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组织部长的车拐进龙城镇政府大院时,我看了眼手表,正好九点整。
四月天的阳光已经有了些热力,照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上,新发的叶子绿得发亮。我站在办公楼台阶下,等着车停稳。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老郑,然后是县委书记。我快步上前,县委书记握了握我的手,说了句“好好干”,便转身介绍刚从另一边下车的人——龙城镇党委书记,李国柱。
五十出头的样子,黑红脸膛,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握手时,他的手粗糙有力,眼神却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开,笑着招呼县委书记上楼。
我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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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在县政府当副科级秘书时,我就听说过李国柱。龙城镇是全县第一大镇,GDP占全县三分之一,李国柱在这里干了七年书记,把个乱摊子收拾得铁桶一般。他来县里开会,连县长都要给三分薄面。
我调来当镇长,明面上是提拔重用,三十五岁正科实职,全县最年轻的镇长。可谁都知道,给李国柱搭班子,这镇长不好干。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号人,班子成员、各站所负责人、还有几个村支书。县委书记宣布完任命,我照着稿子念了履职表态,无非是“加强学习”“搞好团结”“勤政为民”那些话。
轮到李国柱讲话,他站起来,没拿稿子。
“刘镇长年轻有为,在县里就听说是个笔杆子。龙城镇工作千头万绪,往后党政班子一条心,把工作搞上去。”
话不多,客客气气。可我注意到,他说完坐下时,眼神扫过对面几个副镇长,那几个人微微点了点头。
散了会,办公室主任小周领我去二楼东头的办公室。屋子不大,桌椅倒是新的,窗台上摆着盆绿萝。我问小周李书记办公室在哪,他指了指西头。
“书记说您刚来,先安顿安顿。下午三点有个班子会,到时候再碰头。”
我点点头,站在窗前点了支烟。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下停着几辆电动车,几个干部模样的正凑一块说话,不时朝楼上指指。
一支烟没抽完,手机响了。是县政府办的老同事,问我安顿好了没有。寒暄两句,他压低声音说:“兄弟,龙城镇水深,你小心点。”
我谢了他的好意,挂了电话。
下午的班子会,我算领教了什么叫“铁板一块”。
会议议题是研究上半年重点项目推进。李国柱坐在长条桌正中,左手边是我,右手边是专职副书记老马。他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就让分管项目的副镇长汇报。
副镇长姓陈,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手里捧着个笔记本。他念了七八个项目,工业园区道路硬化、中心小学改扩建、两个村的饮水工程……每个项目都报进度,每个进度都“正在推进”,每个推进都“存在困难”。
李国柱听完,也不问别人意见,直接开始分派任务。谁去找交通局协调,谁去村里做工作,谁负责盯紧施工队,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最后他看向我:“刘镇长刚来,情况还不熟,先听听看看。等过段时间,再具体分工。”
说完,他问大家还有没有事。没人吭声。老马说那就散会,一屋子人鱼贯而出。
我在会议室多坐了五分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都是刚才那些人抽的。
二
来龙城镇之前,我在县政府办待了六年,从科员熬到副科级秘书。领导材料写过无数,迎来送往经历不少,自以为见了些世面。
可真到基层主政,才知道那些材料上的话,跟现实隔着一层。
头一个月,我几乎没事干。
李国柱把工作分得清清楚楚,工业、农业、信访、安全生产,每块都有人管,每个口子都直接向他汇报。我这个镇长,名义上分管财政、民政、办公室,可财政所长报账,先得李国柱签字;民政所有事,直接找分管副镇长;办公室小周倒是天天来请示,可请示的都是鸡毛蒜皮——会议室要不要换块新牌子,食堂的菜单要不要调整调整。
我提出去村里调研,小周安排了两个近点的村,书记陪着转了半天,中午在村支书家吃饭,喝了不少酒。回镇上,我写了份调研报告,送到李国柱办公室。他翻了翻,说“写得不错”,就没了下文。
有天晚上,我在宿舍看文件,有人敲门。是副镇长陈立军,拎着两瓶酒,一包花生米。
陈立军比我大两岁,本地人,从办事员干起,一步一步熬到副科。平时在班子会上话不多,见了我也是客客气气。今晚突然登门,我有点意外。
酒过三巡,陈立军话多起来。
“刘镇长,我知道你心里憋屈。换谁都得憋屈。可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龙城镇,别跟李书记拧着来。”
我给他倒满酒:“陈镇长多虑了,我初来乍到,正想跟李书记好好学习。”
他摆摆手:“你甭跟我打官腔。咱们龙城镇,李书记说了七年算。以前也有过镇长,想干点事,最后都走了。走得最长的,干了一年半。”
我没接话,闷头喝酒。
陈立军又说:“李书记不是坏人,就是……怎么说呢,他太把龙城镇当自己家了。谁想动这个家,他跟谁急。”
“我没想动什么。”我说。
“那就好。”陈立军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刘镇长,慢慢熬吧。熬个两三年,说不定就调走了。”
他走后,我靠在床头想了很久。
窗外月光很亮,照着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镇政府大院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三
转机来得意外。
五月中旬,县里开防汛工作会。我和李国柱都去了。散会后,县长把我们叫到办公室,专门问龙城镇两个水库的情况。
“黑石嘴水库去年就鉴定为三类坝,加固资金早拨下去了,怎么还没动工?”县长看着李国柱。
李国柱说:“县长,不是不动工,是涉及十三户移民搬迁,有几户工作做不通,提的条件太高,超出政策范围了。”
县长皱眉头:“汛期马上到了,黑石嘴下游三个村,两千多口人。不能拿老百姓生命开玩笑。刘镇长,你刚去,这事你盯一盯。”
我看了李国柱一眼,他脸上看不出表情。
回镇上的路上,李国柱一句话没说。到了镇政府,他下车时撂下一句:“黑石嘴的事,你别管。我来处理。”
我嘴上答应,心里却起了念头。
接下来几天,我借口调研,跑了三趟黑石嘴。
水库在镇北十五里外,三面环山,大坝是七十年代修的土坝,坝体上裂缝能塞进拳头。下游沿着山沟,散落着三个村子,最近的离大坝不到两里地。
移民搬迁那十三户,都在水库旁边的山坳里。房子是几十年的土坯房,确实该搬。可赔偿标准每平米八百,县城房价都两千多了,谁愿意?
我找了几个户主聊天。有的抱怨干部态度生硬,有的说补偿款到手要打折扣,还有个老汉拉着我去看他家房后的祖坟,说搬迁可以,得把祖坟一块迁走,费用政府出。
最后一条,是政策里没有的。
我把这些情况记在本子上,又去查了移民搬迁的文件,发现补偿标准确实偏低,但县里财力有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几天,我常能在镇政府碰见黑石嘴的村民。有的堵在李国柱办公室门口,有的在院子里大声嚷嚷。李国柱也不躲,就站在走廊里跟他们讲政策,讲到嗓子都哑了。
有天傍晚,我在食堂吃完饭,看见李国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那棵老槐树底下,他背靠着树干,脸埋在阴影里。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李书记。”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在他旁边蹲下,也点了支烟。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谁也不吭声。
半晌,他忽然开口:“黑石嘴那十三户,我跟他们谈了八年。”
我愣住。
“八年。”他又说了一遍,“从我当书记第一年起,就谈这个事。那时候,他们当中有五户,还是另外的态度。后来补偿标准降了,政策紧了,人心也变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把烟头摁灭,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刘镇长,你来龙城镇,我一开始是防着你的。怕你年轻,想立功,乱插手。黑石嘴这事,更不能让你碰——碰坏了,责任你担不起。碰好了,功劳算谁的?”
我抬起头看他。
“但今天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累了。”他声音低下去,“八年了,我没把这个事办成。今年汛期,万一出点事……”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我蹲在原地,抽完那支烟。
四
第二天,我敲开李国柱办公室的门。
他正对着墙上那张水库图纸发呆。看见我,有点意外。
“李书记,黑石嘴那十三户,我想试试。”
他眉头拧起来:“昨天我说的话,你没听明白?”
“听明白了。”我说,“正因为听明白了,才想试试。不是去抢功劳,是帮您分担点。两个人想办法,总比一个人强。”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想怎么试?”
我说了这几天的调查,说了那几户的具体情况,最后说到祖坟的事。
“那户姓周的老汉,我去看了他家的祖坟,确实就在搬迁范围边上。我查了文件,祖坟迁移可以纳入补偿,只是标准没有写死。咱们可以特事特办,给他单独核算。”
李国柱听着,慢慢坐回椅子上。
“那十三户,其实分三种人。”我继续说,“五户是嫌补偿低,四户是担心安置房质量,还有四户,就是周老汉这样的,有特殊诉求。分开做工作,不一定都做不通。”
李国柱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分头做?”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五
接下来一个月,我几乎天天泡在黑石嘴。
那五户嫌补偿低的,我拉着财政所长、民政主任,一户一户算账。把搬迁补偿、过渡安置、后续扶持,每项政策都掰开揉碎了讲。告诉他们,早搬早建新房,建好新房还能赶上今年的危房改造补助,里外里差不了多少钱。
那四户担心安置房质量的,我请住建站的工程师一起去,带他们看了已经建好的安置小区,又让施工队负责人当面承诺,有啥问题直接找我。
最难的是周老汉那四户。
祖坟的事,我专门跑了两趟县民政局,把政策吃透了。回来跟周老汉谈,答应按最高标准补偿迁移费用,另外在公墓里给他家划一块好位置。
周老汉松了口,又提新要求:迁移要请道士做法事,费用也得政府出。
我哭笑不得。可转念一想,农村人讲究这些,也在情理之中。回去跟李国柱汇报,他沉吟一会儿,说:“法事可以请,费用镇里想办法。”
那些日子,李国柱也没闲着。他跑了三趟县里,找水利局催加固资金,找国土局协调用地指标,又去财政局磨了半天,要了一笔移民工作经费。
有次我俩在镇政府碰头,他黑着脸说:“老周头又去找我了,说他家那条看门狗养了十年,搬迁的时候得一起带走,安置房里养不下,让政府给他找个地方养。”
我忍不住笑出声。
他也笑了,这是我头一次见他笑。
“你笑什么,这事你负责解决。”
我说行,我给他找地方。后来真在安置小区旁边找了个农户,愿意代养那条狗,费用从我的驻村补贴里出。
六
七月十五日,黑石嘴十三户,全部签了搬迁协议。
签完最后一户,天已经黑了。我和李国柱坐在村委会院子里,村里给下了两碗面,卧了荷包蛋。
李国柱埋头吃面,吃了一半,忽然抬起头。
“刘镇长,我以前小看你了。”
我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地说:“李书记,您别这么说。”
“不是客气话。”他把筷子放下,“干基层工作,光有热情不行,光有脑子也不行。你有脑子,还有耐心。这点比我强。”
我咽下面,正想说点什么,他摆摆手。
“听我说完。我这个人,干了三十年基层,最大的毛病就是独。总觉得什么事都得自己盯着,别人干不放心。结果呢?黑石嘴这事,拖了八年。”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这八年,我夜里睡不着觉,就怕下大雨。每年汛期,都派人在大坝上守着,二十四小时轮班。那种滋味……”
他没说下去。
我也没说话。村委会院子里的灯很亮,照着两张油腻的桌子,和桌子对面那张黑红的脸。
半晌,我开口:“李书记,以后我给您分担。”
他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七
黑石嘴的事之后,我和李国柱的关系,不知不觉变了。
班子会上,他开始主动问我意见。财政所长报账,他说“刘镇长签字就行”。有次县里来检查工作,他当着县长的面说:“刘镇长来了以后,龙城镇的工作上了个台阶。”
我知道,这是他在给我撑腰。
可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八月初,县里下文,要求各乡镇开展“散乱污”企业专项整治。龙城镇是工业大镇,沿河两岸开了十几家小造纸、小化工,都是多年的老厂,有的还是村集体企业,牵扯利益复杂。
分管工业的副镇长陈立军来找我,愁眉苦脸。
“刘镇长,这事不好办。那几个厂,养着好几百号人,关了,人往哪去?不关,县里天天催,环保局三天两头来查。”
我问李书记什么意见。
陈立军说:“李书记让先摸摸底,没说具体怎么弄。”
我去找李国柱。
他正对着墙上那张全镇地图发呆——跟之前看水库图纸一模一样。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的习惯,遇到难事就对着地图想。
“刘镇长,你来得正好。”他招招手,“过来看看。”
我走到地图前。他用手指点着沿河那几个厂的位置。
“这个是王庄的造纸厂,八五年建的,村集体,一年给村里交二十万。这个是刘家渡的化工厂,私人的,老板是县政协常委。这个是……”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每个厂的历史、背景、涉及多少人,如数家珍。
“李书记,您心里有数了?”
他转过身,靠在办公桌沿上:“有数有什么用?得有办法。硬关,肯定出事。不关,县里过不去。这事,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说:“能不能分个类?污染重的,没手续的,坚决关。污染轻的,有整改可能的,给个期限。另外,关了之后,人往哪去,钱从哪来,也得有说法。”
李国柱点点头:“你接着说。”
“我调研过,那几个厂,真正污染严重、又没什么效益的,也就三四个。其他的,设备老旧,但产品还有市场,如果肯投钱升级改造,说不定能活。咱们能不能争取点政策,帮他们搞技改?”
李国柱沉默了一会儿。
“技改的钱从哪来?县里不可能给。银行现在对这类企业卡得很死。”
“我有个想法,不一定成熟。”我说,“咱们镇里有个工业发展基金,一直闲置着,能不能拿出来一部分,做个担保,帮他们贷款?”
李国柱眼睛一亮。
工业发展基金是十年前设的,几百万,专门扶持乡镇企业,后来企业改制,基金就没人动了。账上趴着,年年审计都问,年年不知怎么回答。
“这个思路行。”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我去找县里协调,你负责跟那几个厂谈。咱们分头行动。”
八
接下来的日子,比黑石嘴那会儿更忙。
我跟陈立军一起,一家一家跑那十几个厂。有的老板一听要关厂,拍桌子骂娘;有的唉声叹气,说投了那么多钱,打了水漂;也有几个年轻的,听说有技改贷款的可能,拉着我问具体政策。
最难谈的是刘家渡那个化工厂。老板姓邱,县政协常委,在县里人脉广,说话也硬气。
第一次见面,他斜着眼看我:“刘镇长,你新来的吧?你知道我这个厂,一年交多少税?一百多万。养多少人?八十多号。关了,这些人你管?”
我说不是关,是整改。环保达标了,还可以继续生产。
他冷笑:“整改?你知不知道整改要多少钱?我找人算过,最少三百万。我哪有这个钱?”
我说镇里可以帮忙协调贷款。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但随即又摇头:“贷款要抵押,我厂房设备都老了,值不了几个钱。你们镇里能担保?”
我点头:“有这个可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下来:“刘镇长,不是我不配合。实在是……这个厂我干了二十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说是污染,可我们排的水,比河里的水干净多了。你们当干部的,坐在办公室,一张纸下来,我们就要关门。将心比心,换你你愿意?”
那天晚上,我没回镇里,在刘家渡村支书家吃了顿饭。村支书老吴,六十多了,跟邱老板是连襟。
酒喝到半酣,老吴说:“刘镇长,我跟你说句实话,邱胖子这人,就是嘴硬心软。那个厂,他自己也知道不行了,设备老化,产品卖不上价,年年亏损。可那是他的命根子,你说关就关,他接受不了。”
我给他倒酒:“那依您看,有什么办法?”
老吴想了想:“你们要是真能帮他贷到款,让他把厂子升级改造,说不定是条出路。可三百万,不是小数,得你们镇里真出力。”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九
李国柱那边,跑得也不顺。
县里的态度很明确:整治是硬任务,不能打折扣。至于工业发展基金做担保的事,财政局说没先例,得请示市里。
那阵子,李国柱天天往县里跑。有次回来,脸色铁青,一问才知道,在县政府碰了一鼻子灰。
“说我们龙城镇搞特殊,别的乡镇都没这个待遇。”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刘镇长,你那边谈得怎么样?”
我把情况说了说,尤其是刘家渡那家。
他听着,眉头拧成一团。
“三百万,咱们基金总共才五百万,给他一家担保三百万,万一出了事……”
“我也在担心这个。”我说,“所以我想,是不是可以搞个联保?让那几个愿意整改的厂,成立个互助会,互相担保。镇里的基金只做部分担保,或者做风险补偿。”
李国柱抬起头,看着我。
“这个主意不错,你细说说。”
我把想法捋了一遍,说了个大概。他听完,眼睛越来越亮。
“好,就这么办。我去找县里,你就按这个思路,把方案做出来。”
十
方案做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找财政所、经发办、司法所的人一起商量,逐条逐句地抠。担保比例、风险分担、还款期限、违约处置,每一条都得有依据,都得能讲通。
李国柱拿着方案又跑了几趟县里,这回总算有了进展。财政局同意试点,但要求镇里必须拿出配套的风险补偿金,比例是贷款额度的百分之二十。
钱从哪来?
李国柱咬着牙,从镇里的办公经费里挤了三十万,又让那几个愿意整改的厂凑了二十万,勉强凑够五十万。
刘家渡那个邱老板,听说真要搞成了,态度也软下来。他主动来找我,说三百万有点多,能不能少贷点,他自己再想想别的办法。
最后定下来,六家厂子,总共贷款八百万,镇里基金担保百分之三十,其余由他们互保。期限三年,第一年只还息不还本。
签协议那天,邱老板握着我的手,半天没说话。
十一
整治工作收尾的时候,已经入秋了。
十月底,县里来验收。检查组看了沿河那几家厂,有的关了,有的整改了,河里的水清了,空气里的怪味也没了。组长是分管环保的副县长,验收完,专门开了个短会。
“龙城镇这个做法,值得推广。”副县长说,“既完成了整治任务,又保住了企业,稳住了就业。关键是,党政班子团结,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李书记、刘镇长,你们配合得好。”
李国柱坐在我旁边,听到这话,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散会后,我俩一起往外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在夕阳里闪着金光。
“刘镇长。”他忽然停下脚步。
我也停下。
“晚上有空没?去我那儿喝两杯。”
我愣了一下。
调来龙城镇半年,这是头一回。
十二
李国柱住在镇政府后面的老家属院里,两间平房,带个小院。院子不大,种着几棵葱,墙角堆着些杂物。
他老伴在厨房忙活,端出四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腊肉,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碗炖豆腐。酒是他自己泡的杨梅酒,紫红色,倒在玻璃杯里,看着就馋人。
几杯酒下肚,话多起来。
“刘镇长,你知道我以前为啥防着你吗?”他端着杯子,眼睛看着窗外。
我没吭声,等着他说。
“我刚来龙城镇那年,四十三岁,干劲足得很。当时的镇长,比我大两岁,本地人,干了十几年。我年轻,想干点事,他表面上支持,背地里使绊子。后来他调走了,又来个新的,还是那样。”
他喝了口酒。
“那几年,我跟三任镇长搭过班子。有的想争权,有的想摘桃子,有的干脆躺平,啥也不干。慢慢地,我就学乖了,什么事都自己抓着,谁也别想插进来。龙城镇这一亩三分地,我得守住。”
我给他倒酒。
“李书记,我理解。”
“你理解?”他看着我,“你真理解?”
“我理解。”我说,“您不是为自个儿,您是怕龙城镇出事。这地方,您干了七年,每一寸土都熟,每一个人都认得。换我是您,也得防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你不一样。”他忽然说。
我一愣。
“黑石嘴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那种人。你是真想干事,也真能干事。而且,你不贪功。那十三户签协议,你让村里人先通知我,说是我牵头做的工作。整治那些厂,你在外面跑了多少趟,可汇报的时候,先说我去县里争取政策。”
他又端起杯子,没喝,就那么端着。
“刘镇长,我干了三十年基层,见过的人不少。像你这样的,不多。”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李书记,您别这么说。我就是想把事干好。调来龙城镇,组织上信任我,我不能辜负。可我也知道,没有您的支持,我啥也干不成。您在这儿干了七年,根基在这,经验在这。我是来跟您学习的,不是来跟您抢什么的。”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往后咱们搭班子,好好干。”
那天晚上,我俩喝到很晚。他老伴催了几次,他都摆摆手说再坐会儿。后来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些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临走时,他送到院门口。
“刘镇长,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您说。”
“你那个‘巧计’,是早就想好的,还是走一步看一步?”
我想了想。
“李书记,我没想那么多。我就觉得,咱们都是为了工作,您防着我,那是您的事;我该怎么干,那是我的事。人心都是肉长的,处久了,总会明白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十三
转过年来,县里调整班子,李国柱被提拔为副县长,分管工业。
临走前,他专门开了个班子会,把自己的工作一项一项交代清楚。最后他说:“我走后,刘镇长接书记。龙城镇这几年势头正好,希望大家一如既往,支持刘书记的工作。”
散了会,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墙上那张地图还在,只是多了些红蓝标记。他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这个镇,我交了七年。有些事,还没干完。黑石嘴的水库加固,今年汛期前得完工。那几家技改的企业,贷款要盯紧,别让他们乱花钱。还有……”
他说了很多,我都一一记下。
最后他转过身,拍拍我的肩膀。
“小刘,龙城镇就交给你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大半年的种种,值了。
十四
李国柱走后,我搬进了他那间办公室。
墙上那张地图,我没动。坐在他的椅子上,看着那些红蓝标记,想起他对着地图发呆的样子。
窗外那棵老槐树,又发了新叶。树下停着几辆车,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往楼里走。
小周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个文件夹。
“刘书记,这是今年重点项目的进度表,您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黑石嘴水库加固工程,已完成百分之八十,预计五月底竣工。
第二页,沿河企业技改项目,六家企业贷款全部到位,设备正在安装。
第三页……
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想起刚来那天,李国柱在班子会上分派任务的样子。
“小周,通知班子成员,下午三点开会。”
“好的。议题是?”
我把文件夹合上。
“研究上半年重点项目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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