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月19日的午后,陕北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阳光却稀稀拉拉地洒在公社革委会大院的土墙上,泛着淡淡的暖黄。我们六名北京知青,刚吃完一顿简单的午饭,刘家塬大队前来迎接的社员,早已默默挑起了我们沉重的行李。我们背着各自的挎包,手里拎着零轻便的包裹,亦步亦趋地跟在老乡身后,踩着坑洼不平的黄土路,向着十里外的刘家塬大队走去。
一路黄土漫漫,沟壑纵横,寒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我们三个男知青、三个女知青,就这样一路沉默地走着,心里揣着对未知乡村的忐忑,也藏着少年人离家的茫然。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远远望见坡上错落的土窑,炊烟袅袅,那便是我们日后要扎根落户的刘家塬三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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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黄土高原
队部大院里一排五孔土窑,简陋却规整。刘立成队长是个皮肤黝黑、淳朴憨厚的陕北汉子,待人实在,他早早等在院里,笑着把我们迎了进去,当场就安排好了我们的住处。三名女知青住的是队里队长和会计办公的土窑,窑里收拾得干净,土炕平整,锅灶齐全,门窗严实不透风,烧起火来暖意融融,窑里一点都不冷。
我们三个男知青被安排在了紧挨着羊圈的另一孔土窑,这孔窑原本是拦羊老汉王大伯歇脚、打更住的地方,窑里同样有土炕、有锅灶,可一踏进去,浓重的羊膻味、土腥味混着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窑壁被烟火熏得黑乎乎的,光线昏暗,和女知青住的窑洞比起来,有着天壤之别。我们没有半句怨言,放下东西,默默打量着这个即将属于我们知青的家,心里清楚,从今天起,我们便是黄土塬上的庄稼人了。
我们知青一来,队部有了人住,夜里王大伯就不用来打更了。刘队长心疼我们这些城里来的娃,特意跑到公社供销社,买了一口崭新的大铁锅,换下了王大伯用了多年、锈迹斑斑的小铁锅。我们都是城里长大的孩子,从小没摸过锅铲,别说做饭做菜了,连生火都手忙脚乱。队长看在眼里,当即请来王大伯的老伴王大妈帮我们做饭,照料我们的日常起居。
王大妈当年约莫五十岁的年纪,眉眼温和,手脚麻利,她嫁给王大伯一直没生养,身边倒是有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娃,小名叫狗蛋,是当年王大伯在山沟里放羊时捡回来的弃婴。王大妈来帮我们做饭,狗蛋总爱跟在身后,蹦蹦跳跳地帮着抱柴禾、递东西,安安静静的,只是一双眼睛总盯着我们看,时不时就嘿嘿地笑,眼神单纯略显呆滞。相处了几日我们才发觉,狗蛋脑子不太灵光,心智不全,见了人只会傻笑,女知青们初见他时,都有些害怕,下意识地转身躲开,他便怯生生地站在原地,也不靠近,只嘿嘿傻笑。
那时上级拨下来的供应粮,多是存放多年的陈粮,口感粗糙难咽。刘队长心疼我们,悄悄把队里库存的新粮匀出一部分给我们吃,高粱、玉米、红薯干,都是山里最实在的口粮。可这些粮食都要磨成面,才能蒸团子贴饼子果腹。村里没有粉碎机,磨面全靠石磨和碾子,推磨、推碾子是实打实的力气活,我们几个城里娃推不了多久就气喘吁吁、胳膊发酸。
每每这时,狗蛋就格外兴奋,眼睛亮闪闪的,抢着上前推磨。他个子不高,身子却结实,一个人闷着头,能稳稳推动沉重的石磨,也能独自推着碾子转圈,我们想上前搭把手,他执拗地摆手不让,满头大汗地推着,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破旧的衣衫,却从不说一句累,脸上始终挂着憨憨的笑。
我们看着心疼,总会掏出兜里的糖块、饼干塞给他,他攥在手里,自己从来舍不得吃,先掰一块塞给王大妈,还要小心翼翼留一块,带回家给放羊的王大伯吃。
日子一天天过去,黄土塬的春风吹绿了山坡,转眼间到了第二年初秋,队里为我们箍了新窑,宽敞明亮,条件好了许多,王大妈也就不再过来帮我们做饭了。秋收农忙的时节,地里全是忙碌的身影,狗蛋也天天跟着我们知青一起出山劳动。我们弯腰收割高粱,他就一趟趟往场院背高粱头、扛秫秸,一刻也不肯闲着。
有时在路上撞见我挑着沉甸甸的高粱头,他二话不说就抢过扁担挑在肩上,力气大得惊人,拦都拦不住,非要替我挑到场院才肯罢休。那时候,队里不给狗蛋记工分,社员总说他半憨不傻,干活没长性,不算正经劳力。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便主动找刘队长提议,说狗蛋踏实肯干,从不偷懒,该给他记点工分。队长听了我的话,召集队里的老社员商议,大家处于对狗蛋的同情,最终同意一天给他记四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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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图文无关)
消息传到王大伯和王大妈耳朵里,两位老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粗糙的手抹着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感谢的话。在他们心里,狗蛋能挣工分,便是被人认可、被人看得起,是天大的喜事。狗蛋自己不懂工分的意义,只看到养父母开心,他也跟着嘿嘿傻笑,干活更卖力了。
往后的日子,狗蛋成了知青点的常客。他每天都来,帮我们推磨、挑水,忙前忙后,有时赶上饭点,便留在我们这里吃一顿。但他始终怕见女知青,远远看见女生的身影,就像老鼠见了猫一般,老远就躲到墙角或旁边。其实,女知青们也没怎么着他,只是有点怕他,毕竟他不是健全人。
那年我回北京探亲,返程时特意买了不少北京的糕点、糖果,想着带给山里的乡亲们。狗蛋来知青点玩时,我抓了一大把糖块,又拿了一斤点心递给他,让他带回家给王大伯、王大妈尝尝。没过多久,王大妈就急急忙忙跑来了,她以为狗蛋偷拿了我们的东西,要给我们赔礼道歉。我连忙解释,说都是我主动送的,王大妈听完,眼眶瞬间红了,拉着我的手哽咽着说,在刘家塬,也就我们知青把狗蛋当人看,不嫌弃、不欺负他。
自那以后,狗蛋对我们愈发亲近。他上山放羊、割草,总会摘一把酸枣、最新鲜的野果,小心翼翼揣在怀里,跑到知青点送给我们吃。在地里干活时,他总挨在我们身边,干他自己的活,也帮我干活。偶尔帮了倒忙,弄得一团乱,我们从不责怪他,只是笑着教他怎么做。队里有些年轻后生爱欺负他,骂他憨傻,我们总会上前护住他,看着他憨傻怯懦的样子,只觉得这孩子实在可怜。憨傻不是他的错,他更需要疼惜。
随着年龄的增长,狗蛋越来越强壮,他一个人能把一架子车牛羊粪拉上山坡,他做错了什么,谁责骂他他从不反驳,只会嘿嘿笑。有时几个后生扒下他的裤子,他提上裤子就跑,也不恼。不管谁让他干啥,他都屁颠屁颠地去干,从无怨言。乡亲们渐渐改变了对他的歧视和偏见,看他汗流浃背地干农活,反倒开始心疼他。
1978年初秋,一纸北京林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我的手里。离别来得猝不及防,我要离开生活了近十年的刘家塬,回到阔别已久的北京读书了。离开那天,全村的乡亲都来送我,黄土坡上站满了人,叮嘱声、道别声混着风声,听得人鼻子发酸。
就在我即将踏上路程时,狗蛋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拎着半水桶刚红透的酸枣,颗颗饱满鲜亮。他说老早他就爬上沟崖一颗一颗摘的,给我路上吃。我低头看去,他粗糙的手脖子上,划满了深浅不一的血道子,渗着血丝,应该是是爬沟崖摘枣时被荆棘划破的。那一刻,我鼻头一酸,眼眶瞬间湿热,心里又酸又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句轻轻的谢谢。
狗蛋似乎不懂谢谢的意思,只是冲我傻笑。
我抓了几把酸枣装进挎包里,挥着手告别了刘家塬的黄土,告别了淳朴的乡亲,也告别了憨憨笑着的狗蛋,踏上了返程的路。这一别,便是几十年。
岁月流转,光阴匆匆,当我再次踏上刘家塬的土地时,黄土依旧,沟壑依旧,只是当年的青年早已满头华发,村里的老面孔,也少了大半。我拉住村里的老人,急切地打听王大伯一家的消息,问起那个憨憨的狗蛋。
老人听完,脸色沉了下来,语气满是惋惜与难受:“他家没人哩……狗蛋的养父母走了没几天,村里人在老两口坟前找到的狗蛋,就跪在那儿,身子早就硬了,安安静静地跟着他爹娘走了……”
一句话,像一块重石砸在心上,瞬间让我哽咽难言。
几十年的风风雨雨,陕北插队的青葱岁月,早已刻进我的骨血里。每当想起刘家塬的黄土窑,想起乡亲们把最好的粮食留给我们,把最实在的温暖捧给我们,心里便满是滚烫的暖意,那是刻在生命里的乡情,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可每每想起王大伯、王大妈两位善良淳朴的老人,想起那个只会傻笑、拼命干活、摘酸枣给我、跟着养父母一同离去的狗蛋,我心口就止不住地发疼,酸涩与怀念交织,久久无法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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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当年住过的土窑
黄土塬的风还在吹,那些藏在窑洞里、田埂上、石磨旁的往事却从未消散。那一份质朴的善意,纯粹的情义,成了我一生里,最温暖也最心疼的念想,岁岁年年,萦绕心头,一直不曾远去。
讲述人:宋清雨老师(六九届北京老知青,园林工程师)
执笔创作: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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