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变老了

这应该是我第十次来海南过春节了。

十七年前，妈妈走了，二姐来海南琼海小城买房，从此之后的数年冬天，老爸来海南过冬。

十七年来，除了两次我分别在英国和美国留学、一次疫情期间，老爸没有过来，两次我们选择在云南过节，一次就是去年在香港和澳门过年，剩下的春节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老爸在哪儿，就在哪儿过年。

海南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冬季温暖的气候，漫长的海岸线，丰富的植被。。。这些对北方人有致命的诱惑。

最初的几年，我们都飞机过去，老爸在北方入秋的时节就先过去了，大部队春节期间赶到。

我乘飞机先飞海口美兰机场，然后转乘高铁从海口到琼海。老爸会在琼海火车站出站口接我，我每次都是提着行李飞奔，要尽快见到老爸。

出站口最后一组楼梯，远远就能看到老爸扒着围栏向我的方向张望，有次我的车厢离出站通道入口最近，我竟然争得了出站第一名。

见到老爸，父女俩拉着手去坐 路公交车回家，这趟公交车始发站是琼海火车站和我们所在的小区门口，交通特别方便。

刚开始的时候，小区周边配套还不是很齐全，购物也要乘公交车去市中心的几个大商场，很多时候因为人多，需要奋力挤上去，那时候，老爸还时不时给别人让座呢，也是快八十岁的人了。

这是小区的乒乓球室， 年前，老爸也曾在里面打球。

我和老爸曾经在这条街上漫步，这是万泉河畔对面的一条商业街。老爸曾无限感慨：这就是南国风光啊，年轻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老了还能在这里生活。

今天，独自走在这条街上（老爸已经不能承受从家到这里的距离），又发现了新的变化：

琼海婚姻登记处设在这里了，起初我还以为是商家利用这个做噱头，后仔细研究了下，这是真的，旁边婚育一站式服务是妇幼保健院：

对面的步道上还刷了浪漫的文字：

这条通往万泉河的景观大道曾和老爸无数次走过，这次我抵达的第二天，就推着轮椅和老爸出门了，老爸先拄拐走，累了我就用轮椅推他，再次走上景观大道。

后来二姐退休了，开车载着老爸自驾从家乡前往海南，跨越大江南北，一路旅游一路回家。

我春节过去的时候，老爸会在小区门口等候。

去年年初，老爸每天完成自己的步数 ，一个微雨，路面有些湿滑的下午，老爸在离家不远处，要往回拐（调头），恍惚中（这是老爸事后表述自己当时的感受）摔倒了。

就在这个两种铺砖交界处：

老年人最常见的骨折部位，右侧股骨上的粗隆骨骨折。

二姐火速拼力把老爸送回北京，我们姐妹俩披荆斩棘，以最快的速度让老爸完成了关节置换手术。

今年春节，手术已经马上就满一年了。

应该说老爸恢复得算可以了，但没有恢复到摔倒之前的状态，毕竟是九十多岁的老人了。

现在老爸走路格外小心，在家里用助步器，每天到户外走步的量减少一半，同时要拄拐。

十七年间，在时间默默地催促下，周遭慢慢地老去。

小区的房子变得老旧，斑驳陆离。

一些熟悉的老人消失了。他们不是不再来这里过冬，而是去了另外的时空。

老爸老了，从最初的脚步稳健到步履蹒跚，老在海南的冬季里。

繁茂的植被在艳阳下绽放生机，但其实，谁知道它已经不觉间完成了多少轮回。

从我们小区所在城市的变化，可以感知海南这些年应该也是有了不少的发展。

但因为堆积了几十年前的厚望，大家也并无过多的惊喜。

三十多年前，我大学毕业之际，海南、深圳和珲春三个地方曾经是燃起毕业生激情的去处。

海南和深圳是要建成贸易枢纽还有什么自贸区；珲春也是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处于中、朝、俄三国交界的边境城市，同样可以发展边贸。

蓝图规划得让人无限向往，颇引得当年一些富有冒险精神的热血青年义无反顾地前往，作为人生职业生涯的第一个落脚地。

后来，海南如火如荼地大开发，又颓然爆发地产泡沫，几度沉浮，要建离岛免税区，近期又封岛。。。各种各样的名头，但人们的热情似乎已被耗尽，不再轻易掀起波澜。

没想到吧，珲春这个城市还曾经热门过，但似乎一开局就没搞出多大的动静，始终没有成为焦点。

看起来也就深圳，扎扎实实地搞起来了，并且在许多方面都起到了引领社会发展的作用。

当年我还年轻，虽然没有朝气蓬勃地加入先头部队，追随潮流，但也被那股热浪感染，感受到社会变革的涌动，于是煞有介事地预言：户口这个事物在五年内就会消失。

如今，毕业三十多年了，户口依然存在，虽然在管理制度上有些松动。

走过半生，才明白，科技的发展可以日新月异，而社会制度的变革和消亡绝非一朝一夕。像户籍制度，在中国从建立之初发展到今天，已经历千年以上，真不是一个小小的、不谙世事的大学毕业生可以置评的。

节后，我又多请了两天年假，和二姐带老爸去儋州一路观光。二姐规划了福山咖啡小镇，老爸可以在阳光里漫步：

选择一家咖啡店坐下来，加入热闹的人群，享受我们的咖啡时刻：

给老爸点了生椰拿铁，老爸很喜欢。

老爸扶镜的瞬间相当酷，发给老闺蜜，都直说：帅。

我自豪地告诉她们，那是我多年前给老爸买的 ，老拉风了。

一闺蜜盛赞老爸的自律和自理能力，并毫不吝啬地说：“你爸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男人！”我老爸受此殊荣绝非说者出于礼节的客套。

我小学时代班级里有个关系特别密切的小伙伴，我们俩兴趣相投每天手拉手。上中学后，我们考入了不同的学校，渐行渐远，后来失联。几年前，机缘巧合，发现我高中的班长和她初中同班，班长马上帮我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我给她发短信，介绍自己，我们很快加了微信联系上，她第一句话就是：你爸爸好吗？他是世上最好的爸爸。

我很惊讶她对老爸如此念念不忘，但细想也不奇怪，那时候，我老爸是学校里优秀家长的典范：

我参加夏令营，一觉醒来，老爸在教室外面临时搭起的炉灶上为我们炒花生米；

给我们学校图书馆捐款，受邀参加年度毕业典礼，坐上主席台；

下雨天一定给我送伞，站在教室外面等我下课；

刚开始用钢笔，为防止我用橡皮擦把作业本擦破，他用剪刀剪出大小合适的小纸片粘在错别字上；

。。。

由此，我是学校里颇有些名气的小孩儿。

十几年的时间，岁月带走了老爸的体魄和精力，我也同样走在衰老的路上。

时间不停息，世间的轮回无休止，在这一世，草木一秋，愿岁月留痕，人间的爱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