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者到君主：赵国的六百年兴亡与“胡服骑射”的豪赌

今天咱们要讲的，是战国七雄之一——赵国的故事。它的历史特别长，特别曲折，充满了传奇、阴谋、改革与悲壮。赵国的祖先，和秦国是同一个，都追溯到上古的蜚廉。蜚廉有两个儿子，恶来和季胜。恶来的后代建立了秦国，而季胜的后代，就是赵氏。

赵氏发家的关键人物叫造父，他是给周穆王驾车的司机，而且是老司机中的战斗机。他找来了桃林的盗骊、骅骝、绿耳这些天下名马，献给周穆王。穆王坐着他的车西巡，见到了西王母，乐不思蜀。这时候徐偃王造反了，穆王靠着造父日行千里的驾车技术，迅速赶回，平定了叛乱。有功就得赏啊，周穆王把赵城封给了造父，从此这一支就以“赵”为氏了。

后来，赵氏后代叔带在周幽王时跑到晋国，赵氏就在晋国扎下了根。到了晋文公重耳流亡的时候，有个叫赵衰的人跟对了老板，一路辅佐，成为晋文公称霸的核心谋士。赵氏从此在晋国成为显赫家族。

但真正的转折点，是赵衰的儿子——赵盾。他执政时权势极大，甚至能决定国君的废立。晋灵公不成器，赵盾屡次劝谏，灵公不但不听，还想杀他。结果赵盾没死，逃亡途中，他的族人赵穿把灵公给杀了。赵盾回来后也没惩罚赵穿。太史董狐就在史书上直书：“赵盾弑其君。”赵盾辩解，董狐说：“你是正卿，逃亡没出国境，回来又不惩治凶手，弑君的不是你是谁？”这就是历史的笔，叫“董狐直笔”。

赵盾给家族埋下了祸根。到了他儿子赵朔的时候，晋景公的宠臣屠岸贾翻旧账，以“惩治弑君者后代”的名义，发兵围攻赵氏居住的下宫，把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全杀了，灭了赵氏全族。这就是著名的“下宫之难”。

然而，历史留下了最悲壮的一抹亮色——赵氏孤儿。赵朔的妻子是晋景公的姑姑，当时怀有身孕，逃到宫里躲了起来，生下一个男孩，就是赵武。屠岸贾得到消息，来宫里搜查。情急之下，赵朔的门客程婴和公孙杵臼定下一个惊天计划：用一个别人的婴儿冒充赵氏孤儿，由公孙杵臼带着躲起来，然后程婴去“告密”，带兵去抓。这样就能保住真正的赵武。

公孙杵臼问程婴：“扶立孤儿和赴死，哪个更难？”程婴说：“死容易，立孤难。”公孙杵臼说：“赵氏待你恩厚，你去承担难的那件事，我去做容易的。”于是，公孙杵臼抱着假孤儿被杀死，程婴背负着“卖主求荣”的骂名，带着真赵武躲进深山。十五年啊，整整十五年！

后来晋景公生病，占卜说是“大业（赵氏祖先）的后代不顺导致作祟”。大臣韩厥趁机说出赵氏孤儿尚在的真相。晋景公便将赵武接回宫中，让他继承了赵氏的爵位和封地。程婴和赵武带兵攻杀屠岸贾，灭其全族。大仇得报，赵氏复兴。

这时，程婴对赵武说：“当年下宫之难，大家都死了。我不是不能死，我是想立赵氏之后。如今你已成人，复位成功，我要到地下去报告赵宣孟（赵盾）和公孙杵臼了。”赵武痛哭恳求，程婴说：“不行。他们以为我能成事，所以先我而死。如今我不去复命，他们会以为事情没办成。”说罢，自尽而死。赵武为他服丧三年，世代祭祀。这个故事，就是“程婴救孤”，忠义千秋。

时间快进到春秋末期，晋国大权旁落，被六卿瓜分。赵氏的领袖赵简子（赵鞅）是个狠角色。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到了天帝那里，射死了一熊一罴，天帝赐给他两个竹箱。后来又有个神秘人告诉他，熊和罴代表两个家族（范氏、中行氏），预示他将消灭他们。赵简子还搞了个“选继承人”的测试：告诉儿子们，我在常山上藏了宝符，谁先找到有赏。其他儿子上山啥也没找到，只有小儿子赵毋恤回来说：“找到了！从常山上可以俯瞰代国，代国可以夺取！”赵简子就知道，这个儿子有战略眼光，于是废掉太子，改立赵毋恤。这就是后来的赵襄子。

赵襄子比他爹还狠。他刚即位，穿着丧服就请代王来吃饭，席间让厨师用铜勺把代王及其随从全给打死了，随后出兵吞并了代国。他的姐姐是代王夫人，听到消息，悲愤不已，用发簪自杀了。当地人怀念她，把那座山叫“摩笄山”。

赵襄子时代，发生了决定战国格局的大事——三家分晋。但分家前，还上演了一出“晋阳保卫战”。当时最强大的智伯（知伯）向韩、赵、魏索要土地，韩魏给了，赵襄子不给。智伯就联合韩魏围攻赵家的老巢晋阳城。围了一年多，引汾水灌城，城里“悬釜而炊，易子而食”，到了极限。赵襄子派说客张孟同夜里出城，游说韩魏两家：“唇亡齿寒啊，赵家完了，下一个就是你们！”韩魏本来就不满智伯的骄横，于是阵前倒戈，三家联合反杀了智伯，瓜分了他的地盘。从此，赵、韩、魏三家实质独立，晋国名存实亡。

赵国历史上最耀眼、也最具争议的君主，是赵武灵王。他即位时赵国形势很糟，周边强敌环伺，中山国像根钉子楔在赵国腹地。他发现北方的胡人骑兵来去如风，战斗力很强，而中原的战车笨重，步兵行动慢。于是他做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胡服骑射。

简单说，就是让全国人脱下宽袍大袖，穿上紧身利索的胡人衣服；放弃战车，学习骑马射箭。今天看来这没啥，但在当时，可是“变夏为夷”，是颠覆祖宗礼法的大事！贵族大臣们激烈反对。

赵武灵王很有策略，他先找老臣肥义得到支持，又亲自去说服宗室领袖公子成。他对公子成说：“衣服是为了方便用的，礼法是为了方便行事的。圣人做事，只要利于国家，方法可以不一样。我们东有黄河、齐、中山，北有燕、东胡，西有林胡、楼烦、秦国，没有强大的骑兵怎么守？我这样做，近可以守备上党，远可以报中山侵凌之仇，继承先君的遗志啊！”公子成被说服了，第二天就穿着胡服上朝。

赵武灵王力排众议，强力推行改革。很快，赵国建立起一支强大的骑兵，国力大增。他亲自率军攻城略地，灭掉了心腹大患中山国，向北拓地千里。赵国一跃成为军事强国。

但英雄的晚年，往往充满悲剧。赵武灵王干了一件更惊人的事：他正当壮年，就把王位提前传给小儿子赵何（惠文王），自称“主父”，意思是国君的父亲。他想让儿子治理内政，自己专心带兵打仗，开拓胡地，甚至还计划从云中、九原南下偷袭秦国。为此，他冒充使者亲自进入秦国，勘察地形，观察秦王，差点被识破。

问题出在他的家庭内部。他原先的太子是长子赵章，后来宠爱吴娃（孟姚），生了赵何，就废了赵章，立赵何为王。可后来吴娃死了，他又觉得对不起大儿子，竟然想分裂赵国，让赵章也在代地称王。犹豫不决，酿成大祸。

在一次出游沙丘宫时，赵章发动政变，想杀赵何，却被大臣平定。赵章逃到主父宫中，主父收留了他。平定叛乱的大臣公子成和李兑，害怕主父事后追究，一不做二不休，派兵围住主父宫，命令“后出来的杀无赦”。宫中人全跑光了，就剩下主父赵武灵王一个人。他被困在宫里，没吃的，只能掏鸟窝找雏鸟充饥，三个月后，一代雄主竟被活活饿死在沙丘宫。真是令人扼腕叹息。

赵国最后的命运，大家可能更熟悉，就是与秦国的生死对决。赵惠文王时，有蔺相如、廉颇这样的人才，还能和秦国周旋。“完璧归赵”、“渑池会”、“将相和”都发生在这时。但到了赵孝成王，一场决定国运的大战来了——长平之战。

起初，老将廉颇对阵秦军，采取守势，让秦军无可奈何。秦国使出反间计，散布谣言说“秦军不怕廉颇，就怕赵括”。赵王果然中计，用纸上谈兵的赵括换下了老成持重的廉颇。赵括主动出击，结果被白起包围，四十多万赵军投降后被全部坑杀。赵国元气大伤。

后来虽然靠信陵君“窃符救赵”解了邯郸之围，但赵国再也无力抗衡秦国了。末代赵王迁，听信谗言，杀掉了唯一能抵抗秦军的良将李牧。自毁长城的结果，就是公元前228年，秦军攻破邯郸，俘虏赵王迁，赵国灭亡。公子嘉逃到代地称王，六年后也被秦军攻灭。

赵国六百年的历史，从驾驭马车起家，在晋国卿大夫的倾轧中顽强生存，依靠孤儿复国的忠义精神，凭借胡服骑射的变革勇气走向强盛，最终又在昏聩的统治和惨烈的战争中悲壮落幕。它的故事，既有“赵氏孤儿”的感人肺腑，也有“胡服骑射”的雄才大略，更有“长平之殇”的刻骨铭心。好，赵国的风云往事，今天就讲到这儿。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