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看着眼前这张一千万的支票,还没开口拒绝,就听见丈夫陆延舟的声音从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
“我装失忆的,她竟然信了。”
他笑着对朋友说,语气轻佻得像在讲一个笑话。
窗内是碰杯声和哄笑,窗外是婆婆鄙夷的眼神。
林溪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支票被风吹起一角,她伸手按住。
婆婆以为她要拒绝,冷笑一声。
“拿着钱,从我儿子眼前消失。”
林溪低头看着那张支票,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窗内的笑声还在继续。
她弯下腰,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
好,我收下了。
半年后,国际新锐设计师颁奖典礼上,林溪作为获奖嘉宾站在聚光灯下。
台下,陆延舟死死盯着台上那个陌生的女人。
他疯狂地托人打听,又亲自跑遍全城去找她。
终于在一家咖啡厅堵到她。
“林溪,我错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端起咖啡杯,冲他笑了笑。
“陆总,谢谢你那一千万,让我买到了最宝贵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口刚进来的男人。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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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溪站在陆家老宅门口,看着眼前这栋三层高的法式洋楼。
铁门敞开着,院子里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标她认得,一辆值她两年的工资。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米色风衣,脚上的平底鞋沾了早上赶公交时溅上的泥点。
一小时前她接到电话,说陆延舟醒了。
她请了假,从城东的建筑设计院坐了一个半小时公交赶过来。
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陆延舟。
一个穿着藏青色旗袍的女人站在台阶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女人的目光从林溪的鞋子扫到她的脸,停留了两秒,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就是林溪。
林溪点了点头。
女人没让她进门,自己走出来,把门带上了。
我是陆延舟的母亲。
林溪早就猜到了。
结婚半年,她没见过任何一个陆家的人。
陆延舟告诉她,他是孤儿,一个人在滨城打拼,出了车祸伤了头部,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她信了。
她把他带回家,给他做饭,陪他复健,用自己攒的钱给他买药。
她以为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陆母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递过来。
一千万。
支票是开好的,户名写着林溪,金额那一栏填着七个零。
拿着这笔钱,从我儿子眼前消失。
陆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钉子。
你们的婚姻不作数,他没有失忆过,他只是暂时不想回家,在你这儿躲了一阵子。
林溪看着那张支票,没伸手接。
她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陆母又说。
我们这样的人家,讲究门当户对,延舟有他该娶的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陆家的门,你要是识相,拿着这笔钱,以后不要再出现,要是不识相,你一分钱也拿不到,还要吃官司。
林溪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我和他是领了证的。
但她没说出口。
因为她听见了声音。
从身后的门缝里传出来的。
是陆延舟的声音。
林溪回过头。
窗户开着一道缝,客厅里的说话声清清楚楚地飘出来。
陆延舟在笑。
我真服了你们,还专程跑一趟,我说了没事,就是不想那么早回来。
另一个男声说。
你倒好,在外面躲清静,我们替你扛了半年,你那个小媳妇呢,怎么没见带回来。
陆延舟说。
带回来干什么,我妈那脾气,见了还不得把人家吃了。
男声又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陆延舟说。
耗什么耗,本来就是临时歇歇脚,那姑娘人挺简单的,我装失忆,她就真信了,天天变着法哄我开心,说实话,有时候看她那样,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另一个声音说。
你可真行,半年感情,说有意思就完了。
陆延舟说。
那不然呢,我又没骗她什么,吃住都在她那儿,我也没让她花钱,再说了,她那种条件的,能跟我在一块儿待半年,也不算亏。
林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领口灌进去,她没觉得冷。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
她又听了一会儿。
陆延舟说。
行了,不说这个了,周瑶呢,我妈说她等会儿过来。
男声说。
人家等你半年了,你倒好,在外头风流快活。
陆延舟说。
什么风流快活,就是换个地方待着,周瑶才是我该娶的人,我心里有数。
林溪把视线从窗户上收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支票。
一千万。
她想起这半年,她每天早起给他熬粥,怕他营养跟不上,一个月工资大半都买了排骨和鱼。
她想起他第一次能自己站起来走路那天,她高兴得哭了,他拍拍她的头,说辛苦了。
她想起领证那天,他穿着她从夜市买的六十八块钱的衬衫,说以后要对她好。
都是假的。
陆母还站在她面前,等着她答复。
林溪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说。
好,我收下了。
陆母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这么爽快。
林溪没再看她,转身往院门外走。
走出十几步,她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她说。
麻烦您转告他一声,那半年,就当是我养了条狗。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没有人叫住她。
走出那条巷子,走到公交站台,林溪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支票,看着上面的一串零。
她想起自己这半年,为了给陆延舟凑钱买进口药,把母亲留给她的一只金镯子卖了。
她想起自己每天下班赶回家做饭,有时候加班到九点,还要去菜市场买第二天的菜。
她想起自己以为找到了可以相依为命的人。
公交车来了。
林溪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
巷子很安静,什么人都没有。
她转回头,把脸埋进掌心。
她没有哭。
02
林溪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
房子是滨城老城区的老式公房,四十平,月租一千二,厨房和卫生间挤在一块儿,墙皮有些地方已经鼓起来。
这半年陆延舟就住在这儿。
不对,是那个叫陆延舟的男人。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住在这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双运动鞋,还有一本她给他买的笔记本,扉页上她写过一句话,希望你快快好起来,我们好好过日子。
她把笔记本翻开,把那页撕下来,揉成一团。
然后她拿着那张支票出了门。
银行柜台的小姑娘看了她好几眼,大概是在想,这人穿着这么普通,怎么会有这么大额的支票。
林溪没解释。
钱到账的那一刻,她看着手机上的余额,七位数,八个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从银行出来,直接去了单位。
领导看见她,问,你不是请假了吗。
林溪说,我不请假了,我要辞职。
领导愣了。
林溪在这个设计院干了三年,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加班从来不吭声,活儿交给她领导最放心。
领导说,你疯了,干得好好的辞什么职。
林溪说,我想自己干。
领导说,你自己干,你有本钱吗,你有项目吗,你有人脉吗。
林溪说,会有的人。
她办了离职手续,当天就收拾东西走了。
同事们在背后嘀咕,不知道她抽什么风。
林溪没管。
她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开始写创业计划书。
她学的是建筑设计,干了三年住宅设计,图纸画了无数,但那些都是别人的房子,她从来没为自己画过一张。
她想着,既然钱有了,那就自己开个工作室。
她给工作室起了个名字,叫渡。
渡过这条河,到对岸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跑工商,跑税务,跑场地。
最后在城西的一个创意园区租了一间六十平的办公室,落地窗,朝南,阳光很好。
她一个人刷墙,一个人买家具,一个人装灯。
忙到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就坐在地上,看着窗外亮起来的万家灯火。
有一回她实在撑不住,靠在墙上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
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接着干活。
工作室开业那天,只有三个人来。
一个是她以前的同事,送了一盆绿萝。
一个是她大学同学,送了一个花篮。
还有一个是她以前合作过的施工队包工头,姓周,人实在,听说她单干,专门跑过来,说以后有活儿想着他。
林溪请他们吃了顿饭,在园区门口的小馆子,四菜一汤,花了一百二。
吃完饭送走人,她一个人回到办公室,坐在那把新买的椅子上,转了一圈。
她想,开始了。
开头三个月最难。
她没有名气,没有关系,接不到项目。
她就一家一家跑,房地产公司,装修公司,设计院,能递名片的地方都递。
人家问,你做过什么项目。
她说,我做了三年住宅设计,参与过十七个项目。
人家说,那是你在别人那儿干的,你自己干过什么。
她没话说了。
那段时间她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白天跑业务,晚上画图,画的都是自己练手的,一分钱不赚。
有几天她兜里只剩两百块钱,她没动那笔钱。
那一千万她存了定期,一分没动。
她知道那不是她的钱,那是买她这半年时间的钱,她要用这笔钱生出更多的钱,但前提是,她得先靠自己活下来。
第四个月,她接到第一个项目。
是周包工头介绍的,一个老客户要翻新自家的理发店,三十平,预算五万,时间紧,活儿不大。
林溪接了。
她去量了三次房,出了四版方案,和客户磨了五天,最后定下来一版。
施工的时候她天天去盯着,和工人一起搬砖,一起铲墙,周包工头说她,你是设计师,不用干这个。
林溪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理发店开业那天,老板拉着她拍了张照片,说以后有活还找你。
林溪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灰头土脸的,但眼睛很亮。
她知道,第一步迈出去了。
年底的时候,她接了七个项目,有大有小,赚的钱刚好够付房租和吃饭。
过年她没有回老家,一个人在办公室待着。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炸开一朵又一朵。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接着画图。
她想,明年会好的。
03
第三年春天,林溪接了一个大项目。
滨城郊区一个文旅小镇的民宿群设计,一共十二栋楼,预算八百万。
她是通过竞标拿到的,对手是三家有十年以上经验的老牌设计公司。
竞标那天,她上去讲方案,讲了四十分钟。
讲完之后台下没声音,她以为没戏了。
结果甲方负责人站起来,带头鼓了掌。
后来那人跟她说,你的方案我们看了,你最用心,你画了八十多张手稿,别人没有。
林溪没说话。
她确实画了八十多张,每一张都是熬出来的。
项目一做就是八个月。
那八个月她跑了一百多趟工地,和施工队吵过架,和甲方磨过方案,有一次为了赶工期,她在工地上连熬了三个通宵,最后靠着水泥袋睡着了。
民宿开业那天,甲方请她去剪彩。
她站在台上,看着那些她画在纸上的东西,一砖一瓦变成了真的房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她想起七年前刚毕业那会儿,她想做一个能让自己骄傲的设计师。
现在她做到了。
那年年底,她报名参加了一个国际设计奖项。
她没抱太大希望,只是想试试。
结果第二年春天,她收到一封邮件,说她入围了。
又过了两个月,她收到另一封邮件,说她获奖了。
国际新锐设计师奖,亚太区只有三个人拿到,她是其中之一。
颁奖典礼在申城,五星级酒店,红毯,镁光灯,她穿着一件租来的礼服上去领奖。
主持人问她,你有什么想说的。
她站在台上,看着底下乌压压的人。
她说,我想谢谢三年前的自己,谢谢她没有倒下。
底下有人鼓掌。
她没有哭。
典礼结束后,她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陆延舟。
他比三年前瘦了一些,穿着深灰色西装,手腕上那块表她认得,以前在杂志上见过,值一套房子。
他看着林溪,林溪也看着他。
他说,好久不见。
林溪没说话。
他说,我刚才在会场里,听你讲完了,你讲得很好。
林溪说,谢谢。
他说,能不能找个地方坐一坐,我想和你聊聊。
林溪看了看表。
她说,我赶飞机。
他愣了一下,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找你。
林溪说,不用了。
她上了车,关上车门。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她收回目光,对司机说,去机场。
04
林溪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她低估了陆延舟的执着。
接下来的三个月,他出现在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她去滨城参加行业论坛,他在门口等她。
她去咖啡厅见客户,他坐在隔壁桌。
她回工作室,他让人送来花篮,卡片上写着恭喜获奖。
她把他送的所有的东西都退回去,让前台直接拒收。
他不死心。
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的车停在园区门口。
他靠在车门上,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子。
林溪没理他,直接往地铁站走。
他跟上来。
他说,你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
林溪没停。
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混蛋,但你能不能听我解释一句。
林溪停下来。
她回头看着他。
她说,你说。
他说,那天我在老宅说的话,不是真心话,我是故意说给周瑶听的,我妈当时安排了周瑶过来,我想让她死心,才说了那些话,我不知道你在外面。
林溪看着他。
他说,我后来去找过你,但你搬家了,手机号也换了,我问遍了所有人,没人知道你在哪儿,这三年我一直在找你。
林溪说,找了我三年。
他说,是。
林溪说,那你现在找到了,你想怎么样。
他说,我想弥补,我想重新开始。
林溪看着他。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说,陆延舟,你听我说。
他点头。
她说,你那天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说我人挺简单的,你装失忆我就信了,你说我天天变着法哄你开心,你觉得挺有意思的,你说你跟我待半年我不亏,这些话,是你说的吧。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说,你要是真心的,那天就不会说那些话,你要是真心想让我听见,你不会挑我在的时候说,你要让周瑶死心,有无数种办法,但你选了最伤人的那一种,因为你根本没想过我会听见,也没想过我会受伤。
他说,我当时——
她说,你不用说了。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
他在后面喊她,林溪。
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林溪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站在老宅门口的自己。
那个自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这个,是从灰烬里爬出来的。
她不会再回去了。
05
两个月后,滨城举办了一场慈善酒会。
林溪作为获奖设计师受邀参加。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戴着借来的珍珠耳钉。
酒会在滨城最高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
她端着香槟和人聊天,谈笑风生。
有人走过来。
不是陆延舟。
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
他伸出手,说,林设计师,久仰。
林溪和他握了握手。
他说,我叫程牧,之前看过你的作品,很喜欢。
林溪想起来了。
程牧,程氏集团的少东家,也是业内很有名的投资人,手里握着好几个文旅项目。
她说,程总好。
他说,不用叫总,叫我程牧就行。
他们聊了一会儿。
他问了她一些设计方面的问题,她一一回答。
他说,你讲得比那些获奖感言有意思。
她笑了笑。
正说着,一个人走过来。
陆延舟。
他显然是喝了酒,脸有些红,步子也不太稳。
他走到林溪面前,说,林溪,你听我说。
程牧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林溪,说,你们认识。
林溪说,不认识。
陆延舟愣住了。
他说,林溪,你怎么能说不认识我。
林溪没理他,对程牧说,程总,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程牧点点头,和她一起往旁边走。
陆延舟想跟上去,被旁边的服务员拦住了。
先生,您喝多了。
陆延舟推开服务员,说,我没喝多,林溪,你给我站住。
林溪没停。
陆延舟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他说,你就这么狠心,我找你找了三年,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林溪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她说,放开。
他不放。
程牧上前一步,说,这位先生,请你放手。
陆延舟看着他,说,你谁啊。
程牧说,我是谁不重要,但你这样拉着一位女士,不合适。
陆延舟说,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管。
林溪挣开他的手。
她说,陆延舟,你听清楚,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三年前就没有了。
他说,有关系,我们领过证的。
她说,那个证,你妈说了不作数,你当时也说了,就是临时歇歇脚,怎么,现在又想认了。
他张了张嘴。
她说,你那天说的话,我这辈子忘不了,你说和我待半年我不亏,你说就是觉得有意思,你说你装失忆我竟然信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信吗,因为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拿这种事骗人。
她说,你骗了我半年,我照顾了你半年,我用我全部的工资给你买药,我每天下班跑回去给你做饭,我把我妈留给我的金镯子卖了给你凑钱,我以为你是我可以相依为命的人,结果我在你那儿,就是一个有意思的消遣。
他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说,你错了,然后呢,你错了我就得原谅你,你错了我们就得重新开始,凭什么。
他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林溪转过身,对程牧说,程总,我们走吧。
程牧点点头,和她一起往门口走。
陆延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追上来。
06
那天之后,陆延舟再没有出现过。
林溪听人说,他和周瑶的婚事吹了,陆家最近在谈新的联姻对象。
她不关心。
她的工作室越做越大,从六十平换到两百平,从一个人变成十二个人。
程牧成了她的投资人,也是她的朋友。
他帮她介绍了很多项目,从来不干涉她的设计,只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有一次他们一起吃饭,他问了她一个问题。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人。
林溪想了想,说,没想过。
他说,为什么。
她说,我现在很好,一个人也很好。
他说,那万一有一个人,让你觉得两个人更好呢。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笑了笑,说,不着急,慢慢来。
那年冬天,林溪接了一个新项目。
申城郊区的一个艺术中心设计,投资两个亿,是程牧牵的线。
她去申城出差,程牧正好也在,就约了一起吃饭。
吃完饭他们在江边散步。
江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把围巾紧了紧。
程牧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说,不用,你穿。
他说,我皮厚,不怕冷。
她笑了一下。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
他说,林溪,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看着他。
他说,我喜欢你。
江风吹过来,她没说话。
他说,不是因为你厉害,也不是因为你好看,是因为你这个人,你的认真,你的倔强,你从泥里爬出来还站得直的样子,我都喜欢。
他说,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你可以慢慢想,想多久都行。
她看着他,他眼睛里很干净。
她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她以为她遇到了可以托付的人,结果那个人骗了她。
后来她一个人走过来,走到今天。
她以为她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
但她看着程牧,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试一试。
她说,好,我慢慢想。
他笑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林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她想,不管最后怎么样,至少现在,她愿意往前走一步。
07
一年后,林溪和程牧订婚了。
订婚仪式很简单,就是两家人一起吃了个饭,没有对外公开。
程牧问她,要不要办个大一点的。
她说,不用,这样就很好。
她不想张扬。
她只想好好过日子。
婚礼定在第二年春天。
地点是程牧选的,在滨城郊区的一个小教堂,很安静,周围都是树。
林溪去试婚纱那天,程牧陪着她。
她换好婚纱走出来,他看了她很久。
他说,好看。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也觉得很陌生。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白色婚纱,头发盘起来,脸上带着笑。
和七年前那个站在陆家老宅门口的姑娘,完全不一样了。
那个姑娘穿着洗白的风衣,脚上沾着泥点,被人用一千万打发走。
这个姑娘靠自己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程牧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他说,紧张吗。
她说,有一点。
他说,我也是。
她笑了。
试完婚纱出来,他们去吃饭。
吃完饭程牧送她回工作室,然后自己回去了。
林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楼下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冒芽。
春天快到了。
她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她点开来看。
林溪,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你。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但还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知道没用,但我还是想说。
希望你好。
没有落款,但她知道是谁。
她看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按下了删除键。
窗外有鸟在叫。
春天真的要来了。
08
婚礼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从教堂的彩色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光斑。
林溪穿着那件婚纱,挽着程牧的手臂,慢慢走向神父。
宾客不多,都是两边的亲朋好友。
她看见前排坐着程牧的父母,还有她自己的母亲,母亲眼眶红红的,一直拿纸巾按眼角。
神父开始念誓词。
程牧先说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愿意。
轮到她了。
她看着程牧,看着这个从不说谎、一直站在她身边的男人。
她说,我愿意。
戒指套进无名指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她和另一个男人也走过这一步。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
后来才知道那是噩梦的开端。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真的。
仪式结束后,他们在教堂门口拍照。
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程牧揽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说,累不累。
她说,不累。
他说,晚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说,火锅。
他笑了,说,好,吃火锅。
那天晚上他们真的去吃火锅了。
没有去什么高级餐厅,就在小区门口那家老店,鸳鸯锅底,牛肉毛肚,还有她爱吃的虾滑。
老板娘认识他们,说,哟,新婚快乐啊,这顿我请。
程牧说,那不行,该给还是得给。
老板娘说,那你多来几回就有了。
林溪笑了。
吃完火锅回家,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程牧握着她的手,忽然说,林溪。
她看着他。
他说,以后我来照顾你。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她想,这条路她走了很久,摔过跤,流过血,被人骗过,也被人扔下过。
但最后还是走到这里了。
走到一个对的人身边。
她闭上眼睛。
累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阳光已经照进卧室。
程牧还在睡,侧着脸,呼吸均匀。
她轻手轻脚起床,走到窗前。
外面是一个普通的小区,有几棵老树,有人遛狗,有人晨跑。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做早餐。
鸡蛋打在锅里,滋滋响。
程牧从卧室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他说,早。
她说,早,去洗脸,马上好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卫生间走。
林溪把鸡蛋翻了个面。
阳光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她手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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