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周刊｜三千年“文火” 炖出这道巴文化“硬菜”

新重庆-重庆日报 记者 左黎韵

青铜编钟古韵铿锵，虎头纹饰华丽又不失庄重，灰陶烧制的罐、碗、壶、簋阵容齐整……这个春节，涪陵博物馆迎来参观高峰，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仿佛穿越千年时光，在此共同领略巴国故都的盛景风华。

成都荆楚东路墓地出土的金饼。记者 刘力 摄/视觉重庆

“一直觉得巴文化很神秘，近距离观察后，竟发现它的一些青铜造像和三星堆颇为相似。”来自成都的游客汪明钰被馆内一株青铜铸造的摇钱树深深吸引，他告诉记者，三星堆里也有类似的青铜神树，这让他不禁联想到，远古巴蜀两地原住民或许共同存在着对树木的崇拜。

巴地是长江上游文明的发源地之一，巴文化作为多元一体中华民族文明发展史重要组成部分，其历史渊源可以追溯到殷商时期，鼎盛时期覆盖了今陕南、川东、川北、重庆、湘西北、鄂西南、黔北等地域，更是巴蜀两地共享的文化符号。

重庆市委今年的“新春第一会”提出，要全面提升巴蜀文化旅游走廊建设质效。为此，我市将联动四川唱好文化“双城记”，进一步提炼巴文化与蜀文化的丰富内涵和表达形式，为建好巴蜀文化旅游走廊再上一道“硬菜”。

01巴文化与蜀文化如同一对双子星

二月的忠州，游人如织。忠州老城“巴蔓子刎首留城处”碑前，不时有游客驻足，瞻仰缅怀英烈之魂。

巴蔓子是战国时期巴国的将军，相传，他曾以三座城池为酬金，向楚王借兵平乱，但内乱平息后，他因不忍割城归楚，选择割下自己的头颅献给楚王，践行了忠义两全的气节，巴蔓子也因此成为巴文化的精神图腾。

巴蔓子雕像。记者 熊明 摄/视觉重庆

据考证，公元前11世纪至公元前316年，巴人在今重庆中心区域建立国都，存续了约800年。以重庆为中心的古巴渝地区是巴文化的代表，而四川盆地则是蜀文化的发祥地。

“事实上，巴、蜀是靠得很近的两支考古学文化，千百年来，巴文化与蜀文化就如同长江上游的一对双子星，在碰撞中走向共生，共同构成了区别于其他区域文化的巴蜀文化圈。”重庆市考古研究院副院长方刚说。

早期的巴文化与蜀文化，确实存在着一定的差异。方刚告诉记者，在礼乐器方面，巴人墓葬中常见春雨?于、钲、甬等器物组合陪葬，而蜀人墓葬中这类组合则十分少见。在兵器上，巴、蜀两国在戈、矛、剑等器类上较为相似，但具有鲜明特征的蛇形钺，主要出土于巴人墓葬。此外，巴人墓葬里出土的釜、鍪等器皿大都是圜底器。

涪陵小田溪墓群出土文物巴式柳叶剑。（资料图片）

而巴人的另一个特点则是擅长于短兵相接和近身格斗。当时巴国的青铜兵器制造已处于非常领先的水平，毫不逊色于同时期的中原和秦楚等大国，甚至在纹饰上更为精致。

在涪陵博物馆展陈区，记者看到“镇馆之宝”——战国青铜柳叶剑。整洁的橱窗里，一柄剑身如柳叶的宝剑静静躺卧，剑身血槽处，精美的梅花纹饰密布其中，近柄处的剑身两侧，雕刻着船纹、虎纹、鹿纹、蛇纹以及手心文等象征性符号，精湛的工艺竟与著名的“越王勾践剑”不相上下。

涪陵博物馆馆长周虹告诉记者，巴人兵器之所以精良，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其四面被秦、楚、蜀等强大的势力包围。当时，秦国与楚国国力强盛，巴国要想在夹缝中求得生存，必须不断提升自身的军事实力。

川渝两地的巴人遗址都证实，巴人柳叶剑中的青铜含量偏高，所以非常坚硬、锋利。按理说，剑“一寸长一寸强”，武器越长越有利。但是迄今为止巴地出土的柳叶剑最长才58.3厘米，相比其他地方的剑却要短很多。

涪陵小田溪墓群出土的柳叶剑及玉具剑饰。（资料图片）

历经千年，巴人后裔最终演变为今天的土家族，而巴渝文化起源于巴文化，这样的文化基底造就了川渝两地同根同源的血脉。巴人一直生活在大山大川之间，大自然的熏陶、险恶的环境，炼就一种顽强、坚韧和剽悍的性格，最终形成了巴崇武，蜀重文的文化特性差异。

02数以万计的文物勾勒出巴国璀璨文明

时间回溯到1972年。

那一年，涪陵白涛一家砖厂外，几个工人蹲在河边凹地取土。锄头挥下，“铛”的一声脆响。好奇心驱使下，工人们扒开浮土，先见一片绿锈，再往下挖，竟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碎片，接着又陆续挖出几片。大家将碎片送到文管所，初步鉴定竟属于远古青铜器文物残片。没人想到，这一锄头下去，挖开了一个沉睡两千多年的秘密。

考古人员清理涪陵小田溪10号墓出土文物。（资料图片）

巴人没有文字。在漫长时光里，由于缺乏相关考古实物资料，巴人一直是历史上的谜团。

彼时，涪陵还属四川省管辖。得知消息后，四川省考古专家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大规模发掘就此展开。随着发掘面不断扩大，一个未知的神秘世界在考古队员脚下出现——这就是小田溪墓群。

从1972年到2002年，小田溪墓群共经历五次发掘，出土各类珍贵文物700余件，其中包括一些玉佩随葬品。“目前考古表明，巴人并无使用玉器的传统，这些出土美玉很可能是秦汉王朝对巴人酋长的封赏之物。”涪陵区文旅委副主任张军说。由此，考古专家一度认为小田溪墓地就是巴人王陵区，这与《华阳国志·巴志》记载的“巴国先王陵墓多在枳（枳即今之涪陵）”不谋而合。

涪陵小田溪墓群出土的战国贴金铜鞘短剑。记者 刘力 摄/视觉重庆

小田溪墓群发掘推进的同时，其他遗址考古发掘也在同步展开。

位于达州宣汉的罗家坝遗址，是我国目前所知面积最大、保存最完整、文化内涵最丰富的巴文化中心遗址之一。这些年考古发现不断，展现着巴人文明的鲜活脉搏。

宣汉罗家坝遗址博物馆展出的陶器。（资料图片）

博物馆内，一个双层青铜釜甑格外引人注目。器物腹部装饰精美弦纹，两层铜釜外沿均有一对立耳。“这种釜甑在巴人随葬品中很常见。”达州博物馆馆长王平告诉记者，它其实是一种炊具，相当于现代人的蒸锅。更神奇的是，釜甑分两层使用，拆开后又能“秒变”双碗。

鼎、缶、簋、敦……各式器具堪称“干饭神器”。虽名字难念，却全是“高定单品”——一个个造型圆润、纹路精致，看得出3000年前的巴人在饮食上已很讲究排面。

宣汉罗家坝遗址出土的狩猎纹铜壶。（资料图片）

这几年，随着“巴蜀文化旅游走廊”提质建设，大量与巴文化相关的考古成果相继面世，不断拼合着巴文化作为多元一体中华民族文明发展史的重要板块。

九龙坡冬笋坝遗址出土的船棺，代表了巴人先民“以船为家”的信念。巴人城邑多沿江而建，船棺的发现佐证了巴人是典型的江河民族，生与死都与水相连；巴人考古器物中常见的白虎图腾，为古籍文献“巴人崇虎”的论述提供佐证。作为巴人直系后裔，土家族至今在祭祀仪式中保留着许多虎的元素。

罗家坝遗址出土的水陆攻战纹铜豆。（资料图片）

此外，大批出土的陶制器皿象征着巴人盐业兴盛；精美青铜编钟见证巴国礼乐盛况；还有复刻巴人生产生活的万州麻柳沱遗址……数以万计的文物，无不揭示着巴国这一古老文明的璀璨历程。

03川渝联手共建“巴文化走廊”

摊开巴文化遗址分布图，不难发现，覆盖今重庆、川东北、鄂西、陕南一带的巴人遗迹，呈现沿峡江线性分布、溯水而上的特点。“这些城邑以沿长江、嘉陵江、乌江及其主要支流的台地、缓坡为核心，点状分布，奠定了川渝城市群最早的雏形。”长期从事巴文化地区城市发展与变迁研究的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汪艳说。

探寻巴文化起源与发展，需将其置于更广大的地域叙事之中。去年，“巴人根脉·时代新生”泛巴地区巴文化研究发展交流会在涪陵举行，来自湖北、四川、贵州、陕西、重庆等泛巴地区的40多家成员单位签署了《泛巴地区文化旅游交流合作备忘录》。

以此为框架，川渝两地发布了4条泛巴地区文化寻根路线，串联起德阳三星堆、涪陵小田溪、宜昌香炉石等泛巴地区巴文化遗址，活态呈现巴人的信仰起源、始祖崇拜、礼乐制度等。

小田溪出土文物战国鸟兽尊。（资料图片）

去年，涪陵参与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及四川考古专家共同组建的巴文化研究小组，对小田溪墓群资料进行统一整理。周虹说：“小田溪1至9号墓挖掘时间较早，许多资料分散各处。组建专家小组后，可实现资料共享，还原遗址原貌。”

周虹进一步解释：“比如涪陵博物馆收藏的许多器物，我们现在只知其存在，但它们在棺椁内如何放置？与哪些质地的器物成组排列？这些信息都归集在四川的考古档案里，我们一直难以得知。”随着交流平台打通，重庆与四川的专家将开展更深入学术研讨，加深对巴文化的认识。

2002年，国家文物局专家查看涪陵小田溪遗址出土文物。（资料图片）

围绕巴文化活化利用，我市还有更大布局。今年春节，位于九龙坡巴国城的重庆巴人博物馆首次迎来大规模改陈布展。实物与光影结合下，再现冬笋坝遗址M88号船棺全貌，使巴人勇武尚义的精神内核得以具象化诠释。“春节展览反响很好，我们还打算与四川合作，开展以巴文化为主题的巡回展览，上演主客共享的文化盛宴。”重庆巴人博物馆负责人说。

春节刚过，由涪陵区文旅委联合市川剧院、上海创奕家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三方共同打造的剧目《巴清》已提上议程。著名川剧艺术家沈铁梅将出演巴蜀地区早期杰出女性实业家“巴清”，要将这一剧目打造为巴文化重要IP。这位两千多年前的女富豪，靠丹砂生意起家，富可敌国，曾资助秦始皇修建长城。司马迁在《史记》里给她留了一笔：“巴蜀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但史料太少，巴清的形象一直是模糊的。编剧们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记载，在空白处拼命想象：她年轻时是什么模样？她第一次进山采丹砂害怕吗？沈铁梅在讨论会上说：“我们不是在复刻一个历史人物，是在打捞一个可能存在的灵魂。”

接下来，我市还将加强巴文化区域协同发展联动，系统推进巴文化保护、研究和活化利用，让历史悠久的巴文化走近群众，纵深推进巴文化传承发展。

记者手记

读懂巴文化的内核 为了更长久的守护

历史上的巴国，处于征战不断的状态，因此巴国从未像秦、楚那样成为高度集权的庞大帝国，但今天的学者对它却十分着迷。

巴人善战。遗址出土的巴人遗物中，剑、矛、戈、箭镞等青铜兵器占据很大比重。这些做工精美的器物，仿佛从未经历过时间黑洞，历经千年，依然寒气逼人，透着凌厉杀伐之气。巴人的精神，就刻在这一件件寒光凛凛的兵器之上。面对秦、楚等强敌环伺，他们手持利刃，踏歌而战，用铁血与战舞，书写了一个民族的史诗。

但巴人的精神内核绝不仅于此。巴蔓子将军挥剑自刎，忠义两全的气节在巴人后裔身上反复重演。再看今天重庆人骨子里的刚烈、耿直，无一不是那个古老文明穿越千年的回响。

读懂巴文化，更是要让它在我们这个时代活过来，用一种属于现代人的方式去讲述。从一出舞台剧，到一座可以走进的遗址公园，再到一件件带着温度的文创产品……巴文化不再只是文献里的只言片语，而是顺着这些载体走出巴山蜀水，将川渝乃至整个西南大地串珠成链的精神纽带。让文物“开口说话”，让文明“自由呼吸”。当古老的巴文化穿越千年缓缓走来，这一次，就换我们来守护她的下一个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