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陪老公回豫东老家迁祖坟。村里要修观光路,祖坟正好在规划线上,村长提前两个月挨家通知,说补偿款到位了,让各户选日子迁葬。老公家那支祖坟埋着太高祖,道光年间的老碑,风化得只剩半边字,家里老人念叨了几十年要修葺,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动土。
迁坟选在午时,据说是阳气最盛的时辰。挖掘机是村里租来的,司机是外乡人,不懂这些讲究,铲斗下去第一下就听见"咔"的脆响。司机停手,村里管事的三爷跑过去看,土层里露出个灰扑扑的圆口,再小心刨开,是个鼓腹陶罐,罐口用红布扎得死紧,布色暗红,像陈年血痂。
现场二十多号人,瞬间没人说话。三爷手里的旱烟杆悬在半空,烟灰落下来烫了手都没察觉。我老公凑近想看,被他二叔一把拽住胳膊,力道大得指甲都嵌进肉里。二叔嘴唇发紫,说别碰,这是"镇物"。我顺着他的目光看,罐身埋在土里那面,隐约刻着些纹路,不是装饰,是符咒样的笔画。
村里七八十岁的老人陆续被扶过来。九十岁的五奶拄着枣木拐,没走到跟前就矮了身子,不是腿软,是跪下了。她嘴里念叨着"先人饶恕",额头抵着新翻的黄土,哭声呜呜咽咽,不像哭丧,像哀求。我老公后来告诉我,五奶年轻时是村里接生婆,经手过百十条人命,老了最怕这些"封罐"的说法——旧社会养不活的孩子,有些会这样安置。
挖掘机司机坐在驾驶室里不敢动,钥匙都没拔。三爷让人去请镇上的风水先生,又嘱咐几个壮劳力守着现场,谁也不许碰那罐子。我站在坟地边的杨树林里,看见红布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忽然想起奶奶讲过的故事:她小时候村里闹瘟疫,也有人在井边挖到过封口的陶罐,后来那口井填了,种了三年的柳树才镇住。
等风水先生赶到,日头已经偏西。那是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开辆沾满泥的比亚迪,不像影视里仙风道骨的样子。他绕着陶罐走了三圈,从包里掏出个罗盘,针转得飞快。他低声跟三爷说了几句,三爷脸色更难看了,过来跟我老公说:"你家高祖的坟,得换地方了,这罐子的位置,正好压在龙脉上,动不得。"
我老公当场急了,说迁坟的时辰是请人算过的,棺材都抬到路边了,临时换地方怎么跟族里交代?三爷只是摇头,说要么今天不迁了,要么换到坡下那片荒地,补偿款的事他去跟村里谈。二叔在旁边插嘴,说坡下那片以前是苇子坑,淹死过两个采藕的,风水先生立刻摆手,说那更不行。
僵持到太阳落山,最后是高祖棺材原封不动抬了回去,陶罐重新埋好,上面压了块从河边捡来的青石。风水先生在罐口撒了一圈米,又让我老公磕了三个头,不管他心里信不信。回村的路上,五奶的哭声还没停,她孙子搀着她,边走边回头望那片坟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道割不开的伤口。
当晚老公家里吵到后半夜。他大伯坚持要按原计划迁,说不能因为个破罐子耽误修路款到账;二叔拍桌子,说动了镇物,全家都要遭报应。我躲在厨房帮婆婆择菜,听见堂屋传来摔茶碗的碎裂声。婆婆手抖得厉害,豆角断了半截在盆里,她说你高祖那辈,家里出过举人,祖坟选在这坡岗上是请省城先生看的,"没想到底下还压着东西"。
我查过资料,豫东那片黄土层里,汉代到明清的墓葬层层叠叠,陶罐可能是随葬的谷仓罐,红布也许是后人祭扫时系的。但这些话我没敢说。凌晨两点,老公进来睡觉,满身烟味,说定了,明天去坡下那片苇子坑,多给风水先生两千块,让他"化解化解"。
第二天重新动土,挖掘机换了司机,原来的那个说什么也不来了。新司机是邻村的,开挖前先在驾驶室里烧了张黄纸。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荒诞——我们开着新能源车、用着GPS定位,却在坟地里延续着两千年前的禁忌。陶罐被重新掩埋的那个坑,三爷让人种了棵槐树,说等树活了,怨气就散了。
迁葬结束时,高祖的棺材入了新穴,碑是临时用水泥抹的,等刻字匠来凿。风水先生收了红包走人,比亚迪扬起一路尘土。我最后看了眼那棵刚栽的槐树,细枝条在风里晃,底下压着那个我们谁也没敢打开的红布陶罐。
回城的高速上,老公睡了,我刷到村里群里发的消息:三爷昨晚中风了,发现时倒在自家院里,手里攥着把没点燃的旱烟。没人提陶罐的事,只说老人家年纪大了。我关掉手机,看窗外豫东平原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五奶跪下去时,红布罐口正好对着她的方向,像只半睁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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