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河间神童,初露锋芒
我生于雍正二年六月十五日,直隶河间府献县崔尔庄。祖父纪天申在书房打盹时,梦见一道火光闪入楼中,随后我便呱呱坠地。乡间传言我是火精转世,又说是蟒精投胎,听得多了,连我自己也恍惚起来。四岁那年,祖父把我抱在膝上,指着《千字文》教我认字,我一目十行,过目成诵。他惊喜地对父亲说:“此子他日必成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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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的是,我幼年时有一种特异功能。自己在《阅微草堂笔记》中写道:“余四五岁时,夜中能见物,与昼无异。七八岁后渐昏阍,十岁后遂全无睹。”那几年,我在黑暗中能看清一切,仿佛眼前总有一盏无形的灯。长大后视力渐衰,成了高度近视,看人须凑到跟前。有人说这是天眼渐闭,慧根内敛,我倒觉得,不过是孩童时的那点灵光,被后来的世事磨去了罢了。神童的传说,是乡邻的美意;夜中能见的特异,是老天的玩笑。读书人真正的本钱,不是那些虚妄的异象,是一页页翻过的书、一夜夜熬过的灯。
二、殿试锋芒,初入翰林
乾隆十二年,我二十四岁,参加顺天乡试,文章做得酣畅淋漓。两位考官共点我为头名解元。其中一位,正是后来的大学士刘统勋。他当时便对人说:“此生才气横溢,日后必成栋梁。”三十一岁那年,我参加殿试,中二甲第四名,赐进士出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从此,我踏上了漫长的文学侍臣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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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翰林那几年,扈从伴驾,写作词章。乾隆皇帝雅爱文学,常命我们这些翰林学士赋诗唱和。我写了不少歌功颂德的诗作,自己也觉得无甚意味,但皇帝喜欢。他夸我“学问素优”,破格提拔我为翰林院侍读学士。那些日子春风得意,以为从此便可青云直上。可我不曾想到,人生最陡的坡,不在登山,在下山。皇帝的赏识,是蜜糖也是绳索;翰林的光环,是荣耀也是牢笼。少年时只道读书可以致君尧舜,入了官场才明白,致君之前,先得学会做人。
三、姻亲之祸,西域谪戍
乾隆三十三年,我四十五岁。那一年,人生陡转直下。两淮盐政发生大案,前任盐运使卢见曾因营私舞弊被查办。卢见曾是我长女的公公,两家是姻亲。我在宫中听到风声,心里焦灼,却又不敢明言。想了又想,用空白信封密封了一点盐和茶叶,命人连夜送往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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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见曾接信后揣摩良久,忽然大悟:“盐案查(茶)封!”急忙转移家产。待朝廷查抄时,已是人去财空。乾隆皇帝震怒,严查泄密之人,很快查到了我头上。我跪在御前,无言以对。皇帝念在我平日还算恭谨,从轻发落,革职流放乌鲁木齐。那一年,我从朝中宠臣变成阶下囚,从翰林院走入戈壁滩。一念之私,断送十年功名;一撮盐茶,换得万里谪戍。但我至今不悔,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送那封信。人伦之情,大于君臣之义;女婿的父亲,也是我的亲人。
四、塞外归来,四库总纂
乾隆三十六年,我四十八岁,遇赦还京。从乌鲁木齐到北京,走了整整一年。回到京城那日,我在正阳门外站了许久,恍如隔世。两年后,乾隆皇帝下诏开四库全书馆,命各地征集图书,编纂一部囊括古今的巨型丛书。刘统勋没有忘记我,举荐我为总纂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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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五十岁,正是知天命之年。四库馆设在翰林院内,三百多名学者,近四千名抄手,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总计八亿字。我每日寅时入馆,子时方归,检校牙签十万余,濡毫滴渴玉蟾蜍。别人问我累不累,我说:“汗青头白休相笑,曾读人间未见书。”那些散佚民间的珍本孤本,那些尘封百年的先贤手泽,从我手中一一经过,这是何等的福分?五十岁才等到一生的事业,晚吗?不晚。被贬西域那两年,我见过大漠孤烟,见过长河落日,见过人间最苦的疾苦,也见过天地最阔的辽阔。那些经历,都化作了编纂四库时的眼力。祸兮福所倚,古人诚不我欺。
五、阅微知著,笔底波澜
四库馆里,我不仅编书,也记下许多奇闻异事。那些年见到的、听到的,都收进了《阅微草堂笔记》。有人问我为何要写这些狐鬼故事,我说:“人心有伪,鬼神无欺。借鬼神之口,说人间之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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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书里写贪官:某公卖官鬻爵,积财巨万,死后被罚入地狱,每日以熔化的铜汁灌口。我在书里写酷吏:某官草菅人命,死后化为饿鬼,腹大如鼓,喉细如针,求食不得。我在书里写人间惨剧:河北大旱,饥民鬻妻卖子,名曰“菜人”,屠者买去,如刲羊豕。我写这些,不是为了骇人听闻,是怕后人忘了,这世上曾有这样的事。四库全书是为圣人立言,阅微草堂是为百姓立传。一部书要藏之名山,一部书要传诸市井。我这一生,两样都做了,不亏。
六、晚晴文达,身后是非
嘉庆十年二月十四日,我病逝于京城,享年八十二岁。临终前,嘉庆皇帝御赐碑文:“敏而好学可为文,授之以政无不达。”谥号“文达”。灵柩归葬故里那日,送者如云。有人问我后人,纪大人生前可曾留下什么话?他们想了想,说:老人家最后念叨的,是四库馆里的那些书,是阅微草堂里的那些故事,是乌鲁木齐的那轮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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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民间流传着许多关于我的传说。说我与和珅斗智斗勇,说我是铁齿铜牙,说我风流倜傥。其实真实的我,是个其貌不扬的近视眼,是个烟不离手的“纪大锅”,是个在官场沉浮六十年的“不倒翁”。我与和珅并无深仇,他比我小二十六岁,见面还尊我一声“纪师傅”。我这一生,最大的对手不是谁,是自己那颗既想进取又想退隐的心。我不在乎后人怎么看我。若问我这辈子值不值,我只问一句:那八亿字的四库全书,还在吗?那二十卷的阅微草堂,还有人读吗?若还在,若还有人读,我就还在,我就还活着。
——纪昀 绝笔于嘉庆十年二月十四日,京城月色如霜,魂归河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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