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雪覆旧枝

（来源：沈阳日报）

转自：沈阳日报

　　□崔娅娜

　　雪是在后半夜停下来的。

　　早上打开窗户的时候，世界安静得好像刚刚进行了一次盛大的净化。

　　院子里的一切都被重新塑造了——不是覆盖，而是重新定义。这株常常歪歪扭扭的冬青，此时戴上了蓬松的雪帽，站得规规矩矩；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铺上了一层均匀的白雪，每块石板之间的缝隙都被掩盖了；就连墙角一堆废置的花盆也被变成了可爱的白色蘑菇群。

　　我穿好雪靴，慢慢打开门。门槛外边的积雪依然很平滑，好像一片没有被人踩过的秘境。第一脚踩下去，“咯吱”一声，清脆的声音让人感到内疚，仿佛破坏了什么神圣的东西。

　　此刻的破坏即是馈赠，回头一望，我的足迹深深地印在雪地里，大约3公分，边缘整齐，底部能看到被压过的雪层泛着瓷白色的光。这串脚印从门口开始，在这个崭新的世界里留下的就是我留下的第一个印记。

　　此刻，所有的颜色都被抽取掉了：枯草的黄色、泥土的黑色、砖墙的褐色、铁栅栏的灰色。只剩下白，还有各种层次的白——新雪蓬松如米白，阴影中的雪清冷如蓝白，晨光斜照下的雪温暖如乳白。

　　最神奇的是平时被忽略掉的一些细节，在雪的映衬之下一下就显现出来了。

　　晾衣绳变成了一条条白色的带子，每隔一段就会有一个小鼓包，这是绳子打结的地方。篱笆上的每一条木条都粗了一圈，顶部积着三角形的小雪堆，像戴上了白色的贝雷帽。

　　抬头看看树。槐树的每一条枝条都被雪覆盖了，最细的一条枝条几乎都被压到地上了，但是没有折断。枝桠交叉的地方积雪最多，形成了很多小雪包，之间有一张破旧的蜘蛛网，上面有很多冰晶，在早晨的阳光下犹如一串小的钻石项链。

　　街上的情形更让人感到惊心动魄了。

　　汽车都变成了一模一样的白色方块，只有车窗上被车主刮出的小孔勉强能看清外面的道路。屋顶上的瓦片全部都没有了，屋脊线条柔和圆润，就像童话中姜饼屋一样。电线杆上包裹着一层冰壳，电线粗壮得像一根白绳，不时有雪花从电线上滑落，在空中化为闪烁的粉末。

　　整条街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从家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感觉很神奇，好像这个世界刚刚出现，我是第一个醒过来的人。喧闹、纷乱、匆忙的场景都被这场雪温柔地抹去了。

　　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在雪花飘落的那一刹那停顿了。

　　我坐在街角的长椅上。椅子上也有雪，但是还是坐了下来。冷雪从裤腿里钻进来，不觉得冷，反而有一种清醒的感觉。从这里看过去，世界纯净得像孩子画的画一样，只有天空、大地和中间简单的线条。

　　一只麻雀的叫声打破了安静。它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雪地上，留下了一对细小的脚印。它在啄食什么呢——也许是一点草籽，也许是一点昨天有人掉下的面包屑。啄几下，抬头警觉地向四周瞭望，然后又啄。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在雪地里很亮，胸口的棕褐色是整个画面唯一的暖色。

　　更多的麻雀也参与进来了。它们没有叫唤，只是默默地在雪地上觅食，留下了一串串复杂的足迹。新的鸟把图案弄破了，新的足迹又把图案盖住了。无声的创作与修改正在发生，雪永远都是它们的画布。

　　太阳稍微升高一点。雪开始反光了，不是刺眼的反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从里面透出来的莹润的光。整个世界都是亮的，每一个表面都成了光的载体。阴影处并不是阴暗的，而是一片淡蓝色，好像雪在呼吸时吐出的冷气。

　　我想起了小时候雪后早晨兴奋地跑出家门的情景。那时候觉得雪就是玩具、礼物、冬天给我的一个特别假期。现在已经40岁的我，雪还是雪，但是感受不一样了。不再堆雪人、打雪仗了，只想静静地看，看白雪把世界还原成最原始的样子，看安静给心灵带来片刻的宁静。

　　原来纯洁并不是没有杂质，而是让杂质暂时隐退；美好并不是没有苦难，而是苦难被温柔覆盖。这场雪并没有改变事物的本质，冬青还是那棵冬青，石路还是那条石路，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是它给我们留下了一个难得的错觉：一切是新的，一切是可行的，一切是可以重新开始的。

　　站起来的时候，裤子上落下的雪纷纷扬扬。我沿着来时的道路回到原来的地方。脚印慢慢变淡，边缘也慢慢融合在一起，变得圆润了。

　　在推门之前，我在地上用雪画了一个心形。手指已经冻得通红了，但是心里却感到很温暖。记号明天就会消逝，但是此时此刻，它是我对那个单纯的世界最真挚的回应。

　　屋内有暖气，窗玻璃上有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也就看不清晰了。但是我已经把它记在心里了——那一片完整的白，那一串孤独的脚印，那一排麻雀小爪印，那一整个被雪重新定义过的、简单到极致又美到极致的早晨。

　　一整天雪都在慢慢融化。屋檐滴水，嗒嗒嗒，宛如慢速的钟摆。雪地高低不平，下面的地面是黑色的。世界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嘈杂、杂乱、五彩斑斓、矛盾重重。

　　但是有些东西一直保留到现在。

　　不是雪，而是雪给我们带来的启示：最简单的时候，往往蕴藏着最深刻的真理；最纯洁的时候，往往能够展现出最本质的美。生活在复杂之中的我们，需要一场雪来提醒自己，生活可以暂时变得简单，心灵可以暂时空白，世界可以暂时回到最初、最纯净、最本真的状态。

　　傍晚的时候，西窗上最后一缕雪光也消失了。泡一壶茶坐在窗边。外面已经是冬天的夜晚了，但是我的心里，还亮着雪后清晨的光。

　　那一片白、那一份静、那一份万物被温柔地包裹着又各安其位的美好，已经变成记忆里的一枚书签，夹在生活的某一页里，提醒着我：

　　不管外面多么混乱，心里总有一片雪后的世界，在那里，一切都是白色的，一切都是安静的，一切都是可能的。

　　而我们，可以在任何时候闭上眼睛，回到那里，呼吸一口清冽的空气，看一眼无瑕的洁白，然后带着那份被净化过的目光，重新看待这个不完美却依然值得热爱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