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父
三国吴赤乌年间,会稽郡有商人姓胡,名父,世居会稽城,以贩运绸缎、茶叶往来于会稽与建业之间,挣下不少家私。这胡父生性极吝,视财如命,日常吃穿用度,皆要算计到毫厘,一文钱恨不得掰作两半花,同行商贩皆私下唤他“胡抠门”,避之唯恐不及。
这年隆冬,大雪封山,陆路难行,胡父收了一船绸缎,急着往建业交货,便雇了一艘乌篷船,择吉日渡江。船家是会稽老船工,姓王,掌舵三十余年,熟谙江中风浪。行至江心,天忽变,狂风骤起,江面巨浪翻涌,乌篷船被浪头拍得左右摇晃,船板竟被拍裂,江水汩汩灌入船舱。
船上众人惊呼连连,纷纷抓着船帮往船外跳,唯有胡父不会游泳,抱着船柱在舱中扑腾,口中高声喊救:“救命!谁救我,必有重谢!”
江面上有一渔夫,姓陈,正驾着小渔船撒网,听见呼救声,撑船破浪而来。陈渔夫将一根长竹竿伸到胡父面前,高声道:“快抓住竹竿!我拉你上来!”
胡父双手扒着船柱,竟不伸手,反而急声问:“你救我一命,要多少铜钱?先说好数目,多一文我也不给!”
陈渔夫一愣,随即道:“救人要紧,谈什么钱!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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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父瞪圆双眼,脸色涨红,喊道:“世上哪有不要钱的好事?你必是想救我上船,再漫天要价!我不抓,你先把价钱说清楚!”
浪头又至,乌篷船猛地一沉,胡父半个身子浸在江水中,冻得瑟瑟发抖。陈渔夫见他固执,又从船中捞起一个空木桶,扔到他身边,道:“抓着木桶,能浮起来!这木桶不要你钱!”
胡父伸手抓住木桶边缘,却又松了手,依旧追问:“这木桶当真不要钱?那你救我上岸,总要点报酬吧?十文钱够不够?”
陈渔夫气得直跺脚,手中竹篙猛戳江面,道:“你再啰嗦,船沉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胡父仍不死心,呛了几口江水,还在喊:“二十文!最多二十文!你若应了,我便跟你走!”
话未说完,又一个巨浪劈头盖脸拍来,乌篷船轰然倾覆,胡父被卷入江底,再没露出头来。陈渔夫虽奋力打捞,却因风浪太大,直至傍晚风平,才在下游浅滩处捞起胡父的尸首。
同行的商贩赶来收殓,见胡父怀中还攥着一个布包,打开一看,竟是五十文铜钱,分文未少。众人围着尸首,无不叹息。有熟识胡父的商贩道:“他这辈子抠抠搜搜,攒下万贯家财,临了连二十文的救命钱都舍不得松口,到死还攥着铜钱,真是舍命不舍财啊!”
胡父的家人赶来建业,将其安葬,清点家产时,发现他的钱库里堆满金银,却连置办一口好棺材的钱,都要从他的遗产里扣。此事传扬开去,会稽、建业的商贩皆以此为戒,都说:“钱财身外物,性命值千金,吝啬到极致,终究是害了自己。”
韦滂
唐大历七年,长安城西有壮士韦滂,本是京兆府万年县人,自幼习武,力大无穷,性情勇猛刚烈,天不怕地不怕。韦滂家道中落,以替人护院为业,却有个旁人没有的习惯:每日入夜,必提一根铁杖,在长安城里巡逻,专寻荒宅古庙、幽巷深院,遇见鬼怪作祟,便挥杖便打,从无畏惧。
长安城西有一座废弃宅院,原是前朝御史的府邸,因御史遭冤被杀,家眷离散,宅院便荒废下来。近三年来,这宅院夜夜传出哭声,有人说见过白衣女子在院中游荡,有人说夜半路过,听见井里有拖拽东西的声响,附近百姓皆不敢靠近,称其为“鬼宅”。
一日三更,韦滂巡逻至这宅院外,果听见院内传来女子的哭声,凄凄切切,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酸。韦滂二话不说,抬手推开虚掩的院门,院门“吱呀”一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院内杂草丛生,瓦砾遍地,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洒下斑驳光影。哭声从后院井边传来,韦滂提杖缓步走去,见一白衣女子背对着他,蹲在井沿,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耸动,哭声愈发凄厉。
韦滂走上前,铁杖顿地,发出“咚”的一声,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深夜啼哭?”
女子缓缓放下手,转过身来,声音哽咽:“我本是这宅院的主人之女,父母遭奸人所害,家产被恶霸霸占,我无家可归,只能在此苟活,想起父母冤屈,便忍不住落泪。”
韦滂见她身形单薄,衣衫破旧,心中生出恻隐,道:“既是恶霸作祟,你且说来,那恶霸是谁?我韦滂替你出头,讨回公道!”
女子闻言,忽然抬起头,脸上竟无半分悲戚,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笑。韦滂定睛一看,顿时心头一凛:这女子满脸是血,双目空洞无瞳,舌头伸得老长,垂到胸前,哪里是什么官家小姐,分明是个缢死鬼!
旁的人见此情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韦滂却哈哈大笑,声震庭院,道:“我当是何方妖孽,原来是个缢死鬼,竟敢在此装神弄鬼,哄骗于我!”
话音未落,韦滂挥起铁杖,朝着女鬼劈头砸去。女鬼惨叫一声,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影,纵身跳进井中,“扑通”一声,不见踪迹。
韦滂毫不迟疑,将铁杖扔在一旁,双手扒着井沿,也跟着跳了下去。井中漆黑一片,寒气逼人,井水只及腰腹,韦滂在水中摸索,只觉脚下触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他俯身一把抓住,用力向上拖拽。
井外的百姓听见动静,纷纷举着火把赶来,见韦滂从井中爬出,浑身湿透,手中还拽着一个破草席扎成的假人。那假人约有人高,披着白衣,脸上用朱砂画着眉眼,舌头是用红布做的,模样竟与方才的女鬼一般无二。
韦滂将假人扔在地上,对围观百姓道:“这妖孽并非真鬼,乃是有人用草席扎成假人,附了冤魂,在此作祟。”说罢,取来百姓手中的火把,点燃那假人。
草席遇火,瞬间燃烧起来,火光中,竟有一缕青烟从假人身上飘出,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转瞬消散在夜色中。百姓们见状,纷纷拍手叫好,都说:“韦壮士勇猛,竟破了这鬼宅的邪祟!”
次日,韦滂打听得知,这前朝御史的女儿,当年确是被恶霸逼得缢死在井边,冤魂不散,便附在草人上,夜夜啼哭,惊扰邻里。自韦滂烧了草人,那宅院再无哭声,后来有胆大的百姓搬进去居住,竟也平安无事。
此事传遍长安,人人都道韦滂勇猛,能驱鬼辟邪。京兆府尹听闻,便聘他为京兆府捕头,专管长安城内的诡异案件。韦滂任职十年,破了无数鬼怪作祟的案子,皆以勇猛破局,长安百姓皆称其为“韦门神”。
龚球
北宋景祐元年,开封府祥符县有个年轻人,姓龚,名球,父母早亡,无亲无故,自幼在街头流浪,以乞讨、捡拾破烂为生,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过得十分清苦。龚球虽贫苦,却生性善良,见旁人有难,但凡能帮,必伸手相助。
这年深秋,开封城天降大雨,街头行人稀少。龚球在街角蜷缩着,瑟瑟发抖,忽然摸到袖中竟有一枚铜钱,想是昨日乞讨时,好心人落下的。他攥着那枚铜钱,欣喜若狂,直奔街头的烧饼铺,买了一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烧饼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龚球捧着烧饼,刚要张口咬,忽然看见街角墙根下,躺着一个白发老人。那老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嘴唇干裂,双眼紧闭,已是饿得晕了过去。龚球看着手中的烧饼,又看了看老人,犹豫片刻,终究是走到老人身边,将烧饼递到老人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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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拍着老人的脸颊,道:“老丈,醒醒,吃口烧饼垫垫肚子。”
老人缓缓睁开眼,看见烧饼,眼中露出一丝光亮,挣扎着坐起身,接过烧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个烧饼下肚,老人才缓过神来,对着龚球拱手道谢:“多谢小郎君救命之恩,老夫无以为报,唯有一言相赠。”
龚球摆了摆手,道:“不过一个烧饼,何足挂齿,老丈不必客气。”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凑到龚球耳边,低声道:“你是个善心人,老夫便告诉你一件事。明日清晨,你去城外七里坡的破庙,庙中北墙下有一尊石佛,石佛座下埋着东西,那是你的福分。”
龚球闻言,心中诧异,刚要追问,老人却转身就走,几步便消失在雨幕中。龚球站在街角,望着老人离去的方向,只当是老人随口一说,并未放在心上。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龚球闲来无事,想起老人的话,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往城外七里坡走去。七里坡的破庙,早已荒废多年,只剩断壁残垣,庙中杂草半人高,北墙下果然有一尊石佛,不过三尺高,满身青苔。
龚球走到石佛前,蹲下身子,用手刨开石佛座下的泥土。刨了约有三尺深,指尖忽然触到一个陶瓮的边缘。他心中一喜,继续刨土,将陶瓮完整地挖了出来。
打开陶瓮封口的泥土,里面竟装满了铜钱,约有上千贯。龚球看着满瓮铜钱,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想起老人的话,知道这是上天对自己善心的回报,便将铜钱分作两份,一份埋回原处,一份装进布包,带回了开封城。
龚球用带回的铜钱做本钱,在街头开了一家小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他做生意童叟无欺,价格公道,遇见贫苦百姓,还会赊账相送,生意渐渐红火起来。数年后,杂货铺扩建成大商铺,龚球也攒下了不菲的家产,娶了妻,生了子,家道日益兴旺。
一晃十五年过去,龚球已是开封城有名的富商,却依旧乐善好施,开仓放粮,救济贫苦,百姓皆称其为“龚善人”。
这年春日,龚球带着家眷去相国寺上香,在寺门口遇见一个白发老人,与当年街头的老人一模一样。龚球见状,连忙上前,双膝跪地,行大礼道:“老丈,您还记得我吗?当年若非您指点,我龚球哪有今日!”
老人扶起龚球,微微一笑,道:“小郎君言重了,这都是你自己的善心换来的福分。”
龚球起身,拱手道:“老丈大恩,我无以为报,愿赠老丈万贯家财,以表谢意。”
老人摆了摆手,道:“我非凡人,乃是这开封城的土地神。当年见你贫苦,却能舍出救命的烧饼,便知你是可塑之才,故以此试你之心。你果然不负所望,行善积德,家道兴旺,这都是你应得的。”
言罢,老人身形一晃,化作一阵清风,消散在众人面前。龚球与家眷望着清风远去的方向,连连叩拜。
自此之后,龚球更加用心行善,修桥铺路,建义学,施汤药,善举遍布祥符县。他活到九十三岁,无病无灾,寿终正寝。临终之时,儿孙环绕,他拉着儿孙的手,道:“做人当存善心,行善事,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龚家子孙谨记祖训,世代行善,家道绵延数百年,成为开封府的名门望族。
车中女子
唐开元二十三年,江南苏州府有一举人,姓吴,名生,字子谦,自幼饱读诗书,才华横溢,这年恰逢大比,便收拾行囊,赴长安赶考。
吴生一路晓行夜宿,这日行至华州地界,路过一片荒野,天色已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焦急间,忽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破庙,便牵着马,往破庙走去。
这破庙原是山神庙,因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墙皮剥落,神像也早已残缺不全。吴生将马拴在庙门外的老槐树上,走进庙中,寻了一处干燥的墙角,铺下随身的被褥,准备将就过夜。
时至二更,万籁俱寂,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吴生正昏昏欲睡,忽然听见庙门外传来车马声,“轱辘轱辘”,由远及近,片刻便停在庙门口。
吴生心中诧异,这荒野之中,怎会有车马经过?他悄悄走到庙门后,从门缝往外看,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庙前,马车由四匹白马牵引,车帘是用锦缎缝制,绣着缠枝莲纹,车辕上挂着两盏羊角灯,光芒柔和。
车帘掀开,走下一个女子,身着锦绣罗裙,外披轻纱,发髻上插着金钗玉簪,容貌绝美,眉目如画,宛若天仙。女子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缓步走向庙门。
吴生连忙退回墙角,屏住呼吸。女子推门而入,看见吴生,并未惊慌,反而微微一笑,开口道:“公子也是赴长安赶考的举子吗?”
吴生站起身,拱手行礼,道:“在下苏州吴子谦,正是赴京赶考,因天色已晚,在此借宿。不知姑娘芳名,为何深夜在此?”
女子走到庙中,将灯笼放在残破的神案上,道:“我姓柳,名烟,祖籍洛阳,也是赴京赶考,只因路途耽搁,错过客栈,见此庙便想进来歇歇。我一个女子,独自在此,心中害怕,想与公子做个伴,不知公子可否应允?”
吴生见她谈吐文雅,容貌秀丽,心中喜出望外,道:“姑娘客气了,荒野古庙,理当互相照应。”
二人便在神案旁坐下,闲聊起来。柳烟谈起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无论是李太白的豪放,还是杜子美的沉郁,都有独到的见解;说起经史子集,更是对答如流,引经据典,丝毫不输男儿。吴生自诩才华出众,与柳烟交谈之下,竟自愧不如,心中愈发敬佩。
二人从诗词谈到科考,从家乡谈到长安,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天已微亮。
柳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对吴生道:“天快亮了,我该启程了。公子才华横溢,此番赴考,必能金榜题名。”
吴生连忙起身相送,道:“姑娘谬赞,也祝姑娘一路顺风。”
二人走到庙门口,吴生忽然发现,昨夜停在庙前的马车,竟不知所踪,四匹白马也没了踪影。他心中疑惑,刚要发问,柳烟却对他微微一笑,道:“公子保重,后会有期。”
言罢,柳烟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道倩影,竟缓缓飘向庙内的墙壁。吴生大惊,转身追进庙中,只见墙角的壁画上,画着一个女子,身着锦绣罗裙,容貌与柳烟一模一样,正是方才与他交谈的女子。
那壁画已是斑驳,唯有女子的容颜,依旧清晰动人。吴生走到壁画前,伸手抚摸,壁画冰冷,哪里有半分人的温度。他这才恍然大悟,自己昨夜遇见的,竟是画中仙。
吴生心中感慨万千,对着壁画深深一揖,道:“多谢柳姑娘一夜相伴,子谦铭记在心。”
他收拾行囊,继续赴京赶考。科场之上,吴生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三篇策论,字字珠玑,最终高中进士,名列二甲。
三年后,吴生任华州刺史,赴任之时,特意绕道前往那座破庙。庙中依旧荒废,唯有墙角的壁画,依旧完好。吴生走到壁画前,只见画上的柳烟,正对着他微微一笑,眉眼间带着温柔,与当年深夜相见时,一模一样。
吴生命人修缮破庙,重塑神像,又专门为壁画修建了一座护墙,防止风雨侵蚀。此后,每逢他路过华州,必到庙中祭拜,站在壁画前,与柳烟“交谈”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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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传扬开去,百姓皆称奇,都说吴生因画中仙相助,才得以金榜题名。有人说,那壁画本是前朝画师所绘,因女子容貌绝美,灵气汇聚,便化作画中仙;也有人说,吴生心怀赤诚,才得以与仙结缘。
吴生为官清廉,造福一方,官至御史大夫。他一生未再娶,临终前,命家人将自己的灵位,安放在那座破庙中,与壁画相对。据说,吴生死后,每逢月夜,庙中便会传出男女交谈的声音,温婉动听,宛若人间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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