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村那天,三月的阳光正好。
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腥香。十七年了,这味道一点没变。
我是回来养老的。工厂退了休,一个月三千块,不多,但在村里够用。房子是老宅,爹妈走后一直空着,年前托人修了修屋顶,换了门窗。我想好了,院子里的地翻一翻,种点青菜,再搭个葡萄架。夏天在下面喝茶,冬天晒晒太阳,日子不就该这么过吗?
村口小卖部的老张头认出了我,愣了半天,笑得露出豁牙:“建军回来啦?哎呀,这回不走了吧?”
“不走了。”我说。
老宅在村东头,推开院门,新换的铝合金门窗亮得晃眼。我放下行李,正琢磨着先去大哥家打个招呼,院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老二!”
我转过身,大哥建国家已经跨进了门槛。他还是老样子,瘦,黑,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眼神直勾勾的。身后跟着大嫂,手里拎着一塑料袋青菜。
“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大哥拍了拍我肩膀,“走走走,上家吃饭去。”
大嫂把青菜往我手里一塞,笑着说:“自家地里种的,晚上炒着吃。”
我心里一热。到底是亲兄弟。
大哥家离得不远,走路五分钟。土坯房,院子比我家大,堆着些农具和化肥袋子。堂屋里光线暗,墙上的年画已经发黄。大嫂去灶房忙活,大哥给我倒了杯茶,坐下就开始叹气。
“村里的日子,不好过啊。”
我听着。他说去年旱,庄稼没收成;说侄子要结婚,彩礼钱还没凑够;说自己腰不行了,去医院查,大夫让做手术,得两三万。
“你这个当叔的,有福气啊,”他盯着我,“一个月三千块,啥也不干,躺着拿钱。”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掏了两千块钱放在桌上,说给孩子添点喜钱。大哥没推辞,揣进兜里,脸色好看了些。
大嫂端菜进来,招呼我吃饭。菜是腌萝卜、炒鸡蛋、一盆白菜炖粉条。我吃着,大哥又开口了。
“你那院子,打算咋弄?”
我说想把地翻了种点菜。
“种菜?”大哥筷子顿了一下,“你一个人能吃多少?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让建国家种点玉米,收成了给你分点。”
我说行。
第二天一早,大哥就扛着锄头来了。他在地里刨了半天,傍晚时候,我出去一看,整块地翻了不到三分之一,他却喘着气坐在门槛上,说腰疼得受不了。
“老二,”他抬头看我,“要不这样,地我帮你种,收成咱俩平分。你反正也不指着这个过日子。”
我说好。
第三天,大嫂来串门。她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摸摸窗户,敲敲墙。
“这门窗花了不少钱吧?”
我说不多,几千块。
“这墙刷的白,”她咂咂嘴,“比我们家房子还新。”
我没接话。
第四天,大哥又来了。这回没提地的事,坐了半晌,突然说:“老二,你那退休金,是每月按时发吧?”
我说是。
“能发多少年?”
“一直发到死。”
他点点头,眼睛盯着墙上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五天,村里开始传闲话。我去小卖部买盐,老张头拉着我,压低声音:“建军,你大哥跟人说,你那房子是他出钱修的。”
我愣了一下:“他出钱?”
“可不是嘛,”老张头往四周瞅瞅,“还说你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来靠他养着。”
我付了钱,没吭声往回走。路过大哥家门口,看见大嫂正和几个妇女说话,见我来了,声音立刻低下去,眼神往我身上瞟。
我加快脚步。
第六天晚上,大哥来了。这回脸色不太好看,进门就说:“老二,你啥时候回城里?”
我说不回了,就在村里养老。
“养老?”他皱眉,“你一个人住这老宅子,有啥意思?村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说我喜欢清静。
“清静?”他冷笑一声,“你知道村里人咋说你吗?说你外面混不下去了,回来啃老。啃谁?啃爹妈留下的这点破房子。”
我心里堵得慌:“大哥,我没得罪你吧?”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站定:“老二,我这人说话直。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建国搬过来住。他那边房子破,正好翻盖一下。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院子干啥?”
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你要是愿意,就搬来跟我住,”他继续说,“咱哥俩互相照应。你那退休金,咱俩一起吃,够用。”
我终于明白了。
“大哥,”我慢慢开口,“这房子,是爹妈留给我的。”
他脸色一变:“你啥意思?我当大哥的,还不能住爹妈的房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他往前一步,“老二,你拍拍良心说,这么多年,爹妈的丧事谁办的?逢年过节谁上坟?你在外面享福,我在家里扛着,现在你回来就想把房子独吞?”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甩门走了。
那一夜我没睡着。第七天早上,大嫂来敲门,说大哥昨晚气得一夜没睡,腰疼犯了,让我拿点钱去买药。
我拿了五百块给她。
第八天,村里的闲话更难听了。我去井边打水,几个妇女正在洗衣服,见我来,其中一个故意提高声音:“有的人啊,在外面混不下去,回来欺负老实人。”
另一个接腔:“可不是嘛,亲兄弟都坑。”
我拎着水桶,手在发抖。
第九天,大哥的儿媳妇找上门来,说想借我家的房子办酒席。我说房子还没收拾好。她脸色一沉,转身就走。
第十天,我家的窗户被人砸了一块玻璃。不知道是谁,也没人看见。
第十一天晚上,大哥又来了。这回他喝了酒,站在院子里嚷嚷:“老二,你给我出来!咱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没开门。他骂了半个钟头,走了。
第十二天,我去镇上买玻璃。回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的菜地被翻得乱七八糟,刚出的菜苗全被踩死了。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狼藉,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我十七岁离开这个村子,在城里打工、进厂、退休,整整四十三年。我以为这里是家,是根,是我最后可以回去的地方。
可我现在坐在这院子里,四面都是墙,墙外面都是人,可我觉得比在城里租房子的时候还孤独。
第十三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收拾了行李。
三千块退休金,我本来以为可以在村里过得不错。现在我知道了,有些地方,回去了就不是家了。
我把钥匙放在门槛下面,关上院门,没有回头。
走到村口的时候,老张头正在开小卖部的门。他看见我背着包,愣了一下:“建军,这是去哪儿?”
我说回城里。
“不是说不走了吗?”
我笑了笑,没回答。
班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老槐树还在那儿,叶子绿得发亮。树下站着个人,远远的,看不太清是谁。
车子拐过弯,村子就不见了。
我把头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
这世上有些人,巴不得你好,又见不得你好。亲兄弟,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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