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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我十载的继父,在我考上大学后塞给我一张卡:你妈不是你的亲妈,这八十万你拿着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银行卡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叶栀站在自家老旧的单元楼门口,身后是堆着杂物的楼梯间,面前是继父周大山那张十年来看惯了的、布满皱纹和淤青的脸。
只是今晚,这张脸上没有惯常的暴戾或麻木,只有一种近乎仓促的决绝。
录取通知书的信封还没来得及拆,揣在书包里,带着南方的潮气。
周大山不由分说把卡塞进她校服口袋,动作粗鲁得像以往每一次推搡。
但这次,他塞进来的还有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被夏夜的蝉鸣割得支离破碎。
“卡里有八十万。密码是你生日。”
叶栀没动。她盯着他额角那道自己十二岁时用瓷碗砸出来的疤。
“拿着,现在就走。”周大山喉结滚动,眼睛飞快地瞟向三楼亮着灯的那个窗户——那是她母亲许美娟的房间。“去你考上的那个大学,北京……够你几年了。别回来。”
“为什么?”叶栀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比预想的还要冷。
周大山的手在抖。这个打她时从不会抖的男人,此刻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还有白天修车留下的油污。
他凑近一步,烟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但叶栀没躲。这十年,她早习惯了这种味道意味着什么——通常是拳头落下前的预兆。
但这次没有。
他只用气声,在她耳边砸下几个字。
“你妈……许美娟,不是你亲妈。”
楼上的窗户突然被推开,许美娟尖利的声音探下来:“老周!死哪儿去了?垃圾还没倒!”
周大山猛地退开,恢复成那副瑟缩的模样,朝楼上含糊应了一声。
他最后看了叶栀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潭被搅浑的泥水,有恐惧,有催促,还有一丝叶栀看不懂的……解脱?
“快走。”
他转身往楼道里走,背影像一座正在垮塌的山。
叶栀捏紧了那张卡。塑料的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蝉鸣突然停了。
夜风灌进楼道,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起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却从未给过她温暖的窗户,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周大山。”
楼道里的脚步声停了。
“你打了我十年。”
她慢慢把卡举到眼前,借着昏暗的路灯光,看清了那是一家地方商业银行的储蓄卡。
“现在告诉我,我不是她亲生的。”
银行卡在她指间转了个圈。
“这八十万,是封口费,还是买命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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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叶栀没有立刻上楼。
她在楼下花坛的水泥边沿坐了二十分钟,直到腿被蚊子咬出好几个包。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班级群里在刷屏恭喜她考上北京的大学,班主任@她,说学校要给她发一笔助学金。
董薇薇私聊她:“栀子!出来庆祝啊!我哥新开的酒吧,给你留了最好的卡座!”
叶栀回了三个字:“不舒服。”
她把那张银行卡拍下来,发给了董薇薇。
“帮我查查这张卡。急。”
董薇薇电话立刻打了过来:“我靠!你哪儿来的?这卡……看着不像普通储蓄卡啊,卡号段有点特别。你等我找我哥问问,他银行有熟人。”
“别声张。”
“知道。不过栀子……这卡里多少钱?你中彩票了?”
叶栀看着三楼那扇窗。
灯还亮着。
“八十万。”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你妈给的?不对啊……你妈不是一直说家里穷,连你补习班的钱都要……”
“不是她。”叶栀打断,“是周大山。”
“……你继父?”董薇薇声音都变了调,“那个每次家长会都喝得醉醺醺、去年还把你打进医院的周大山?他哪来八十万?偷的?抢的?栀子这钱不能要!脏!”
叶栀没说话。
她听见楼上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瓷片碎裂的脆响,接着是许美娟拔高的哭骂。
“——周大山你是不是疯了!你敢动我的钱?!那是我攒了半辈子给栀子上学的钱!”
叶栀手指一紧。
周大山闷闷的声音隐约传来:“……没动你的。”
“那这抽屉里怎么少了三万?!说!是不是又拿去赌了?!”
更响的碎裂声。
叶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没上楼劝架。
十年了,她早就不劝了。
第一次劝,她八岁,周大山一拳砸在她鼻梁上,血溅了许美娟新买的桌布。许美娟尖叫着扑过来,不是扑向周大山,而是扑向那块桌布,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洗不掉了”。
第二次劝,她十二岁,周大山抓着许美娟的头发往墙上撞。叶栀端起桌上的热汤泼过去。周大山烫得松了手,反手就给了叶栀一耳光。许美娟爬起来,第一句话是:“你惹他干什么?!”
后来叶栀就不劝了。
她学会了在打架时把耳朵塞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学会了在周大山喝醉回家前,把自己反锁在小房间里。
学会了在许美娟哭诉“要不是为了你,我早离婚了”时,面无表情地写作业。
手机震动。
董薇薇发来微信:“我问了。这卡是‘金葵花’级别的私行卡,开卡门槛五十万。开卡人叫周大山,没错。但……”
“但什么?”
“开卡时间是……十五年前。”
叶栀盯着那行字。
十五年前。
她今年十八岁。
周大山和许美娟结婚,是十一年前。
也就是说,在周大山成为她继父的四年前,在认识许美娟之前,他就已经至少有五十万存款。
一个修车厂的临时工。
一个赌徒。
一个酒鬼。
一个家暴男。
十五年前,有五十万。
叶栀按灭了屏幕。
她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
灯光下,两个扭打的身影映在窗帘上,像一幕拙劣的皮影戏。
她转身,朝小区外走去。
书包里的录取通知书沉甸甸的。
口袋里的银行卡更沉。
手机又震了。
是许美娟。
叶栀没接。
电话自动挂断后,微信弹出一条语音。
点开,是许美娟带着哭腔、刻意压低的声音:“栀子……你……你晚上别回来了。去薇薇家住一晚。你周叔……他今天不太对劲。”
叶栀停下脚步。
她回了一条语音。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陌生。
“妈。”
“周大山今天给了我一张卡。”
“说里面有八十万。”
“还说,你不是我亲妈。”
语音发送。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停了。
许美娟没回复。
叶栀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她拐进街角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
窗外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很小,小到她闭着眼都能走回家。
可今晚,家成了一个陌生的、危险的、充满谎言的洞穴。
玻璃窗映出她的脸。
十八岁,瘦,苍白,眼角有块淡淡的淤青——上周周大山推她撞在门框上留下的。
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脖颈。
校服洗得发白。
她看起来,和这座城市无数个困顿家庭里挣扎出来的女孩没什么两样。
除了那双眼睛。
董薇薇说过:“栀子,你眼睛里有种东西……像狼崽子,挨打时会缩着,但盯着你,随时准备咬回去。”
叶栀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水。
寒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她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沾着水渍的塑料桌面上。
金色葵花的印花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八十万。
不是亲妈。
家暴十年。
她拿起卡,用坚硬的边角,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划着。
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浅痕。
像在划开一层层包裹着真相的茧。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不是许美娟。
是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别信周大山。也别信许美娟。想知道你是谁,明天下午三点,老钢厂第三车间。”
发信人是一串乱码。
叶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删除了短信。
她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银行卡收回口袋。
推开便利店的门,热浪扑面而来。
她没有回家。
也没有去董薇薇家。
她朝着和家相反的方向,一直走。
路过银行ATM机时,她停下,插卡,输入生日。
密码正确。
余额查询。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800,647.32。
八十万零六百四十七块三毛二。
她退卡,转身。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裂痕,匍匐在这座小城的柏油路上。
她走进一家不用身份证的小旅馆,开了一间房。
房间有霉味,床单上有洗不掉的污渍。
她反锁门,把椅子抵在门后。
然后坐在床边,打开书包,拿出那份录取通知书。
北京。
211大学。
新闻系。
她考了三年,做了无数套卷子,在周大山的鼾声和许美娟的哭骂声里,用耳机堵住耳朵,背完了整本政治书。
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离开这里的船票。
现在,有人塞给她八十万,说,走,走得越远越好。
还说,船上那个你叫了十八年妈的女人,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叶栀把通知书贴在胸口。
纸很凉。
她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周大山那句话,像毒蛇一样钻进脑子里。
“你妈……许美娟,不是你亲妈。”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停在隔壁。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男人粗嘎的笑声,女人娇嗔的抱怨。
接着是关门声。
世界重归寂静。
叶栀睁开眼。
她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支旧录音笔。
这是董薇薇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说:“栀子,下次你继父再打你,你就录下来。我们去告他。”
她一次都没用过。
不是不敢。
是觉得没用。
许美娟不会作证。
邻居只会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警察来了,调解两句,走了,周大山会打得更凶。
但现在……
叶栀按下录音键。
对着小小的麦克风,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冰冷:
“今天是2023年7月15日,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我叫叶栀。”
“十八岁。”
“刚刚,我的继父周大山,给了我一张存有八十万的银行卡。”
“他告诉我,我的母亲许美娟,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我录音,作为证据。”
“如果有一天我失踪了,或者死了。”
“凶手,一定是周大山,或者许美娟。”
她停止录音,保存文件。
然后打开手机云盘,将录音文件上传,设置为私密,分享了链接给董薇薇,附言:“如果我出事,打开这个。”
做完这一切,她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污渍形成的诡异图案。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又一条短信:
“别去北京。他们会找到你。”
叶栀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最终,她没删。
也没回。
她只是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联系人姓名,她打了两个字:
“真相”。
第二章
第二天早晨,叶栀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董薇薇打了七个未接来电。
微信消息99+。
最新一条:“栀子!你他妈在哪儿?!急死我了!你妈半夜来我家敲门找你!眼睛肿得像桃子!周大山没跟着,但她那样子……不对劲!”
叶栀坐起身,脖颈僵硬。
她回:“没事。在同学家。”
“哪个同学?我去找你!”
“不用。”
“那录音怎么回事?你说什么八十万?什么不是亲妈?栀子你别吓我!”
叶栀揉了揉太阳穴。
她走到窗边,拉开脏兮兮的窗帘。
阳光刺眼。
楼下是条嘈杂的小街,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
看起来和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
可她口袋里的那张银行卡,硌着大腿皮肤,时刻提醒她,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她点开许美娟的微信。
聊天记录停在昨天那条“别回来”的语音之后。
许美娟没再发消息。
也没打电话。
这不对劲。
按照以往,许美娟会疯狂打电话,哭诉,质问,最后说“妈妈都是为了你”。
叶栀点开许美娟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天下午发的,一张自拍,在美容院,配文:“女儿考上大学了,犒劳一下自己。”
笑容很标准,唇膏是新买的豆沙色。
下面有亲戚评论:“美娟有福气啊,栀子争气!”
许美娟回复:“是啊,总算熬出头了。”
叶栀往下翻。
再往前,是上周,许美娟转发了一篇鸡汤文,《单亲妈妈培养出北大女儿,她的教育方式值得所有人学习》。
再往前,是上个月,许美娟发了一张叶栀的准考证照片,打了码,配文:“宝贝女儿加油!妈妈永远支持你!”
全是好妈妈的模板。
全是表演。
叶栀关掉朋友圈。
她打开手机银行APP,登录周大山那张卡。
查询明细。
最近一笔交易是昨天下午,ATM取现,5000元。
取现地点:本市火车站旁的自助银行。
时间:下午4点32分。
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二分,周大山在火车站取了五千块现金。
他想干什么?
买票跑路?
叶栀继续往前翻。
交易记录并不多。
每月固定有一笔入账,金额不等,有时三千,有时五千,有时一万。
备注都是“转账”。
汇款方姓名隐藏,只显示“个人账户”。
最近一次大额入账是三个月前,一笔二十万。
备注:“还款”。
再往前,是去年八月,一笔三十万。
备注:“项目分红”。
一个修车厂临时工,有项目分红?
叶栀截屏了这些记录。
她注意到,这些入账时间,大多集中在每年的一月、五月、八月和十一月。
像某种固定周期的“进贡”。
而支出方面,除了日常小额取现,几乎没有大额消费。
周大山不抽烟吗?不喝酒吗?不赌吗?
不对。
叶栀记得,周大山烟瘾很大,一天两包最便宜的“红梅”。
酒是散装白酒,十块钱一斤。
赌,是去地下麻将馆,输赢不大,但常去。
这些钱,从哪儿来的?
他给叶栀的八十万,显然不是他的全部。
一个家暴妻女、嗜赌酗酒的男人,会攒下至少八十万,然后全部送给继女,让她远走高飞?
逻辑链断了。
叶栀退出银行APP。
她打开地图,搜索“老钢厂”。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废弃的工厂,在城西郊区,荒废多年,据说要改造成文创园,但一直没动工。
第三车间。
下午三点。
那个陌生号码约的地方。
去,还是不去?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许美娟。
叶栀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看了足足十秒,才划开接听。
“喂。”
“栀子!”许美娟的声音劈了,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哭了一夜。“你在哪儿?!你昨晚怎么不回家?!你……你周叔是不是跟你胡说什么了?”
“他说什么了?”叶栀反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许美娟的呼吸声很重,像破风箱。
“他……他喝多了,发酒疯!你别信他的!他昨天还偷了我三万块钱!这个杀千刀的!栀子你快回来,妈……妈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不爱吃糖醋排骨。”叶栀说。
许美娟噎住了。
叶栀确实不爱吃。她从小就不爱吃酸甜口的东西。
但许美娟总做,说“小孩子都爱吃这个”,逼着她吃。
有一次叶栀吐了,许美娟扇了她一耳光,说“不知好歹”。
“妈……”许美娟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妈知道,这些年……妈对不起你。周大山那个畜生,妈……妈也恨他!但妈没办法啊!妈一个寡妇,带着你,没工作,没房子……要不是他,咱们娘俩早饿死了……”
又来了。
“都是为了你”的经典台词。
叶栀打断她:“周大山昨天给了我八十万。”
电话那头,呼吸骤停。
“他说,让我走得越远越好。”
“还说,你不是我亲妈。”
许美娟没说话。
但叶栀听见了,电话那头传来牙齿磕碰的细微声响。
她在发抖。
“栀子……”许美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飘,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你……你现在在哪儿?妈……妈去找你。有些事……妈该告诉你了。”
“什么事?”
“见面说。好吗?栀子,就我们娘俩。找个安静的地方。”
叶栀看着窗外。
早点摊的老板娘在收钱,笑得满脸褶子。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骑着单车掠过,车筐里放着篮球。
世界依然在正常运转。
只有她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
“好。”叶栀说,“地点我定。”
“行!行!你说哪儿就哪儿!”
“市图书馆。一楼阅览室。中午十二点。”
“图书馆?那……那儿说话不方便吧……”
“不方便就别说了。”叶栀语气冷淡。
“别!别!图书馆就图书馆!十二点!妈一定到!”
电话挂断。
叶栀看了眼时间。
上午九点。
离见许美娟还有三小时。
离那个陌生号码约定的“下午三点”,还有六小时。
她洗漱,换衣服,下楼退房。
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人,眼皮都没抬:“押金二十。”
叶栀递过去一张五十。
女人找零,动作慢吞吞的。
叶栀忽然问:“昨晚,有其他人打听过我吗?”
女人抬起眼皮,打量她:“你谁啊?”
“住308的。”
“哦。”女人翻了翻登记本,“没有。我们这儿不问客人隐私。”
叶栀点点头,收起零钱,走出旅馆。
阳光很烈。
她拐进旁边的小巷,找了家早点铺,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慢慢吃着,眼睛观察着周围。
没有可疑的人。
没有盯着她的视线。
但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藏在某个角落。
周大山的?
许美娟的?
还是那个发短信的陌生人的?
手机震动。
董薇薇发来一张截图。
是银行内部的查询记录,她哥托关系弄到的。
“卡主周大山,开卡时间2008年6月。开卡时存入五十万整。汇款方……是一个公司账户,公司名字我查了,已经注销了,叫‘鑫源贸易’。”
“鑫源贸易……”叶栀默念这个名字。
没听过。
“还有,”董薇薇又发来一条,“这张卡最近三个月,有大额资金划转记录。转出到一个境外账户,分三笔,每笔二十万,总共六十万。收款方名字是拼音,YANG LI。”
杨丽?
杨莉?
杨力?
叶栀放下筷子。
境外账户。
六十万。
周大山在往外转移资产。
为什么?
他要跑?
跑之前,把剩下的八十万给叶栀,让她也走?
还告诉她那个秘密?
逻辑链似乎又接上了一点,但迷雾更浓。
“薇薇,”叶栀打字,“帮我查个人。许美娟。查她十八年前,也就是2005年前后的情况。重点是……她有没有生过孩子。”
董薇薇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包。
“栀子……你认真的?”
“嗯。还有,查周大山。不只是修车厂的工作。查他2008年之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有五十万开那张卡。”
“这……这得找私家侦探吧?我哥可能没这路子……”
“钱我有。”叶栀说,“八十万,够吗?”
“不是钱的问题!栀子,这事太邪门了!我怕你有危险!要不……报警吧?”
报警?
叶栀想起上次报警。
周大山把她按在地上打,她挣扎着打了110。
警察来了,周大山酒醒了,点头哈腰,说“夫妻吵架,没控制住”。
许美娟捂着脸哭,说“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惹他”。
警察调解了几句,走了。
门一关,周大山抄起凳子就砸过来。
叶栀额头缝了五针。
许美娟说:“你报什么警啊!家丑不可外扬!”
从那以后,叶栀就知道,有些牢笼,警察也打不开。
“先不报警。”叶栀回复,“帮我查。钱我转你。”
她操作手机,从周大山的卡里,转了五万到董薇薇的账户。
备注:“调查费”。
董薇薇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栀子你疯了?!转这么多钱给我?!”
“不够再说。”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这钱……这钱来路不明!万一……”
“万一有事,你就说是我借你的。”叶栀声音平静,“薇薇,帮我这次。”
电话那头,董薇薇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
“行。我找我爸。他以前在派出所干过,有老关系。不过栀子……你得答应我,不管查到什么,别冲动。等我消息。”
“好。”
“还有,今天别乱跑。尤其别去见你妈或者周大山!”
“我已经约了我妈,中午见。”
“什么?!在哪儿?!我陪你去!”
“不用。图书馆,公共场合,安全。”
“那……那你随时跟我保持联系!手机定位开着!”
“嗯。”
挂断电话,叶栀喝完最后一口豆浆。
她看了眼时间。
十点半。
离见许美娟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起身,扫码付钱,走出早点铺。
沿着小巷慢慢走,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路过一家药店时,她停下脚步。
玻璃橱窗上贴着广告:“DNA亲子鉴定,准确率99.99%”。
叶栀推门进去。
店里没顾客,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在柜台后玩手机。
“需要什么?”女人头也不抬。
“亲子鉴定。”叶栀说。
女人抬起头,打量她:“你?和谁?”
“和我母亲。”
“哦,母女鉴定。”女人放下手机,从柜台下拿出一份宣传单,“两种,一种司法鉴定,具有法律效力,需要双方到场,出示身份证。一种个人隐私鉴定,可以自己采样邮寄,但结果不能作为法律证据。你做哪种?”
叶栀接过宣传单。
价格表上,个人隐私鉴定,收费3000元。
“个人隐私的。”她说。
“行。采样包一份,三千。怎么付?”
叶栀扫码付款。
女人递给她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里面有采样说明书、两个口腔拭子、两个采样袋、一份委托合同。你按说明采样,寄到这个地址。结果一般710个工作日出,会短信通知你。”
叶栀接过纸袋,塞进书包。
“对了,”女人补充,“采样最好趁对方不注意,比如睡觉的时候。取口腔黏膜细胞就行,别用头发,头发容易污染,结果不准。”
“知道了。”
叶栀走出药店。
纸袋在书包里,沉甸甸的,像一颗定时炸弹。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
八十万。
不是亲妈。
亲子鉴定。
这一切,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掌心被银行卡边缘硌出的红印,真实地疼着。
手机震动。
这次是周大山。
叶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继父”两个字,手指僵硬。
她没接。
电话自动挂断。
紧接着,一条短信进来:
“钱收到没?走没走?”
叶栀没回。
周大山又发了一条:
“别信许美娟。她什么都不会告诉你。她只会骗你。快走。算我求你了。”
求?
这个打了她十年的男人,用“求”这个字。
叶栀盯着那条短信,直到屏幕暗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朝市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第三章
市图书馆一楼阅览室,冷气开得很足。
叶栀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面前摊开一本《新闻学概论》,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看着门口。
十二点零五分,许美娟出现了。
她穿了件米色连衣裙,是叶栀记忆中很少见她穿的款式——收腰,V领,料子看起来不便宜。
头发精心盘起,脸上化了妆,遮住了红肿的眼皮,但眼底的血丝遮不住。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印着某家高级甜品店的logo。
她站在门口张望,目光扫过阅览室稀疏的人影,很快锁定了叶栀。
脚步顿了顿,然后才朝这边走来。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个正在看书的学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许美娟在叶栀对面坐下。
纸袋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栀子……”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等很久了吧?路上有点堵车。”
叶栀没说话,看着她。
许美娟被她看得不自在,手指绞在一起,指甲上新做的美甲,镶着碎钻,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妈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提拉米苏。”她拿出纸盒,打开,推到叶栀面前。
叶栀没动。
“妈,”她开口,声音平静,“周大山打我十年,你知道。”
不是疑问句。
许美娟脸上的笑容僵住。
“我报警那次,你怪我惹事。”
“我额头缝针,你心疼医药费。”
“他喝醉了要砸我的录取通知书,你拦了,但他说‘再拦连你一起打’,你就松手了。”
许美娟嘴唇开始发抖。
“栀子,妈……妈也是没办法……”
“你有办法。”叶栀打断她,“你一直有办法。周大山每次打完我,你会给他煮醒酒汤,会给他按摩肩膀,会跟他说‘孩子不听话,你教训得对’。然后转头跟我说,‘忍一忍,等他气消了就好’。”
许美娟脸色白了。
“妈不是……”
“周大山昨天给了我八十万。”叶栀继续说,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他说,让我走得越远越好。还说,你不是我亲妈。”
许美娟猛地抓住桌沿,指甲刮过桌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旁边有人看过来。
她立刻松开手,压低声音:“他疯了!他胡说八道!栀子,我是你妈!我怀胎十月生下你!你小时候发烧,是我整夜整夜抱着你!你学走路摔跤,是我……”
“我三岁那年,阑尾炎手术。”叶栀看着她,“病历本上,家属签字,是你。血型那一栏,我O型,你AB型。”
许美娟的呼吸停了。
“AB型血的母亲,生不出O型血的孩子。”叶栀一字一句,“这是初中生物知识。我查过。”
许美娟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看着叶栀,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初二。生物课。”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从来没问过?”
“问了有用吗?”叶栀扯了扯嘴角,“你会告诉我真相?还是像现在这样,继续编故事?”
许美娟的肩膀垮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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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抓住裙摆,崭新的布料被抓出褶皱。
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偏移了角度,落在她精心盘起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是。”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是你生物学上的母亲。”
叶栀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
虽然早有准备。
但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
“你亲妈……”许美娟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她叫杨莉。杨树的杨,茉莉的莉。”
杨莉。
和董薇薇查到的那个境外账户收款人“YANG LI”,对上了。
“她是我表妹。”许美娟继续说,“远房表妹,不算亲。二十年前,她从农村来城里打工,住我家。那时候我……我刚离婚,前夫卷了家里所有钱跑了,留了一屁股债。房子卖了还债,我租了个小单间,在服装厂踩缝纫机。”
她顿了顿,从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想起这是图书馆,又塞了回去。
“杨莉年轻,漂亮,脑子活。她不想在工厂干,去了一家夜总会当服务员。没多久,就认识了一个男人。”
“谁?”
“我不知道名字。杨莉不肯说,只说是个‘大人物’,有钱,有势,结婚了,不能公开。”许美娟苦笑,“老套的故事,对吧?小姑娘被有钱人骗了,怀孕了,对方让她打掉,她不肯,偷偷跑来找我。”
“那时候我穷得叮当响,自己都养不活。但看她哭得可怜,心软了,让她住下。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不敢出门,我每天下班给她带饭。后来……她生了,是个女儿,就是你。”
叶栀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
“她生完你,身体很差,没奶。我那时候也……也刚流掉一个孩子。”许美娟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前夫打得我流产的。医生说,我以后很难再怀孕了。”
她抹了把脸。
“杨莉求我,说姐,你帮我带带孩子,等我身体好了,找到那个男人,拿到钱,就把孩子接走。我……我鬼使神差,答应了。”
“所以,你带我,是为了等她给你钱?”
许美娟猛地抬头:“不是!我……我一开始是可怜你!你那么小,那么软,饿得直哭……我抱着你,你就不哭了,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我……我……我就想,这孩子跟我有缘。”
“那后来呢?她找到那个男人了吗?”
许美娟眼神躲闪了一下。
“……找到了。但那个男人……不认。说孩子不是他的,还威胁杨莉,如果再纠缠,就让她在城里混不下去。”
“然后?”
“杨莉崩溃了。她抱着你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她跟我说,姐,这孩子我不要了。你养着吧。就当……就当是你自己的孩子。”
许美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裙子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我骂她,说她没良心。但她说,她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带着孩子,怎么活?那个男人势力大,她怕他抢走孩子,也怕他伤害孩子。她说,姐,你年纪大,没孩子,你养她,比我合适。”
“你就答应了?”
“……我没办法!”许美娟声音提高,又赶紧压低,“我那时候……自己也活不下去了。服装厂倒闭,我失业了。房租欠了三个月,房东要赶人。杨莉……她给了我五千块钱,说是那个男人给的分手费。她全给我了。她说,姐,这钱你拿着,养孩子。我……我要走了,去南方,再也不回来了。”
五千块。
在二十年前,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就这么走了?”叶栀问。
“嗯。留了一张纸条,说对不起你,对不起我。让我好好带你。还说……如果有一天你长大了,问起来,就说她死了。”
许美娟从包里掏出一个老旧的钱夹,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叶栀面前。
照片上,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着。
左边是许美娟,更瘦,更憔悴,但眼神里有光。
右边是一个女孩,十八九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连衣裙,笑容灿烂,眼睛和叶栀有七八分像。
“这是她。”许美娟指着那个女孩,“杨莉。你亲妈。”
叶栀拿起照片。
照片边缘已经磨损,但女孩的脸清晰可见。
确实像。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媚意。
叶栀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后来呢?”她问,“周大山是怎么回事?”
许美娟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杨莉走后,我带着你,日子更难了。五千块很快就花完了。我到处打零工,洗盘子,发传单,摆地摊……你四岁那年,我认识了周大山。”
“他在修车厂上班,离我摆地摊的地方不远。经常来买烟,一来二去就熟了。他知道我带着孩子不容易,有时候会帮我搬东西,给你买糖。我……我那时候太累了,太想有个依靠了。他追我,我就答应了。”
“结婚前,你知道他打人吗?”
许美娟摇头。
“不知道。他那时候……对我挺好的。老实,肯干活,说会把栀栀当亲女儿疼。我信了。”
“结婚后呢?”
“结婚后,他变了。”许美娟闭上眼睛,“喝酒,赌钱,输了钱就回家发脾气。一开始是砸东西,后来……就动手了。先打我,后来连你也打。”
“你没想过离婚?”
“想过!”许美娟睁开眼,眼泪又涌出来,“怎么没想过!但他威胁我,说要是敢离婚,就杀了你,杀了我全家!我……我怕啊!我一个人死没关系,可你……你还那么小……”
又是这套说辞。
叶栀听腻了。
“周大山知道我不是你亲生的吗?”
许美娟沉默了几秒。
“……知道。结婚前我就告诉他了。我说,我有个女儿,但不是亲生的。他说他不介意,会当亲生的养。”
“那他为什么打我?”
“他……”许美娟喉咙滚动,“他说,他娶了我,养着别人的孩子,心里憋屈。喝了酒,就拿你撒气。我拦,他就连我一起打。”
逻辑似乎通顺。
但叶栀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大山哪来的钱?”她问,“修车厂临时工,工资不高。但他昨天给了我八十万。他还有钱往境外账户转六十万。这些钱,哪来的?”
许美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扫向四周。
“他……他赌钱赢的……”
“赌钱能赢一百四十万?”叶栀冷笑,“妈,你当我三岁?”
许美娟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手指死死抠着裙摆。
“钱是哪来的?”叶栀逼问,“是不是和我亲妈有关?和那个‘大人物’有关?”
许美娟猛地摇头。
“不是!你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我的身世,我不能知道?”
“知道对你没好处!”许美娟抬起头,眼睛通红,“栀子,听妈的,拿着那八十万,走!去北京,好好上学,毕业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家,忘了这里的一切!忘了周大山,忘了……忘了我!”
“那你呢?”
“我……”许美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事。我跟周大山……这么多年,也过惯了。他老了,打不动了。我能忍。”
“忍到什么时候?忍到他打死你?”
“他不会……”
“他会。”叶栀打断她,“你手腕上那道疤,是他用酒瓶划的。你肋骨断过两根。你上个月还去诊所开止痛药,说是摔的,其实是周大山踹的。这些,我都知道。”
许美娟怔怔地看着她。
“你……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叶栀声音很轻,“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救你。”
许美娟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捂住脸,肩膀颤抖。
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叶栀看着她。
这个养育了她十八年,又眼睁睁看她挨了十年打的女人。
这个不是亲妈,却给了她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一个“家”的女人。
恨吗?
恨。
怨吗?
怨。
但此刻,看着她哭得像个孩子,叶栀心里,只剩下一种深重的疲惫。
“妈。”她开口。
许美娟抬起泪眼。
“周大山给我钱,让我走。是因为有人要来找我,对吗?”
许美娟瞳孔一缩。
“那个‘大人物’?还是……我亲妈?”
许美娟摇头,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他们!是……是……”
“是什么?”
许美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喘气,脸色由白转青。
叶栀意识到不对,站起身:“妈?你怎么了?”
许美娟抓住胸口,身体向前蜷缩。
旁边有人惊呼:“怎么了这是?”
叶栀冲过去扶住她:“药呢?你带药了吗?”
许美娟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的包。
叶栀打开包,翻找,找到一个白色的药瓶,是速效救心丸。
她倒出几粒,塞进许美娟舌下。
然后拨打了120。
救护车来之前,许美娟一直抓着叶栀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她看着叶栀,嘴唇翕动。
叶栀凑近。
听见她用气声说:
“……走……快走……别查了……”
“别去……老钢厂……”
叶栀心脏猛地一跳。
她知道!
她知道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她知道老钢厂!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医护人员冲进来,把许美娟抬上担架。
叶栀跟着上了车。
在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中,她看着许美娟苍白的脸,紧闭的眼,还有那只一直抓着她不放的手。
手机震动了。
是那个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
“三点。老钢厂。第三车间。一个人来。否则,你妈活不过今晚。”
叶栀盯着屏幕。
手指冰凉。
她抬起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阳光刺眼。
世界依旧车水马龙。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张开了獠牙。
她回复:
“你是谁?”
对方秒回:
“知道你真名的人。”
叶栀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输入:
“我的真名,是什么?”
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直到救护车驶入医院大门,手机才再次震动。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叶知。”
叶栀。
叶知。
一字之差。
她看着那两个字,像看着一个陌生的、破碎的、被掩埋了十八年的幽灵。
担架被推往急救室。
许美娟的手终于松开了。
叶栀站在急救室门口,看着红灯亮起。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
书包里的DNA采样包,像一团火,烧着她的背。
口袋里的银行卡,像一块冰,冻着她的腿。
手机屏幕暗下去。
映出她苍白的脸。
和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
她站起身。
走到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拨通了董薇薇的电话。
“薇薇。”
“栀子!你在哪儿?!你妈怎么了?!我刚看到救护车……”
“在医院。我妈心脏病发了。”叶栀声音平静,“帮我查两个人。杨莉。叶知。”
“叶知?谁啊?”
“可能……是我。”
电话那头,董薇薇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叶栀看着窗外,“查老钢厂。第三车间。今天下午三点,有人约我在那儿见面。”
“不行!栀子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叶栀说,“许美娟知道那个地方。她让我别去。短信说,如果我不去,她活不过今晚。”
“那……那我报警!”
“没用。警察不会因为一条短信就出警。”叶栀顿了顿,“薇薇,帮我准备点东西。微型摄像头,录音笔,定位器。下午两点,送到市医院门口。”
“栀子……”
“还有,”叶栀打断她,“如果我今晚没联系你,或者明天没去学校拿档案,你就把我给你的录音,还有所有查到的资料,交给警察。交给……你爸信得过的警察。”
董薇薇哭了。
“栀子你别这样……我怕……”
“别怕。”叶栀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挨了十年打,都没死。这一次,也不会死。”
她挂断电话。
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急救室的红灯还亮着。
时间,指向下午一点。
离三点,还有两小时。
离真相,还有两小时。
离危险,还有两小时。
她转身,朝医院外走去。
书包里,除了录取通知书和DNA采样包,现在还多了一瓶从医院便利店买的防狼喷雾。
还有一把,从五金店买的,巴掌长的多功能刀。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
八十万。
买命钱。
还是,买真相的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下午三点,老钢厂第三车间。
有些答案,必须自己去拿。
有些债,必须自己去讨。
走出医院大门,热浪扑面。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手机震动。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座荒废的车间,生锈的机器,破碎的窗户。
角落里,堆着一堆杂物。
杂物上,盖着一块脏兮兮的白布。
白布下,隐约露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短信内容:
“她等你很久了。”
叶栀盯着那张照片。
手指慢慢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她回:
“我来了。”
然后,关掉手机。
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老钢厂。”
车子发动,驶向城西。
驶向那个掩埋了太多秘密的废墟。
也驶向,她十八年人生里,最黑暗的一个下午。
第四章
老钢厂在城西郊外。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一路都在抱怨天气、油价和儿子的补习班。
叶栀没接话。
她看着窗外,城市的高楼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厂房、废弃的仓库和杂草丛生的荒地。
“姑娘,你去老钢厂干啥呀?”司机从后视镜看她,“那地方荒了好多年了,听说闹鬼呢。”
“找人。”
“找人?那儿哪有人啊!拆迁队上个月都撤了,说里头太危险,等秋天再弄。你一个姑娘家,可别往里钻。”
叶栀没说话。
司机又嘟囔了几句,见她不搭腔,也闭了嘴。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片铁丝网围起来的废弃厂区前。
锈蚀的铁门上挂着锁链,但旁边被人剪开了一个口子,足够一人通过。
“就这儿了。”司机说,“姑娘,真不用我等你?”
“不用。”
叶栀付钱下车。
出租车掉头离开,扬起一片尘土。
她站在铁门外,看着里面。
厂区很大,一眼望不到头。红砖厂房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残垣断壁。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在热风里摇曳。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蝉鸣都没有。
叶栀看了眼手机。
下午两点四十。
她提前了二十分钟。
董薇薇发来微信:“东西放在医院门口花坛第三个垃圾桶后面了。黑色塑料袋。栀子,你千万小心!我让我哥开车在附近等着,有事你打电话,他五分钟就能到!”
叶栀回:“知道了。”
她没去拿那些设备。
来不及了。
而且,她有种直觉——今天这场见面,任何电子设备,都可能成为对方的把柄。
她只带了防狼喷雾和那把刀。
还有,那张银行卡。
她从铁丝网的缺口钻进去。
脚下是碎砖和杂草,还有锈蚀的铁屑。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铁锈味和霉味。
她按照手机里那张照片的视角,辨认方向。
第三车间在厂区深处。
她沿着一条被荒草掩埋的小路往里走。
阳光被高大的废墟切割成破碎的光斑,落在她身上,明明灭灭。
周围太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踩碎枯枝的声响。
偶尔有野猫从草丛里窜过,发出窸窣的声音,吓得她后背一紧。
她握紧了口袋里的刀。
手心里全是汗。
第三车间是一栋相对完整的厂房,红砖墙,铁皮屋顶,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
大门半掩着,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叶栀停在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灰尘扑面而来。
车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碎的屋顶漏下来,形成一道道惨白的光柱。
空气里有股陈腐的机油味,混杂着……某种更奇怪的味道。
像是,消毒水。
她眯起眼,适应光线。
车间很大,空旷,堆着一些废弃的机器和杂物。
角落里,果然有一堆东西,盖着白布。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白布下,人形的轮廓。
叶栀心脏狂跳。
她慢慢走过去。
脚步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
一步。
两步。
离那堆杂物还有五米时,她停下。
“我来了。”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很空。
没人回应。
只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她盯着那白布。
鼓起勇气,又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她看清了。
白布下,不是人。
是一个服装店用的塑料模特。
模特身上,套着一件褪色的碎花连衣裙。
和照片里,杨莉穿的那件,很像。
叶栀愣住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车间里,清晰得像鼓点。
叶栀猛地转身。
防狼喷雾已经掏出来,对准来人。
是个女人。
五十岁上下,穿着朴素的灰色套装,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她站在车间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叶栀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叶知。”女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南方口音。
叶栀没动。
“你是谁?”
女人慢慢走进来,脚步从容,像是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我姓沈。沈玉。”她在离叶栀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打量着她,“你和杨莉,长得真像。”
叶栀手指扣在喷雾的按钮上。
“杨莉在哪?”
沈玉没回答。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这是你的出生证明。还有,杨莉的死亡证明。”
叶栀没接。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
沈玉笑了笑,把文件放在旁边一台废弃的机床上。
“你可以自己看。出生日期:2005年7月12日。出生医院:市妇幼保健院。母亲:杨莉。父亲:空白。”
叶栀目光扫过那份文件。
纸张泛黄,印章清晰。
不像假的。
“杨莉……死了?”
“2007年,车祸。”沈玉说,“酒后驾驶,撞上护栏,当场死亡。交警判定,全责。”
2007年。
叶栀两岁。
“她……一直没来找我,是因为死了?”
“是。”沈玉点头,“她死后,你的抚养权,本来应该归社会福利机构。但许美娟伪造了领养手续,把你带走了。当然,她没能力伪造得那么完美,是我……帮她抹平了漏洞。”
叶栀瞳孔一缩。
“你帮她?为什么?”
沈玉没立刻回答。
她走到那堆杂物旁,掀开白布,露出下面的塑料模特和连衣裙。
“这件裙子,是杨莉最喜欢的。她死那天,就穿着它。”沈玉抚摸着裙子的布料,动作轻柔,像在抚摸情人的脸,“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长大,一起来城里打工。她傻,爱上不该爱的人。我劝过她,她不听。”
她转过身,看着叶栀。
“她怀孕后,那个男人逼她打胎。她不肯,跑来求我帮忙。我……我那时候,刚进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只是个助理,没钱,没势,帮不了她。我只能给她钱,让她去乡下躲一阵。但她不肯,她说她要等那个男人回心转意。”
沈玉苦笑。
“后来,她生了你。身体垮了,没奶水,又没钱。是我介绍她去找许美娟。许美娟是我远房表姐,刚流产,精神状态很差。我说,让她帮忙带孩子,给她钱。许美娟答应了。”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在哪儿?”
“知道。”沈玉点头,“杨莉死后,我每个月给许美娟打钱,让她好好养你。一开始是五百,后来一千,两千。钱从我的账户走,但来源……是那个男人。”
叶栀心脏一紧。
“那个男人……是谁?”
沈玉看着她,眼神复杂。
“叶知,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我要知道。”叶栀声音很冷,“我有权利知道。”
沈玉沉默了几秒。
她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次,是一份股权协议书。
“你自己看吧。”
叶栀接过。
翻开。
甲方:叶氏集团。
乙方:杨莉。
协议内容:叶氏集团以一次性支付二百万元现金,换取杨莉放弃对非婚生女叶知的抚养权及一切探视权,并保证永不泄露孩子生父信息。
签字处,杨莉的名字歪歪扭扭。
日期:2006年5月。
杨莉死前一年。
她签了卖身契。
卖了叶知。
叶栀手指颤抖。
“她……她把我卖了?”
“不是卖。”沈玉叹气,“是……交易。那个男人不想留后患。二百万元,在当年是天价。杨莉需要钱,她身体不好,还要养你。她签了字,拿了钱。但后来……她后悔了。她去找那个男人,想把钱退回去,要回你。那个男人……很生气。”
“然后呢?”
“然后,她就出了车祸。”沈玉声音低下去,“交警说是意外。但我不信。杨莉喝酒,但从不酒后开车。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有人跟踪她,她很害怕。我说让她报警,她说没用,对方势力太大。然后……电话就断了。”
沈玉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第二天,新闻就报了她车祸身亡的消息。我去认尸,她身上……有伤。不是车祸造成的伤。但法医鉴定报告上,没写。”
叶栀感觉浑身发冷。
“那个男人……杀了她?”
“没有证据。”沈玉戴上眼镜,恢复冷静,“我只是个律师,我查不到。但我记得杨莉说过,那个男人的原配,背景很深,手段很硬。如果知道有私生女存在,不会放过孩子。”
她看着叶栀。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暗中看着你。通过许美娟,给你钱,让你上学,让你……活着。许美娟不知道钱是我给的,她以为是那个男人给的‘封口费’。周大山也不知道,他以为许美娟有私房钱。”
“周大山为什么打我?”
“因为钱。”沈玉说,“许美娟每个月从我这里拿到钱,但她不敢告诉周大山真相。周大山以为她藏着钱,逼她交出来,她不交,就打。打她,也打你。因为在他眼里,你是‘拖油瓶’,是许美娟不肯把钱交出来的原因。”
真相,像一把生锈的刀,一点点剐开叶栀的皮肉。
疼。
但更冷。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问。
“因为你要去北京了。”沈玉说,“那个男人……叶氏集团的董事长,叶振国,他去年中风了,现在集团是他儿子叶琛在管。叶琛……比他父亲更狠。他最近在清理叶家的‘历史遗留问题’。你的存在,被他查到了。”
叶栀心脏狂跳。
“他要对我做什么?”
“不知道。”沈玉摇头,“但叶琛的手段,我听说过。他不会让一个私生女,影响叶家的声誉,影响他继承集团。所以,周大山给你钱,让你走,走得越远越好——是我让他做的。”
叶栀猛地抬头。
“你?”
“是。”沈玉点头,“我找到周大山,告诉他真相。告诉他,如果叶琛找到你,不仅你有危险,他和许美娟也活不成。我给了他一百万,让他给你八十万,让你走。剩下的二十万,是他和许美娟的跑路费。”
“跑路?”
“叶琛的人,已经在查许美娟了。周大山赌博欠了高利贷,债主也是叶琛安排的。他们不走,迟早被逼死。”沈玉从包里拿出一张机票,“这是今晚飞昆明的机票。周大山和许美娟的。他们会在那边躲一阵。等你安全了,我再安排他们去更远的地方。”
叶栀看着那张机票。
出发时间:今晚十点。
“为什么帮我?”她问,“因为杨莉?”
“因为杨莉。”沈玉点头,又摇头,“也因为……愧疚。当年,如果我坚持让她报警,如果我更有能力保护她,她也许不会死。你也不会……吃这么多苦。”
她走到叶栀面前,从包里拿出一张新的银行卡。
“这里面有三百万。是杨莉当年那二百万,加上这些年的利息,还有我的一部分积蓄。你拿着,去国外。加拿大,澳大利亚,随便哪里。换个名字,重新开始。永远别回来。”
三百万。
加上周大山给的八十万。
三百八十万。
足够她在任何一个国家,安稳地读完大学,过上不错的生活。
叶栀没接。
“叶琛……会放过我吗?”
“如果你消失得足够彻底,他会。”沈玉说,“叶家要脸面。私生女的存在是丑闻,但私生女‘意外身亡’或‘失踪’,就只是遗憾。只要你不再出现,不威胁到他的继承权,他不会花大力气追杀你。”
“那许美娟和周大山呢?”
“他们我会安排好。”沈玉说,“叶琛的目标是你。他们只是小角色,走了,叶琛不会在意。”
听起来,逻辑完美。
拿钱,走人,消失。
所有人都会安全。
除了……
“杨莉的死,就这么算了?”叶栀问。
沈玉怔住。
“叶知,你……”
“我叫叶栀。”叶栀打断她,“十八年了,我叫叶栀。许美娟起的名字,说栀子花洁白,坚强,花期长。”
她看着沈玉。
“杨莉是我生物学上的母亲,但她没养过我一天。许美娟不是我亲妈,但她养了我十八年,也看着我挨了十年打。周大山打我,但也在我考上大学后,塞给我八十万,让我跑。”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刀锋。
“沈律师,你告诉我,我现在该恨谁?该谢谁?该拿谁的钱?该为谁讨公道?”
沈玉哑口无言。
“杨莉的死,如果真是叶家做的,那是一条人命。”叶栀继续说,“我挨的十年打,是实实在在的伤。许美娟受的折磨,周大山欠的债……这些,都因为叶家那个男人一时的欲望,和他儿子现在的‘清理’。”
她摇头。
“我拿钱走了,这些债,就一笔勾销了?”
沈玉叹了口气。
“叶知……叶栀。你还年轻,你不懂。这个世界,有时候,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报仇?讨公道?那是电视剧里的戏码。现实中,鸡蛋碰石头,只会碎得更惨。”
“所以,我就该认?”
“认,不是屈服。”沈玉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悲悯的东西,“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你有大好前程,有三百八十万,有离开这里、重新开始的机会。为什么非要往火坑里跳?”
叶栀没说话。
她看着车间外荒芜的杂草,破碎的阳光。
想起许美娟在图书馆抓着胸口倒下的样子。
想起周大山塞给她卡时,那双颤抖的手。
想起董薇薇哭着说“栀子你别去”。
想起自己十八年的人生,像一场漫长的、无声的、被殴打的默片。
然后,她开口:
“沈律师。”
“嗯?”
“如果我选择留下,选择面对叶琛,选择查杨莉的死,选择……讨一个公道。”
叶栀抬起头,看着沈玉。
“你会帮我吗?”
沈玉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苍白的、眼角还带着淤青的女孩。
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近乎执拗的光。
像极了很多年前,杨莉决定生下孩子时,看着她的眼神。
倔强。
天真。
又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勇气。
沈玉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眼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如果我说不会呢?”
“那我一个人查。”叶栀说,“我有八十万,可以请私家侦探。我有录取通知书,可以去北京,离叶家更近。我有这条命,可以赌。”
沈玉沉默了很久。
车间里,只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
“你会死的。”沈玉说。
“如果我就这么走了,我会一辈子活在‘如果’里。”叶栀说,“如果我留下查了,哪怕死了,至少我知道,我试过了。”
沈玉笑了。
苦笑。
“杨莉的女儿……果然和她一样,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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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公文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
“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关于叶振国和杨莉关系的所有资料。包括他们见面的照片,通话记录,转账凭证。还有……杨莉车祸那晚,她最后打给我的电话录音。”
她递给叶栀。
“录音我备份了,原件给你。但我要提醒你,这些证据,不足以扳倒叶家。叶振国现在中风,说话都不利索。叶琛……更不会承认。”
“我知道。”叶栀接过文件,“我只是,需要一个开始。”
沈玉看着她,眼神复杂。
“叶栀,我帮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能赢。是因为……我欠杨莉的。”
她顿了顿。
“但我的帮助,是有限的。我不能公开出面。叶琛知道我,如果他知道我帮你,我的职业生涯就完了。我只能给你信息,给你钱,给你一些……暗中的渠道。”
“够了。”叶栀说。
她翻开那份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搂着年轻时的杨莉,在某个酒店的走廊里。
男人侧脸清晰,眉眼间,和叶栀有三分像。
叶振国。
她的……生物学父亲。
叶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文件。
“沈律师,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周大山给我那八十万,真的是你给的?”
沈玉摇头。
“不是。我只给了周大山一百万。他给你八十万,给许美娟二十万,是你们之间的事。我猜……他是真的想让你走。或许,他对你……有那么一点愧疚。”
叶栀没说话。
她想起周大山塞给她卡时,那双颤抖的手。
和那句“快走”。
或许吧。
人心太复杂。
家暴十年的继父,和最后关头给钱让你逃命的继父,可以是同一个人。
就像,不是亲妈却养你十八年的女人,和眼睁睁看你挨打的女人,也可以是同一个人。
就像,暗中保护你多年的律师,和劝你拿钱走人的律师,还是同一个人。
没有纯粹的好人。
也没有纯粹的坏人。
只有,在各自立场里挣扎的,活生生的人。
“我走了。”叶栀把文件装进书包,“许美娟在医院,我得去看她。”
沈玉点头。
“机票你拿着。如果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走。”
她把机票塞进叶栀手里。
叶栀没拒绝。
她转身,朝车间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沈玉叫住她。
“叶栀。”
叶栀回头。
“小心叶琛。”沈玉说,“他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知道了。”
叶栀走出车间。
阳光刺眼。
她眯起眼,看着荒芜的厂区。
手机震动。
是董薇薇。
“栀子!你没事吧?!我哥说老钢厂那边有辆车开进去了,黑色的奔驰,车牌是省城的!你小心!”
叶栀心脏一紧。
她回头,看向车间深处。
沈玉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警告。
黑色奔驰。
省城车牌。
叶琛的人?
来得这么快?
叶栀握紧书包带子,转身,快步朝厂区外跑去。
荒草划过她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身后,似乎有引擎声传来。
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拼命跑。
铁丝网的缺口就在前方。
她冲过去,钻出去,跑到路边。
一辆黑色奔驰,正从不远处的土路驶来,扬起漫天尘土。
叶栀躲到一棵树后。
奔驰车在铁门外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戴着墨镜,身材高大。
他们看了眼铁丝网的缺口,低头对着耳麦说了什么。
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叶栀屏住呼吸。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厂区深处,她才从树后出来,沿着公路,朝市区方向狂奔。
跑了不知多久,直到肺像要炸开,她才停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回头。
老钢厂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一片荒芜的田野,和远处城市的轮廓。
她摸出手机,打给董薇薇。
“薇薇,让你哥来接我。位置我发你。”
“好!你等着!马上到!”
挂断电话,叶栀靠在一棵树上,慢慢滑坐在地。
书包里,那份文件沉甸甸的。
口袋里,两张银行卡,一张机票,像三块烙铁。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湛蓝。
没有一丝云。
像极了无数个,她挨打后躲在房间里,透过窗户看到的天空。
那时候她想,总有一天,她要飞出去。
飞得远远的。
再也不回来。
现在,她有了钱,有了机票,有了飞走的机会。
可她却发现,有些根,已经扎进血肉里。
拔出来,会连皮带肉,鲜血淋漓。
手机又震了。
是医院打来的。
“是叶栀吗?你母亲许美娟醒了,说要见你。另外……医药费需要补交,八千块。”
叶栀沉默了两秒。
“我马上过去。”
她挂断电话。
远处,董薇薇哥哥的车,正朝这边驶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飞昆明的机票。
撕成了碎片。
扬手,撒进风里。
纸片纷纷扬扬,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葬礼。
埋葬了,那个“拿钱走人”的、简单的选项。
车停在面前。
董薇薇跳下车,一把抱住她。
“栀子!你吓死我了!”
叶栀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
她看向驾驶座的董薇薇哥哥,点了点头。
“董大哥,麻烦你了。”
“客气啥,上车。”
车子驶向市区。
驶向医院。
驶向那个刚刚醒来的、不是亲妈的母亲。
也驶向,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未来。
但叶栀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却比来时,更加平静。
甚至,有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她拿出手机,给沈玉发了条短信:
“机票我撕了。文件我看了。合作继续。但我要加一个条件——帮我查清楚,杨莉的车祸,到底是不是意外。”
沈玉很快回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栀打字:
“知道。”
“意味着,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叶栀。”
“我是叶知。”
“杨莉的女儿。”
“叶振国的私生女。”
“叶琛的……敌人。”
短信发送。
她关掉手机。
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周大山那句话,像是上辈子的事:
“你妈……许美娟,不是你亲妈。”
现在,她知道谁是她亲妈了。
也知道,亲妈可能被人害死了。
还知道,害死她的人,可能和她有血缘关系。
这世界,真他妈荒诞。
叶栀扯了扯嘴角。
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董薇薇握住她的手。
“栀子,你手好冷。”
叶栀反握住她。
“薇薇。”
“嗯?”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别瞎说!”
“我是说如果。”叶栀睁开眼,看着她,“帮我照顾许美娟。还有……别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董薇薇眼圈红了。
“你不会死的。我哥说了,他认识省城厉害的律师,还有记者……我们帮你!”
叶栀没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董薇薇的手。
像握紧最后一根,温暖的稻草。
车子驶入市区。
高楼大厦,霓虹初上。
这座城市,依然繁华,喧嚣,冷漠。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比如,一个十八岁女孩的未来。
比如,一场跨越十八年的复仇。
比如,一段刚刚开始的,危险的关系。
叶栀看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苍白。
瘦削。
眼神冰冷。
像一只,刚刚学会磨爪的幼兽。
她轻声说:
“叶琛。”
“我来了。”
第五章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叶栀推开病房门时,许美娟正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看到叶栀,眼神里闪过慌乱,然后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你来了。”她声音沙哑。
叶栀走到床边,放下书包。
“医药费我交了。”
许美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
“你去老钢厂了?”
“嗯。”
“见到……那个人了?”
“沈玉。”叶栀说,“她告诉我了。杨莉。叶振国。叶琛。”
许美娟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鬓角的白发里。
“她给你钱了?”
“给了。三百万。”
“够吗?”
“够我去国外,重新开始。”
许美娟睁开眼,看着她。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叶栀拉过椅子,坐下。
“妈。”
许美娟身体一颤。
这个称呼,今天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不是你亲妈。”许美娟说,“别叫了。”
“你养了我十八年。”叶栀看着她,“这声妈,你当得起。”
许美娟眼泪流得更凶。
“我……我对不起你。我没保护好你。我看着周大山打你,我……我……”
“都过去了。”叶栀打断她,“现在,我们需要谈点现实的。”
许美娟擦掉眼泪,点点头。
“沈律师给了我机票,让你和周大山去昆明。”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你们打算走吗?”
许美娟沉默。
“周大山呢?”叶栀问。
“在楼下抽烟。”许美娟苦笑,“他说……他没脸见你。”
叶栀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花园里,周大山蹲在花坛边,手里夹着烟,佝偻的背影,像个苍老的小老头。
很难想象,就是这个男人,曾经把她按在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他欠了多少高利贷?”叶栀问。
“三十万。”许美娟说,“利滚利,现在……可能五十万了。”
“债主是叶琛的人?”
“沈律师说是。”
叶栀转过身。
“妈,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不走。我要留下来,查杨莉的死,查叶家。你和周大山,还走吗?”
许美娟愣住了。
“你……你不走?”
“不走。”
“为什么?!叶琛会杀了你的!”
“他不会。”叶栀说,“至少,不会明目张胆地杀。叶家要脸面。私生女失踪可以,私生女被杀,会惹麻烦。”
“那……那他会用别的办法!逼你自杀,制造意外……沈律师说,叶琛手段很脏!”
“我知道。”叶栀走回床边,坐下,“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
“我们?我们能帮你什么?”
“你们是证人。”叶栀看着她,“周大山打我十年,是家暴。许美娟你,是杨莉车祸的知情人。还有沈律师,她手里有证据。我们三个人,加在一起,或许……能跟叶琛谈条件。”
许美娟摇头。
“谈什么条件?让他认你?给你钱?还是……让他承认杀了杨莉?栀子,你太天真了!那种人家,不会跟我们谈条件的!”
“那就逼他谈。”叶栀声音很冷,“他怕什么?怕丑闻。怕影响叶氏集团的股价。怕他继承人的位置不稳。我们就用他最怕的东西,逼他。”
许美娟看着叶栀,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变了。”
“挨了十年打,总得学会点什么。”叶栀说,“比如,怎么在绝境里,找到对方的软肋。”
病房门被推开。
周大山站在门口,手里还夹着烟,烟灰掉在地上。
他看着叶栀,眼神复杂。
“你……都知道了?”他问。
“嗯。”叶栀点头。
周大山走进来,关上门。
他站在床边,看着许美娟,又看看叶栀。
“那八十万……你拿着。”他说,“算我……补偿你。”
“补偿?”叶栀笑了,“十年家暴,八十万补偿?周大山,你觉得够吗?”
周大山脸色白了。
“我……我知道不够。但我……我就这么多。”
“钱我不要。”叶栀说,“我要你帮我。”
周大山愣住。
“帮你?我能帮你什么?”
“作证。”叶栀说,“证明叶琛的人,用高利贷逼你,威胁你,让你把我赶走。证明叶家,在试图掩盖我的存在。”
周大山嘴唇哆嗦。
“我……我不敢。叶琛会杀了我的。”
“你欠他五十万高利贷,不还,他也会杀了你。”叶栀说,“或者,让你缺胳膊少腿。”
周大山不说话了。
他蹲下身,抱住头。
这个曾经在她面前像山一样高大、像野兽一样凶暴的男人,此刻缩成一团,像条丧家之犬。
“老周……”许美娟伸手,想碰他,又缩回来。
叶栀看着他。
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
“周大山,你帮我作证。那五十万高利贷,我帮你还。”
周大山猛地抬头。
“你……你哪来那么多钱?”
“沈律师给了三百万。”叶栀说,“八十万还高利贷,剩下的,够你和许美娟去个偏僻的小城市,开个小店,安稳过日子。”
周大山眼睛亮了。
但很快,又暗下去。
“叶琛不会放过我们的。”
“我会跟他谈。”叶栀说,“用你们作证,换你们的安全离开。前提是,你们必须站在我这边。”
周大山和许美娟对视一眼。
两人眼里,都有挣扎,有恐惧,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被叶琛逼到绝路的人,最渴望的,无非是一条生路。
“你……你真的能跟叶琛谈?”许美娟问。
“不能保证。”叶栀实话实说,“但至少,比你们现在这样,东躲西藏,随时可能被逼死,要好一点。”
许美娟看向周大山。
周大山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叶栀。
“我……我作证。”
叶栀点头。
“好。”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份沈玉给的文件,翻到杨莉车祸的那部分。
“妈,杨莉死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律师说,她给你打过电话。”
许美娟脸色变了。
她手指抓紧被单。
“她……她是打过电话。晚上十点多。她哭得很厉害,说有人跟踪她,她很害怕。我说让她报警,她说报警没用,对方是叶家的人。”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说她后悔了。不该签那个协议。不该把你‘卖’给叶家。她说她想你,想看看你,哪怕就一眼。”许美娟眼泪掉下来,“我说,你现在不能来,周大山在家,他会打你的。她说……她说她不怕,她就要来。然后……电话就断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一直打她电话,打不通。第二天早上,新闻就报了车祸。”许美娟捂住脸,“我去认尸,她……她身上都是伤,脖子上有掐痕……但警察说是车祸撞的。我不信,我跟警察吵,他们说我无理取闹,再闹就把我抓起来。”
叶栀心脏发冷。
掐痕。
不是车祸能造成的。
“你有证据吗?”她问,“照片?录音?或者……当时的验尸报告?”
许美娟摇头。
“没有。警察不让我拍照。报告我也看不到。”
叶栀皱眉。
没有直接证据。
只有许美娟的证词,和沈玉的怀疑。
不够。
远远不够。
“沈律师说,她手里有杨莉最后打给她的电话录音。”叶栀说,“但录音里,杨莉没提到叶家杀人,只说有人跟踪。”
“那……那怎么办?”许美娟问。
叶栀没回答。
她看向周大山。
“你认识叶琛的人吗?就是逼你还高利贷的那些人。”
周大山点头。
“认识。领头的叫疤脸,脸上有道刀疤,在城西开地下赌场。他……他说他是‘叶少’的人。”
“叶少”,应该就是叶琛。
“你能联系上他吗?”叶栀问。
“能……能。他给我留了电话,说月底前不还钱,就卸我一条腿。”
“给他打电话。”叶栀说,“就说,钱准备好了。但你要当面交给叶少。”
周大山瞪大眼睛。
“当面给叶少?他……他不会见我的!”
“你就说,是叶栀让你转交的。”叶栀说,“说我有话要跟叶少谈。”
周大山犹豫。
“这……这太危险了。”
“不去更危险。”叶栀看着他,“五十万高利贷,你拿什么还?”
周大山不说话了。
他摸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翻出一个号码。
拨通。
开了免提。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一个粗嘎的男声:
“周大山?钱准备好了?”
“疤……疤脸哥,钱……钱准备好了。但……但我得当面交给叶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嗤笑。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也想见叶少?”
“是……是叶栀让我转交的。”周大山咽了口唾沫,“她说……她有话要跟叶少谈。”
疤脸不笑了。
“叶栀?那个小丫头?”
“是……是她。”
“她说什么了?”
“她说……要跟叶少谈条件。”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然后,疤脸说:
“等着。”
电话挂了。
周大山拿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他什么意思?”
“等消息。”叶栀说。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归属地:省城。
叶栀接过手机,划开接听。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叶栀?”
“我是。”
“我是叶琛。”
叶栀心脏猛地一跳。
但她声音很稳。
“叶少,久仰。”
叶琛轻笑了一声。
“听说,你想跟我谈条件?”
“是。”
“什么条件?”
“我想见你。”叶栀说,“当面谈。”
“见我?”叶琛顿了顿,“凭什么?”
“凭我是叶振国的女儿。”叶栀一字一句,“凭我知道,杨莉是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叶栀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然后,叶琛开口:
“明天下午三点。省城,云顶会所。只准你一个人来。”
“好。”
“还有。”叶琛补充,“带上你手里的所有‘证据’。让我看看,你有多大筹码。”
电话挂断。
忙音传来。
叶栀放下手机,手心冰凉。
许美娟抓住她的手。
“栀子……你不能去!那是龙潭虎穴!”
周大山也摇头:“太危险了!”
叶栀抽回手。
“我必须去。”
她看着窗外。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像一片璀璨的、冰冷的星河。
“明天下午三点。”
“要么,我拿到谈判的资格。”
“要么,我死在那里。”
她转过身,看着许美娟和周大山。
“如果我回不来,沈律师会给你们一笔钱,送你们走。那五十万高利贷,她也会帮你们还。”
许美娟哭了。
“栀子……妈对不起你……妈不该……”
“别说了。”叶栀打断她,“这些年,我们都活得太糊涂。现在,该清醒了。”
她拿起书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
“妈。”
许美娟抬起泪眼。
“如果我回不来,每年清明,给我烧点纸。”
“告诉地下的杨莉,她的女儿,没给她丢脸。”
说完,她推门离开。
走廊里灯光惨白。
脚步声回荡。
像走向刑场的最后一段路。
但她背脊挺直。
眼神冰冷。
口袋里,那张存有八十万的银行卡,沉甸甸的。
书包里,那份关于叶家的文件,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背。
手机里,存着沈玉的电话,董薇薇的担心,和明天下午三点,那个决定生死的约会。
她走出医院,站在夜风里。
抬头看天。
没有星星。
只有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
像要下雨了。
她拿出手机,给沈玉发短信:
“明天下午三点,云顶会所,见叶琛。”
沈玉很快回复:
“你疯了?”
叶栀打字:
“没疯。这是唯一的路。”
沈玉:
“我带律师陪你去。”
叶栀:
“不用。他说只准我一个人。”
沈玉:
“他会杀了你。”
叶栀:
“那就让他杀。但杀我之前,我会让所有人知道,我是谁,杨莉是谁,叶家做了什么。”
沈玉:
“你想公开?”
叶栀:
“如果谈不拢,就公开。网络,媒体,记者。叶家怕这个,对吗?”
沈玉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复:
“对。但他们也有能力,让这些消息消失。”
叶栀:
“那就比比看,是他们的手段硬,还是我的命硬。”
短信发送。
她关掉手机。
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图书馆。”
车子发动。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明天。
下午三点。
云顶会所。
叶琛。
那个可能杀了她亲妈的人。
那个逼得她继父走投无路的人。
那个,和她有一半相同血液的……哥哥。
真讽刺。
她扯了扯嘴角。
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没有苦涩。
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
终于,要出鞘了。
云顶会所顶层的私人茶室,落地窗外是省城繁华的江景。
叶栀坐在红木茶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普洱。
她对面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手指修长,正慢条斯理地冲洗着茶具。
叶琛。
叶氏集团现任代理董事长。
她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尝尝。”叶琛将一杯新沏的茶推到她面前,“老班章,今年的头春。”
叶栀没动。
“我不懂茶。”
叶琛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
“不懂没关系。但有些规矩,得懂。”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她。
“比如,私生女不该出现在嫡子面前。比如,拿钱走人,是最体面的结局。”
叶栀迎上他的目光。
“杨莉的死,是不是你做的?”
叶琛挑眉。
“这么直接?”
“我没时间绕弯子。”
叶琛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杨莉的死,是意外。交警有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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