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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三星堆。图据三星堆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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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华 杨涛摄
四川,这片位于中国西南腹地的土地,不仅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更孕育了无数璀璨的文化瑰宝。从将人类登上青藏高原东缘的时间“刷新”到20万年以前的稻城皮洛遗址,到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提供实证的古蜀文明遗址,还有飞栈连云的古蜀道……当人们与这些文化遗产不期而遇,也邂逅了蜀地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恰逢新修订的文物保护法实施一周年之际,3月4日,封面新闻、华西都市报推出“文化大家天府行”系列报道,对话多位在文化遗产领域耕耘多年的专家,他们或出生于四川,或对四川文化遗产如数家珍,过去一年,他们多次来川,讲述古老的文化遗产焕发新时代光彩的故事。
文化遗产保护不仅是考古和保护学者的专业课题,也是当下公众共同关注的文化议题。尤其是三星堆这样持续震惊世界的古蜀文明遗址,当下的保护还存在哪些问题?未来的展示与管理如何进行?
近日,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专访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三星堆研究院学术院长孙华,他从专业角度剖析了三星堆遗址现阶段的保护难题、展示思路与未来管理构想。
保护和利用的前提是解决基础学术问题
“三星堆遗址目前还存在一些考古工作未能解决的问题。”孙华开门见山。在他看来,三星堆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建设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但要在未来向公众交出满意的答卷,还有一些基础性问题必须厘清。
尽管考古工作者已初步勾勒出三星堆“一大三小”的城址格局,也大致摸清了水系脉络,但仍有几个关键谜题悬而未决,比如:大城的城门究竟在哪里?城内的道路是如何走向的?
孙华介绍,目前三星堆遗址只确认了大城的水门和内城门,大城的城门位置还未能确定。在南方,道路路面难以保存,城门是破解道路网络比较可靠的坐标。“通过城门往城里找道路,这是最直接的方法。现在城门没找到,道路也就难以明确。”
这并非单纯的学术问题,孙华考虑的是将来遗址公园万千观众的体验感:“如果我们都不清楚古人是怎么进城、出城的,将来游线如何设计?怎么向参观者讲解?”
除了道路、城门这些城市“大动脉”,功能区的问题也没有完全了解清楚。三星堆的制石作坊、制玉作坊已有考古实证,但青铜时代最核心的制铜作坊,至今只有线索,尚未确认。
同时,三星堆人的墓葬问题也已困扰学界多年,需要调查确认或合理解释。孙华将这些称为三星堆的“基础工作”——它们就像大厦的地基,只有夯实了,保护、展示和利用才有牢固的学术根基。
保护和展示要结合提出心中的“最佳方案”
得益于现代科技,三星堆可移动文物的保护已拥有可靠的技术手段。但不可移动文物怎么办?什么才是真正有效的保护方式?孙华的回答很明确:保护必须和展示利用结合起来。
对三星堆遗址的重要遗迹是采用覆室露明展示还是地面标识展示,当前学界仍有不同意见,但孙华的态度很清晰——主要采取地面标识展示,这既是对遗址最小干预的保护,也具有更好的展示效果,观众也能获得更完整的参观体验。
针对目前器物坑加盖的保护建筑,孙华认为应在今后逐步完善的过程中进行拆除。他解释道,尽管在外面搭建“房子”,保障了当初的精细考古作业,考古完成后也能使得这些器物坑避免风吹日晒,但“房子”里的遗迹时间长了会脱水干裂,或者会潮湿劣化,并不一定是遗迹保护的最佳手段。同时,这种措施会割裂或阻断观众全面观察器物坑群,以及器物坑与三星堆城壕、城墙及整个遗址的场景感受。
“观众站在保护建筑外面看见的就是一座临时建筑,进了里面看见的只是覆罩在器物坑上的玻璃房子‘方舱’”,连坑群也看不全,更不用说坑外的环境了。”孙华描述道,参观者感受不到三星堆遗址的整体情况及其环境。
孙华心中的“最佳方案”,是对8个器物坑进行必要的保护加固,对坑穴进行回填,对坑位用不同颜色的填充物进行标注,再对整个器物坑所在的广场、城壕和城墙进行适当的标识。他真正期待的,是将整个140多米长的祭祀场所、护城河、城墙作为整体来处理,损坏的部分做适当修补,让祭祀器物埋藏场所、城壕、城墙三者的关系清晰呈现,进而形成一个完整的遗址公园的园内园区。
参观廊道的建设同样如此。孙华不赞成修木栈道,而是主张在原址上“覆一层土”,最大程度还原当年的地面和道路样貌,现在的技术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观众可以直接行走在“原来的”地面和道路上,那种参与感和体验感是隔着玻璃和木质栈道无法替代的。“若满眼都是木栈道,从天上看下去,夺人眼目的全是栈道,其他遗迹现象反而被遮蔽,遗址格局就这么被干扰了。”
在孙华看来,保护与展示不是割裂的,而是应该紧密结合的。“尤其是重要的宫殿区、祭祀区、城墙城壕,应该作为一个整体来呈现。”他说,这样才能让观众真正理解这座古城的空间格局和功能布局。
三星堆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构想
探索更有创新性的未来模式
面对在未来将要开放给游客的三星堆遗址公园,孙华提出了既务实又富有创意的构想。
遗址上的土地原本大多是基本农田,孙华建议维持这些农田原状,直接将农作物作为标识遗址功能区的“活标识”。
具体而言,就是在遗址核心区保持农田景观,用不同作物来表示地下不同的功能区划。“整体上用农作物做标识,实行大农业种植,比如小麦、油菜都可以。”他描述道,“城壕里就可以种荷花或其他水生植物,灌上水。这样,整个城市的系统就能一目了然。”
孙华甚至考虑了细节:三星堆的城墙保护得不错,但城墙转角大多已不在。在规划遗址公园建设的时候,就需要在转角处做好标志,让城市的整体轮廓得以显现。他再次强调了重要遗址原位标识的必要性,比如遗址内的道路,如果古代城市的原有道路被确认,参观道路的建设就应该尽量与古代道路重叠,尽可能少增加或不增加影响古城格局的现代构筑物。
至于那些新的旅游服务设施,可以集中布置到遗址的“非核心区域”。“在穿越城址的今马牧河沿岸,那些历史上已经受到破坏的区域,可以在那里利用一部分现有民房改造为旅游设施。”孙华阐述他的规划思路,就是把旅游服务功能都放在没有地下文物埋藏的区域。对于有文物分布的核心区,保持农业状态。不过,他特别强调要把原来一家一户的小田埂去除,形成连片的大农田。“整片整片地种植,用小麦或油菜作为不同功能区的标志,不能东一块西一块,否则也会影响遗址格局的展示效果。”
孙华认为,如果真能实现这样的综合保护和展示利用,三星堆遗址或许将探索到一些全新的展示利用方式。他说,当它维持了过去的农业文化景观,没有进行大规模干扰,就不会变成一个精致的城市公园,而是一个真正的、活着的遗址公园。
在孙华看来,这种模式不仅保护了遗址,也延续了土地原有的生命节奏。农作物春种秋收,四季轮回,呼应着古蜀文明的生命循环。游客行走在麦田或油菜花田间,脚下是沉睡的古蜀都城,眼前是生生不息的土地。
孙华提出的思考和建议,其实指向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今天我们究竟要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文化遗产?遗产保护和利用的平衡点又在哪里?我们能否探索更具创新的遗产保护方式?在这片土地之下,三星堆已沉睡三千多年;在这片土地之上,关于如何保护与传承的思考,仍在继续。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徐语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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