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亮的铡刀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
乐毅被按在刑台上,白发散乱,囚衣浸满血污。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端坐的燕国新君与使臣,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嘲弄。
监刑的使臣厉声喝问:“乐毅!先王待你恩重如山,命你为上将伐齐,你却五年不克最后两城,致使齐人复国,燕军功败垂成!你还有何面目笑?”
乐毅止住笑,目光掠过使臣,仿佛看向极遥远的过去。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先王密旨……臣,从未违背。”
使臣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胡说!先王密旨早已昭告,命你全取齐国,何来其他!”
乐毅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燕国都城的方向,喃喃道:“那昭告天下的,是给世人看的。而送到臣手中的那一卷……”他顿了顿,喉头滚动,“臣等这道真正的密旨,等了整整五年。等的,就是今日。”
寒风卷过刑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使臣手按剑柄,压低声音:“密旨……写了什么?”
乐毅闭上眼,唇角却勾起更深的弧度,轻声道:“若齐王跪降,臣便收手。若齐王逃往莒城……”他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死寂的清明,“臣,就需自裁。”
全场死寂。
使臣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最可怕的话。
第一章 临淄城下
旌旗蔽空,战马嘶鸣。
七十面残破的齐国城旗被燕军士卒随意扔在泥泞中,叠成一座小小的丘冢。丘冢之前,黑色王旗猎猎作响,旗下,乐毅按剑而立,甲胄染尘,面庞如石刻般沉静。他望着眼前这座天下最繁华的城池——齐国都城临淄,城墙高耸,却寂静得可怕。城门紧闭,城头看不见守军,只有几只昏鸦盘旋,发出聒噪的啼鸣。
五年了。自燕昭王拜他为上将军,倾国之力伐齐,至今已五载。济西一战,齐军主力尽丧;随后势如破竹,连下齐国七十余城。昔日强齐,疆土十去其九,仅余莒城与即墨两座孤城,在苦苦支撑。而他,燕昌国君乐毅,就站在这第七十一城,也是最后、最重要的一座城下。
副将秦开大步走来,甲叶铿锵。他年约四旬,是燕国宿将,此刻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宇紧锁。“上将军,探马回报,临淄城内……空了。”
乐毅眼神微动:“空了?”
“是。”秦开声音低沉,“齐王田地早已携宫眷、重臣及精锐卫队,弃城而走。方向是东南,必是往莒城而去。城内只留老弱病残与少许溃兵。我们……不战而克临淄。”
身后传来将领们压抑的欢呼。五年苦战,终于兵临敌国都城,且唾手可得,这是何等功业!有人已经激动地讨论起入城后如何收缴齐宫珍宝,如何向燕王报捷请功。
乐毅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目光越过临淄巍峨的城墙,投向东南方那片苍茫的地平线。莒城……齐王到底还是选了莒城。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骨节泛白。
“上将军?”秦开察觉到他异样的沉默,低声道,“齐王遁逃,正是我军追击的好时机。莒城虽坚,但仓促之间未必守备周全。末将愿领精骑,星夜兼程,必在齐王入城前将其截杀!”
“不可。”乐毅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秦开愕然:“为何?上将军,斩草须除根啊!齐王若入莒城,与即墨互为犄角,战事恐生变数!王上在蓟都,日夜期盼的便是彻底灭齐的捷报!”
乐毅转过身,目光扫过秦开,也扫过那些因他二字而安静下来的将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临淄虽空,毕竟是齐都。需稳妥接管,清点府库,安顿百姓,防止宵小作乱。追击之事……容后再议。”
“上将军!”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踏前一步,满脸急迫,“战机稍纵即逝啊!齐王就在眼前,此时不追,更待何时?末将只需三千轻骑……”
“我说,容后再议。”乐毅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陡然多了一层冰棱般的寒意。那年轻将领被他目光一扫,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垂下头去。
乐毅不再看他,下令道:“秦开,你率本部人马,负责接管临淄四门,维持秩序。其余各部,于城外原地扎营,没有我的将令,不得擅入城池一步。”
命令下达,清晰果断。将领们面面相觑,终究无人敢再质疑,纷纷领命而去。
秦开走在最后,他深深看了乐毅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抱拳一礼,转身点兵去了。
乐毅独自站在原地,直到所有人离去,只剩下呼啸的风卷动旗帜。他缓缓从贴身的甲胄内层,取出一卷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帛书。帛书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摩挲观看过无数次。
他没有展开,只是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那坚硬卷轴的触感。
密旨。
燕昭王亲手交给他的密旨。出师之日,千军万马之前,昭王当众赐他斧钺,授他全权,诏告天下“凡齐地之政,皆决于乐毅”。群情激昂,山呼万岁。无人知晓,就在前一夜,昭王于密室之中,屏退左右,将这卷帛书递到他手中。
“昌国君,此乃寡人真心之言,亦是社稷之秘。阅后即焚,切记,切记。”
他当时跪地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便觉浑身血液都要冻结。那上面只有两行字,却比任何千军万马、明枪暗箭都更让他心惊胆寒。
“若齐王跪降,卿可收兵,挟其以制齐,善抚其民,尽收齐地之利而归燕。”
“若齐王弃临淄,东逃莒城……则卿当自决,勿使寡人为难。”
自决……乐毅嘴角扯动,露出一丝极淡、极苦的笑。好一个“自决”。是自裁以谢天下?还是自我了断这功高震主之患?昭王啊昭王,您将这千古骂名与身家性命,一同系于这薄薄一绢之上,究竟是对臣的信重,还是最深切的猜忌?
五年间,他横扫齐境,势不可挡。所有人都以为他下一个目标就是临淄,灭齐擒王,立不世之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心深处,竟隐隐期盼着齐王能跪地求降。哪怕只是假意,哪怕之后再生变故,至少……至少他不必面对那第二条路。
可齐王田地,那个刚愎自用、逼走良将、招惹五国兵祸的昏君,偏偏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最难啃的莒城。那里城高池深,背靠山海,是齐国经营数百年的东方重镇,更是田氏宗族根基所在。
齐王去了莒城。那么,按照密旨……
乐毅闭上眼,将帛书重新按回心口。甲胄冰冷,那帛书却似乎更冷。
“报——!”一骑快马飞驰而来,斥候滚鞍下马,急声道:“上将军!东南方向发现齐军踪迹,约三千人,护着王驾仪仗,距此已不足百里!看方向,正是莒城!”
乐毅睁开眼,眸中所有情绪瞬间敛去,只剩下锐利的寒光。
“再探。摸清护卫虚实,以及……莒城方向可有接应。”
“诺!”
斥候飞马而去。乐毅翻身上马,望向东南。地平线上,暮色开始四合,将远山染成一片沉郁的暗紫。
自决?
他勒紧缰绳,战马不安地踏动四蹄。
不。我乐毅的命,可以为了燕国社稷而舍,却绝不能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更不能让五年心血、数十万将士血战得来的局面,因这一道密旨而付诸东流。
齐王必须擒,或者……死。但绝不能让他安然进入莒城。
至于那道密旨……
他调转马头,面向北方,燕国都城蓟城的方向。寒风卷起他鬓角灰白的发丝。
昭王,您的苦心,臣或许明白了。但这局棋,臣还想再走几步。
第二章 蓟都暗流
燕国都城,蓟。
王宫深处,暖阁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北地深秋的寒意。燕昭王姬职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双颊却泛着异样的潮红。他咳嗽了几声,声音空洞。
相国骑劫坐在榻前锦凳上,低眉顺目,手中捧着一卷最新的军报。
“……乐毅上将军已克临淄,齐王田地弃城东逃,往莒城方向而去。上将军暂未追击,正忙于接管临淄,安抚百姓。”骑劫的声音平稳无波,念完军报主要内容,便停了下来,等待王上示下。
昭王又咳嗽了一阵,喘息稍定,才缓缓问道:“乐毅……为何不追?”
骑劫抬起头,眼中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忧虑:“臣亦不解。按常理,正该乘胜追击,擒杀齐王,则齐国可定。上将军用兵如神,不会不知此理。除非……”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昭王浑浊的眼睛看向他。
“除非……上将军别有考量。”骑劫压低声音,“王上,临淄乃天下财富所聚,齐宫珍宝无数。乐毅手握我大燕倾国之兵,在外五年,如今又坐拥临淄巨利……他若按兵不动,恐非吉兆。军中已有议论,说上将军似有……养寇自重之嫌。”
“养寇自重?”昭王重复这四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榻边。
“正是。齐仅余莒、即墨二城,苟延残喘。以上将军之能,若真想攻克,何须拖延至今?他迟迟不动,一则可保自身兵权不坠,二则……”骑劫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二则,齐国虽破,其地广民稠,人心未附。乐毅在齐,推行仁政,减免赋税,礼遇齐之贤士,甚至保留齐国旧官治理地方。齐人如今只知有乐毅,而不知有燕王矣!长此以往,齐地是燕之齐,还是乐毅之齐?”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昭王沉默良久,忽然问道:“太子何在?”
骑劫心头一跳,忙道:“太子正在偏殿,与太傅研读经典。”
“叫他来。”
“诺。”
不多时,太子姬乐资快步走入暖阁。他年近三十,容貌与昭王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少了那份历经沧桑的沉毅,多了些阴郁与急躁。他行礼后,垂手站在一旁。
昭王看着太子,缓缓道:“乐资,你以为,昌国君此刻该当如何?”
太子乐资似乎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立刻答道:“父王,乐毅劳师远征五年,耗费国帑无数,如今齐王就在眼前,他却顿兵临淄不前,其心叵测!儿臣以为,当立刻遣使申饬,命他限期攻克莒城、即墨,擒杀齐王!若再拖延,便是抗旨!”
昭王不置可否,又看向骑劫:“相国以为呢?”
骑劫沉吟道:“太子殿下所言,乃持重之论。不过……乐毅毕竟有大功于国,在军中威望极高。若措辞过于严厉,恐寒将士之心,激起变故。不如……先派一心腹使臣,携王诏前往劳军,一则表彰其功,二则……可暗中察访实情,相机行事。”
昭王闭上眼睛,似乎累了。半晌,他才挥了挥手:“就依相国所言。人选……你来定。诏书要写得好听些,赏赐也要丰厚。至于别的……让使臣见机行事吧。”
“臣,领旨。”骑劫躬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太子乐资似乎有些不满,还想说什么,却被昭王的眼神制止。
二人退出暖阁。走在廊下,太子忍不住低声道:“相国,父王未免太过纵容乐毅!此刻正该强硬,岂能再派使臣温言抚慰?”
骑劫停下脚步,看了看左右无人,才低声道:“殿下稍安勿躁。王上圣明,岂不知其中利害?派使臣去,名为劳军,实为眼线。乐毅若听话便罢,若真有异心……那使臣手中,恐怕就不止一道诏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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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一怔:“相国是说……”
骑劫微微一笑,拍了拍太子的手臂:“殿下,有些事,王上不便明言,你我做臣子的,当要体会圣意,提前绸缪。乐毅是柄利剑,用得好,可开疆拓土;用得不好,亦能伤及自身。如今这剑尖对着何方,还未可知啊。”
太子恍然,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随即又皱眉:“可那乐毅精明过人,寻常使臣,恐怕看不出什么,也奈何不了他。”
“所以,这人选至关重要。”骑劫捻着胡须,目光投向宫墙外遥远的南方,“需得是一位……既能代表王命,又能让乐毅无法轻易搪塞,甚至……在必要时,可以代表王上‘快刀斩乱麻’的人。”
“何人可当此任?”
骑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道:“殿下放心,臣心中已有人选。此人出身宗室,性情刚烈,对王上与太子忠心不二,且……与乐毅,素来有些旧怨。”
太子眼睛一亮:“你是说……姬峦?”
骑劫含笑点头。
姬峦,昭王堂弟,封号平难君。性格暴躁,勇武有余而谋略不足,向来以王室忠犬自居,对乐毅这等以客卿身份骤登高位、执掌重兵的外人,早已不满多年。派他去,乐毅但凡有一丝差错,必定会被死死咬住。
“好!就让他去!”太子抚掌,“对了,诏书内容……”
“诏书自然要写得冠冕堂皇,重赏乐毅及其部下。但……”骑劫压低声音,“给姬峦的密令,则是另一回事。务必令他查清三事:一,乐毅为何不追齐王;二,临淄财富,乐毅如何处置,有无中饱私囊;三……齐地民心,究竟向燕,还是向乐毅。”
太子连连点头:“还是相国思虑周全。如此一来,乐毅若忠心,自然无妨;若有异心,姬峦便是父王插在他肋间的一把刀!”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看到乐毅伏法、兵权收回的美景。却丝毫未曾去想,那远在临淄城下的乐毅,手中同样握着一道先王的密旨,而那密旨的内容,足以让整个燕国朝廷,天翻地覆。
第三章 密旨的阴影
临淄,昔日齐王宫。
宫殿依旧巍峨,金碧辉煌,却弥漫着一种空旷的死寂。往来穿梭的不再是齐国的宫女宦者,而是顶盔贯甲、面色冷肃的燕军士卒。珍宝器玩已被封存,绢帛简册堆积如山,等待清点运往蓟都。
乐毅没有住进齐王居住的寝宫,而是选了一处偏殿作为临时帅府。殿内陈设简单,除了必要的几案坐席,便是悬挂在壁上的巨大齐国舆图。图上,代表燕军控制区域的黑色标记几乎覆盖全境,唯有东南一角的莒城,与胶东半岛的即墨,还顽固地保持着代表齐国的白色。
油灯如豆,将乐毅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面前摊开着一卷竹简,是秦开送来的临淄府库初步清册。数目之巨,令人咋舌。但这并未让他舒展眉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击,节奏缓慢而沉重。
“老师。”一个清朗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乐毅抬头,见是自己的门客,也是谋士之一的范雎(注:此时为虚构人物,与历史上秦相范雎同名不同人)。范雎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但心思缜密,见解独到,深得乐毅器重,常以“先生”称之,不拘俗礼。
“进来吧。”乐毅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范雎入内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清册,又看向乐毅略显疲惫的面容,开门见山道:“老师仍在为追击齐王之事烦忧?”
乐毅不答反问:“先生以为,该追否?”
范雎沉吟片刻:“于公,该追。齐王乃齐国象征,擒之,则齐国最后一缕国魂消散,余下二城纵然坚守,亦无大义名分,日久必乱。于私……”他顿了顿,看向乐毅,“学生窃以为,老师不追,必有深意。可是……顾忌蓟都方面的反应?”
乐毅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范雎虽年轻,却能直指核心。“蓟都……怕已是议论纷纷了。我顿兵于此,按常理看,确是大忌。”
“岂止是大忌。”范雎摇头,“功高震主,拥兵自重,养寇自肥……这些罪名,恐怕早已有人在王上面前嘀咕了。老师,我们离开燕国太久了。”
五年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东西。燕昭王老了,病了。太子乐资成年,急于树立威信。朝中新人辈出,像骑劫这样的权臣,不会愿意看到一个功勋盖世、远在边疆的大将军继续手握重权。乐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我知道。”乐毅声音平静,“所以,我更需谨慎。齐王逃往莒城,莒城易守难攻。我军连战五年,将士疲惫,亟需休整。仓促追击,若不能一击擒王,反而受挫于莒城之下,则军心士气受损,后方新得之地亦可能生变。此其一。”
“其二,”他继续道,“齐王虽昏,田氏在莒城经营数代,根深蒂固。强行攻伐,伤亡必重,且会激起齐人更强烈的抵抗。我五年经营,在齐地推行仁政,收拢人心,若因强攻莒城而前功尽弃,得不偿失。”
范雎点头:“老师思虑深远。然则,若迟迟不动,蓟都的压力……”
“压力会来,而且很快。”乐毅打断他,目光锐利,“所以,我们不能坐等。齐王必须动,但不能让他安然待在莒城。”
范雎眼睛一亮:“老师的意思是……逼他出来?或者,让莒城内部生变?”
乐毅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莒城周边:“莒城粮草,多依赖海上补给与周边乡邑。即墨被围,自顾不暇。我们可以派兵扫清莒城外围,切断其粮道,不断以小股兵力袭扰,疲其军民。同时……”他手指移向即墨,“加大对即墨的压力,但围而不攻,做出重点攻击即墨的假象。齐王在莒城,听闻即墨危急,或许会有所动作。即便他不动,莒城被围日久,内部也难保不生异心。”
“围城打援,疲敌扰敌,静待其变。”范雎总结道,“此确是稳妥之法。既能避免强攻损失,又能持续施压,或许还能寻得战机。只是……时间呢?老师,我们最缺的,恐怕就是时间。蓟都的使臣,已经在路上了吧?”
乐毅沉默。范雎说到了最关键处。他可以等,可以用计谋慢慢消磨莒城。但燕国朝廷,燕王,会给他这个时间吗?那道密旨,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使臣会来。”乐毅缓缓道,“来了,便要看我们如何应对。先生,有件事,需要你秘密去办。”
范雎肃然:“老师请吩咐。”
乐毅走回案前,提笔快速写下一封短信,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范雎:“你持此信,连夜出发,前往即墨方向,去见一个人。”
“何人?”
“田单。”乐毅吐出两个字。
范雎一惊:“齐国的即墨守将,田单?”
“正是他。”乐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田单是齐国王族远支,素有才干,只是不得齐王重用,才被排挤到即墨这等地方。如今齐国危亡,他率残兵坚守即墨,是个人物。我要你设法与他取得联系,不必暴露身份,只需让他知道……燕军主帅乐毅,敬重他的忠勇,无意对即墨百姓妄加屠戮。若他肯为齐国百姓计,或可有一线生机。”
范雎立刻明白了乐毅的用意:“老师是想……在齐国内部,埋下一颗种子?即便不能立刻招降田单,也可播下疑惧、分化之种?甚至,为将来可能与齐王余孽谈判,留一个通道?”
“不止如此。”乐毅摇头,“田单是聪明人,也是有能力的人。齐王在莒城,未必信他。若莒城有变,齐王众叛亲离,田单……或许会成为决定齐国最后命运的关键人物。我们需要了解他,也需要让他……了解我们并非一味嗜杀。”
这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步远棋。直接接触敌方大将,一旦泄露,便是通敌大罪。但乐毅别无选择。他必须为所有可能的情况做准备,包括最坏的那种——密旨之事爆发,他身败名裂,甚至死于非命。在那之前,他要尽力稳住齐地局面,哪怕……是为燕国,留下一个相对容易收拾的残局,而不是彻底糜烂、难以收拾的烂摊子。
范雎感到了肩头的重担,更感受到乐毅话语深处那份沉重的无奈与决绝。他郑重接过书信,贴身藏好:“学生明白。必不负老师所托。”
“小心行事。”乐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准备吧,今夜就走。”
范雎躬身一礼,退出殿外。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乐毅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莒城”二字之上。
自决……
他忽然想起出师前,昭王在密室中对他说的最后几句话:“昌国君,寡人知你大才,亦知你忠心。然江山社稷之重,非仅系于忠奸之辩。有时,需行非常之事,忍非常之痛。这道密旨,是寡人对你的托付,亦是……对你的保全。望你能体会寡人一片苦心。”
当时他感动莫名,以为那是君王对他的绝对信任与保护。如今细想,那“保全”二字,何其讽刺!保全的是谁?是燕国社稷?是昭王身后名?还是他乐毅的家族亲眷?
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夜。
乐毅吹熄油灯,殿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他挺直如松的背影。
无论那密旨意味着什么,无论蓟都如何暗流汹涌,眼前的仗,还要打下去。齐王在莒城,就像一根刺,扎在燕国即将完整的版图上,也扎在他乐毅的咽喉。
必须拔掉。
但不是用密旨规定的那种方式。
第四章 使者将至
十日后。
临淄城外的燕军大营秩序井然,虽未大规模攻城略地,但每日都有骑兵四出,清扫莒城周边据点,袭扰粮道。斥候如流水般往来,将莒城内外消息不断传回。
齐王田地确已进入莒城。莒城守将乃是齐国宿将达子,也是田氏宗亲,对王室忠心耿耿。他紧闭城门,整顿防务,将城中所有丁壮编入行伍,囤积粮草,摆出了一副死守的架势。同时,他不断派出小股死士,试图与即墨的田单取得联系,但多数被燕军游骑截杀。
即墨方向,燕军围城部队遵从乐毅将令,只是牢牢困住城池,不时佯攻,施加压力,并未真正猛攻。田单守得极其顽强,利用即墨城防与燕军周旋,双方形成僵持。
乐毅坐镇临淄,每日处理军务政务,接见投降的齐国旧吏,安抚地方大族,忙得不可开交。他神色如常,下达指令清晰果断,无人能从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内心深处的波澜。
唯有最亲近的副将秦开,隐约察觉到主帅的不同。乐毅案头的舆图上,关于莒城周边地形、守将资料、粮草储备的标记越来越详细,几乎到了苛刻的程度。他似乎在酝酿着什么,但每次秦开问及何时对莒城用兵,乐毅总是以“时机未到”搪塞过去。
这一日,乐毅正在帅府与几位归降的齐国大族代表谈话,旨在稳定临淄及周边郡县的人心。忽有亲兵疾步入内,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乐毅眼神微凝,随即恢复常态,对几位齐人代表温言道:“今日便谈到此处,诸位深明大义,助我燕国安定地方,本帅必会上奏燕王,予以褒奖。还请回去安抚族众,各安生业。”
几位代表感激涕零地退下。
待外人尽去,乐毅才看向亲兵:“消息确实?”
“确实!”亲兵压低声音,“北边来的驿骑刚刚送到密报,王使姬峦,已过黄河,最多三日,便可抵达临淄!随行有护卫百人,车驾十乘,满载赏赐。”
姬峦……平难君。
乐毅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宗室贵族,骄横跋扈,对非姬姓的功臣向来抱有敌意。派他来,绝非简单劳军。
“知道了。严密监视使团动向,每日一报。注意,不要被他们察觉。”乐毅吩咐。
“诺!”
亲兵退下。乐毅独自坐在案后,手指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玉质镇纸。该来的,终究来了。姬峦是太子的心腹,与相国骑劫也过从甚密。他们派此人来,用意再明显不过。
是催促进军?是查探虚实?还是……携有更致命的密令?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按住心口那硬物所在的部位。油布包裹的密旨,仿佛在此刻微微发烫。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在姬峦到来之前,有所动作,掌握主动。
“传秦开将军,及各部统领,速来帅府议事!”乐毅沉声下令。
半个时辰后,帅府偏殿将星云集。乐毅麾下主要将领,包括秦开、剧辛(注:燕将,历史上与乐毅同期)等十余人,齐聚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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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毅没有废话,直接指向舆图上的莒城:“探马来报,莒城守将达子,近日频繁调动兵力,似有出城劫掠粮草,或试探我军虚实之意。齐王困守孤城,粮草渐匮,必然难以久持。被动等待其生变,不如主动创造战机。”
众将精神一振。等了这么久,上将军终于要动手了?
“秦开!”
“末将在!”
“命你率两万精锐步卒,五千骑卒,即日拔营,秘密向莒城西北方向运动,于落雁谷一带埋伏。”乐毅手指点向莒城西北三十里处的一处山谷,“此地是莒城守军若欲西出获取补给或袭扰我军偏师的必经之路。你多派斥候,密切监视莒城动向。若达子派兵出城,无论多寡,放过前锋,待其主力进入山谷,截断其归路,务必全歼!”
“末将领命!”秦开抱拳,眼中燃起战意。
“剧辛!”
“末将在!”
“你率一万五千人,继续加强对即墨的围困,做出我军主力仍在即墨方向的假象。但要暗中抽调五千精锐,秘密东移,在莒城正南五十里的黑山林一带潜伏。若莒城有变,或秦开将军那边打响,你部可视情况,或南下阻截可能从海上来的齐军援兵(虽然可能性不大),或北上威胁莒城南门,牵制守军。”
“诺!”
乐毅又连续点了数将,各自分派任务。有的负责继续清剿地方,维持粮道;有的率少量兵力在莒城周边游弋,制造混乱,吸引守军注意力。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显然早已深思熟虑。众将领命,摩拳擦掌,纷纷离去准备。
最后,殿内只剩下乐毅与秦开。
秦开并未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问道:“上将军,如此布置,是要对莒城用兵了?为何不集中兵力,一举围城?”
乐毅看着他,缓缓摇头:“莒城城坚,强攻伤亡太大,且未必能速克。我要的,不是立刻破城,而是‘困’与‘逼’。困死莒城,逼齐王或者莒城内部生变。秦开,你埋伏落雁谷,若能歼灭其出城主力,便是断了莒城一臂,使其彻底沦为死城。届时,城内人心惶惶,或许便有我们想要的机会。”
秦开明白了:“上将军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或是等待其内乱?”
“是,也不是。”乐毅目光深远,“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有‘动作’,要有‘战果’。必须在王使到来之前,让他看到,我军并非顿兵不前,而是在积极筹划,不断削弱莒城。一场漂亮的伏击战,歼灭数千甚至上万齐军,便是最好的证明。”
秦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上将军迟迟不动,除了战略考虑,恐怕也一直在担忧蓟都的反应。如今王使将至,必须用行动来堵住某些人的嘴!
“末将明白了!必在落雁谷,打出我燕军的威风!”秦开信心十足。
“记住,务必全歼,不留活口逃回莒城报信。要打,就要打得狠,打得莒城心惊胆战!”乐毅叮嘱。
“末将遵命!”
秦开大步离去,甲胄铿锵,充满斗志。
乐毅独自站在殿中,看着舆图。落雁谷伏击,是他计划中的一步,也是给蓟都看的“交代”。但他真正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他要逼齐王。逼他在绝境中做出选择。
是坐困愁城,等着粮尽援绝,内部生变?还是冒险一搏,或许在燕军“主力”被即墨和落雁谷吸引时,从其他方向尝试突围?
无论齐王怎么选,他都必须动起来。只要他动,离开莒城坚固的城墙,机会就来了。
而这一切布局,必须在姬峦抵达之前完成,并初见成效。时间,异常紧迫。
乐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风带着寒意灌入,卷动他额前的发丝。
姬峦……你会带来怎样的诏命?又会带着怎样的目光,审视我乐毅所做的一切?
他握紧了拳。
无论如何,这一局,我必须要赢。为了燕国,也为了……我自己。
第五章 风起青萍
落雁谷。
此地两山夹峙,谷道蜿蜒,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山坡上林木茂密,深秋时节,黄叶纷飞,更添几分萧瑟肃杀。
秦开的两万五千精兵,早已偃旗息鼓,埋伏于两侧山林之中。人衔枚,马裹蹄,除了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偶尔一两声寒鸦啼叫,整片山谷死寂无声。将士们伏在冰冷的泥土和落叶中,目光紧紧盯着下方的谷道,如同狩猎的群狼,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秦开藏身在一块巨大的山岩之后,身披与枯草同色的伪装。他极有耐心,如同一块石头,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偶尔扫过谷口方向。
从昨日埋伏至今,已过去整整六个时辰。
“将军,”一名斥候校尉匍匐靠近,声音压得极低,“莒城方向有动静了。约莫八千步卒,两千骑兵,打着‘达’字旗号,已出莒城西门,正朝落雁谷方向而来。看装束和队列,是莒城守军主力!”
秦开眼中精光一闪:“果然来了!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妄动,没有我的号令,纵有箭矢射到眼前,也不许吭声!放他们前锋过去,等中军完全进入伏击圈,听我鼓声为号!”
“诺!”校尉悄然退去传令。
秦开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心脏在胸腔内沉稳而有力地跳动。八千步卒,两千骑兵,整整一万人!这几乎是莒城守军能动用的最大机动兵力了。达子这次是下了血本,要么是决心打通一条粮道,要么是想重创燕军偏师,提振城中日益低迷的士气。
可惜,他遇上的是乐毅,是早已张网以待的燕军精锐。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谷中依旧寂静,但空气中弥漫的无形杀机,却越来越浓。
终于,远处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马蹄声,还有金属甲叶摩擦的哗啦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先是百余骑兵作为前锋,小心翼翼地从谷口探入。他们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山坡,但见林木寂静,落叶铺地,并无异状。为首的骑兵校尉挥了挥手,前锋加快速度,穿过山谷中段,向另一头出口驰去。
接着,是黑压压的步兵队列,如一条长蛇,缓缓涌入山谷。齐军士卒面色疲惫,眼神中带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战争的厌倦。他们扛着长戟,推着运粮的车辆(其中不少是空的,显然打算劫掠后装满),行走在狭窄的谷道上,队伍拉得老长。
中军大旗下,一员老将顶盔贯甲,面色沉毅,正是莒城守将达子。他年过五旬,须发已见灰白,但腰杆挺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落雁谷地势险要,他并非不知,但军情紧急,城中存粮日减,周边乡邑又被燕军扫荡,他必须冒险出击,试图从西面尚未来得及被燕军完全控制的区域获取补给。他也派了斥候探路,回报并无伏兵迹象。或许,燕军主力真的被即墨和临淄牵制,无暇顾及此处?
眼看前军已过山谷大半,中军也完全进入,后队正在陆续进入谷口。达子心中稍安,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如雷的战鼓声,陡然从两侧山林中炸响!仿佛晴空霹雳,瞬间撕裂了山谷的寂静!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黑甲燕军士卒从树林中、岩石后跃出,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谷中的齐军倾泻而下!
箭矢如飞蝗般遮蔽了天空,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入齐军混乱的队伍中。刹那间,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有埋伏!结阵!迎敌!”达子毕竟是沙场老将,虽惊不乱,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收拢部队。
但太迟了。
燕军占据了绝对的地利,又是以逸待劳,蓄势已久。滚木礌石从山坡上轰隆隆砸下,将谷道截成数段。秦开亲率精锐骑兵,从山谷一端猛冲而入,直插齐军中军腹地!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一边倒的屠杀态势。齐军被分割成数段,首尾不能相顾,在狭窄的谷道中拥挤践踏,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燕军步卒居高临下,弓箭、长矛肆意收割着生命。骑兵来回冲杀,将齐军本就散乱的阵型搅得稀烂。
达子双目赤红,挥舞长刀,连斩数名逼近的燕军,试图带领亲卫突围。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黑色的人潮仿佛无穷无尽。
“将军!快走!末将断后!”一名忠心部将拼死杀到跟前,浑身是血。
达子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士卒,看着那些年轻面庞上绝望的神情,心中涌起巨大的悲怆与无力。完了,莒城最精锐的一部机动兵力,今日要葬送于此了!他愧对王上,愧对城中百姓!
“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不再试图突围,反而挥刀向着燕军最密集处杀去,状若疯虎。既然生路已绝,那便战死于此,也好过回去面对那座绝望的孤城和那个昏聩的王上!
秦开在乱军中看到了那杆“达”字大旗,看到了那员奋力死战的老将。他暗自点头,是条汉子。但他没有留情,张弓搭箭,瞄准,松弦。
“嗖!”
雕翎箭破空而去,精准地穿过人群缝隙,没入达子脖颈侧面!
达子身体一僵,手中长刀当啷落地。他难以置信地捂住喷血的脖颈,努力想转过头,看向箭矢来的方向,视野却迅速模糊、黑暗。最终,他伟岸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主将战死,齐军残存的抵抗意志瞬间崩溃。还活着的士卒纷纷丢弃兵器,跪地乞降。少数悍勇之辈试图从谷口逃回,却早被埋伏在那里的燕军堵住去路,尽数歼灭。
战斗从鼓响到基本结束,不到一个时辰。
山谷中尸横遍野,血流漂杵。浓郁的血腥味冲天而起,连呼啸的秋风都无法吹散。
秦开策马行走在狼藉的战场上,面色冷峻。此战,全歼齐军一万,斩杀主将达子,俘获三千余,己方伤亡不到千人,可谓大获全胜。
“将军,俘虏如何处置?”部下来问。
秦开想起乐毅“务必全歼,不留活口逃回报信”的叮嘱,眼中寒光一闪:“乐上将军有令,此战需震慑莒城。这些俘虏……一个不留。”
部下心中一凛,但军令如山,抱拳道:“诺!”
很快,山谷中响起了短暂而绝望的哀嚎,随即归于沉寂。
秦开留下部分兵力打扫战场,处理尸体(主要是掩埋己方士卒,齐军尸体则堆积焚烧),自己率主力迅速撤离,按照乐毅事先吩咐,转向另一处预设地点隐蔽待命。他要做出燕军伏击成功后便迅速转移、不知所踪的假象,进一步增加莒城的恐惧与迷惑。
当秦开派出的快马信使,将落雁谷大捷的详细战报送到临淄乐毅手中时,乐毅正在帅府接见一位风尘仆仆的客人——他的门客范雎。
范雎回来了,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两日。他面带倦色,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老师,学生回来了。”范雎行礼。
“辛苦了。情况如何?”乐毅挥退左右,急问道。
范雎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学生秘密抵达即墨外围,几经周折,终于通过一个齐国降官的关系,将老师的信送到了田单手中。”
“他反应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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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震怒,以为是我军反间计或羞辱于他,几乎要斩杀送信之人。”范雎道,“但学生让那降官带去了口信,只问了他三个问题。”
“哪三个?”
“一问:即墨城中,粮草尚能支撑几时?军民士气,可堪久守?二问:齐王在莒,可曾有一兵一卒、一粮一粟援救即墨?三问:若城破之日,燕军屠城,田将军可能护得全城老幼性命?”
乐毅点头:“问得犀利。他如何答?”
“他沉默良久,没有回答。”范雎眼中光芒更盛,“但他留下了那封信,并未当场毁去。而且,他私下接见了那名降官,问了……关于老师您在齐地推行仁政、善待齐民的具体情况。”
乐毅心中微动。田单动摇了,至少,他开始思考另一种可能性。这对孤守即墨的他来说,是绝望中透出的一丝微光,即便那光芒来自敌人。
“还有更重要的。”范雎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学生安排在莒城附近的眼线传回消息,莒城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齐王田地逃入莒城后,依旧醉生梦死,苛责臣下,猜忌将领。达子等宿将忠心耿耿,却也有不少官员豪族,对齐王失望透顶,暗中已有怨言。尤其是一些本地大族,担心城破之后玉石俱焚,开始悄悄转移财产子侄……”
乐毅缓缓坐直身体。这才是他真正想听到的消息。外部的压力,内部的裂痕,这才是攻克一座坚城的钥匙。
“另外,”范雎补充道,“学生回来途中,接到北边眼线急报,王使姬峦的车驾,已过聊城,最迟明日正午,必抵临淄!”
明日!乐毅眼神一凝。比他预计的还要快半天。
就在这时,门外亲兵高声道:“报——!秦开将军捷报至!”
“进来!”
信使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军报。乐毅快速浏览,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秦开将军于落雁谷设伏,全歼莒城出城齐军一万,阵斩守将达子!我军大捷!”
范雎闻言,也是精神一振:“太好了!此捷报来得正是时候!”
乐毅将捷报递给范雎,自己负手在殿中踱步。落雁谷大捷,是实实在在的战功,足以向即将到来的王使证明,他乐毅并未顿兵不前,而是在积极作战,不断削弱敌人。这能堵住许多人的嘴。
但,也仅此而已。姬峦乃至他背后的太子、骑劫,真正关心的,恐怕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他乐毅本人,以及他麾下这支庞大的军队,最终将归于何处。
“先生,你一路辛苦,先去休息。明日……随我一同迎接王使。”乐毅道。
“学生遵命。”
范雎退下后,乐毅再次走到那巨大的舆图前。落雁谷的位置,被用朱笔画上了一个醒目的叉。代表着莒城的一抹白色,在周围越来越浓重的黑色包围中,显得愈发孤立、刺眼。
达子死了,莒城断了一臂,更失一柱。齐王得知消息,会是什么反应?恐惧?愤怒?还是更加疯狂?
莒城内部的裂痕,会不会因为这次惨败和主将战死而加速扩大?
而明日将至的姬峦,又会如何利用眼前的局面?
乐毅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代表莒城的白点上。
齐王,你的时间不多了。
姬峦,你的来意,我也大致猜到了。
这盘棋,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每一步,都关乎生死,关乎国运。
他转身,走向殿外。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临淄城的轮廓镀上一层悲壮的金红色。
风起了。
翌日,午时。
临淄城外,燕军大营辕门洞开,旌旗仪仗陈列两旁。乐毅率麾下众将,甲胄鲜明,立于道左,静候王使。
蹄声如雷,车马辚辚。百人护卫簇拥着华丽的车驾,烟尘滚滚而来。车驾停下,帘幕掀开,一名身着锦袍、头戴高冠、面色倨傲的中年男子,在侍从搀扶下缓缓下车。正是平难君姬峦。
乐毅上前一步,按剑行礼:“燕上将军乐毅,恭迎王使。”
姬峦目光如电,上下打量着乐毅,又扫过他身后肃立的将领,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昌国君免礼。本使奉王命,特来犒劳五年征伐、功高盖世的昌国君及诸位将士!来人,将王上赏赐抬上来!”
数辆满载箱笼的马车被驱赶上前。姬峦亲自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金光灿灿的珠宝;第二个箱子,是洁白无瑕的美玉;第三个箱子,则是华丽的丝绸锦缎。
“王上念将士远征辛苦,特赐金玉绢帛,以彰其功!”姬峦高声宣道,目光却始终锁在乐毅脸上。
乐毅再次躬身:“臣等谢王上厚恩!王使一路劳顿,请入城歇息。”
“不急。”姬峦摆手,脸上笑容收敛,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高高举起,“昌国君乐毅接诏!”
全场气氛瞬间凝固。所有将领,连同周围士卒,齐刷刷单膝跪地。乐毅深吸一口气,也屈膝跪下,垂首道:“臣,乐毅接诏。”
姬峦展开诏书,朗声诵读,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王曰:咨尔上将军乐毅,受命伐齐,五载于兹,克城七十,拓土千里,功莫大焉!今闻齐王遁莒,二城未下,朕心甚念。特遣平难君峦为使,犒军宣慰。着乐毅即整兵马,速克莒、即墨,擒斩齐王,以竟全功,慰列祖之灵,安社稷之本!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刺向跪地的乐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念出最后几句:
“若迁延不进,坐失战机,致齐孽复燃……则国有常刑,军有明法!卿其勉之,勿负朕望!钦此——”
诏书念毕,全场死寂。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响。
乐毅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这道诏书,表面是催促进军,实则字字如刀,隐含问责与威胁。“坐失战机”、“国有常刑”、“军有明法”……这几乎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姬峦合上诏书,向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乐毅,将诏书递到他面前:“昌国君,接诏吧。”
乐毅缓缓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伸出双手,准备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象征着王权与最后通牒的帛书。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诏书的刹那——
姬峦忽然手腕一翻,以极快的速度,将另一卷颜色更深、质地更细腻的帛书,从明黄诏书的下方滑出,顺势塞入了乐毅掌心!同时,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急促说道:
“先王密诏在此!阅后即焚!关乎性命,慎之!慎之!”
乐毅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那滑入掌心的冰凉触感,那熟悉的帛书质地……与五年前昭王在密室中交给他的那一卷,何其相似!
先王密诏?姬峦怎么会有?昭王不是只给了自己一道吗?难道……
无数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乐毅脑中闪过。他强抑住立刻展开观看的冲动,面不改色地将两卷帛书一并接过,高举过头,沉声应道:“臣,乐毅,领诏谢恩!必当竭尽全力,早克顽城,以报王恩!”
他站起身,将明黄诏书交给身旁亲兵捧持,而那卷颜色更深的密诏,则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隐于袖袍之内。掌心传来帛书的坚硬轮廓,更传来一阵阵惊心动魄的寒意与灼热交织的错觉。
姬峦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警告,似乎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急迫?
“昌国君,请吧。”姬峦恢复了倨傲的神色,当先向城内走去。
乐毅侧身让路,示意众将陪同王使入城安顿。他跟在队伍后面,步伐沉稳,但袖中握着密诏的手,指节已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先王密诏……姬峦……他到底知道了多少?这卷突如其来的密诏,内容会是什么?是昭王留下的后手?是催促他执行那“自决”之令?还是……另有惊天隐秘?
帅府密室,门窗紧闭,亲信守卫四方。
乐毅独自一人,面对着案上并排放置的两卷帛书。明黄的那卷,是今日当众宣读的催战诏书;另一卷颜色深暗、边缘有细微磨损的,则是姬峦暗中塞给他的“先王密诏”。
烛火摇曳,将他凝重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他先拿起明黄诏书,又仔细看了一遍。措辞严厉,限期破城,隐含问罪之意。这在意料之中。太子与骑劫,果然迫不及待了。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那卷深色帛书。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五年了。那第一道密旨,像枷锁一样套在他身上,指引着他,也禁锢着他。如今,第二道密诏不期而至,在这王使压境、局势微妙的时刻。
是福?是祸?
乐毅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解开系着密诏的丝绳,缓缓将帛书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确是昭王亲笔无疑。但内容……
只看了一眼,乐毅便如遭雷击,猛地从席上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帛书上的字句,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事物!
帛书上写着:
“若见第二诏,则第一诏之事已发或将近。峦乃寡人预留之耳目,可信。莒城之事,非关齐王,乃在太子。齐王可死可擒,但绝不能落入太子或骑劫之手!朕已不久于世,燕国将有巨变。卿握重兵在外,乃社稷最后屏障。见诏之日,速做决断,或回军清君侧,或……拥兵自保,切不可束手归蓟!此诏阅后即焚,万万谨慎!——职,绝笔。”
莒城之事,非关齐王,乃在太子?
齐王绝不能落入太子或骑劫之手?
回军清君侧?拥兵自保?
乐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五年前那道密旨,让他“若齐王逃往莒城则自裁”,根本不是为了灭齐,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个测试,一个标记,一个……将他乐毅和齐王田地的命运,与燕国未来的储君之争捆绑在一起的致命连环计!
昭王早就料到太子与骑劫会对齐王有图谋?是什么图谋?齐王身上,或者莒城,藏着什么能影响燕国国本的东西?所以昭王才用那道密旨,逼自己要么在齐王降时控制住他,要么在齐王逃莒时“自裁”灭口,以确保无论哪种情况,齐王和那个秘密都不会落到太子手里?
而自己这五年按兵不动,拖延未决,反而阴差阳错地没有触发那最坏的情况?所以昭王在弥留之际(这显然是绝笔信),派出了姬峦这个预先埋下的棋子,送来这第二道密诏,提醒自己真正的危险所在,并给了自己……兵变的许可?!
清君侧?拥兵自保?
乐毅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这哪里是什么密诏,这分明是点燃炸药桶的火把,是将他推向万丈深渊的催命符!
昭王啊昭王,您把一切都算计进去了,包括我的忠诚,我的性命,甚至燕国的未来!可您是否想过,这道密诏若落入他人之手,或者我乐毅稍有异动,立刻就是万劫不复的叛国大罪!不仅我死无葬身之地,我麾下这数十万将士,又将何去何从?
还有莒城里的齐王,他到底牵扯着什么?太子和骑劫,又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烛火“啪”地爆出一个灯花。
乐毅猛地惊醒,想起姬峦的叮嘱“阅后即焚”。他毫不犹豫地将密诏凑到烛火上。帛书边缘迅速卷曲、焦黑,火焰升腾,映亮了他苍白而决绝的脸庞。
直到帛书化为灰烬,他才缓缓坐下,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原来,这五年的征伐,这七十城的功业,这最后的莒城与即墨,都不过是表象。真正的战场,在蓟都的宫闱深处,在燕国权力的传承漩涡之中。而他乐毅,和他剑锋所指的齐王田地,都只是这盘巨大棋局上,两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不,或许不只是棋子。
现在,昭王给了他跳出棋盘,甚至……搅动棋盘的机会。
清君侧?拥兵自保?
他缓缓睁开眼,眸子里再无半点迷茫与犹豫,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寒光与破釜沉舟的决断。
蓟都的刀已经悬起,莒城的谜必须揭开。齐王,不能再待在莒城了。无论是死是活,都必须掌控在我乐毅手中!
他霍然起身,推开密室之门。
“传令!升帐!点兵!”
(结束)
第六章 密室惊雷
帅府正堂,灯火通明。
乐毅端坐主位,甲胄未卸,面色沉静如水,唯有一双眸子在跳动的烛光下,幽深得不见底。下方,秦开、剧辛等核心将领肃然而立,气氛凝重。刚刚结束的迎接王使的喧嚣仿佛还残留空中,但每个人都感受到主帅身上散发出的一种不同以往的、凛冽如刀的气息。
范雎作为门客谋士,也侍立在乐毅身侧稍后,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乐毅紧握的拳(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帛书燃烧后的细微焦痕),又迅速垂下眼帘。
“王使已安顿妥当。”乐毅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王上诏书,诸位也都听到了。限期破城,擒斩齐王。”
秦开踏前一步,抱拳道:“上将军,落雁谷新捷,我军士气正盛!莒城丧其精锐,主将战死,如今正是恐慌混乱之时。末将愿为前锋,即日整兵,强攻莒城!必在月内,为上将军擒来齐王!”
众将纷纷附和,战意高昂。王使催战,虽让人不快,但对他们这些将领而言,早日结束战事,立下灭国首功,也是夙愿。
乐毅却缓缓摇头:“强攻莒城,纵能攻克,必是尸山血海,且耗时日久。王命虽急,但为将者,当虑全局,求全胜。”
众将一愣。不強攻,那该如何?难道继续围困?可王使就在城中,岂容再拖延?
乐毅目光扫过众人:“我有一计,或可速破莒城,且伤亡最小。”
“请上将军明示!”
“疑兵之计,里应外合。”乐毅吐出八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莒城详图前:“落雁谷一战,达子授首,其麾下万人覆灭。此消息此刻应当已传回莒城。齐王与守军必然震恐,以为我军即将大举攻城,必定全力戒备四门,尤其是西、北两面。”
他的手指点在莒城南面:“然而,莒城背山面海,南门之外,地势相对平缓,且有通往海边的道路。齐王若要逃,陆路已被我军封锁,唯有海路一线生机。他若想逃,必走南门,或东南水门。”
秦开疑惑:“上将军是说,齐王可能会从海上逃跑?可我军并无水师……”
“他若想逃,定会尝试。”乐毅道,“而我军要做的,是让他觉得陆路突围无望,海上却有缝隙。剧辛!”
“末将在!”
“你速率你部兵马,大张旗鼓,做出从西、北两面强攻莒城的姿态。多备旌旗鼓噪,夜间多举火把,做出大军云集、日夜攻城的假象。但切记,只佯攻,不真打,以疲敌、惑敌为主。”
剧辛领命:“诺!末将定让莒城守军以为我军主力尽在西、北!”
“秦开!”
“末将在!”
“你率本部最精锐的五千骑卒,一万步卒,秘密运动至莒城东南方向的崂山湾一带,隐蔽待命。那里地势隐蔽,且有小型码头。齐王若从海路走,那里是最近的出海点之一。你的任务,便是在那里张网以待。”
秦开眼中精光一闪:“上将军是料定齐王会从那里出海?可是,他如何得知那里‘安全’?”
乐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内应’,去告诉他。”
内应?众将面面相觑。莒城如今铁板一块(至少表面上),齐王身边皆是死忠,哪来的内应?
范雎心中却是一动,隐约抓住了什么。
乐毅看向范雎:“先生,前日你回报,莒城内有些大族,已有怨言,且暗中转移家小财产?”
范雎立刻答道:“正是。尤以莒城本地豪强孙氏、陈氏为甚。孙氏家主孙桓,曾为齐国下大夫,对齐王宠信奸佞早有不满。陈氏则与即墨田单有姻亲关系。”
“好。”乐毅点头,“我需要一个人,能潜入莒城,秘密接触孙桓或陈氏,晓以利害,让他们为我传递一个消息给齐王。”
范雎立刻道:“学生愿往!学生对莒城内部情况略有了解,可设法潜入。”
乐毅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面容,沉默片刻,摇头:“不,你是我身边近人,目标太大。此事,需一胆大心细、面孔陌生且可信之人。”他的目光在众将中扫过,最终落在一名一直沉默寡言、站在后排的年轻校尉身上。“涉间。”
那名叫涉间的校尉愕然抬头,他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普通,属于丢入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但眼神沉稳。“末将在!”
“你原是赵人,投军不过三年,履历干净,面孔生。且我知你曾为游侠,通晓市井,擅长隐匿应变。可敢为我往莒城一行?”
涉间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末将受上将军提拔之恩,纵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请上将军下令!”
“好!”乐毅走到他面前,低声道,“你的任务,并非刺杀,也非刺探军情。而是找到孙桓或陈氏,告诉他们,燕军即将总攻,莒城必破。破城之后,按燕律,顽抗者族诛。但若他们能‘立功’,比如……助齐王‘安全’离开莒城,尤其是从海路‘安全’离开,我乐毅可保他们家族无恙,甚至另有封赏。”
涉间凝神细听。
“你要‘不经意’地透露,我军主力尽在西、北,东南崂山湾一带因兵力不足,只有少量巡逻,且三日后因要调兵参与总攻,那里会出现一个短暂的防御空隙……时间,就在三日后的子夜到丑时之间。明白了吗?”
涉间重重点头:“末将明白!将此消息,通过孙、陈等族,‘泄露’给齐王!”
“正是。记住,你的身份只是‘贪图富贵、欲寻后路的燕军低阶军官’,因不满我乐毅迟迟不破城分赏,故铤而走险,卖此情报。无论对方信不信,你传递完消息,立即设法脱身,不可滞留。若事不可为,保命为先。”
“末将领命!”
乐毅又详细交代了接头方式、暗语以及撤退路线,然后让涉间立刻去准备,连夜出发。
涉间退下后,乐毅环视众将:“此计关键在于‘逼’与‘诱’。剧辛将军在西、北佯攻,是‘逼’,逼齐王感到陆路已绝,困守只有死路一条。涉间送入的消息,是‘诱’,诱使他相信海上有一线生机,且时机稍纵即逝。只要齐王心动,离开莒城坚固的城防,无论他走陆路还是海路……”他看向秦开,“秦将军在崂山湾,便是他最后的归宿。”
众将恍然大悟,不禁为乐毅此计之大胆缜密而心折。这是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精髓!
秦开还是有些疑虑:“上将军,若齐王胆小,就是不敢出城呢?或者,他出城却不走崂山湾,而是另寻他路?”
乐毅淡淡道:“若他不出城,那便说明他不足为虑,莒城军民见其如此昏聩懦弱,人心离散更快,破城亦不远矣。若他另寻他路……我已在莒城周边所有可能路径,都布下了游骑暗哨。他只要出来,便如同离水之鱼,无处可逃。崂山湾,只是我最希望他走的‘网口’罢了。”
布局已定,众将纷纷领命而去,各自准备。
堂内只剩下乐毅与范雎。
范雎低声道:“老师此计,一石三鸟。既回应了王使催战,展示了进攻姿态;又布下陷阱擒杀齐王;更重要的是……将齐王掌控在了我们自己手中。”他特意加重了“我们自己”四个字。
乐毅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个聪明的年轻人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否认,只是道:“齐王必须由我们亲手擒获或击毙。绝不能让他落入……他人之手。”他顿了顿,“先生,王使姬峦那边,你多留点心。他带来的那些护卫,暗中监视起来,看看他们除了保护王使,还在和什么人接触,传递什么消息。”
范雎心头一凛,立刻应道:“学生明白。”
乐毅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莒城方向,隐隐有火光闪烁,不知是城中灯火,还是剧辛已经开始布置的疑兵之火。
第二道密诏的内容,如同惊雷,依然在他脑海中轰鸣。清君侧?拥兵自保?不,现在还不是时候。当务之急,是齐王,是那个可能牵连太子、关乎燕国国本的秘密。
齐王田地,你究竟知道什么?你身上,又藏着什么?
三日后,崂山湾,一切或许便能见分晓。
第七章 金蝉脱壳
莒城。
王宫(实则是临时征用的原郡守府)内,一片愁云惨雾。落雁谷惨败、达子战死的消息传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多人本就脆弱的神经。宫中侍从步履匆忙,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往来臣僚个个面色灰败,眼神躲闪。
齐王田地瘫坐在铺着厚厚毛皮的坐榻上,手里攥着一只金杯,杯中酒液晃荡,映出他浮肿而苍白的脸。不过四十余岁,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东方霸主,如今眼袋深重,目光涣散,早已没了昔日的骄横,只剩下穷途末路的惶惑与歇斯底里。
“废物!都是废物!”他猛地将金杯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一万人!一万人就这么没了!达子这个老匹夫,误国!误朕!”
殿下跪着的几名文武官员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说话啊!都哑巴了?!”齐王咆哮着,“燕军就要打进来了!你们说,怎么办?!怎么办?!”
一名老臣颤巍巍地抬起头:“大王,为今之计,唯有……唯有死守莒城!莒城城高池深,粮草……尚可支撑数月。燕军远来,久攻不下,必然疲惫,或可待其生变……”
“数月?”齐王尖声打断,“外面天天鼓噪,夜夜火光!你能守数月,朕能等数月吗?!乐毅那贼子,分明是要困死朕!还有即墨,田单那个废物,自身难保,还能来救驾吗?!”
另一名将领硬着头皮道:“大王,或可尝试突围……集中精锐,选择一个方向,或许……”
“突围?往哪突?”齐王冷笑,“西面、北面全是燕狗!东面是海!南面……南面难道就不是燕狗的天罗地网?”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绝望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悄悄走近,在齐王耳边低语了几句。
齐王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一种异样的光芒,混合着怀疑、恐惧与一丝微弱的希望。他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
众臣如蒙大赦,慌忙退出殿外。
“带进来!”齐王急促道。
片刻,两名身着便服、但神色精明强干的中年男子被引了进来。他们正是莒城大族孙氏的家主孙桓,以及陈氏的代表陈平。
“孙卿,陈卿,你们方才让人递话,说有紧要军情面奏?”齐王盯着他们,声音有些发紧。
孙桓与陈平对视一眼,孙桓上前一步,躬身道:“大王,臣等斗胆,确有关乎大王生死、社稷存亡的绝密消息奏报。”
“讲!”
孙桓压低声音:“臣府中今日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自称是燕军中的一名校尉,因不满乐毅赏罚不公,又见大王困守孤城,仁德犹在,故愿弃暗投明,献上一条生路。”
齐王心脏狂跳:“生路?什么生路?那人何在?”
“那人献完计策,为防燕军追查,已连夜离开,不知所踪。”陈平接口道,“但其所言,臣等觉得……或有几分可信。”
“快说!计将安出?”
孙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那人言,燕军主力已尽数调集于莒城西、北两面,不日即将发动总攻,誓要一举破城,擒拿大王。乐毅用兵,向来讲究狮子搏兔,此乃阳谋,意在震慑,使我军全力防备西、北,无暇他顾。”
齐王脸色更白:“这……这算什么生路?”
“生路在于,”陈平接道,“那人透露,正因为主力皆调往西、北,燕军在莒城东南崂山湾一带的防务,出现了空虛。尤其是三日后的子夜到丑时,因有一支精锐要秘密调往北面参与总攻,崂山湾的巡逻将会降至最低,且只有一个时辰的空隙!”
齐王猛地坐直身体,呼吸粗重:“崂山湾?那里可有码头?”
“有!虽非大港,但停泊数艘快船,秘密出海,绝无问题!”孙桓语气肯定,“那人说,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大王若能趁此空隙,轻车简从,由南门或东南水门悄然出城,疾行至崂山湾,登船入海,便可脱出生天!海路往南,可至楚境,或往东渡海至辽东、朝鲜,皆可暂避锋芒,徐图后举!”
齐王眼中希望之火熊熊燃烧,但旋即又被疑虑浇灭:“此计……未免太过巧合!会不会是乐毅的诱敌之计?”
孙桓叹道:“臣等初闻,也是如此想。但细思之下,此计若成,大王得以保全,他日或可重振齐邦;若不成,不过是燕军一低阶校尉的妄言,于乐毅无损。乐毅用兵正大,惯以雷霆之势碾压,似不屑行此诡诈小道。况且……”他顿了顿,“那人索要的报酬,并非高官厚禄,只是求大王日后若得复位,能保他家族在齐地平安富贵。如此市井小民之思,不似乐毅手段。”
陈平也道:“大王,如今局势,坐守是死,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纵然此计有诈,崂山湾方向,也未必比西、北两面更加危险。臣等家族,愿出死士家丁,护卫大王出行!只求大王若能脱险,勿忘莒城臣民今日赤诚!”
两人言辞恳切,甚至带有孤注一掷的悲壮。这很大程度上打消了齐王的疑虑。是啊,孙、陈皆是莒城大族,身家性命皆系于此,若非真有把握,岂敢怂恿自己冒险?他们怕也是看到城破在即,想为自己、为家族谋一条后路吧?
齐王心动了。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对未知风险的恐惧。留在莒城,迟早是乐毅的阶下囚,生死操于人手。而逃出去,哪怕流亡海外,他依然是齐王,还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好!”齐王咬牙,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就依此计!孙卿,陈卿,你们立刻秘密准备快船、可靠水手,以及护卫死士!记住,要绝对机密,除你我三人及必要执行者,不得再泄露半分!”
“臣等遵命!”孙桓、陈平躬身领命,眼中却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三日后,夜。
莒城西、北两面,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剧辛指挥的燕军疑兵,将佯攻的声势造得十足,战鼓声、呐喊声、火箭划过夜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猛烈攻城。
莒城守军果然被完全吸引,主力纷纷调往西、北城墙,弓上弦,刀出鞘,紧张地注视着城下晃动的黑影与火光,准备迎接想象中的血战。
而在这喧嚣的掩护下,莒城东南角,一处偏僻的水门,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数十条黑影鱼贯而出,动作迅捷。为首的正是换了便装的齐王田地,他裹着深色斗篷,帽檐压低,在孙桓、陈平及数十名精心挑选的孙、陈两家死士的护卫下,沿着城墙阴影,向着东南方向的崂山湾疾行。
夜风凛冽,吹得齐王浑身发抖,但心中的兴奋与恐惧交织,让他几乎感觉不到寒冷。他不断回头望向火光冲天的莒城,既有一种逃离牢笼的庆幸,又有一种抛弃臣民与江山的悲凉与心虚。
“快!快!”他低声催促,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到那艘能带他远离这一切的船上。
一行人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避开大道,专走僻静小路,倒也顺利。沿途果然未见大队燕军,只有偶尔远处有零星火把移动,像是巡逻队,但也很快远去。
看来那燕军校尉所言非虚!齐王心中大定,脚步更快。
一个多时辰后,前方传来隐隐的海浪声。崂山湾到了!
这是一处不大的海湾,三面环山,地势隐蔽。岸边果然有几艘中型帆船的黑影,随着海浪轻轻起伏。码头上站着几个人影,见到他们,连忙打起约定的灯号。
孙桓低声道:“大王,船已备好,水手皆是可靠之人。请速登船!”
齐王大喜过望,几乎要哭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又望了望莒城方向依旧明亮的火光,狠狠一跺脚,便在死士簇拥下,快步向码头冲去。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码头还有不足百步之时——
“轰!轰!轰!”
四周山岭之上,突然火把大亮,如同繁星骤落!无数黑甲身影从岩石后、树林中现身,强弓硬弩,在火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对准了湾内这数十人!
与此同时,海湾出口方向,传来船只破浪之声,数艘燕军临时征用的战船(实则是武装起来的商船)赫然出现,堵住了海上退路!
“中计了!”齐王尖叫一声,魂飞魄散,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孙桓、陈平以及那些死士,也瞬间面色惨白,僵立当场。他们环顾四周,只见漫山遍野皆是燕军,弓弩如林,刀枪映火,早已将他们团团包围,插翅难飞!
火把从中分开,一员大将策马缓缓走出,正是秦开。他盔甲鲜明,面色冷峻,目光如电,扫过瘫软的齐王和面如死灰的孙桓、陈平。
“齐王田地,”秦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海湾回荡,冰冷无情,“本将秦开,奉乐上将军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齐王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指着孙桓、陈平,嘶声道:“是……是他们!是他们害我!叛贼!叛贼啊!”
孙桓与陈平对视一眼,忽然齐齐向前一步,对着秦开的方向,躬身一礼,高声道:“莒城罪臣孙桓(陈平),已依乐上将军之计,将齐王引出,献于将军驾前!请将军明鉴!”
此言一出,不仅齐王呆若木鸡,连秦开身后一些不明就里的燕军士卒,也都露出了愕然之色。
原来,孙桓、陈平早已被涉间说服(或者说威逼利诱),暗中投靠了乐毅。所谓燕军校尉献计,根本就是乐毅计划的一部分!他们的任务,就是取得齐王信任,并“协助”齐王,一步步踏入这早已布置好的死亡陷阱!
齐王这才彻底明白,自己从头到尾,就像一只蠢笨的猎物,被乐毅玩弄于股掌之间。什么内应,什么生路,全是假的!乐毅早已将莒城内部渗透得如同筛子!
“乐毅……乐毅!”齐王发出一声绝望而怨毒的嚎叫,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让他暂时忘记了颤抖,“你好狠的计!好毒的心!”
秦开漠然地看着他,一挥手:“拿下!”
如狼似虎的燕军士卒一拥而上,将瘫软的齐王以及其随从全部捆缚。孙桓、陈平及其家丁死士,则被单独带到一边看管,他们虽“立功”,但毕竟是降臣,仍需谨慎对待。
秦开抬头望向莒城方向,那里的火光与喊杀声依旧。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金蝉脱壳?不,是自投罗网。
齐王已擒,莒城……还能守多久?
第八章 余烬抉择
临淄,帅府。
夜色已深,但乐毅并未休息。他独自站在庭院中,仰望星空。北方的星辰似乎格外明亮,那是蓟都的方向。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范雎几乎是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一丝紧张:“老师!崂山湾捷报!秦开将军已生擒齐王田地及其随从数十人!孙桓、陈平依计行事,齐王未作激烈反抗!”
乐毅转过身,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秦开将军何时押解齐王返回?”
“秦将军信中说,为防莒城有变,他已分兵看押齐王于崂山湾附近隐秘处,自己则率主力星夜返回莒城外围,与剧辛将军合兵,准备趁莒城守军得知齐王被擒、军心大乱之际,发动真正攻击,一举拿下莒城!”
乐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秦开果然是将才,懂得抓住战机。“传令秦开,攻心为上。可将齐王被擒的消息,用箭射入城中。同时,让孙桓、陈平家人(已被暗中控制)写信劝降。告诉守军,齐王已落我手,顽抗无益,开城投降,可保性命。”
“学生这就去拟令!”范雎应下,却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师,还有一事……关于王使姬峦。”
乐毅眼神一凝:“说。”
“这几日,学生按照老师吩咐,严密监视姬峦及其随从。发现其护卫中,有数人行为鬼祟,曾试图与临淄城中一些原齐国降官秘密接触,似乎在打听什么消息。而且……昨夜子时,有一名形迹可疑之人,从姬峦居住的驿馆后门潜入,停留约一刻钟后离去。学生已派人跟踪那人,发现他出了城,往北而去,应是往蓟都方向报信。”
乐毅心中冷笑。果然,姬峦此行,劳军是假,监视探查是真。甚至可能在暗中进行某些秘密勾当。他打听齐国的降官?是想找什么?还是想联系什么人?
“继续盯紧。另外,加派人手,暗中保护齐王。在秦开将他押回临淄之前,绝不容有任何闪失!”乐毅沉声道。第二道密诏中提到,齐王绝不能落入太子或骑劫之手。姬峦是太子的人,他的小动作,不得不防。
“学生明白。”范雎顿了顿,又道,“老师,齐王既已擒获,莒城破在旦夕,即墨田单独木难支。灭齐之功,已成定局。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蓟都?王使带来的诏书,可是限期破城擒王。如今王已擒,城将破,我们算是完成了王命。但姬峦此人,还有他背后的人,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这正是乐毅此刻思考的核心。完成王命,只是第一步,甚至是相对容易的一步。真正的难题,在于如何处置胜利的果实,以及如何应对胜利之后,来自背后的刀子。
按照第二道密诏的暗示,甚至明示,蓟都的太子一党,对齐王有所图谋,且昭王已预感巨变,授意他可以“清君侧”或“拥兵自保”。这是极大的权柄,也是极大的风险。
清君侧?以什么名义?太子毕竟是储君,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其有篡逆或通敌等大罪之前,贸然举兵内向,就是造反。
拥兵自保?那就是公开与朝廷对抗,割据齐地。且不说麾下将士是否全都愿意跟随,仅就道义而言,便是自绝于燕国,必将陷入内外交困。
这两条路,看似是生路,实则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但若什么都不做,乖乖交出齐王,奉还兵权,返回蓟都呢?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太子和骑劫,会放过他这个知道“太多”(尽管他自己还不完全清楚齐王到底关联着什么)、功高震主、又非他们嫡系的前朝重臣吗?
恐怕,那第一道密旨中“自裁”的命运,便会以另一种方式降临。
进退维谷。
乐毅抬头,看向范雎:“先生,依你之见,若我们此刻将齐王完好无损地交给姬峦,由他押解回蓟都献俘,会如何?”
范雎思索片刻,缓缓道:“姬峦必会欣然接受,以此大功向太子邀宠。而太子与骑劫,在得到齐王之后……”他眉头紧锁,“老师,学生一直不解,他们为何对齐王如此看重?齐王一个亡国之君,除了献俘太庙的荣耀,还有何价值?除非……齐王身上,真有足以动摇燕国国本的东西,是太子他们必须掌握,或者必须毁灭的。”
乐毅点头:“这也是我所疑之处。所以,齐王不能轻易交给姬峦。至少,在弄清楚那个‘东西’是什么之前,不能交。”
“那该如何拖延?王使在此,日日催问战况,如今齐王被擒,瞒不了多久。”
“不需要瞒太久。”乐毅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齐王被擒,但莒城未下,即墨未平,战事尚未彻底结束。我们可以‘需要齐王劝降莒城、即墨’为由,暂时扣留。同时……”他看向范雎,“我要亲自审问齐王。必须从他口中,挖出那个秘密。”
范雎深吸一口气:“学生愿陪同老师审讯。”
乐毅摇头:“不,审讯齐王,我一人足矣。你有更重要的事做。”
“老师请吩咐。”
“我要你立刻动身,秘密返回蓟都。”
范雎一惊:“回蓟都?”
“对。”乐毅目光灼灼,“不是以我的门客身份,而是以……一个同情太子、对乐毅拥兵自重不满的燕国士子身份。你需要设法接近太子府或相国骑劫,探听虚实,查明他们到底想从齐王身上得到什么,以及……昭王病体究竟如何,朝中局势究竟到了哪一步。记住,你的任务是耳朵和眼睛,不是嘴巴。安全第一,有任何危险,立即撤回。”
范雎明白了,这是要派他深入虎穴,充当最危险的间谍!但他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感到一种被重任托付的激动:“学生领命!必竭尽全力,为老师探明虚实!”
“带上足够的金帛,以及……几个可靠的、面孔生的人手。”乐毅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事关乎我们所有人的生死,务必小心。”
“学生明白!”
范雎匆匆离去准备。乐毅则回到书房,铺开绢帛,开始给秦开写信,详细交代如何将齐王秘密、安全地押解回临淄,并特别强调沿途警戒,防止任何劫夺或灭口的企图。
信刚写完,用火漆封好,门外亲兵又报:“上将军,王使姬峦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乐毅眉头一挑。深更半夜,姬峦突然来访?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另有企图?
“请他到前厅稍候,我即刻便来。”
乐毅整理了一下衣冠,将封好的信交给亲兵,命其立刻发出。然后,他定了定神,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沉稳,迈步向前厅走去。
该来的,总要面对。就看看这位平难君,今夜要唱哪一出。
第九章 夜审亡君
前厅。
姬峦并未穿着使臣官服,而是一身寻常锦袍,坐在客位,慢悠悠地品着茶。见乐毅进来,他放下茶盏,脸上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昌国君,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王使言重了。”乐毅在主位坐下,“不知王使此时驾临,有何指教?”
姬峦笑容微敛,身体前倾,低声道:“昌国君,明人不说暗话。本使来此数日,见军中上下用命,临淄治理井井有条,昌国君确是文武全才,不负王上重托。只是……”他话锋一转,“王命限期破城擒王,不知昌国君这边,进展如何?莒城那边,杀声震天,可是已发动总攻?”
乐毅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劳王使挂心。我军正在对莒城施加压力,守军疲敝,破城之日不远。至于齐王……”他略作停顿,“已有确切线索,正在追索之中。相信不日便有佳音。”
“哦?”姬峦眼中精光一闪,“昌国君已有齐王线索?不知在何处?本使或可派护卫协助追捕。毕竟擒获齐王,乃是头等大功,也是王上最挂心之事。”
“王使护卫职责是保卫王使安全,岂敢劳动。”乐毅婉拒,“军中将士熟悉地理,追捕之事,交给他们即可。一有消息,必第一时间禀报王使。”
姬峦盯着乐毅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靠回椅背:“昌国君行事周密,本使自然是放心的。只是……王命在身,本使也不能久留。若昌国君能早日擒获齐王,本使也好早日回蓟都复命,王上也可早享灭齐之喜。”
“乐毅明白,必不敢怠慢。”
两人又虚与委蛇地谈了几句军务民情,姬峦便起身告辞。乐毅亲自送到府门。
看着姬峦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乐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凝重。姬峦深夜来访,绝不仅仅是催促。他是在试探,试探自己对齐王下落的掌控程度,甚至可能……已经在怀疑自己故意拖延,或者别有用心。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三日后,深夜。
临淄城外一处极为隐秘的庄园地窖内,灯火昏暗。这里原是齐国一富商避暑别业,如今被乐毅临时征用,作为关押和审讯齐王的所在。外围由乐毅最亲信的卫队层层把守,飞鸟难入。
地窖中央,齐王田地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手脚皆被牛筋绳索缚住,虽未加镣铐,但已然毫无王者威严。他头发散乱,面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短短几日,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脚步声响起。乐毅独自一人,缓步走下地窖台阶。他未着甲胄,只是一身深色常服,手中甚至未持兵器。
齐王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乐毅,眼中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怨毒:“乐毅!逆贼!奸臣!你使诈擒朕,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放开朕,与朕决一死战!”
乐毅走到他对面另一张椅子坐下,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囚犯,而非一国之君。“齐王陛下,到了此时,逞口舌之利,还有何益?”
“你待如何?”齐王色厉内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朕乃齐国之君,死则死矣,岂能受你侮辱!”
“乐某并无意侮辱陛下。”乐毅语气平淡,“请陛下来此,只想问几个问题。若陛下如实相告,乐某可保陛下性命无虞,甚至……可得善终。”
齐王一怔,随即嗤笑:“保朕性命?善终?乐毅,你当朕是三岁孩童?朕落入你手,还有活路?燕昭王会放过朕?燕国朝廷会放过朕?”
“那要看陛下,能提供什么样的‘价值’。”乐毅直视着他的眼睛,“若陛下只是一具普通的亡国之君尸体,自然毫无价值。但若陛下掌握着一些……足以让某些人寝食难安的秘密,那陛下的生死,便大有商榷余地。”
齐王眼神闪烁,避开乐毅的直视:“朕……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朕有何秘密?”
乐毅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陛下应该知道,燕国太子姬乐资,与相国骑劫,对陛下似乎格外‘关心’。”
齐王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乐毅。
乐毅继续道:“他们关心的,显然不是陛下本人。那么,是什么让燕国的储君和权相,对一个敌国的亡国之君如此感兴趣?陛下在莒城,或者陛下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是他们志在必得,或者……必须毁掉的?”
齐王脸色变幻不定,嘴唇哆嗦着,却死死咬住,不发一言。
乐毅不急不躁,缓缓道:“陛下不妨想想。您若死在我手中,或者被押往蓟都,公开献俘,然后‘病逝’或‘意外身亡’,那个秘密,或许就永远石沉大海了。但那样,对陛下您,又有什么好处?您难道不想用这个秘密,换一条生路?甚至……换一个将来或许能东山再起的机会?”
“东山再起?”齐王惨笑,“齐国都没了,朕拿什么东山再起?”
“齐国是没了,但陛下还在。”乐毅淡淡道,“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或许,有些忠于田氏的旧臣,仍在等待机会。或许,某些与燕国有隙的诸侯,愿意支持一位流亡的齐王,给燕国添些麻烦。这些,都不是不可能。但前提是……陛下要活下来,并且,要有筹码。”
齐王沉默了。他低着头,内心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挣扎。乐毅的话,像魔鬼的低语,诱使他交出那个他原本打算带进坟墓的秘密。
那个秘密,关系重大,甚至比他的性命,比齐国的社稷还要沉重。那是先王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叮嘱他,宁可国灭身死,也绝不可泄露半字的绝密!
可是,现在国已灭,身将死……
“朕……朕若说了,你如何保证朕的安全?又如何保证,不会过河拆桥?”齐王嘶哑着嗓子问。
“乐某可以立誓。”乐毅正色道,“只要陛下所言属实,且确有价值,乐某必竭尽全力,保陛下性命。可将陛下秘密安置于一安全之处,隐姓埋名,锦衣玉食,以终天年。至于过河拆桥……”他笑了笑,“陛下的秘密,便是陛下最好的护身符。只要陛下活着,那个秘密就有一丝泄露的可能,某些人便会投鼠忌器。陛下死了,秘密或许就真的永埋地下了,对某些人而言,反而是最安全的。陛下是聪明人,当知其中利害。”
齐王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血丝与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好!朕告诉你!”他咬牙切齿,“但你要记住你的誓言!否则,朕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乐毅坐直身体,凝神静听。
齐王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你们燕国的太子姬乐资……他,根本不是燕昭王的亲生儿子!”
地窖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乐毅瞳孔骤然收缩,即便他心志如铁,早已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关乎燕国国本、足以引发滔天巨浪的秘密,仍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与寒意!
“你说什么?”乐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齐王似乎豁出去了,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报复般的快意:“姬乐资,是当年你们燕国内乱,子之之乱时,昭王逃到韩国为人质期间,其王妃(即后来的王后)与一名韩国王族私通所生!昭王归国继位后,为了稳定局面,不得已认下了这个儿子,立为太子!此事极度隐秘,知者不超过五人!我父王(齐宣王)当年与昭王在韩国为质时交好,曾偶然窥破此事,昭王苦苦哀求,我父王发誓保密,并以此作为齐燕交好的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制约。”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昭王对此一直如鲠在喉,视太子为奇耻大辱,但又不得不虚与委蛇,维持太子地位,以免国本动荡。他之所以倾国之力伐齐,除了报仇雪耻,未必没有借此战功,树立威望,将来……或许有废黜太子的打算!而太子和骑劫,恐怕早已察觉昭王心思,所以他们对朕志在必得!因为朕是除了昭王和已故齐宣王之外,唯一可能知道这个秘密真相的活口!他们要么控制朕,用这个秘密要挟昭王或为自己正名;要么……杀了朕,让这个秘密永远消失!这样,太子才能高枕无忧地继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乐毅脑海中如同电闪雷鸣,将所有线索瞬间贯通!
为何昭王伐齐如此坚决,甚至将举国兵力交给自己这个外人?除了信任,或许也是因为国内无人可信,太子一党早已盘根错节!
为何昭王要给自己那道匪夷所思的第一密旨?那不仅仅是对齐王的处置,更是一个信号,一个测试!测试自己是否绝对忠诚,是否能执行最艰难、最隐秘的任务!因为昭王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在外替他解决这个心头大患(齐王和那个秘密),又不会引火烧身(通过密旨让自己“自决”来撇清关系)的刀!
为何第二道密诏让自己“清君侧”或“拥兵自保”?因为昭王自知时日无多,已无法在生前解决太子问题,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手握重兵、且知晓部分内情(通过第一密旨的暗示)的自己身上!清君侧,清的就是太子这个“君侧”奸佞(虽然太子是君,但非真龙血脉,便是最大的“侧”)!拥兵自保,则是万一清君侧不成,也要保住这支军队,作为制衡太子、甚至将来拨乱反正的力量!
而太子和骑劫,急于得到齐王,就是要抢在昭王驾崩、自己可能有所动作之前,要么掌控这个秘密作为筹码,要么彻底毁灭这个秘密,稳固太子的地位!
一切的一切,都源于这个惊天的宫廷丑闻与血脉之谜!
乐毅感到手心全是冷汗。这个秘密太重大,太可怕了。它就像一颗火星,足以将整个燕国,甚至周边诸侯国都卷入熊熊烈焰!
齐王说完,仿佛虚脱了一般,瘫在椅子上,死死盯着乐毅:“现在……你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把这个秘密告诉昭王?还是告诉太子?或者……你自己想做什么?”
乐毅缓缓站起身,在地窖中踱步。烛火将他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
告诉昭王?昭王恐怕早已心知肚明,且时日无多,告诉他无济于事。
告诉太子?那是自寻死路。
那么,剩下的路,似乎只有密诏中那两条:清君侧,或拥兵自保。
但,清君侧的名义呢?直接揭发太子身世?证据呢?仅凭齐王一面之词?齐王是敌国之君,他的话有多少可信度?届时太子反咬一口,说自己通敌诬陷,自己百口莫辩。
拥兵自保,割据齐地?那便是公然叛乱,将士们是否愿意跟随?齐地新附,民心未稳,能否支撑?其他诸侯国会坐视不理?
两条路,都艰难无比。
忽然,乐毅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一条更险,但若成功,或许能一劳永逸,且占据大义名分的路。
他转身,看向忐忑不安的齐王,缓缓道:“陛下,你的秘密,很有价值。我会遵守诺言,保你性命。但在那之前,还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齐王警惕地问。
“写一封密信。”乐毅一字一顿道,“以你的口吻,写给燕国太子姬乐资。”
齐王愕然:“写给他?写什么?”
“内容很简单。”乐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告诉他,他身世的秘密,你已知晓。并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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