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走了。
昨天的事儿。
早上上班,看见他工位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耷拉着,我才想起来,对了,老张不会再来浇水了。
四十八。比我大六岁。平时身体看着挺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记得上周五下班,我俩还一块儿等电梯。他拎着那个用了好多年的帆布袋,里头装着中午饭盒。我说老张你天天带饭,嫂子手艺不错吧?他嘿嘿一笑,说凑合吃,省点是点,闺女明年上大学,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电梯来了,他让我先进,说自己等下一趟,不挤。
这就是我对老张最后的印象——站在电梯口,憨憨地笑着,等我进去。
今天早上六点多,我在家族群里看见的消息。我们部门有个小群,平时就发发通知,抢个红包啥的。老张不怎么说话,偶尔抢到个几分钱,会发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那个表情包还是我帮他下载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觉得这条消息肯定是假的。
怎么可能呢?
前天晚上他还给我发微信,问一个表格的格式问题。我回他的时候都十点多了,他秒回,说“明白了,早点睡”。那就是他最后跟我说的话。
老张是昨晚走的。他老婆下班回家,看见他躺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放的什么综艺节目,笑得嘻嘻哈哈的。她以为他睡着了,想去给他盖个毯子。
人已经凉了。
医生说大概是心梗,走得不痛苦。谁知道呢?电视还开着,他两腿一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想起我爸走的那年。也是突然,也是在家。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震个不停,我按掉,又震,按掉,又震。后来才知道,那是我妈在拼命地找我。
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推进太平间了。我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没哭,就那么坐着。她说你爸早上还说想吃韭菜盒子,让我晚上做。
晚上做的韭菜盒子,我爸没吃上。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老张干了二十多年,从基层一步步熬上来。他的工位在我斜对面,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他的抽屉里永远有速溶咖啡和饼干,谁饿了去找他,他准给。
他闺女今年高三,成绩挺好,说要考省外的大学。老张嘴上说不舍得,心里可美了,跟我们念叨好几次,说孩子有出息,想出去看看是好事。
他还没看着闺女上大学呢。
今天上午,领导来我们办公室,说老张的后事单位会帮着张罗,让大家节哀。办公室里很安静,谁都没说话。隔壁桌的小李红着眼圈出去了,半天没回来。
我想起上个月,老张还跟我商量,说想换辆车。他那辆破捷达开了十几年,空调都不太制冷了。他看上一辆十来万的国产SUV,说等闺女上大学,放假回家,开车去接她,有面子。
车还没买呢。
下午,他老婆来单位收拾东西。很瘦小的一个女人,眼睛肿得像桃。我们几个帮着装纸箱,那个帆布袋我叠好放进去,还有那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他闺女小时候贴的贴纸,都磨得看不清了。
她跟我们说谢谢,说老张这人实诚,不会来事,谢谢大家平时照顾他。
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走的时候,拎着那个纸箱,一个人。我送到电梯口,电梯来了,她进去,转过身,低着头。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难受。
老张每天坐这个电梯上下班,二十多层,几十秒的事儿。他再也不会等下一趟了。
晚上回家,我跟媳妇说起这事儿。她叹了口气,说咱们小区上个月也有个,才四十五,早上跑步的时候倒下的,人送到医院就没救过来。
我们吃饭的时候都没怎么说话。吃完饭,她破天荒地没催我洗碗,说你去看看闺女作业吧,碗我来洗。
我坐在闺女旁边,看她写作业。她初三,也是明年中考。写着写着,她抬头问我,爸,你看着我干嘛?
我说没什么,就想看看你。
她说你有病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老张的闺女明年高考,她爸看不到了。我爸那年想吃韭菜盒子,也没吃上。
我们总以为日子还长着呢。今天没空陪孩子,等周末吧。这周没空回家看爸妈,等下周吧。这顿饭没空一起吃,等下次吧。
可是有些事,等不起的。
老张那两个“蹬腿”蹬得多干脆——两眼一闭,啥也没交代,啥也没留下。
他的微信头像还在我的聊天列表里,那个用他自己照片做的头像,憨憨地笑着。我往前翻了翻聊天记录,都是工作的事儿,“收到”、“好的”、“谢谢”。最后一次对话,停留在前天晚上,他说的那句“明白了,早点睡”。
我点开他的头像,打了几个字:“老张,一路走好。”
发不出去的。他收不到了。
今天北京的天气挺好,不冷不热,有风。老张家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再也没人浇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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