
我和青杏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砖块,拿起窝头,就着冷水,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必须吃,保存体力。
吃完,我们继续撬。
夜深了。
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隐约传来。
三更天了。
木板终于被我们撬开了一道足以让人钻出去的缝隙。
我让青杏先试试。
她身材比我瘦小些,侧着身,小心翼翼地,一点点从缝隙里挤了出去,落在了外面的杂物堆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惊动人。
我松了口气,也学着她的样子,从缝隙里挤了出去。
夜风很冷,吹在汗湿的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们站在天井的阴影里,警惕地环顾四周。
后院的门肯定锁了,还有婆子值夜。
前门更不用想。
唯一的出路,可能是西边那个通往厨房的角门,那里晚上通常只是虚掩,为了方便采买的人清晨进出。
但厨房附近有值夜的婆子和小厮。
“姑娘,怎么办?”青杏小声问,声音发颤。
我握紧手里的碎砖,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镇定。
“去角门那边看看,小心点,贴着墙根走。”
我们像两只受惊的猫,沿着墙根最深的阴影,一点一点往前挪。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路过柴房时,我停了一下。
柴房的门通常是不锁的,里面堆满了柴禾,还有……火镰。
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窜进我的脑海。
如果我逃不出去……
如果被抓回来,下场只会更惨。
不如……
我咬咬牙,对青杏低声说:“你在这里等我,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除非我来找你。”
“姑娘,您要去哪?”青杏慌了,抓住我的袖子。
“别问,照我说的做。躲好。”
我掰开她的手,闪身进了柴房。
很快,我找到了火镰,还有一小罐灯油。
我把灯油倒在干燥的柴禾上,又抱了一堆柴禾,堆在我那小屋的窗户下——那里离柴房最近,也最容易被引燃。
然后,我退到安全距离,擦亮了火镰。
火星落在浸了灯油的柴禾上,轰地一下,窜起了火苗。
夜风一吹,火势立刻蔓延开来,舔舐着木板的窗户,很快烧着了窗棂,向屋内蔓延。
浓烟滚滚而起。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囚禁了我十几年的小屋,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向青杏藏身的地方。
“走!”
我拉起她,拼命往角门方向跑。
身后,火光越来越亮,人声开始嘈杂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
“快来人啊!二小姐的屋子走水了!”
“快救火!”
整个许府都被惊动了,一片混乱。
我们趁乱冲到角门,果然只是虚掩着。
拉开一条缝,闪身出去,重新掩好。
外面是空旷的后巷,黑漆漆的,没有灯火。
我们没有丝毫停留,朝着与许府相反的方向,撒腿狂奔。
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喉咙里泛着血腥气,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但我们不敢停,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再也跑不动,瘫倒在一条昏暗无人的小巷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
远处,许府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人声、泼水声、哭喊声,隐约传来。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看着那片红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许招娣死了。
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许家二小姐许招娣。
只有从地狱里爬出来,不知前路在何方的——孤魂野鬼。
青杏看着我,也哭了,是劫后余生的恐惧,也是对未来无尽的茫然。
“姑娘……我们……我们现在去哪?”
去哪?
我擦干眼泪,望向漆黑的、没有尽头的长街。
“先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我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
腿还在发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但我们不能停在这里。
天快亮了。
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找到藏身之处,或者……混出城。
身无分文,没有路引,出城难于登天。
唯一的希望,或许是……
我目光落在长街尽头,那里隐约传来车轮声和牲口的响鼻。
是夜香车。
每天凌晨,收夜香的车辆会从各条巷子穿过,汇集到一处,然后从西边的侧门出城,将污物运到城外的化人场。
那是唯一可能混出城的机会。
但……那是夜香车。
污秽,恶臭,常人避之唯恐不及。
青杏也看到了,脸色白了白。
“姑娘,您不会是……”
“想活命,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咬了咬牙,拉起她,朝着车轮声传来的方向,踉跄着追过去。
黑暗中,那辆沉重的木板车缓缓而行,拉车的老牛时不时打个响鼻。
赶车的是个佝偻的老汉,裹着破棉袄,缩在车辕上,似乎打着盹。
车子后面,是几个巨大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木桶。
我和青杏屏住呼吸,趁着车子拐弯速度减慢的瞬间,从后面悄悄靠近。
我示意青杏爬到车板下面,那里或许有可以抓手的地方。
青杏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但还是咬着牙,学着我的样子,趴下身,一点点挪到车板底下,抓住了车底的横木。
我也紧随其后。
车板离地不高,我们蜷缩在下面,几乎贴在地上,能清晰闻到泥土和牲口粪便的味道,混合着头顶木桶里传来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车子颠簸着前行,每一次颠簸,都让我们几乎脱手。
粗糙的木头硌得手心生疼,冰冷的夜风从身下穿过,冻得人四肢麻木。
但我死死抓着横木,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不能松手。
松手就是死。
不知道颠簸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天色渐渐泛起灰白。
我们听到了城门守卫呵欠连天的声音,听到了老汉低声下气打招呼、递上路引的声音。
“老胡头,又是你啊,这么早。”
“军爷辛苦,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车子缓缓动了起来,穿过了城门洞。
出城了。
我们真的混出来了!
狂喜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车子忽然加速,冲下了一个斜坡,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青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一滑,竟然从车底掉了出去!
“青杏!”
我心脏骤停,下意识就想松手去拉她。
但理智死死拉住了我。
我不能松手!松手我们都得死!
我眼睁睁看着青杏滚倒在路边的草丛里,而牛车毫不停留,继续向前驶去。
“青杏——”
我压低声音嘶喊,却不敢太大。
青杏挣扎着爬起来,似乎摔伤了腿,一瘸一拐地想追,但牛车越来越远。
她停下脚步,望着我,脸上满是泪水和绝望,用力朝我挥手,嘴唇开合,看口型是在喊“姑娘快走!别管我!”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牛车拐过了一个弯,青杏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
我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没有哭出声。
对不起,青杏。
对不起。
我只能继续死死抓住车底横木,任由牛车将我带向未知的前方。
不知又过了多久,牛车终于停了。
我听到老汉下车,解开牛轭,骂骂咧咧走远的声音。
等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我才松开早已僵硬麻木的手,从车底滚了出来,瘫在冰冷的地上,剧烈地咳嗽,大口喘着气。
眼前阵阵发黑,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手上满是血泡和擦伤,衣服又脏又破,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
但我活着。
我逃出来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城郊的乱葬岗附近,荒草萋萋,坟冢累累,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远处能看到官道的轮廓,偶尔有车马经过。
我得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清洗一下,再想办法弄点吃的。
可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天地之大,竟无我立锥之地。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我晃了晃,差点栽倒。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我只吃了半个窝头一碗粥,又经历了逃亡、大火、颠簸、惊吓,体力早已透支。
我强撑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官道的方向走去。
至少,官道上或许能遇到好心人,讨口水喝,讨口饭吃。
走了不知多久,官道越来越近,我却觉得脚步越来越沉,视线也开始模糊。
终于,在离官道还有几十步远的地方,我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失去意识前,我似乎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是……追兵吗?
还是……
黑暗彻底吞没了我。
马蹄声如雷鸣,裹挟着沙尘与肃杀之气,瞬息而至。
我伏在官道旁的尘土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感觉到地面在震动,冰冷的铁蹄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乎要碾碎我的耳膜。
要死了吗?
也好。
死在这荒郊野外,也好过被拖回许家,或者被卖进刘家那魔窟。
只是……不甘心。
我还没让那些人付出代价,还没看到沈清书和许家,为他们做过的事后悔。
马蹄声在我身侧猛地停住,带起的劲风卷着尘土扑了我一脸。
我听到马匹不安的响鼻,还有金属甲片摩擦的冰冷声响。
一双沾满泥泞的、包裹在皮质军靴里的脚,停在了我眼前。
靴子的主人似乎低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一个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清朗又略显沙哑的年轻男声响起,语气是久经沙场磨砺出的直接与漠然。
“……还没死透?”
这话不像询问,倒像是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动,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靴子在我身边顿了一下,似乎要绕开。
可就在此时,我腹部因为饥饿和虚弱,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让我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哼。
靴子停住了。
片刻沉默。
然后,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有人在掏摸什么。
下一瞬,一个硬邦邦、带着体温的东西,被丢在了我脸旁边的地上。
是一只干硬的、用油纸粗糙包着的饼,边缘甚至有些磕碎。
“啧,麻烦。”
那声音又嘀咕了一句,带着点自嘲,又像是纯粹嫌事多。
“算你运气,碰上小爷今天发善心。”
脚步声响起,靴子主人似乎翻身上了马。
紧接着,是清脆的马鞭声,和重新响起的、迅速远去的马蹄声。
那队人马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刮过荒野的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官道尽头,只剩下渐渐消散的烟尘。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呜咽。
我看着脸颊旁那块沾了尘土的饼,鼻尖似乎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粮食烤焦的焦香。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羞耻和疑虑。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颤抖着抓住了那块饼。
饼很硬,很粗糙,但握在手里,却仿佛有千钧重。
我一点点将油纸剥开,露出里面焦黄的面饼,然后,用牙齿,一点点,啃下一小块,在嘴里费力地咀嚼,混合着唾液,艰难地咽下去。
粗糙的饼渣划过喉咙,带着刺痛,却奇迹般地缓解了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感。
我一口一口,像最吝啬的野兽,珍惜地啃食着这块从天而降的、带着施舍意味的食物。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尘土,滴落在饼上。
我不知道救我的是谁,甚至不知道那算不算“救”。
但那块饼,那随手一掷,给了我继续喘气的力气。
吃了小半块饼,感觉身上恢复了一丝微薄的热气。
我挣扎着坐起来,将剩下的饼仔细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我望向马蹄声消失的方向——那是通往京城的路。
许家所在的蕲州城,离京城不过两三日路程。
刚才那队人马,看气势和装束,像是军伍中人,而且是精锐,方向也是京城。
京城……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或许也是机会最多、最能藏身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沈清书在那里。
翰林院修撰,清贵无比,前途无量。
我要活下去。
活得好好的。
然后,走到他面前,让他看看,被他弃如敝履的“泥泞”,会不会脏了他的锦缎官靴。
这个念头,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在我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悄然生根。
给了我支撑着爬起来的力气。
我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将磨破流血的手掌草草包扎,又就着路旁小水洼里浑浊的积水,胡乱抹了把脸,将头发重新挽起,用那根素银簪子固定好。
水洼倒影里,映出一张憔悴肮脏、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燃着两点冰冷的火。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蹒跚着,沿着官道边缘,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
不能走官道中央,容易碰到盘查,也容易被疾驰的车马撞到。
只能沿着边缘,在尘土和杂草中跋涉。
脚上的软底绣鞋早已破败不堪,很快就被碎石磨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我不能停。
停下来,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白天赶路,夜里就找避风的草丛或破庙蜷缩一晚,怀里紧紧攥着那半块救命的饼,每次只敢啃一小口。
遇到有溪流的地方,就喝点水,清洗一下伤口。
遇到好心的农妇在路边歇脚,大着胆子讨半碗水,对方见我形容凄惨,有时也会掰半块窝头给我。
我不敢多说一句话,怕露出女子声线,只低头弯腰,做出感激的姿态。
第三天下午,远远的,终于看到了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
比蕲州城高大、宏伟数倍,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在平原上。
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商旅络绎不绝,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守城兵丁的盘查。
我的心提了起来。
没有路引,我根本进不了城。
我躲在不远处的树林里,观察了很久。
发现除了正经排队接受盘查的,还有一些人,比如挑着菜担的农人,推着泔水车的杂役,他们似乎有固定的通道,盘查也相对宽松,有时塞几个铜板就能过去。
还有城墙根下,一些衣衫褴褛的乞丐流民,蜷缩在那里,似乎也没人管。
但我不可能去做乞丐,那太显眼,也太危险。
我的目光,落在那条相对清静、偶尔有运送杂物车辆通过的侧门。
那里进出的大多是城中酒楼、大户人家运送残羹剩饭、垃圾秽物的车辆,守门的兵丁往往嫌脏嫌臭,检查得很敷衍,捂着鼻子挥挥手就放行了。
和之前混出蕲州城,如出一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衣裙早已脏污破烂得看不出原色,头发散乱,脸上污垢结了一层,散发着连自己都能闻到的酸臭气。
和那些运送秽物的杂役,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或许,可以再试一次。
我在树林里等到天色渐晚,城门快要关闭,进出的人流稀疏起来。
一辆装着几个空木桶的板车,吱吱呀呀地从侧门里出来,赶车的是个穿着粗布短打、满脸愁苦的老汉。
车子出了城,拐上一条偏僻的小路,似乎是去附近村子收集夜香。
我悄悄尾随了一段,直到远离城门视线。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从藏身的树后走出来,拦在了板车前。
拉车的老驴受了惊,嘶叫一声,停了下来。
老汉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个脏兮兮、看不清面目的“小乞丐”,顿时没好气地挥动鞭子。
“滚开!好狗不挡道!晦气!”
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以头触地。
“老伯,行行好,带我进城吧!我……我爹娘都死了,家乡遭了灾,来京城投亲,可亲戚没找到,路引也丢了……求您发发善心,带我进去,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我压低了声音,模仿少年变声期的沙哑,说得凄惨无比,边说边磕头。
老汉狐疑地看着我,鞭子垂了下来。
“你投亲?投什么亲?姓甚名谁,住在哪里?”
我早想好了说辞,流利地报出一个早已打听好的、京城里常见的姓氏和模糊地址。
“我舅舅姓张,在……在东市永昌街那一带做点小生意,具体门牌……我、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门口有棵大槐树……”
永昌街很长,住户商铺众多,门口有槐树的也不少,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听起来又不像完全瞎编。
老汉皱着眉,上下打量我。
“就算我带你进去,你没路引,在城里也活不下去,被巡城的抓到,要打板子蹲大狱的!”
“求老伯帮帮我,我只要进城找到舅舅就好!我……我身上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这个……”
我装作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根素银簪子,双手捧上。
这是我最值钱,也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沈清书还回来的定亲信物之一。
如今,却要用来买一个进城的机会,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真是讽刺。
老汉接过簪子,掂了掂,又对着昏暗的天光看了看成色,脸色缓和了些。
“倒是实心银子……罢了,看你可怜。”
他把簪子揣进怀里,指了指板车后面。
“躲桶里去。我这是去收夜香的,一会儿装满回城,你躲里面,气味是难闻点,但保准没人细查。进了城,我找个僻静地方放你下来,之后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造化。”
“多谢老伯!多谢老伯!” 我连连磕头,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我爬上车,掀开一个空木桶的盖子,蜷缩着钻了进去。
桶内空间狭小,弥漫着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味,呛得人几乎窒息。
我死死捂住口鼻,忍受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
很快,老汉赶着车,在附近几个村子转了一圈,挨家挨户收夜香。
新鲜的、温热的、恶臭的污物,被一勺勺舀进来,倾倒在我头顶的桶里,溅起的汁液甚至透过桶盖的缝隙,滴落在我身上。
我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抵抗着阵阵晕眩和呕吐的欲望。
不能吐,不能动,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桶终于装满了。
车子再次吱吱呀呀地启动,朝着城门方向返回。
和预料的一样,守门的兵丁远远闻到味道就捏着鼻子躲开了,只是随意掀开最上面一个桶盖瞟了一眼,就满脸嫌恶地挥手。
“快走快走!臭死了!”
板车顺利通过侧门,进入了这座庞大、繁华、陌生的帝都。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规律的声响。
我蜷缩在恶臭熏天的木桶里,透过狭窄的缝隙,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街景。
高耸的楼阁,明亮的灯火,熙攘的人群,空气中飘荡着食物和脂粉的香气。
这一切,与我,与这个木桶,仿佛是两个世界。
老汉果然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小巷,将车停下,敲了敲我藏身的木桶。
“出来吧,就这儿了。”
我费力地推开桶盖,爬了出来,瘫坐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虽然并不算清新、但至少没有那种恶臭的空气。
身上沾满了污秽,气味令人作呕。
老汉皱着眉,退开几步,指了指巷子深处。
“那边拐过去,好像有个公用的水井,晚上没人,你去洗洗。这根簪子,就当是车钱和指点你的报酬了。咱们两清,以后别说认识我。”
说完,他不再看我,赶着车匆匆离开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我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果然在巷子尽头,有一口公用的水井,井边还放着个破旧的木桶和麻绳。
我打起一桶冰冷的井水,也顾不得许多,就着朦胧的夜色,将自己从头到脚草草冲洗了几遍,又撕下已经破烂不堪的裙摆内衬,勉强擦干身体,将湿漉漉的头发拧干,重新挽起。
深秋的井水冰冷刺骨,冻得我牙齿打颤,但至少洗掉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和明显的污渍。
做完这一切,我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靠着冰凉的井沿滑坐下来,瑟瑟发抖。
接下来怎么办?
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了,唯一的银簪也给了那老汉。
夜幕降临,天气越来越冷,我身上单薄湿透的衣物根本无法御寒。
必须尽快找个能遮风挡雨、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再想办法弄点吃的,找点活计。
我强撑着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看起来不那么繁华、房屋低矮杂乱的区域走去。
那里可能是贫民聚集的地方,或许有机会。
京城太大了,巷子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
我像一个幽灵,在昏暗的巷道里游荡,躲避着偶尔走过的更夫和巡夜的兵丁。
最终,我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角落里找到了栖身之所。
庙很小,很破败,神像早已残缺不全,布满了蛛网。
但至少能挡住一些寒风,角落里还有一些不知谁留下的、干枯的稻草。
我将自己蜷缩在稻草堆里,紧紧抱着双臂,还是冷得浑身发抖。
怀里,那剩下的最后一点饼,已经硬得像石头。
我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让它慢慢软化,再一点一点咽下去。
胃里有了点东西,似乎没那么空了,但寒冷和疲惫,还是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半梦半醒间,我似乎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谨慎,不止一个人。
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屏住呼吸,缩在稻草堆的阴影里,一动不敢动。
破庙没有门,只有个空洞的门框。
月光从门框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个黑影,蹑手蹑脚地摸了进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出是三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年纪都不大,但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和凶狠的光,像觅食的野狗。
他们似乎在翻找什么,很快,注意力就落在了我这个角落。
“大哥,这里好像有人!” 一个尖细的声音说。
“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另一个粗嘎的声音回应。
三人朝着我藏身的地方围了过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悄悄摸向旁边一块半截的砖头。
我不能被发现是女子,否则下场只会更惨。
一个乞丐伸手过来,想要拨开我身上的稻草。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我的瞬间,我猛地抓起那块砖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他的脚踝!
“啊——!”
那乞丐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惨叫,抱着脚踝滚倒在地。
另外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吓了一跳,愣了一下。
我趁机从稻草堆里弹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沾血的砖头,背靠着墙壁,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像一只被困的幼兽。
“滚开!”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小孱弱的“小子”如此凶悍,一时被镇住。
但很快,被砸中脚踝的那个乞丐疼得破口大骂。
“妈的!小 杂 种敢动手!弄死他!”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狞笑,一步步逼近。
我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手指死死抠着砖头粗糙的边缘,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能怕。
怕就真的完了。
我死死盯住其中一个看起来最瘦小的乞丐,在他扑上来的瞬间,侧身躲开,手里的砖头再次狠狠砸向他的膝盖!
又是结结实实的一下!
那乞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但第三个乞丐,那个身材最粗壮的,已经趁机从侧面抱住了我的腰,将我狠狠掼在地上!
沉重的身躯压下来,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臭气,熏得我几乎窒息。
他粗糙的大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开始撕扯我本就破烂的衣襟。
“小兔崽子,敬酒不吃吃罚酒!看老子不弄死你!”
窒息的感觉传来,眼前阵阵发黑。
我拼命挣扎,双腿乱蹬,手里的砖头胡乱挥舞,砸在他的背上、胳膊上,但他皮糙肉厚,似乎并不在意,反而被激怒了,掐着我脖子的手更加用力。
就在我几乎要失去力气,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地上那个被我砸中膝盖的乞丐,正挣扎着爬起来,手里摸到了一根掉在地上的、带着钉子的木棍,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朝着我的头砸下来!
完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反而听到“砰”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和一声短促的惨嚎。
掐着我脖子的力道骤然松了。
我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睁开眼。
只见那个拿着木棍的乞丐,不知被谁一脚踹飞,撞在旁边的神龛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而压在我身上的那个粗壮乞丐,也被一只穿着黑色劲装靴子的脚,踩住了后背,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口透进来的月光,站在我面前。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利落的下颌线条,和周身散发出的、与这破庙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
是……之前在官道上,丢给我那块饼的人?
不,声音不像。
这个人的气息更沉,更稳,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疏离和……淡淡的血腥气?
“滚。”
一个简单的字,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
踩在乞丐背上的那只脚,稍稍加了点力。
那粗壮乞丐立刻杀猪般惨叫起来。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踩着他的脚松开了。
两个还能动的乞丐,连滚带爬,拖起那个昏迷的同伴,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破庙,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破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剧烈的喘息和咳嗽声。
我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因为脱力和后怕,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那人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月光稍微偏移,照亮了他半边脸庞。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肤色是常年在外的麦色,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没什么情绪地落在我身上。
他穿着黑色的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半旧披风,料子普通,但剪裁合体,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腰间似乎悬着什么东西,被披风下摆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小截深色的皮质鞘尾。
不是普通百姓,也不像巡夜的兵丁。
我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握紧了手里那块沾血的砖头——尽管我知道,在这人面前,这块砖头毫无用处。
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小动作,目光在我握着砖头、微微颤抖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了我因为撕扯而有些敞开的衣襟上。
那里,虽然用布条紧紧缠绕过,但女子特有的曲线,在单薄湿透的衣物下,依旧隐约可见。
他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
“你是女子。”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被发现了。
他会不会……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我握砖头的手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砖缝里。
他似乎对我的戒备和恐惧毫无兴趣,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往南走两条街,有个善济堂,晚上收容无家可归的妇孺,报沈娘子的名字,或许能容你住一晚。”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径直朝庙外走去。
步履沉稳,很快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善济堂?沈娘子?
他……这是在指点我?
为什么?
萍水相逢,他救了我,还给了我一个可能安身的地方?
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我想不明白,也没有力气去想了。
无论他是谁,有什么目的,至少现在,他给了我一条活路。
我挣扎着爬起来,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物,将散落的头发重新拢好,捡起地上那块沾血的砖头,想了想,还是揣进了怀里。
然后,按照那人说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南走去。
果然,走了两条街,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看到了一处挂着“善济堂”牌匾的宅院,门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我犹豫了一下,上前叩响了门环。
等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慈和、穿着干净布衣的妇人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
“谁呀?这么晚了。”
我低下头,哑着嗓子说:“是……是一位穿黑衣服的公子,让我来这里,找沈娘子。”
妇人——沈娘子闻言,仔细打量了我几眼,目光在我破损的衣物和脸上的污痕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我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脸上掠过一丝了然,随即侧身让开。
“进来吧。”
我道了谢,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里面是个小小的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角落里晾晒着一些衣物,正房和东西厢房都亮着灯,隐约能听到女子和孩童的低语声。
沈娘子关好门,引着我来到西厢房的一间小屋。
屋里很简单,一张通铺,上面已经睡了三四个女子,有老有少,见我进来,都好奇地看过来。
“你先在这儿将就一晚。”沈娘子指了指通铺一个空位,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半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裙,和一个粗瓷碗,碗里放着两个还温热的窝头。
“去后面打点水,擦洗一下,把这身衣服换上。窝头趁热吃了。明天天亮再说。”
她的语气平淡,没有过多的同情,也没有嫌弃,只是一种见惯了的平静。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连忙低下头,接过衣服和窝头,低声道:“多谢沈娘子。”
沈娘子摆摆手,提着灯走了。
我按照她的指点,去后院打了点冷水,就着月光,草草擦洗了身体,换上了那身干净的粗布衣裙。
衣服是男式的,有些宽大,但很柔软,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然后,我回到小屋,坐在通铺边上,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完了那两个窝头。
温暖的,扎实的食物落入胃里,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虚弱。
我躺下来,身下是硬硬的木板,身上只有一床薄薄的旧棉被,但比起之前夜宿荒野、破庙,已经是天堂。
旁边的女子翻了个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毫无睡意。
今天发生的一切,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回放。
大火,逃亡,夜香车,那个丢饼的骑士,破庙里的乞丐,还有……那个神秘的、救了我又指点我来这里的男人。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帮我?
我想不通,索性不再去想。
无论他是谁,这份情,我记下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在京城站稳脚跟。
善济堂只能暂住,沈娘子看起来和善,但这里收容的大多是真正无家可归的妇孺,资源有限,不可能让我长住。
我必须尽快找到活计,赚到钱,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我能做什么?
女红?寻常的缝补刺绣,赚不了几个钱,也容易暴露女子身份。
识字?会算账?这是我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母亲曾是落难官家小姐,读过书,会写字算账,偷偷教了我一些。或许……可以试试?
可女子抛头露面去做账房,几乎不可能。
那么,只有……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女扮男装。
像今天这样,扮作少年,去寻一个不需要查验身份、只要能出力就能换口饭吃的活计。
码头?货栈?酒楼后厨?
对,码头。
那里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对身份盘查不严,只要有力气,或者够机灵,总能找到点活计。
虽然辛苦,虽然低贱,但至少能活下去。
先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以后。
我慢慢握紧了藏在被子下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许招娣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我叫许昭。
昭,意为光明,天日昭昭。
我要活着,走到那日光之下,让那些将我推入泥泞的人看看,泥泞里,也能开出花来。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接下来几天,我都在善济堂帮忙,劈柴、挑水、洗衣、打扫,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沉默寡言,手脚麻利。
沈娘子看在眼里,也没多问,只是每日给我和堂里其他人一样的饭食,偶尔会多给我半个窝头。
我从不多话,只是默默做事,暗中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打听消息。
从堂里其他妇人的闲聊中,我大概知道了京城的一些情况。
比如,东市和西市最繁华,南城相对贫苦,北城多是达官显贵的宅邸。
比如,码头在城东,沿着通惠河,有好几个大码头,每天吞吐着无数的货物,也需要无数的苦力。
比如,想在码头找活,最好是天不亮就去,等在码头外面,有工头来挑人,看中谁,就点谁,干一天活,结一天工钱,铜板现结,但很累,也很危险,时常有摔伤、被货物砸伤的事。
比如,做苦力的大多是穷苦男子,也有一些半大少年,但女子是万万不能去的,那里是男人的世界,又脏又乱,女子去了,名声就彻底毁了。
名声?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声的、近乎惨淡的笑。
我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在那些人眼里,我早就该死在那场大火里,或者死在不知哪个肮脏的角落了。
第五天清晨,天还没亮,我换上来时那身已经浆洗干净、但依旧破旧的“少年”衣衫,将头发紧紧束起,用布条缠好,脸上又故意抹了把灶灰,对着水缸模糊的倒影看了看。
一个面色蜡黄、身材瘦小、看不出具体年纪的落魄少年。
只要我不开口,应该能蒙混过去。
我悄悄离开了善济堂,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沈娘子通常放杂物的小竹篮里,留下了我仅有的、从许家带出来的一对珍珠耳坠——母亲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被我用布条小心包好,压在了篮子底下。
不值什么钱,却是我现在唯一能拿得出的、稍微像样的东西。
算是报答这几日的收留之恩。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朝着城东码头的方向。
通惠河码头,比我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喧嚣,也更加……粗粝。
天才蒙蒙亮,码头上已经人声鼎沸。
巨大的货船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停泊在岸边,桅杆如林。
扛着大包货物的苦力们,喊着粗野的号子,踩着颤巍巍的跳板,蚂蚁一样穿梭在船只和货栈之间。
汗味、鱼腥味、河水特有的土腥味、还有各种货物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码头入口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聚集着数百人,都是等着被挑中的苦力。
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也有体格健壮、一脸剽悍的。
我混在人群边缘,努力缩着身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几个穿着短打、腰里别着木棍的工头,站在高处,像挑选牲口一样,打量着下面的人群。
“你,你,还有你!过来!”
“那边那个黑脸的,对,就是你!”
“今天卸漕粮,要五十个,力气大的上前!”
被点到的人满脸喜色,挤开人群跑过去,没被点到的,只能失望地继续等待,或者去争取其他工头手下更苦更累、工钱更少的活计。
我这样的身材,在这些大多精壮的汉子中间,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不起眼。
没有工头点我。
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人群换了一拨又一拨,我依旧站在原地,肚子里空空如也,昨晚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耗殆尽,腿也站麻了。
不能这么等下去。
我咬了咬牙,瞅准一个看起来面相相对和善、正在指挥人搬运一筐筐蔬菜的老工头,挤了过去。
“大爷,行行好,赏口饭吃吧,我什么都能干,有力气!” 我压着嗓子,学着那些少年的腔调哀求。
老工头瞥了我一眼,皱眉。
“去去去,一边去,你这小身板,一阵风就吹倒了,能扛得动什么?别在这儿碍事!”
我不肯放弃,跟在他后面,继续哀求。
“大爷,我扛不动大包,我能搬菜,能扫地,能跑腿,我工钱可以少要点,只要管顿饭就行!”
老工头被我缠得烦了,又看我确实瘦小可怜,或许是想起了自家儿孙,终于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别嚎了!看见那边那堆箩筐没?去,把散在地上的菜叶子捡到筐里,收拾干净!干完了,赏你两个馒头!”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我连忙鞠躬,然后飞快地跑向那堆狼藉。
不是什么好活计,工钱也几乎没有,但至少,有饭吃。
我蹲在地上,仔细地将那些被踩烂、丢弃的菜叶子捡起来,抖掉泥土,放进旁边的空箩筐里。
动作麻利,一丝不苟。
老工头看了两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忙别的了。
我埋头苦干,很快将一片狼藉收拾干净,又主动去帮着搬运整理好的蔬菜筐,虽然吃力,但咬牙坚持着,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没用。
中午,工头发了馒头,一人两个,我领到了我的那份,还有一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
我蹲在角落里,珍惜地吃着来之不易的食物,耳朵却竖着,听着周围苦力们的闲聊。
他们聊的大多是哪条船给的工钱高,哪个工头心黑克扣,哪个码头管事新娶了小老婆,偶尔也聊些街面上的传闻,朝廷的动向。
我默默地听着,记在心里。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或许有一天能用上。
下午,我又被派去清洗搬运蔬菜用过的箩筐和扁担,在冰冷的河水里,一遍遍刷洗。
水很冷,手很快冻得通红,但我不敢停。
一直干到日落西山,码头上点起了气死风灯。
老工头叼着旱烟袋走过来,看了看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场地,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丢给我。
“喏,拿着。明天还想来,天亮前就到这儿等着。”
两文钱。
还不够买一个肉包子。
但我紧紧攥着那两枚带着体温的铜板,像攥着稀世珍宝,对着老工头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爷!我明天一定来!”
老工头摆摆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揣好铜板,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了码头。
没有回善济堂,而是在码头附近,找了一个勉强能遮风的桥洞,蜷缩下来。
不能回去。
沈娘子那里只是暂时的避风港,我不能一直依赖别人的善意。
我要尽快攒点钱,哪怕只能租最便宜的、大通铺的一个角落,也好过流落街头。
桥洞很冷,很硬,远处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单调而寂寞。
我抱着膝盖,看着手里那两枚铜钱,在黑暗中,无声地咧了咧嘴。
笑得很难看,但眼睛里有微弱的光。
许昭,你做到了。
你靠自己,活过了一天。
第二天,第三天……我天天都去那个码头,天不亮就去等着,抢着干最脏最累的活,清洗、打扫、跑腿,只要给口饭吃,给两个铜板,我什么都干。
我刻意模仿着那些少年的举止,说话粗声粗气,动作大大咧咧,渐渐地和几个常年在码头混迹的半大少年熟络起来。
他们叫我“昭小子”,嘲笑我力气小,但也偶尔会分我一口水,告诉我哪些工头好说话,哪些地方容易找到零活。
我小心地掩饰着自己的女子特征,用布条将胸部缠得紧紧的,从不和他人一起如厕,洗澡更是奢望,只能趁夜深人静,在冰冷的河水里匆匆擦洗。
日子艰难,但终究是活下来了。
我甚至慢慢攒下了一点铜板,虽然少得可怜,但至少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
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抱着一摞清洗好的麻绳往仓库送,忽然听到码头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呵斥和哭喊声。
抬头看去,只见几个穿着皂隶公服、凶神恶煞的官差,正推搡驱赶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
“滚滚滚!这里也是你们能待的地方?影响了官船卸货,仔细你们的皮!”
“军爷,行行好,我们就讨口饭吃……”
“讨饭去别处讨!再不走,抓你们去吃牢饭!”
棍棒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流民的哀嚎求饶声混在一起。
码头上干活的苦力们纷纷停下动作,远远看着,脸上大多麻木,或带着一丝兔死狐悲的怜悯,但没人敢上前。
我也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被驱赶殴打、如同猪狗一样的流民,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底层。
命如草芥,尊严是奢侈品。
就在我准备低头离开,继续干活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一个被官差推倒在地、正在挣扎爬起的老妇人。
她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去。
是蕲州口音!
而且……那眉眼轮廓,似乎是……
我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冲口喊出一个名字,又死死忍住。
是蕲州城郊,曾与我家有过往来的一户佃农家的老太太,我小时候随母亲去乡下庄子时,还曾在她家歇过脚,吃过她煮的红薯。
她怎么会流落到这里?
难道蕲州那边出了什么事?
我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一个似乎是头目的官差,骂骂咧咧地抬起脚,狠狠朝着那老妇人的心口踹去!
“老 不 死 的,赖着不走是吧!”
这一脚若是踹实了,老妇人恐怕当场就没命了!
我瞳孔骤缩,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
“住手!”
我嘶哑着嗓子喊道,同时用力撞向那个官差!
那官差猝不及防,被我撞得一个趔趄,踹出去的脚也偏了方向,擦着老妇人的肩膀过去。
老妇人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而我,因为用力过猛,自己也收势不住,摔倒在地,怀里的麻绳散落一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码头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那被撞的官差稳住身形,回头一看,见是个瘦小干瘪、穿着破烂的“小子”,顿时勃然大怒。
“妈的!哪来的小 杂 种,敢管老子的闲事?活腻歪了!”
他抡起手中的水火棍,劈头盖脸就朝我砸下来!
我下意识地抱头蜷缩,等待着剧痛降临。
然而,棍子没有落下来。
一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抓住了那根来势汹汹的水火棍。
那只手,稳定,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官差用力抽了抽棍子,纹丝不动。
他惊怒交加地抬头,正要喝骂,却在看清来人时,脸色瞬间变了,嚣张气焰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熄灭得干干净净,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傅……傅小爷?”
我缓缓放下抱着头的手臂,从指缝中看去。
逆着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我身前,挡住了官差,也挡住了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
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黑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腰佩长刀。
麦色的皮肤,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是破庙里那个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傅小爷?
我心中惊疑不定,目光落在他抓住水火棍的手上,那只手,指节修长,却带着一种惯于握刀持械的沉稳力道。
他看也没看那点头哈腰、赔着笑脸的官差,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又是你。”
他淡淡开口,松开了抓着水火棍的手。
那官差连忙收回棍子,退后两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傅小爷,您认识这小……这小子?嗐,误会,都是误会!这小子冲撞了公差,小的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男人终于将目光转向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让那官差瞬间冷汗涔涔。
“京兆府的规矩,是让你们对老弱妇孺下死手?”
官差脸色一白,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小的一时糊涂,冲撞了傅小爷的人,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对其他几个同样噤若寒蝉的官差使了个眼色,一群人如蒙大赦,也顾不上那些流民了,灰溜溜地迅速离开了码头。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议论声,看向男人的目光充满了敬畏,看向我的目光则带上了惊疑和探究。
我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脚踝处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我忍不住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刚才冲出来撞那一下,好像扭到脚了。
男人目光扫过我明显不自然的脚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弯腰,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将我直接从地上拎了起来。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力道控制得极好,没有弄疼我扭伤的脚。
我猝不及防,几乎是被他半提着站了起来,靠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皂角和某种冷硬金属的气息,与这码头上汗臭与鱼腥混杂的味道格格不入。
我的脸腾地一下热了,幸好脸上抹了灶灰,看不出来。
“能走?”他问,松开了手。
我试着动了动脚踝,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男人不再多问,转身,对旁边一个似乎是他随从、作小厮打扮的年轻男子吩咐道:“常安,带他去回春堂看看。”
名叫常安的小厮看起来十七八岁,机灵干练,闻言立刻应了一声,上前来扶我。
“小兄弟,还能撑住吗?我扶你去医馆。”
我下意识地想拒绝。
我不想欠更多人情,尤其是这个神秘男人的。
而且,去医馆要花钱,我怀里那十几枚铜板,恐怕连诊金都不够。
“不用了,我……”
“你的脚不想废了,就跟他去。”
男人打断我的话,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他不再看我,目光转向那些惊魂未定、面面相觑的流民,对常安又补了一句。
“给这些老人孩子,弄点吃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径直朝着码头深处,一艘刚刚停靠、看起来格外高大、悬挂着奇异旗帜的货船走去。那里,已经有一群衣着体面、看起来像是管事模样的人在恭敬等候。
常安扶着我一瘸一拐地离开码头,那些流民千恩万谢的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
我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挺拔的、走向货船的黑色背影。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两次三番帮我?
真的只是……巧合吗?
常安扶着我,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喧嚣的码头。
他没带我去那些门面光鲜的大医馆,而是拐进一条僻静的后巷,在一家挂着“回春堂”朴素木匾、门面不大的医馆前停下。
坐堂的是个头发花白、神情和蔼的老大夫,姓孙。
孙大夫看了看我的脚踝,又抬眼仔细打量了我几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多问,只是让我坐下,仔细检查了一番。
“骨头没事,筋扭着了,还有点错位。忍着点。”
他说着,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握住我的脚踝,猛地一推一拉!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剧痛,我闷哼一声,死死咬住嘴唇,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但痛过之后,脚踝处那种尖锐的刺痛感反而减轻了,只剩下一片火辣辣的胀痛。
孙大夫又给我敷上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药膏,用布条仔细包扎好。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虽不严重,但也得好好将养些时日,少走动,更不能用力。我给你开几贴活血化瘀的膏药,三日一换。”
他说着,起身去写方子。
我坐在那里,手脚冰凉,心里想的全是诊金和药钱。
常安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孙大夫的案几上。
“孙大夫,您看着开药,剩下的,给我们这位小兄弟抓点补身子的药,再……弄点吃的。”
孙大夫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我,没接,只是摆摆手。
“用不了这么多。膏药钱,五十文足够了。吃的……后头灶上还热着粥,不嫌弃的话,喝一碗再走。”
常安笑道:“那怎么好意思,该多少是多少。”
最后,孙大夫只收了五十文,又让药童给我盛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加了肉糜的粥,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我捧着那碗粥,热气熏着眼睛,几乎要落下泪来。
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热乎、像样的饭食了。
我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心里却翻江倒海。
欠下的情,越来越多了。
那个男人,还有眼前这个叫常安的小厮。
吃完饭,常安又雇了辆简陋的骡车,送我回善济堂。
路上,我忍不住,低声问常安。
“常安哥,今天那位……傅小爷,他是?”
常安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语气却很平常。
“那是我们家世子爷,定北侯府的傅铮公子,刚在边关立了功,封了骁骑尉,前几日才奉旨回京的。”
定北侯世子?骁骑尉?
我心中一震。
虽然我只是个商户庶女,但也听说过定北侯府的名头。
那是大夏朝为数不多的、手握实权的军功勋贵,世代镇守北疆,威名赫赫。傅铮这个名字,似乎在蕲州时,也偶尔听人提起过,说他年少从军,骁勇善战,只是没想到,竟如此年轻,而且……会是这般模样。
“世子爷他……为何会帮我?” 我还是问了出来。
常安挠挠头,似乎也有些不解。
“这个……我也说不好。世子爷的性子,向来如此,面冷心热,最看不得仗势欺人,尤其是欺凌弱小。那天在官道上,也是他随手丢给你干粮的吧?他当时还说‘麻烦’,可转身就吩咐我去查查附近有没有流民需要安置……今天在码头也是,碰巧遇上了。小兄弟,你也别多想,世子爷就是随手帮一把,没图你什么。”
随手帮一把……
或许是吧。
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帮一个蝼蚁般的“小乞丐”,大概就像拂去衣襟上的一粒灰尘,微不足道,转身即忘。
可对我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活命之机。
“多谢常安哥告知。” 我低声道,将这份恩情,连同那个叫傅铮的名字,深深记在心里。
骡车在善济堂后门停下。
常安扶我下车,又塞给我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孙大夫开的膏药,和一小串铜钱,大约有百十来文。
“这些你拿着,养伤用。世子爷说了,让你好好养着,别再去码头那种地方了,不是你该待的地儿。”
我攥着那还有些温热的布包,喉咙发堵,说不出话来,只能深深鞠了一躬。
常安摆摆手,坐上骡车走了。
我站在后门口,看着骡车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慢慢转过身,敲响了门。
沈娘子开门见是我,又见我脚上包扎着,吃了一惊,连忙扶我进去。
我没细说码头的事,只说不小心摔了一跤,扭了脚,遇到好心人送去了医馆。
沈娘子也没多问,只叹了口气,给我安排了住处,让我安心养伤。
接下来的日子,我老老实实待在善济堂。
脚伤需要静养,我不能再去码头,但也不想白吃白住,就帮着堂里的妇人做些手上活计,比如缝补衣服,糊纸盒,虽然工钱微薄,但好歹能补贴一点伙食,心里也踏实些。
我换药很勤,孙大夫的膏药很管用,脚踝的肿胀消得很快,疼痛也逐渐减轻。
常安给的那串铜钱,我除了买最便宜的粗粮饼子,几乎没动,仔细藏好。那是应急的钱,不能乱花。
养伤期间,我有了更多时间观察和思考。
从沈娘子和堂里其他妇人的闲聊,以及偶尔来善济堂布施的香客口中,我听到了更多关于京城的消息,朝堂的动向,还有……傅铮。
原来傅铮这次回京,不仅是叙功受赏,似乎还肩负着某种秘密的差事,与近来朝中暗流涌动的边军粮饷有关。
有人说,北疆几次小规模冲突失利,疑似军需不济;有人说,户部拨往边关的粮饷,层层克扣,到了将士手里已所剩无几;还有更隐秘的流言,说是有高官显贵,暗中与塞外蛮族交易,盗卖军粮牟取暴利……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混杂在街头巷尾的闲谈里,寻常人听了也就过了。
但我却留了心。
军粮……粮饷……
我猛然想起,在码头干活那些天,隐约听到的一些零碎话语。
有几个工头喝酒吹牛时,曾得意洋洋地说,最近接了一笔“大买卖”,油水足,就是活儿重,要连夜干,还得把嘴巴闭紧。
还有一次,我深夜去河边清洗工具,远远看到码头最偏僻的乙字仓区,有船只趁着夜色靠岸,卸下的货物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搬运的人也不是平常的苦力,而是一些看起来精悍沉默的陌生汉子,工头亲自带着心腹在一旁把守,神色警惕。
当时我只以为是寻常的贵重货物,现在想来,却处处透着蹊跷。
普通商货,何须如此鬼祟?而且,乙字仓区靠近水闸,管理松散,租金便宜,通常堆放的都是不太紧要的杂货或者陈粮。
陈粮……
一个可怕的联想,窜入我的脑海。
难道……码头那边,真的和军粮盗卖案有关?
我心跳骤然加速。
如果真是这样,那傅铮出现在码头,恐怕就不是巧合了。
他是奉旨在查案!
而我,一个无意中撞破些许蛛丝马迹的蝼蚁,会不会有危险?
那些工头,还有他们背后的人,如果知道我曾在那里待过,会不会杀我灭口?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不行,我不能待在善济堂了。
这里虽然相对安全,但并非与世隔绝,万一那些人顺藤摸瓜……
可我的脚伤还没好利索,身无分文,能去哪里?
就在我惶惶不安之际,转机出现了。
那天下午,善济堂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一位穿着月白色锦袍,外罩银狐披风,面容清俊温润,气质儒雅矜贵的年轻公子。
他带着两个随从,抬着几筐米面,说是代表“靖安郡王府”前来布施。
靖安郡王!
我曾听沈娘子提过,这位郡王爷是当今圣上的幼弟,体弱多病,深居简出,但性情仁善,时常周济贫苦,在京中名声极好。
沈娘子带着堂中众人恭敬迎接。
那公子态度十分温和,没有半点架子,甚至亲自将米面搬进仓房,还仔细询问了堂中众人的境况。
他的目光,在扫过角落里的我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不知为何,这位郡王爷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看起来温文尔雅,笑容和煦,可那双眼睛,清明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疏离与掌控感。
和傅铮那种外放的、带着沙场血腥气的冷冽不同,这是一种内敛的、属于庙堂高处的寒意。
布施完毕,郡王爷没有多留,便告辞离去。
我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当天夜里,我却发起了高烧。
或许是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加上脚伤未愈,寒气入体,来势汹汹。
我烧得迷迷糊糊,浑身滚烫,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沈娘子给我灌了姜汤,用了土方,却不见效,反有加重之势。
就在沈娘子焦急万分,打算天亮后去请大夫时,善济堂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来的是白天跟随那位郡王爷的随从之一,一个叫观言的中年人,面相沉稳。
他带来了一个大夫,还有一辆青布小轿。
“沈娘子,我家王爷日间见这位小兄弟气色不佳,回去后心下难安,特命小的带了大夫过来看看。若病情棘手,或可接回府中医治,也免得过了病气给堂中其他人。”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善意,也给了台阶。
沈娘子自然感激不尽。
大夫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兼之忧思过甚,郁结于心,需好生调养,否则恐成痼疾。
观言当即表示,郡王爷在京郊有处温泉别院,清静宜人,最适合养病,不如接这位小兄弟过去将养几日。
事已至此,沈娘子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我昏昏沉沉,被扶上小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
轿子很稳,走得似乎不快,我蜷缩在柔软的坐垫上,意识模糊,只隐约感觉到走了很久,空气渐渐变得清冽,远离了城中的喧嚣。
等我再次恢复些清醒时,已经躺在一间精致雅洁的屋子里。
身下是柔软厚实的被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梅香。
屋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一个穿着浅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正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打盹。
我动了动,喉咙干得冒烟,发出嘶哑的声音。
小丫鬟立刻惊醒,见我醒了,露出欢喜的神色。
“小公子,您可算醒了!都昏睡一天一夜了!您等着,我去端药!”
她说着,快步跑了出去。
我撑着坐起来,打量四周。
屋子不大,陈设却极清雅,桌椅都是上好的花梨木,靠窗的条案上摆着几卷书和一个天青釉的梅瓶,里面插着几枝含苞待放的白梅。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笔力遒劲,落款是“昀”,上面盖着“靖安郡王”的小印。
这里……就是靖安郡王的别院?
我心中疑虑更深。
那位郡王爷,为何对我一个“素不相识”的落魄少年,如此上心?
仅仅是因为“仁善”?
小丫鬟很快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回来,服侍我喝下。
药很苦,但喝下去后,胸腹间那股滞涩郁结之感,似乎舒缓了些。
“小公子,您饿了吧?灶上一直温着粥,我去给您盛。”
小丫鬟很伶俐,很快又端来一碗熬得糯烂的鸡丝粥,几样清淡小菜。
我确实饿了,慢慢吃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这里是哪里?” 我哑着嗓子问。
“奴婢叫忍冬,这里是王爷在京郊玉泉山的别院‘枕流阁’。王爷吩咐了,让您安心在这里养病,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告诉奴婢。” 忍冬脆生生地答道。
“多谢忍冬姑娘,也……替我多谢王爷。” 我低声道。
“小公子客气了。王爷说,相遇即是缘,不必挂怀。” 忍冬笑道,收拾了碗筷,又叮嘱我好好休息,便退了出去。
屋里恢复了安静。
我靠在床头,毫无睡意。
这位靖安郡王裴昀,究竟意欲何为?
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码头那点模糊的、未经证实的疑点。
难道……他也盯上了军粮案?并且,察觉到了什么?
这个念头让我遍体生寒。
如果连这位深居简出的郡王爷都牵扯其中,那这潭水,该有多深?
我不过是想活下去,为何偏偏卷入这种滔天漩涡?
接下来的几天,我就在枕流阁安心养病。
忍冬照顾得很尽心,汤药饭食无一不精。
裴昀没有再出现过,仿佛真的只是随手救了个路人,安置在此便不再过问。
我的病一天天好转,脚伤也基本无碍了。
别院很安静,除了忍冬和几个洒扫的粗使仆役,几乎见不到旁人。
我有时会在忍冬的陪伴下,在别院里慢慢走动。
别院依山而建,引了温泉水,处处景致清幽,亭台楼阁掩映在松竹梅之间,确实是个静养的好地方。
我发现,这里的仆役似乎都经过严格挑选,沉默寡言,行事规矩,眼神清正,绝不多看多问。
而别院的书房,虽然无人把守,但忍冬曾“无意”中提起,王爷吩咐过,那里放着些要紧的文书,闲人莫入。
我自然不会去触碰禁忌。
但有时在回廊下晒太阳,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似乎有别院的护卫在定期巡逻,戒备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松懈。
这天下午,天气晴好。
我坐在临水的一个小亭子里,看着池中残荷,心里盘算着,病已大好,是时候该告辞了。
总是寄人篱下,非长久之计。
而且,我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正想着,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亭子这边而来。
不是忍冬轻盈的步子,也不是粗使仆役沉缓的脚步,而是……一种沉稳有力,带着独特韵律的步子。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站起身,望向声音来处。
穿过月洞门,沿着碎石小径走来的,是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
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黑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只是今日未佩长刀,只腰间悬着一块墨玉玉佩。
麦色的脸庞被冬日的阳光镀上一层淡金,眉目清晰,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没什么表情。
傅铮。
他怎么来了这里?
而且,看他的样子,对这座别院似乎颇为熟悉,径直就朝亭子走来。
我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是像在码头那样,装作不识?还是该上前道谢?
傅铮走到亭子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像在审视一件物品,但似乎又和之前在破庙、在码头时,有那么一点不同。
少了几分漠然,多了几分……探究?
“能走了?” 他开口,问了一句和上次在医馆外差不多的话。
我点点头,垂下眼,低声道:“多谢世子爷上次搭救,还有……赠药之恩。”
“嗯。” 他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道谢,却又没什么表示,只是迈步走进了亭子,在我刚才坐的石凳对面坐下,目光投向亭外的水池。
“坐。”
我犹豫了一下,在他斜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隔着一张石桌。
亭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枯荷的沙沙声。
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
“你叫什么名字?” 傅铮忽然问,目光没有转过来,依旧看着池面。
我心中一紧。
“我……我叫许昭。” 我用了化名,声音尽量平稳。
“许昭。”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意味。
“多大了?”
“十……十六。” 我迟疑了一下,报了真实的年纪,只是将月份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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