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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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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六日。东河。

阳光从新泽西那边斜过来,古特雷斯站在窗前。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握着一张A4纸。纸张左上角有联合国的蓝色徽记,沿对角线一道折痕,反复握压而成,宽约0.3厘米。

他不看表。窗玻璃上的影子从墙角向房间中央推了四米——这个距离他数过无数次,对应十七时二十分整。

办公桌上的手机亮了三次。办公室主任,再是同一个号码,最后一条短信。他没转身,屏幕的光在地板投出二十厘米的光斑,三秒,灭了。

德黑兰时间三月六日凌晨两点十七分,以色列空军战机驶入伊朗领空。目标:德黑兰南部二十公里,核设施与革命卫队指挥部。内塔尼亚胡凌晨三点召开发布会,称行动为“自卫”。白宫华盛顿时间三月五日二十一时发书面声明,用了“decisive action”。伊朗革命卫队透过国家电视台说,择机回应。

这些信息,他都知道。不用看手机。

窗玻璃映着他的倒影。七十六岁,头发全白,领带系得极紧,领结在脖颈正下三厘米处。身后是那幅他从不看的世界地图,深棕边框,长一百二十厘米,宽八十厘米。

四十三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栋楼。三十七岁,葡萄牙社会党国际书记,头发还是黑的。他记得一次大会,一个非洲国家代表谈刚结束的内战,说,和解是可能的。全场死寂,会议记录写着,那沉默,十五秒。

他想不起那人的名字了。那名字曾落在笔记本上,被墨水晕开,占了两格纸,如今只剩淡墨的印。

东河上空有架直升机,沿河道向南。距地面三百米,时速二百二十公里。双层玻璃隔了大半声响,漏进来的四十八分贝,像中等的雨声。螺旋桨的影子在窗上转,每圈0.8秒。

十七时四十二分,手机第四次亮。

他接起。

“秘书长先生,安理会紧急会议定在明早九点。法英想措辞强硬,俄罗斯说谴责以色列就否决,美国说没必要开。伊朗代表要发言,以色列代表说伊朗开口他就走,走之前他会——”

“好了。”

通话十一秒,无一字多余。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朝下,边缘与桌沿平行,间距五厘米。走到桌前坐下。

左侧一份简报,封面印着“内部资料·请勿外传”,宋体小三,字间距一毫米。第一页写着:

昨夜,加沙拜特拉希亚遭空袭,十七人亡。男五,女六,童六。童龄:三岁、五岁、七岁、八岁、九岁、十一岁。死因:建筑物倒塌致机械性损伤。

约旦河西岸希伯伦三起袭击,两名以色列定居者轻伤,以军医疗队收治。

黎巴嫩真主党向戈兰高地发射火箭弹十二枚,七枚被铁穹拦截,五枚落开阔地,以军炮击黎南部两村镇回应。

信息来自加沙卫生部门、以色列国防军发言人办公室、黎巴嫩安全总局。每条旁都有联合国驻当地机构的核实标记,蓝笔勾的,弧度一百二十度。

他把简报推到右侧三十厘米处,拿起未写完的声明稿。纸边微卷,高零点五厘米。

二月二十四日,他去德黑兰见伊朗外长,谈了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核协议、地区安全、人道合作。伊朗外长全程笑着,杯里是波斯红茶,白瓷杯口直径八厘米,脚下羊毛地毯,织着波斯几何纹,没给任何新承诺。

三月二日,以色列驻联合国代表来办公室,给他看了段视频。

手机拍摄的画面,晃得厉害。右上角时间:十月七日,上午九点二十三分。以色列南部集体农庄,白色房子的走廊,镜头从衣柜门缝里探出去。一对夫妇站在卧室门口,似在听外面的动静。门被踹开,画面骤晃,两声枪响,夫妇倒地。衣柜门被拉开,镜头黑了。音频最后两秒,有孩子的声音,极短,接着是枪声。

视频两分十四秒。

古特雷斯看完,没说话。在场的人后来记,他沉默了四十秒。这四十秒里,办公室挂钟的秒针走了四十圈,滴答声在空气里漫开。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留道浅印,几秒后才松开。

东河对岸的皇后区亮灯了。这片住宅区,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一万人。傍晚六点,六成多的窗会亮,此刻十八时整,亮灯率百分之六十七。方的、圆的光斑落在东河水面,碎成一片银纹。

十八时零三分,电话响。来电显示:UNICEF中东区域办公室。座机铃声是标准电子音,每声零点五秒,间隔一秒。

“秘书长先生,伊朗边境三个救援点遇袭。两座仓库全毁,有二百顶帐篷、一千二百条毛毯、三百个医疗包。一所无国界医生运营的临时医院损毁七成,四十张床位。十四名工作人员失联,两名医生、三名护士、九名后勤,三名护士持国际护照,法籍一人,加籍两人。通讯基站可能受损,联系不上。双方都不认。请秘书长办公室协助——”

“我记下来了。”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思科IP电话七八四一,黑机身,灰按键,数字键面积一平方厘米。

拿起声明稿,看了五秒。纵向对折,折痕居中,再横向对折,折痕相交,揉成直径八厘米的纸团,扔进废纸篓。金属篓响了一声,三十六分贝,纸团落在篓底,和其他废纸叠在一起。

从左侧取一张新A4纸,放在桌面正中,四边与桌沿齐平。拿起黑签字笔,零点五毫米针管头,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处,停住。

十七秒。

他落笔:“我对中东局势的升级深表关切……”

笔尖在纸上移动,每秒三厘米。写完这行,六秒。字从坐标二点三厘米、四点七厘米起,到十四点八厘米、四点七厘米止,十七个字,平均每字零点七四厘米。窗外的东河,轻轻拍了下堤岸,水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护士叫玛尔扬。

三月一日晚上,她在临时医院值班室,用手机给女儿录视频。口罩遮了半张脸,只露眼睛,棕色的,眼尾一颗小痣。她说,妈妈这边都好,小朋友们都乖,你听奶奶的话,妈妈很快回来。视频两分十七秒,她对着镜头笑了三次,笑时眼睛弯成月牙。

女儿没回。那边信号不好,手机屏幕永远只有一格信号,发出去的消息,后面跟着红色的感叹号。

她把手机搁在枕头边,电量二十六,睡了。值班室的床很窄,宽六十厘米,长一百八十厘米,床垫薄且硬,硌得腰生疼。

三十一岁,伊朗人,在无国界医生四年。三个月前被派到这所边境医院。她有个七岁的女儿,在德黑兰南郊的祖母家。最后一次视频是三月四日晚上,女儿的小脸蛋贴在屏幕上,奶声奶气说“妈妈我想你,我考了双百”,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说,等把这拨病人看完就回。那通通话,一分五十九秒,是这三个月里,最长的一次。

三月六日凌晨,医院被炸时,她在手术室,给一个七岁男孩清创。男孩是拜特拉希亚空袭的幸存者,是那个三岁遇难男孩的亲哥哥,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长十厘米,深两厘米。麻醉师刚推完药,爆炸声来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些信息,是三天后一个幸存护士说的。那护士当时在药房,被埋在废墟下七个小时,救出来后送进大不里士的医院,醒来说话断断续续,嗓子被烟尘灼坏了,每说一句要停两秒,留了永久的疤。

古特雷斯看到这份补充报告,是三月九日。报告附了张玛尔扬的工作照,白大褂,口罩,只露眼睛,棕色的,眼尾的痣清晰。报告写着:遗体未寻获,推定死亡。

推定死亡。四个字,七个字符,打印出来,加标点后的空格,两厘米长——刚好是玛尔扬在照片里,眼尾痣到眼角的距离。

他没翻这张照片。照片边缘有轻微的磨损,宽零点二厘米,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三月七日零时四十分,古特雷斯离开办公室。

走廊三十五米长,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天花板的吊灯映在地上,光斑连成一线。值班安保站在电梯间入口,距他十米,身姿笔挺。古特雷斯点头,他也点头,幅度三十度。脚步声在走廊里荡,混响一点二秒,每步间距六十厘米,步伐匀整,无一丝凌乱。

电梯从三十八层到一层,三十七秒。楼层面板是LED的,红数字一跳一跳,亮度二百坎德拉,在封闭的电梯里,刺得眼睛疼。

一层大厅外,那尊雕塑还在。铸剑为犁,青铜的,四米高,表面覆着青绿色的锈,有雨水冲刷的痕,蜿蜒的,像未干的泪。古特雷斯在雕塑前站了一分钟。东河的风吹过来,风速每秒四米,气温九摄氏度。他拉紧大衣领子,藏青羊毛的,领宽十五厘米,能挡住大半冷风。

联合国的车停在门口右侧,距台阶三米,黑色雪佛兰Suburban,车身长五米七,宽两米。司机站在车旁,双手背在身后,见他走来,拉开后门,角度九十度。古特雷斯上车,关门,声响四十分贝。车驶离,车轮碾过路面积水,溅起的水花,高十厘米。

三月七日早晨,七点二十分,他到办公室,比平时早十分钟。窗帘拉了一半,晨光从缝隙钻进来,在地板投出二十厘米宽的光带。

七点三十分,办公室主任送简报来,说安理会紧急会议九点开始,法英的草案改了七版,红笔标着修改处;俄罗斯的态度写在便签上,字迹潦草,说谴责以色列就否决;美国凌晨四点零二分发邮件,说没必要开会;伊朗代表的发言稿送来了,十一页,要发言;以色列代表交了退场预案,伊朗开口他就走。

古特雷斯听着,点头,没问一句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每秒一下,敲了十八下,办公室主任说完了所有话。

主任走时看了他一眼,他在看窗外。东河的水面很静,只有零星的波纹,扩散半径五十厘米。

九点整,安理会厅。

十五个理事国席位坐满,观察员国席位只剩十二个空位。同声传译间在大厅后上方,六个译员戴着耳机,线垂在胸前,绕成小圈。古特雷斯坐在主席台正中,面前是亚克力姓名牌,长十厘米,宽五厘米,名字烫金,楷体。

法国代表发言,八分零三秒;英国代表,七分五十八秒;俄罗斯代表,九分十二秒;中国代表,六分四十七秒;美国代表,八分五十九秒。伊朗代表刚说出第一个字,以色列代表站起来,快步走出会场,从座位到门口,二十五秒,门在他身后关上,闷响一声。

美国代表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散开,六十分贝,在空旷的大厅里荡:以色列有权自卫,伊朗政权支持恐怖主义,破坏地区稳定,发展核武器。

古特雷斯的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手背上的老年斑,直径零点五厘米,血管凸起来,像蜿蜒的小河。七十六岁的手,皮肤松了,指关节有些变形,是常年握笔、握手的痕迹。

最后轮到他。他站起来,走向讲台。讲台高一点一米,他身高一米七五,站定后,视线刚好与讲台上沿齐平。他低头念稿:

“我对中东局势的升级深表关切。呼吁各方立即停火。恢复外交对话……”

念了三分钟十七秒。台下六个人看手机或平板,屏幕的光在脸上忽明忽暗;四个人和邻座低语,声音三十分贝,压得很低;五个人写东西,笔尖划过纸的声响,细碎。剩下的人看着讲台,眼神里揉着疲惫、漠然,还有一点期待。

念完,他走回座位。掌声响了六秒,中等强度,四十分贝,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下一个议程开始。翻纸声、咳嗽声、挪椅子声,会场又嘈杂起来。

三月七日十七时,他回到办公室。

桌上有份新简报:昨夜,伊朗边境冲突,三十七名平民亡。男十四,女十四,童九。童龄:两岁两人,四岁一人,五岁两人,六岁一人,八岁两人,十一岁一人。死因:炮击致弹片伤、爆震伤。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第二遍,目光在“两岁两人”上停了一点五秒——比他抬手整理领带的时间,多了半秒。那两个孩子,还没学会说话,还没看清这个世界,就停在了两岁。

简报附言:伊朗同意开放人道主义通道,允许救援物资进入,以色列表示不阻拦,前提是无关军事物资。通道宽八米,长二十公里,两端各有三名联合国工作人员值守。

古特雷斯站在窗前。东河水面宽六百米,水流速度每秒零点五米。太阳在落,天空染成橙红色,色温两千五百开尔文。光斑浮在水面,跟着水流走,速度和河水一样。

他想起玛尔扬,那个三十一岁的护士,有个七岁的女儿,棕色的眼睛,眼尾一颗痣。

他想,她的女儿,以后会知道这些吗。

不会的。那孩子只会知道,妈妈死了,被炸死了。不会知道妈妈录过的视频,不会知道妈妈救过的男孩,不会知道那些在大楼里开会的人,写声明的人,说“深表关切”的人。

东河的水面晃了晃,把皇后区的灯光揉碎,像撒了一把碎泪。

三月七日过去,三月八日来。东河没停过,水从三月六日流到七日,又从七日流到八日,流走的是时间,留下的是死亡和废墟。

三月八日凌晨四点十七分,古特雷斯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酒店客房的天花板,白乳胶漆,没什么特别,四角有霉斑,面积一平方厘米。窗外有直升机飞过,螺旋桨声二十三秒,由远及近,声音从三十分贝升到六十分贝,再由近及远,降到三十分贝,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再没睡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两个小时。期间,中央空调响了一次,送风十分钟,风从出风口吹出来,速度每秒一米。

七点三十分,他进办公室。简报换了,日期三月八日,放在桌面正中,和昨日的位置分毫不差。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走到窗前。

东河在流,水拍着堤岸,声响三十分贝,一下又一下,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身后的电话响了,座机电子音,每声零点五秒,间隔一秒。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话筒。话筒重两百克,贴在耳边,冰凉。

“秘书长先生,法国外长办公室来电,想和您商议安理会决议草案的措辞——”

“接进来。”

他坐下,话筒换到左手,右手拿笔,在便签纸上写:法国外长。字迹工整,每字一厘米见方。

窗外,东河继续流,水绕过红色航标,航标在水面晃,每下十五度。

三月八日晚上,古特雷斯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原上,风很大,风速每秒十一米,吹得大衣猎猎响,衣角翻飞的幅度三十厘米。天是浓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能见度不足五米。一条长长的队伍,沉默地走,一个接一个从他身边过,步伐慢,每一步都沉,间距三十厘米。

他认出了几个人。

加沙那个三岁的男孩,拜特拉希亚空袭死去的,身边站着他七岁的哥哥,左臂缠着绷带,血渍渗出来,面积五平方厘米。兄弟俩手牵着手,三岁的那只手很小,掌心的纹路还没长开,被哥哥的大手紧紧攥着。

队伍最后是个护士,白大褂沾着血,血渍形状不规则,面积二十平方厘米,手里攥着一支空注射器,针管空了,针头闪着冷光。她走到他面前,停下,看着他。

棕色的眼睛,眼尾一颗小痣。是玛尔扬。

“你没有救我们。”她说。

声音很轻,三十五分贝,像树叶落在地上。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疼。

“你是联合国秘书长。”

“我知道。”

“你本该保护我们。”

“我知道。”

她看着他,看了十五秒。这十五秒里,风在吹,队伍在走,脚步声在响。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失望,像东河结了冰的面。

然后她转身,继续走。走了七步,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

然后她消失在队伍里,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

风还在吹,每秒十一米。

他站在原地,动不了,像被钉在荒原的土里。想喊,喉咙发不出声;想哭,眼睛干得像沙漠。

直到醒来。

凌晨四点十七分,和昨夜醒来的时间一样。

窗外有直升机飞过,螺旋桨声二十三秒,和昨夜一样。

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霉斑在晨光里格外清晰。手放在胸口,心跳得很快,每分钟一百次,跳得胸口发疼。

三月九日早晨,他进办公室时,主任已经在等了。站在桌前,双手交叠在腹前,身姿恭敬,递给他一份报告,关于那所被炸的边境医院。封面白,黑字:伊朗边境临时医院遇袭后续报告。里面写着玛尔扬的名字,三十一岁,护士,推定死亡。留一女,七岁,莱拉,德黑兰南郊,小学一年级,数学九十八分——那一分扣在口算题上,她在视频里跟妈妈抱怨过,说下次一定考双百。

报告里没有那段视频,没有值班室的窄床,没有她对女儿的承诺。那些细碎的、温暖的日常,属于一个普通人的,在死亡面前,轻得像一缕烟,散了,就找不回来了。

古特雷斯把报告放在桌上,左上角与桌沿对齐,没说话。手指在玛尔扬的名字上轻轻划过,指尖的温度,似乎能触到纸上一点微弱的重量。指关节轻轻颤了一下,很快稳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主任站了一会儿,见他没吩咐,轻手轻脚地走了,关门声三十分贝,几乎听不见。

他走到窗前。

东河在流。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三月九日,从二月二十八日到现在,十一天了。

二月二十八日,哈梅内伊死了,被炸死的。爆炸中心距他的住所五米,弹片飞散半径二十米,现场留了个三米深的弹坑。

那天他开了六个会,最长的两小时二十分钟,最短的三十八分钟;接了二十三个电话,最长的十九分钟,最短的五秒;签了四份声明,每份都两百字以上,每份都有那句“深表关切”。

今天呢。

今天他只是站着,看一条河。

河水从二月二十八日流到现在,从玛尔扬还活着的时候,从那个三岁男孩还笑着的时候,从他站着的地方,流向看不见的远方。河水会流进大西洋,流到世界的每个角落,带着这些死亡和悲伤,一直流,不停。

他想起莱拉,那个七岁的女孩,德黑兰南郊,小学一年级,数学九十八分。她还不知道妈妈死了,还在等妈妈回家,等妈妈兑现那个“看完病人就回”的承诺。

她以后会知道的。

会知道这个世界的模样:有人在楼里开会,有人在纸上写声明,有人对着麦克风说“关切”,有人握着权力,却什么也做不了。

会知道这一切和她的妈妈无关,和那个加沙的三岁男孩无关,和所有死去的人无关。那些会议,那些声明,那些关切,终究只是纸上的字,嘴里的话,像东河的水泡,冒出来,破了,没一点痕迹。

他站在窗前,左手插在兜里,手指蜷成拳,拳心冰凉,看着河。

河的尽头是大西洋,大西洋的对面是德黑兰。德黑兰南郊的风,会顺着洋流,吹到东河的水面上。莱拉的思念,或许能顺着这股风,飘到妈妈的耳边。

河不会告诉她。

身后的电话响了。

座机的电子音,每声零点五秒,间隔一秒,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东河还在流,带着那句“关切”,流向大西洋。

流了很远,很远。

万年后的某一天,如果还有人在看这条河——

他们会知道二月二十八日吗?会知道哈梅内伊、玛尔扬、莱拉,和那个目光在“两岁两人”上停了一点五秒的老人吗?

不会的。那些名字会像古特雷斯笔记本上被墨水晕开的墨痕一样,只剩模糊的印。

但东河还在。

河不会记得任何事。河只是流。

如果那时还有联合国,还有秘书长,还有人在那扇窗前站着——

那个位置还会有人争着当吗?

会的。

因为总有人相信,和解是可能的。总有人愿意在会议记录里写下“全场死寂,十五秒”,然后等待下一个十五秒。

不是因为有用。

是因为,除了站在这里,没有别的地方可站。

河不会问值不值得。

河只是流。

后记

这篇文字的初稿,写于2026年3月2日。

完稿之前,我曾无数次向AI求助——优化一个句子,精确一个数字,寻找一个意象。AI给了我无数种“更好”的可能:更细腻的描写,更精巧的结构,更丰富的隐喻。

但最终留下的,是我自己删掉的那些部分。

普希金写过一则寓言:渔夫捕到一条金鱼,金鱼许诺实现他的愿望。渔夫的妻子一次次索要更好的房子、更好的生活、更好的地位。金鱼一次次满足,直到最后,渔夫回到海边,发现一切回到原点——那间破旧的泥棚,那个破木盆。

我与AI的关系,大抵如此。

AI是那条金鱼,可以给我无数种“更好”的文本。但每一次我向它求助,都像渔夫的妻子在许愿——想要更精准的词,更完美的结构,更动人的表达。AI从不拒绝。

但文学不是“更好”的叠加。文学是那个渔夫最终站在海边,发现泥棚还在、木盆还在时的沉默——是他终于明白,最好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东河不需要AI告诉它怎么流。

玛尔扬不会因为AI的润色而活过来。

莱拉数学九十八分——那一分扣在哪里,AI可以给出二十种写法。但只有那个创作者知道,扣在口算题上,是因为她在视频里跟妈妈抱怨过。这个细节,AI不知道。

因为AI没有妈妈。

致读者

你读完了这篇文字。

现在,问自己三个问题:

你的“关切”,是真的关切,还是只是一个词?

你愿意为那个“两岁两人”停下多久?

如果你梦见玛尔扬,你该怎么回答?

河不会告诉你答案。

但河会一直流。

流到我们不能假装看不见的那一天。

写于2026年3月2日深夜

修订于2026年3月3日10时

致所有曾经向AI求助的创作者:

金鱼还在海里。

木盆还在原地。

你坐在海边,手里握着一支笔。

河不会问你值不值得。

河只是流。

(皇帝新装童言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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