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
民国遗老,长板凳上的岁月
从我记事起,爷爷就是个老人。没人能说清他确切的生辰——他不识字,记不得;伯父说,只模糊记得是民国六年或七年。爷爷奶奶生养过十个孩子,六个夭折,活下来的只有大伯、大姑、我爸和小姑。三代人年龄跨度极大:爷爷四十多岁得我爸,五十多岁生小姑;到我五六岁时,他已七十有余。那时母亲刚去世,我们三兄妹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父亲在外打工。
印象里的爷爷总在坐着:坐在长板凳上,坐在门口石板上晒太阳,冬天就守着火炉或灶膛烤火。他很少站起来,每次起身都要用右手死死按住凳面,整个身子撑起来时,还要像挑重担似的喊一声“号子”;右腿先站稳,弯腰把凳子往前拖一步,再撑住凳子挪左腿,几米的路要挪好几分钟。
听家里人说,爷爷早年挑担摔伤左腿,年纪大了又中风,左半边身体彻底没了知觉。从我记事起,他就没能去过茅房,只能在房间的长板凳上,用床底的木桶方便。个人卫生难打理,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几十年,从无抱怨,除了偶发的暴躁,精神状态一直如常,而倾倒便桶的活儿,常落在我们身上。
爷爷家的门口,是青石板铺成的小片空地,石板被踩踏和雨水冲刷得光滑。对面是猪圈和杂物房,墙边放着一个石臼,邻居们常来捣糍粑、碾辣椒粉。起初,爷爷还能拄着一根沉重的直木棍,挪到门口跟邻居聊天。我晚上总跑去邻居家看电视,爷爷会念叨:“晚上该在家看书睡觉,别总往外跑。”我家瓦房和爷爷家相邻,奶奶在我家铺了床陪我们,有时深夜爷爷会拄着木棍来检查,木棍杵在夯土地板上,笃…笃…声音沉闷,伴着他艰难的喘息声由远及近。他会问:“还没回来吗?”奶奶答:“回来了,在睡觉。”他便用手撩开蚊帐,看看我们才放心。
后来他年纪更大,没法靠木棍行走,挪长板凳时也总把木棍随身带着。这木棍先是他的腿,后来成了手臂的延伸——挑开杂物、勾取东西、顶门推窗,早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只要握着木棍,他就像有了与这个世界抗争的底气。
暴躁与软肋,爷爷的管教之道
小时候,我怕他。他是个走不了路、脾气暴躁又固执的老头,说话声音很大。他对我们很严厉,我那时野,整天在外疯玩到饭点不回家,他总凶我:“别总跑出去!在外面被人欺负了,打输了,别回来哭,我不爱听!”哥哥性格老实懦弱,常被人欺负嘲笑,爷爷又对着他说:“要是在外头被欺负,你就还手!打不过,抱着他的大腿咬一口就跑!”大伯听见了便劝:“哪能这样教孩子?你以为咬伤人不要赔钱吗。”爷爷梗着脖子回:“这没娘的孩子都敢欺负,真咬伤了,叫他们家大人来找我!”伯父无奈:“他们只会来找我。”爷爷看一眼大伯,便不再说话。
没娘的孩子容易受欺负,父亲远在外地,爷爷自己又行动不便,这大概是他藏在暴躁背后的无奈。哥哥有时候把我弄哭了,爷爷听到哭声后,拄着木棍过来,把我拉到身后,用木棍指着哥哥就骂“你都这么人了,非要把他弄哭了,我在你这么大岁数时(哥哥当时上初中)已经在给别人挑谷子了,你还以为在棉被上打滚呢?。”看了一眼还在哭的我又说“你这温鬼仔,这么爱哭……你们三个还没到我膝盖高就开始带着你们,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要照顾你们,我自己都要用木棍才能走路了。”
有一次我们犯了错,惹得爷爷勃然大怒。那天晚上,伯父也过来教育我们,爷爷怒气未消,突然把手中的木棍扔了出去,动作太大,从凳子上摔了下来。他想用右手肘撑地挣扎着坐起来,嘴里还在骂着…伯父扶起凳子,又弯腰去扶他,无奈地说:“叫你别这么大脾气,等下我不扶,你自己起得来吗?”现场除了爷爷的怒火和伯父的劝慰,一片死寂,我们吓得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爷爷身材高大,冬天穿一件呢子大衣,戴一顶棕色雷锋帽,像个坐着的“巨人”。他手掌宽大,能看出年轻时的健壮。爷爷有四兄弟,大爷爷早逝,四叔公住隔壁(是个老党员),三叔公住得稍远(听说旧社会在衙门当过差),他们兄弟间年轻时就不睦,很少来往。
还有一年冬天,我玩水弄湿了衣服。奶奶帮我换好后,我从爷爷面前走过,他一把抓住我。我吓得趴在地上,他抄起树枝就抽,又怕我跑,用脚虚搭着我的手掌——其实踩得不重,手一抽就能出来,可我不敢。树枝抽在衣服上也不疼,但我吓坏了,放声大哭。奶奶一脸惊慌却不敢阻拦,只急着说:“哎呀,老鬼头,别吓着孩子!”爷爷不理,边抽边问:“还去玩水吗?”奶奶催我:“快说,不去了!”
母亲走后,奶奶最疼我,可她怕爷爷。听人说,奶奶这辈子吃了很多苦,挨过爷爷不少打。那时我既怕爷爷,又讨厌他,总觉得奶奶太可怜。
竹林风波,改观的起点
我对爷爷的看法,始于一桩我惹的事。
那天,我在三叔公(爷爷的亲弟弟)家门口砍了根竹子,削到一半,三叔公忽然走出来。我一慌,把竹子扔进草丛就跑——其实他没看见竹子,是我做贼心虚的样子露了馅。我没敢直接回家,过了一会儿,就听见爷爷在和人争吵。
我偷偷望去,爷爷坐在长板凳上,手里握着木棍,一头垂在地上;三叔公站在对面,手里竟举着块砖头。爷爷声音洪亮:“一个几岁的孩子,砍你家一根竹子,你就追到家里来?是想打他吗?”
三叔公气得气喘吁吁,举着砖头骂。爷爷也火了,举起木棍指着他:“有本事你过来!看我一棍子能不能打断你的腿!”三叔公又气又恼,却不敢靠近。
有人叫来伯母劝和:“三叔,孩子砍竹子不对,您骂两句就行,何必追到家里?再怎么说,也是您的孙侄辈。”没想到三叔公竟坐倒在地,对着伯母跪下磕头,还骂起了乡下最恶毒的话——后来听伯母说,那咒骂让她好几天心神不宁。我躲在远处拐角看着,旁边一位看热闹的妇女问我:“是你砍了他家的竹子啊?他家的竹子你也敢砍?”
回家后,爷爷没骂我,也没提砍竹子的事,只是脸色很难看,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多年后姑姑提起这事,叹气说:“当时是你三叔公的儿媳跑去叫你伯母的,她急匆匆地说‘大嫂啊,快去劝架吧,那两个瘸子打起来了’。”伯母还问“哪两个瘸子”,姑姑说:“两兄弟对着骂,三叔公骂你爷爷是瘸子,你爷爷骂他是国民党。”
这件事后,我不那么讨厌爷爷了,但还是怕他。他身上有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威严。大姑父有一次开玩笑说:“你怕不怕你爷爷那根木棍?我看到都不敢靠近他。”这话让我明白,那种“不敢靠近”,不只我有。后来村里一位老人讲起另一件事,更让我理解了这种畏惧的根源:“你爷爷以前脾气可大。有次给稻田浇水,有人挖了他做了记号的拦水跺,还跟他吵起来,要不是我在现场拦着,这人脑袋就要开花了。这人也是楞,明白人谁会干这种没理还争的事。”
缅甸岁月,爷爷的传奇过往
后来,我从别人嘴里,一点点拼凑出爷爷的过去。
邻居家放战争片时,有人指着电视说:“你爷爷就去打过仗。”也有人说:“他是被抓去当兵的。”还有人赞叹:“你爷爷年轻时是把好手,随便能挑两百斤担子,早上天不亮就去五十里外的隔壁县挑秧苗,回来还能下田插秧。”
我起了好奇,断断续续听爷爷和人聊过片段,一位姑婆告诉我更多细节:“你爷爷可不止当一次兵,有一次是代替别人去的。”我问替人当兵给不给钱,姑婆说:“哪有钱?给几担谷子就去了,我们村去了好几个,回来的只有你爷爷。记得他被抓壮丁时刚娶你奶奶,你奶奶天天在家哭。”姑婆还说:“现在的孩子嫌饭菜不好吃,我们小时候一年吃不上几次白米饭,大多时候靠红薯度日,一锅红薯加几两米,一家人就够吃一顿。那时候世道乱,有土匪、地痞,土匪来了我们女孩子就躲山里,晚上不敢出门,还有狼会闯进村子。”
读小学时,有天中午放学回家,我听见爷爷在门口和隔壁村的人聊天——那人的亲人当年和爷爷一同被抓去当兵,没能回来。爷爷说,他们去了十万人,部队缺武器,就用我们这十万人跟美国人换十万条枪。为了躲避日军空袭,他们在战壕上铺松树、盖泥土,一层又一层,战壕炸塌了,人就直接被埋在里面。有人问“还能挖出来吗?”爷爷说:“挖出来也活不成了,有的还是我认识的人。”最后他说,自己和几个战友逃到断崖边,死死抓住树干才活了下来,这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听说他逃跑过三次,前两次被抓回去受了重罚,第三次是部队撤退回国时,一位广西籍战友帮他逃了回来。他绕道广西探望战友后,千辛万苦才回到湖南老家。爷爷还说,他们是跟着廖耀湘的部队去的缅甸,也提到过杜聿明。
谈起爷爷,很多长辈带着敬佩。一位长辈告诉我:“你爷爷年轻时厉害得很,跟斗翻得好,能倒立用双手撑地走路,会舞狮子,还能在一张桌子上来回翻滚(一种民间杂耍),力气大到能用竹杠把人顶起一层楼高,可惜这些手艺都没传下来。”我问:“在哪儿舞狮子呀?”长辈沉默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给有钱人家表演呗,说不好听点,就是要饭。”
小姑还说起我没见过面的大伯爷:“你大伯爷命苦,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儿子也去世了,儿媳带着孙子改嫁到几十里外。后来是你爷爷走了几十里路,把他的孙子背了回来。不知道你这个堂哥还记不记得。”大伯爷去世后,这位堂哥还是回了继父家,如今也回村里盖房定居了。
老屋孤影,晚年的隐忍与孤独
1999年奶奶去世了,爷爷的日子更难了,也更孤独。他一个人住在老屋——那是一间十几平方的青砖灰瓦房,两扇沉重的木门,门口两侧有两尊镇宅的方形大石头,听说是生了大伯后盖的。屋内一面墙上,还有父亲年轻时用毛笔写的字和画的画。后来邻居们陆续搬走,老屋周围越发冷清。
我好几次去看他,都撞见他在划火柴生火:一只脚踩着火柴盒,腰弯得很低,由于火柴容易受潮,地上散落着不少没划着的火柴。他有时坐在屋里,用手指有节奏地敲桌面,哼着我听不懂的调子;有时趴在桌上打瞌睡,我叫醒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他的孤独。他会叫我从木柜里拿糖果或甘蔗糖块,叮嘱我分给哥哥姐姐——这些糖,都是亲戚和姑姑们来看他时带的。
伯父家稍远,我家搬到了百米外的平房。父亲在家时,两家轮流给爷爷送饭——饭做好了先盛出他的那份送去,我们再吃,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家里来客人,伯父会把爷爷背过来一起吃。
父亲回家务农后,给爷爷送饭、打水的活儿落到了我肩上。爷爷爱喝酒,每餐都要喝些自家酿的红薯酒,偶尔还会掏钱让我买肉回来。冬天,父亲嘱咐我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给爷爷生火取暖。老屋没通电,他每天天黑就上床。我去生火时,他家的门常没上栓,我直接推门进去,刚踏入门口,爷爷就会问“是谁?”同时用木棍撩开蚊帐看门口。我叫一声“爷爷”,说“是我”。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怕有人突然闯入,之后每次推门,我都会先叫一声爷爷。
生好火,爷爷就起身穿衣服,冷天时大衣袖子总穿不进去,会叫我帮忙拉一把。火光照着他的脸,带着笑意。烧好热水,他开始洗脸,然后含一口水,用食指顶着毛巾在牙齿上来回搽拭,毛巾摩擦牙齿会发出“吱咕 吱咕”的声音,他的牙齿很整齐也很白,漱完口后再用毛巾擦拭那只没有知觉的左手——那只手很白净,卷曲着放在胸口,他的毛巾看起来有些油腻,也有些脏,就算换过一块新的很快也会变的黝黑。 每年的冬天,爷爷行动不便容易怕冷,早生炉火时,他就坐在煤炉前,用蒲扇对着进风口扇风,烧煤炉时要先用干柴点火,上面再放煤块,或是蜂窝煤,所以他整个被笼罩在烟雾中,有时被熏出眼泪流泪,由于角度的问题,尽管他用蒲扇使劲不停拍打的进风口也扇不进多少风,有时他叫我来给煤炉扇风,有时我会主动接过蒲扇,一把新的蒲扇很快就会拍烂,奶奶在时还会用布条包着蒲扇的边缘缝上一圈线,奶奶去世后,每次生炉火我和家里都提前把煤炉烧好,没用烟雾了再提到爷爷身边。
有一次,我给他生火时,他坐在灶炉前突然小便失禁了。我震惊地看着湿了的地面,他的脸色变得吓人,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与极度刚毅的神情。他的神情告诉我,这显然不是第一次了,早已是他生活的一部分。那一刻我才明白,他所忍受的,远比我想象的更多。
我读初中后住校,在家时间少了。有个周六,父亲让我去给爷爷送饭(那个月轮到我家),我突然心生愧疚:好像很久没见过他了,这些日子竟完全忘记了这个孤独的老人。说不上是想念,更多的是可怜,可怜他的孤独无依。
丧子之痛,最后的时光
2004年5月,父亲去世后两个月,爷爷也走了。若按民国六年算,他活了八十九岁。伯母感慨:“老人家这一辈子真是苦了,二十二年年了,我嫁过来没几年他就不能走路了。”一位婆婆接话:“你们也苦,亏得老人家的子女都孝顺,这么多年不能走路,每天要送饭、端屎倒尿,换别家未必能做到……”同宗婶子说:“二伯也算高寿,就是走得太急,刚送走土万(我父亲),也该让大哥喘口气啊……不过也别太伤心,大哥的担子总算能放下了。”
父亲葬礼那天,几个老亲戚来陪爷爷,婉转告知了死讯。爷爷平静地说:“你们一来,我就猜到了。他前些天跟我说病了,怕是治不好。唉,他这辈子就是太老实。”停了停,又补充:“这也没什么,在我身边死去的人见多了,以前打仗,一场仗下来不知要死多少人。”父亲的死对他打击定然很大,但他在亲戚面前,始终极力控制着情绪。
后来,姑姑和伯父商量,把爷爷接到我家住,彼此有个照应。姑姑有些为难地对我说:“让爷爷和你住一个房间,就怕你受不了那气味。”我说没事——爷爷这么多年都能忍受,他是我的爷爷,我怎么不能?我们在一个房间铺了两张床。我家临着村里主路,偶尔有过路老人进来和他聊天。其实爷爷口才很好,健谈得很,有人陪他聊天时,脸上会泛起神采。有一次,他拿出钱让我买两包烟:“别人来找我聊天,不能总抽别人的。”要知道,爷爷平时是不抽烟的。
父亲走后,我跟着伯父伯母生活,白天干农活。那时我十五岁,晚上常很晚回家。爷爷不再责备我,只是每次我深夜进门,他都会喃喃一句:“回来早一点啊,都下半夜了吧。”
有一回,我刚到门口,听见他在自言自语:“你就是太老实。那个女人(指我母亲)死的时候,她娘家来了那么多人,没一个帮你抬一下。我听说是你一个人把她抱进棺材的……十年了,刚好十年……唉。”
又一天,我干完活回来,爷爷忽然对我说:“你爸爸问我要不要吃肉。我说,你的东西,我有什么不能吃?”我不知该怎么接话,他也没再往下说。
那时爷爷消瘦得厉害,脸色憔悴。前些天他一根脚趾不小心抓伤,伤口一直不好——伯父买了碘伏,我给他洗过很多次,堂哥也带了药,可伤口始终不见好转。后来整根脚趾变黑、溃烂,腐肉里竟生出了蛆虫。我给他清洗时,不得不用镊子,一只一只地将那些细小的白色蛆虫从黑腐的皮肉间夹出来。当镊子尖端从一个尚有体温的活人身体里,夹出仍在蠕动的蛆虫时,爷爷嘴里轻轻吸着气,那种震惊、恶心与难以言喻的悲悯,至今回想起来仍记忆犹新。再后来,腐肉慢慢掉光,伤口处赫然露出一小截白骨。我给她洗伤口时,手指不小心碰到白骨,爷爷疼得浑身一颤,倒吸一口长气。
其实爷爷多年前就闯过一次更凶险的关:我几岁时,他因便秘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家人都把棺木抬出来请人上了漆,准备后事。后来堂姐说:“那时爷爷解不出手,是你堂哥用手指帮他抠出硬块,他才好的。”
大姑回来看他,爷爷看着那根脚趾说:“这根脚趾头,怕是要致我的命了。”大姑眼圈一红:“别说这种话!我最听不得这个,弟弟才走两个月……”
应该是脚趾伤口感染了,有一天爷爷没能起来吃饭,说浑身难受。伯父叫来村里的医生,打针时爷爷说:“这次看来真的要死了。”村医笑着安慰:“老伯啊,不会的,一根脚趾烂了而已,死不了,打过针就好了。”伯父也劝:“爹,别多想,没事的。”我在一旁听着,想起前几年奶奶去世的场景,她也是在这个房间走的,这次我没有逃避,默默听着爷爷继续说:“这次躲不了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该走时就要走了。”
那几天,爷爷脸色很差,总坐在凳子上望着门外,一声不吭。吃完晚饭,伯父对我说“晚上睡觉回去早一点”我默默的点了点头,那晚我特意回来得早,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说话:“你这辈子怎么这么老实啊……”随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在跟我去世的父亲对话。我不忍听下去,没进门,默默走开了。
其实爷爷胃口一直很好,八十多岁了牙齿一颗没掉,还爱吃肉。他是国字脸,眉毛粗,眼睛有神,胡子长出来时满脸虬髯,所以常剃光头、刮胡子,白发白须像一根根钢针。
枯柴般的重量,最后的告别
一天下午,我回来时,爷爷对我说:“今天我没力气了,回不到床上,你帮我扶到床上去。”我去扶他,发现他根本站不起来。我想背他,他的右手也没力气,抓不住我。我站到他身后,双手穿过他腋下,用臂弯把他托起来——触到他胸口时,竟像抱起一捆枯柴。那一刻我才发现,这个记忆里的“巨人”,竟变得这么枯瘦、这么轻。我倒退着把他托到床上,爷爷大概也没想到我能轻易抱起他,脸上掠过一丝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欣慰。
晚上睡前,爷爷让我给他打杯酒。那阵子,他常会在睡前喝一杯。我给他倒了半杯,他像口渴似的几口喝完,说:“再倒半杯来。”喝完酒,我便睡了。
第二天清早,我要去干农活,屋里静得出奇——往常爷爷鼾声很重,那天却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心里一紧,立刻走到他床边,连叫几声“爷爷”,他没有回应。胸口没有起伏,这时已是夏天他的衣襟是敞开的,我伸手摸去,心口没了跳动,鼻息也停了,身上还留着一点余温。
我跑去告诉伯父:“爷爷好像……死了,你快去看看。”
伯父走到床前叫了声“父亲”,撩开蚊帐又唤了一声,整理了一下爷爷的身上的衣服,随后默默地打开对面木柜,拿出一套黑色寿衣寿鞋。他动作很慢,像是在平复心绪。伯父开始给爷爷换衣服,我想上前帮忙,他说:“你不用帮,在一边坐会儿。”不久,爷爷换上了寿衣,戴上了寿帽,嘴半张着,眼睛紧闭,走得很安详,像是在睡梦中离去。
棺前的叹息,遗物与回响
葬礼那天,三叔公来了。他提着香烛纸钱,伯父上前接待。他在爷爷棺木前烧了纸、点了香,打量着棺材走了几步,伸手抚摸了棺盖几下,一声叹息后,背着双手转身离去。
晚上做法事时,三叔公和四叔公坐在离棺木最近的位置。夜深了,三叔公的儿子劝他回去休息,伯父说:“三叔,我送您回去吧。”三叔公摆了摆手电筒:“不用,我带了手电。”伯父还是坚持送他。三叔公也得过中风,身体一直不好,走路慢还带着喘气,我望着他颤颤巍巍的背影,摇晃的手电光把他带入夜色,此刻的他,也已如风中之烛。
爷爷的葬礼过后,大姑对我说:“也亏得你胆子大,发现爷爷走了也没害怕,还知道去叫你大伯。”她自问自答:“也是啊,自己的爷爷怎么会怕呢?他只会保佑你。幸好,他走时至少有个孙子陪着。”
清理爷爷遗物时,大姑看着他的长板凳和木棍,红着眼圈说:“都烧了吧,看着这些东西心里难受。”
后来有一天,我准备去伯父家吃饭——往常正是给爷爷送饭的时间。走到堂屋,我下意识看向爷爷的遗像,遗像前的供桌上还点着香烛,大厅空荡荡的,前几天爷爷的灵柩就摆在这里。我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又像是怀疑:爷爷真的走了吗?他真的曾经存在过吗?
没人能说清他确切的生辰,但我知道,他曾用尽一生,从“几担谷子”的代役价格和“十万条枪”的交易数字里挣脱出来。他坐着的背影,挪动的板凳,挥舞的木棍,失禁时痛苦与刚毅交织的神情,脚趾腐肉中夹出的蛆虫,最终轻如枯柴的躯体……所有这些,都汇成了一个具体、复杂、沉重的人,曾经用力活过的证据。
他瘫痪多年,却无人敢在他面前不敬。他用自己的方式,赢得了最终的安宁。而我,在火光与气味中,在镊子与白骨间,终于明白了那种安宁之下,是何等惊心动魄的忍耐与尊严。
他真的存在过。如此而已。
后记 多年后与伯父谈起爷爷,伯父说“你爷爷干农活确实很能干,他会犁地,那时他挣12个工分,我才挣8个公分。” 伯父接着说:你爷爷年轻时候时事我知道也不多,我他第四个孩子了,之前的三个都夭折了。伯母接话说“我刚嫁过来时听你爷爷说过一些。他老人家说“我啊,曾经去过缅甸,还去过印度呢。他是八二年瘫痪的,那时你小堂哥都还没有出生呢。” 我问“爷爷是怎么回来的?”伯父说“听说你爷爷那时已经是老兵了,有一次他值班放哨时放走了一个要逃回家的战友,等这人走了一个小时后他才朝天上开了一枪,这样他也就没什么责任了。 后来你爷爷休假回家,在家的时间超过了假期。你的曾祖母(爷爷的母亲)脾气也大,她不想你爷爷再回到部队,就把他的假条和与部队相关的物品全都烧了。后来是曾经那个被你爷爷放走的逃兵帮助了你爷爷,那人回到家后做了乡长。 大堂哥说“爷爷是个很重感情的的人,也爱交朋友,我小时候还带我很远的地方走亲戚,是一些远亲,应该是爷爷的老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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