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守寡已经十五年了。老公走的时候,儿子才上初中,那时候天都塌了,硬是一个人扛过来的。现在儿子大学毕业在省城安了家,一个月给我打两个电话,过年回来待三天。我一个人在县城,闲得发慌,就想着找个活儿干。
招聘信息是在菜市场门口的电线杆上看见的,“诚聘保姆,照顾老人,包吃住,月薪四千”。四千块在我们这小县城算高的,我就撕了条子,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是个男的接的,声音听起来六十来岁,挺客气,让我第二天去他家面试。
他家在县城边上一个小二层,院子里种着些花花草草。开门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戴个金丝边眼镜,看着挺斯文。客厅里摆着一圈皮沙发,茶几上泡着茶,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
“坐,坐。”他招呼我坐下,上下打量了我一遍,“李姐介绍的,说你干活利索,人也实在。”
李姐是我以前在饭店打工时候的领班,后来去他家做过钟点工。
我点点头,把自己情况说了说,守寡多少年,儿子在哪工作,以前干过什么活儿。他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眼睛一直在我身上转。
“我呢,今年六十八了,老伴走了三年。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我这心脏不太好,血压也高,身边得有个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保姆嘛,就是做做饭,洗洗衣服,打扫卫生,陪我说说话。一个月四千,包吃住,你看行不行?”
我说行,问什么时候能上班。
他又看了我一眼,把茶杯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还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
“您说。”
“这个……住家保姆嘛,就是得住在我这儿。我这个人吧,夜里有时候不舒服,身边没人不行。所以……咱俩得住一个屋。”
我一愣,以为自己听岔了。
“您是说……住一个房间?”
“对。”他点点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我那房间大,两张床,你一张我一张。晚上我要是哪儿不得劲儿,喊你也方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有点发热。五十三了,我不是小姑娘,什么事儿不明白?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还是觉得臊得慌。
“大哥,”我稳了稳神,“我就是来当保姆的,伺候老人,洗衣做饭,这些我都行。可这住一个屋……”
“哎,你想哪儿去了?”他摆摆手,脸上带着笑,“我这么大岁数了,能有什么想法?就是图个方便。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他这话说的,好像是我多想了,好像是我思想不干净。可他那眼神,那语气,我活了半辈子,还能看不出来?
我站起来,说那我再考虑考虑。
他也站起来,送我到门口,临了又说了一句:“大妹子,你回去想想。这活儿不累,钱也不少。再说了,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也怪不容易的,咱们互相有个照应,不是挺好?”
我出了门,太阳晒得人发晕。我没直接回家,在路边的花坛沿子上坐了半天。
互相有个照应。这话说的多好听。
我守寡十五年,儿子上初中那会儿,夜里发高烧,我背着他在雨里跑了二里地去医院。我爹中风那三年,我白天上班晚上伺候,端屎端尿没睡过一个整觉。我在饭店端盘子,在超市理货,在人家家里当过保洁,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也没喊过一声累。
我一个人撑过来了,儿子也供出来了,房子贷款也还完了。我现在是闲了,是想找点事做,是想挣点钱给自己攒个养老的本钱。
可我还没到那份儿上。
什么份儿上?就是给人当免费老妈子的份儿上。不,不是免费,四千块呢。可四千块就想买我晚上也伺候着?买我陪着说话解闷?买我“互相有个照应”?
我绝经都三年了。
我不是说这个事儿有多丢人,我是说,到了我这个岁数,在有些人眼里,就不是个女人了,就是个工具。能做饭,能洗衣,能打扫卫生,最好还能陪着睡,甭管是睡一张床还是睡一个屋,反正你得在这儿,你得让我使唤着方便。
我年轻时候伺候老公,那是两口子,应该的。我后来伺候爹,那是当闺女的,应该的。我伺候儿子,那是当妈的,应该的。
可我凭什么伺候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子,还得搭上我夜里那点儿清净?
夜里那点儿清净,是我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攒下的。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看电视看电视,想发呆发呆,睡不着就起来喝口水,看看月亮。没人打呼噜,没人磨牙,没人半夜喊我端水递药。
我好不容易熬到这一步,干嘛要再跳回那个坑里?
那天晚上,儿子打电话来,问我最近咋样。我说去应聘了个保姆,他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妈,你缺钱跟我说,别去伺候人。”
我说我不缺钱,就是闲得慌。
他说:“那你跳广场舞去,或者跟你们那帮姐妹出去旅游。我下次回去给你报个团。”
我嘴上说好,心里头却有点儿酸。儿子不懂,他不是不懂我,他是不懂我这个岁数的女人。不是闲得慌,是心里头空。空了这么多年,想找点儿东西填一填。可也不是什么东西都往里填。
过了两天,那个老头又打电话来,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大哥,我想好了,这活儿我干不了。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大妹子,你是不是误会了?我真的就是……”
我打断他:“大哥,我没误会。我就是觉得,咱俩不合适。您再找找别人吧。”
挂了电话,我把那条招聘信息的纸条翻出来,撕碎了扔垃圾桶里。
四千块是不少,可我的清净也不便宜。
后来我跟李姐说起这事儿,李姐笑得前仰后合:“哎呀,那老头是出了名的,换了好几个保姆了,都干不长。人家年轻的不愿意,想着你岁数大点,可能好说话。”
我说我好说话,可我也有底线。
李姐说,那你还找不找活儿了?
我说找啊,找那种白天的,不管饭最好,下了班我就回家,关上门就是我自己的世界。
李姐说行,她帮我留意着。
前几天,我在超市看见那个老头了。他推着购物车,车上坐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旁边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烫着卷发,正往车里扔零食。老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推着车走了。
我在后面看着他们仨,忽然想笑。
你看,人家根本不需要保姆。人家需要的是个伴儿,是个不用领证不用花钱的伴儿。给四千块,就当是工资了,多划算。
可惜啊,我五十三了,不是二十三。二十三的时候可能还犯糊涂,想着这老头挺斯文,家里条件也不错,说不定能有个依靠。五十三了,一眼就能看穿那点小心思。
依靠?我这辈子靠的就是自己这双手。往后,还是靠这双手。
只不过这双手,晚上得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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