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第奥：让建筑拥有数学般的和谐秩序之美

卡纳莱托 《帕拉第奥建筑随想曲》 弗朗西斯科·瓜尔迪 《圣乔治奥马焦雷教堂》 《建筑四书》 安德烈亚·帕拉第奥 1570年于威尼斯出版 安德烈亚·帕拉第奥头像

◎王加

展览：几何·和谐·生活——安德烈亚·帕拉第奥：从古典到经典的建筑艺术

展期：2026年2月4日起展出

地点：中国国家博物馆

新春伊始，国家博物馆为艺术爱好者们奉上了“双响礼炮”。相较于公众更为熟悉的“大IP”庞贝主题展“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同期开幕的“几何·和谐·生活——安德烈亚·帕拉第奥：从古典到经典的建筑艺术”展的主人公显得名不见经传。安德烈亚·帕拉第奥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巨匠。歌德曾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这场看似小众的专题展，实则是一首让参观者学习、设计师受益、建筑迷狂喜的“水城建筑协奏曲”。

谁是帕拉第奥

迈进国博展厅，一尊大理石雕刻的安德烈亚·帕拉第奥胸像居中而立。这尊收藏于意大利帕拉第奥博物馆的雕塑让观者一进门就直面主角。

1508年是西方艺术史中的一个重要年份。这一年，梵蒂冈教廷内两位文艺复兴盛期巨匠正在“同室操戈”：拉斐尔开始为教皇尤里乌斯二世的书房绘制装饰湿壁画，而数百米之外的西斯廷礼拜堂内，米开朗基罗正站在20余米高的脚手架上，独自创作着总面积接近600平方米、包含几百个人物的《创世纪》湿壁画。正是在这两位巨匠全神贯注完成其划时代名作时，威尼斯共和国帕多瓦城中一个名叫安德烈亚·迪·皮耶罗·德拉·贡多拉的孩童呱呱坠地。当时没人会想到，这个孩子不仅会将拉斐尔和米开朗基罗的艺术理想纳为己用，还将书写属于他自己的西方建筑史。

在幼年学习雕塑和石匠之后，帕拉第奥迁居维琴察市，直至而立之年依然默默无闻。转机出现在他接到人文主义诗人特里西诺重建居所的订单之时，深谙古典建筑学的诗人发现了帕拉第奥的天赋，赞助其学习古典建筑，并根据智慧女神帕拉斯之名给他改名为“帕拉第奥”（智慧之人），还资助他于1541年至1547年间三赴罗马系统测绘古罗马废墟。特里西诺的资助与支持成为了帕拉第奥成功的基石。

展览展出了帕拉第奥在著作《建筑四书》中专门致敬特里西诺的一段文字。毫不夸张地说，一位贵人的慧眼彻底改写了西方建筑史。因他命名的“帕拉第奥主义”和“帕拉第奥母题”等多个建筑界专用术语至今仍是每位建筑设计师的必修课，帕拉第奥由此成为了意大利文艺复兴建筑的代名词。

建筑类展览的挑战

在众多艺术类展览中，建筑类主题展无疑是最难付诸实施的。其原因不难理解：谁都无法将千里之外的建筑搬进展厅，也就自然很难做到让观者有身临其境的体验感。

国博本次特展通过“奠基——古典的测量师”“巅峰——伟大的建筑师”“对话——世界的帕拉第奥”三个单元，完整勾勒出帕拉第奥是如何从一名普通石匠蜕变成建筑巨匠的。展厅融合了石膏雕塑、绘画、木制模型、图纸手稿等多元展品，弥补观者无法前往意大利直面其建筑的遗憾。

第一单元展出了多个帕拉第奥经典建筑的木制模型，辅以手绘建筑图纸，让观者抛开身临其境的执念，反而以居高临下的视角和多维度的剖面来欣赏。来到第二单元，展览将各类大理石柱头从图示转而以模型呈现，让观者能够一目了然感受个中差异；他所擅用的各类窗形、门头、旋转式阶梯和廊柱也均通过等比微缩的模型平铺在墙面上。展厅中还为观者提供有沉浸式的互动模型自由组装环节，颇有种“现场乐高”的意味。

在第三单元中，由国家图书馆所藏、利玛窦来华时“人肉背来”的1570年首版帕拉第奥《建筑四书》无疑是最重要的展品。与之相邻的是覆盖整面墙的不同年代、不同语种所出版的《建筑四书》封面，此颇为壮观的设计让人对帕拉第奥的建筑理念如何在数个世纪内广泛传播有了直观的概念。与此同时，馆藏中式古代琉璃构件、明代《考工记》、清代翁同龢题跋抄本《营造法式》等中国传统建筑典籍等实物和文献也出现在展厅中，这种直观对比构成了中西方建筑文献及不同风格元素的隔空对话。

由建筑到美术的传播路径

当下国家博物馆中的帕拉第奥特展，和南京博物院春节前开幕的“璀璨的凝结：格拉斯哥博物馆藏意大利绘画大师作品展”，不约而同地收录了两幅带有帕拉第奥建筑的油画名作。国博展出的是卡纳莱托的《帕拉第奥建筑随想曲》，南博带来的则是弗朗西斯科·瓜尔迪的《圣乔治奥马焦雷教堂》。两位共同活跃于十八世纪威尼斯、同属于“透视风景画派”且有传承关系的城市景观画大师，画作均以帕拉第奥建筑为主题，形成了一南一北巧妙的呼应。

若要从国博展中选择一件最重要的展品，无疑是卡纳莱托的《帕拉第奥建筑随想曲》。身为十八世纪“水城”威尼斯最负盛名的画家，卡纳莱托赶上了“壮游”风潮的快车。他所绘制的堪比照片般精细的威尼斯城景率先成为风靡一时的旅行纪念品，有钱的买油画，没钱的买版画，大批量印刷“水城”风光的文创让他名利双收。

与此同时，除了刻画肉眼所见的真实场景，卡纳莱托还擅画一种将实物与想象相结合的“随想画”。在卡纳莱托的《帕拉第奥建筑随想曲》中，他巧妙地将帕拉第奥修建于维琴察城的巴西利卡与基耶里凯蒂宫“移植”至威尼斯大运河畔，并将现实的里亚托桥替换为帕拉第奥当年设计的初版。画家通过“暗箱”技法精确描摹街道和建筑细节，并通过研究帕拉第奥的手稿图纸将后者的“建筑遗产”融入到这个虚构的画面中，以一种颇为浪漫的幻想形式对前辈大师致敬。

反观数年后瓜尔迪的《圣乔治奥马焦雷教堂》，则是画家的对景写生。圣乔治奥马焦雷教堂是瓜尔迪最青睐的创作题材，他以同一构图完成了多幅相似的城景画，而帕拉第奥设计的兼具神庙式门廊与古典柱式的教堂外立面墙永远是画中焦点。相较于卡纳莱托笔下如建筑图纸般极尽工细的帕拉第奥随想，瓜尔迪所绘的圣乔治奥马焦雷教堂在写实基础上更强调空气透视所带来的朦胧氛围感，颇有国画“小写意”的风采。他的这种画风也成为了印象派的雏形。由此可见，帕拉第奥的建筑不仅为晚辈同行们铺平了道路，更为日后的画家们提供了无穷的创作灵感。

帕拉第奥的遗产

“我认为撰写《建筑四书》值得一个人倾尽毕生精力，人非仅为己而生，更应为造福他人而存在。”这是帕拉第奥本人无私的艺术理想。客观来看，如果说拉斐尔是文艺复兴绘画审美理念的集大成者，那么在建筑领域帕拉第奥则舍我其谁。身为“盛期文艺复兴”历史时期（“盛期文艺复兴”通常被定义为从拉斐尔出生到去世）的符号，拉斐尔的绘画艺术继承了恩师佩鲁吉诺的静谧优雅、融入了师叔达·芬奇在构图和透视层面的科学理性、偷师了竞争对手兼同事米开朗基罗充满力量感的人物造型，甚至在老乡布拉曼特去世后接手了他的圣彼得大教堂总设计师一职。因此，拉斐尔画中的和谐美感毫无争议地代表着文艺复兴绘画的至高审美理想。无独有偶，当我们深入观察帕拉第奥那些存世的建筑设计时，也能找到其作品风格中类似于拉斐尔般充满智慧、“借鸡下蛋”的借鉴融合。

生于文艺复兴盛期的帕拉第奥在前辈的光环下耳濡目染，三赴罗马的游学经历让他受益匪浅。帕拉第奥建筑设计中最具辨识度的“帕拉第奥母题”（又称“帕拉第奥式窗”），由中央高大的拱形窗与两侧低矮矩形窗组成，有四根柱子支撑形成虚实相间的外立面，其理念雏形实就暗藏在拉斐尔《雅典学派》的背景中。罗马万神殿和拉斐尔老乡布拉曼特的代表作坦比哀多礼拜堂无疑启发他打造出著名的“圆厅别墅”。注重古典主义的理性与和谐？，？数学比例、对称与秩序？，这些在文艺复兴盛期巨匠名作中的特质通过帕拉第奥继承与发展，并通过传世之作《建筑四书》影响深远。

在展出的特里西诺别墅木制模型中，像左右两翼“拥抱式”展开的回廊显然为一个世纪后伟大的巴洛克雕塑家、建筑设计师贝尔尼尼设计梵蒂冈圣彼得广场提供了灵感。待到十八世纪英国推动“帕拉第奥主义”复兴之后，其风格理念更是扩展至全球范围内。不过，尽管利玛窦不远万里将《建筑四书》初版背来，但我国的建筑风格理念并未受到帕拉第奥的明显影响，我们仅可在二十世纪建造的清华大礼堂、广州中山纪念堂中觅得一些建筑元素。

然而，当我们在国博展厅中将初版《里亚托桥设计图》及“帕拉第奥母题”模型与第三单元中展出的明代《皇都积胜图》卷中的石桥、牌楼进行对比，任何人都能直观感受到中西建筑设计师们对于几何对称、比例和谐那份跨文化语境的不谋而合。

图源/中国国家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