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腊月,我签了那份承包合同。
县钢厂的章盖下去的时候,老厂长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跟我说了句实话:“小周,这就是个烂摊子,你接它干啥?”
我说我想试试。
他没再劝,背着手走了。厂里欠着银行三百多万,欠着工人十个月工资,设备拆了能卖废铁,地皮是划拨的不能动。他来当这个厂长八年,头发全白了,走的时候没回头。
我没钱。
把结婚时置办的电视机、冰箱全卖了,把老爹的棺材本借出来,又从信用社贷了两万,凑了五万二,交了第一笔承包费。
腊月二十三,小年。
厂里剩下二十三个工人,都是走不掉的——老的老,残的残,有一个腿瘸了,有一个矽肺,去哪儿都没人要。我站在车间里,冷得跺脚,抬头看那个炼钢炉,黑黢黢的,像个蹲着的怪兽。
“周厂长,这炉子三年没开过火了。”瘸腿的老陈说。
我说:“开。”
“没料。”
“找。”
“没钱。”
我看着他:“你帮我找料,我负责钱。”
老陈没吭声,转身走了。
腊月二十七,料找着了。邻县一个砖厂倒闭了,有批废铁架子要处理。我带着五个工人,开着手扶拖拉机去拉,来回八十里地,雪下得睁不开眼。回来的时候天黑了,手扶拖拉机陷在沟里,我们六个人拿肩膀扛,扛出来的时候我棉袄湿透了,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汗。
腊月二十九,点火。
老陈把炉子检查了三遍,说能行。煤是赊的,石灰是借的,废铁是我们自己拉的。二十三个人站在炉前,没人说话。我点了根烟,递给老陈,他摆摆手,从兜里摸出个旱烟卷,叼在嘴里。
“点吧。”我说。
火着起来的时候,有人哭了。
炉温一点一点往上升。老陈盯着仪表盘,脸上的皱纹被炉火照得通红。六百度,八百度,一千二。废铁开始发红,变软,淌成铁水。
然后炉子卡住了。
出铁口堵了。
老陈脸白了。炼钢炉最怕这个,堵了就得停,停了这一炉料就废了,几万块钱打水漂。我脑子里嗡嗡的,几万块,那是我的电视机,我的冰箱,我爹的棺材本。
“我进去看看。”老陈说。
“你疯了?”我一把拽住他,“炉温一千多度,你进去成灰了。”
“堵的是出铁口,又不是炉膛。”他甩开我的手,“我干四十年了,我知道啥时候能进。”
他穿上石棉衣,戴上面罩,拎着根钢钎往炉子后面绕。我们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炉火轰轰地响,车间里热得人喘不上气。
过了有十分钟,他出来了。
石棉衣上全是灰,面罩摘下来,脸黑得跟炭一样,眼睛却是亮的。他走到我面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咋了?”我问。
他拽着我的袖子,往炉子那边走。炉子后头有个检修口,平时盖着铁板。他掀开铁板,让我往里看。
炉膛里铁水通红,咕嘟咕嘟冒着泡。但铁水底下,靠近炉底的地方,有东西在反光。
黄澄澄的。
我不认识那个颜色。但我认识那个光泽。
“你看清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得像另一个人。
老陈没说话,把那根钢钎递给我。钢钎头上沾着一坨东西,已经凝住了,沉甸甸的,发着暗黄色的光。
我接过来,掂了掂。
沉。
真他妈沉。
腊月三十,厂里放假。
二十三个人,我每人发了五十块钱过年。钱是从我兜里最后那点生活费里抠出来的。他们走的时候,瘸腿老陈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炉前,守着那堆东西。
炉子已经灭了,车间里冷得像个冰窖。我把那坨东西放在地上,旁边搁着把锤子。砸开一个角,里面还是黄的,软的,指甲能掐出印子。
金条。
不是一根两根,是一堆。
不知道是谁藏的,不知道藏了多久。它们被塞在炉底一个暗格里,上面盖着耐火砖,外面糊着炉渣。1983年这个炉子大修过,那时候老厂长刚调来。再往前,这厂子是1958年建的,建厂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谁也说不清了。
我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有人敲门。
是老陈。
他拎着个布兜,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看见我,他把布兜往地上一放,蹲下来解开,里面是俩铝饭盒,一盒饺子,一盒猪头肉。
“初一了,”他说,“吃口热的。”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掏出旱烟卷,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
“想了一宿了吧?”他问。
我说嗯。
“想明白没?”
我看着那堆东西,没说话。
他也看着那堆东西,看了很久。
“我爹1958年进这厂,”他忽然开口,“建炉的时候他是泥瓦工。那会儿缺砖,炉子砌了扒,扒了砌,折腾了三个月。有一天半夜,他回家拿了个包袱,第二天一早又走了。我妈问他拿的啥,他说没啥。”
他停下来,又吸了口烟。
“1975年他没了。临走的时候把我叫到跟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老陈看着我,“他说,炉子底下那几块砖,别动。”
车间里很静。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在过年。
老陈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东西是你的了,”他说,“你想咋办都行。我没看见。”
他拎起空布兜,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就是那个炉子,”他说,“是我爹砌的。”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拐过厂房的墙角,不见了。
我低下头,看着那堆东西。
炉子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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