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溪赋格：锻钢火为骨 揉山河成琴

（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鬼金

王重旭

蒋振宇

赵雁

刘兴雨

本报记者 赵雪

内容提要

在电影《钢的琴》里，有这样一幕：老厂房的穹顶之下，一架由钢铁焊接的、沉重冷硬的钢琴被吊车缓缓安放在地上。它发出的音色混沌朦胧，与周遭的沉寂、往昔岁月的轰鸣共振回响，在梦想与现实间，倔强升腾起一束永不熄灭的生命之光。

被誉为“煤铁之城”的本溪，也拥有一群“制琴师”。他们以文字为薪材，在历史褶皱与现实脉络里反复锻打淬炼，只为给这座刚硬与柔情交织的山城谱写独属于它的文学乐章。他们的写作，恰似一场复刻“钢的琴”的创造——在钢铁铸就的城市骨架里，在聆听山河的呼吸间，奏响山城之音。

钢骨铸魂：

工业叙事与红色记忆的刚性奠基

本溪的刚，是地壳运动赋予的矿藏筋骨，是近代工业文明刻写的深刻年轮，更是烽火岁月淬炼的精神钢印。这份刚性，构成了城市精神最坚硬的底盘，也成了作家笔下最深沉、最不可回避的书写基石。

这种刚性书写，早在城市工业化的晨曦中便已萌芽。20世纪20年代，上海女作家高剑华随丈夫赴本溪湖煤铁公司，她以外来者的敏锐笔触，在《如此天堂——东三省片段的游记》中，记录下这座城市最初的机械轰鸣与市井褶皱。笔下既有工业机械的粗粝质感，也有街巷烟火的温热、人间情愫的流转，完成了这座城市文学语境中“刚硬”与“人生”的首次并置对话。

步入当代，对工业本体的深度凝视与剖白，作家鬼金（刘政波）的创作可谓抵达灵魂深处。这位在本钢开了25年吊车的“司索工”，其所写的文字本就是从钢铁腹地生长出的语言。在15米高处一个两平方米见方的驾驶室里，他日复一日地俯瞰着轧钢厂的沸腾与冰冷，将车间的日夜流转揉进字里行间。小说集《用眼泪，作成狮子的纵发》《长在天上的树》，标题自带矛盾张力：眼泪的柔婉与狮子的刚猛，云端之树的虚妄与坚韧，恰是他创作内核的隐喻。鬼金说：“轧钢厂是坚硬的、冷冰冰的，它与机器有关，缺乏人情；不幸的是我有着敏感、柔软、多情的一面。”正是这份看似相悖的特质，成就了他独树一帜的书写视角：他从不避讳钢铁森林对人性的异化与挤压，以冷冽如金属的笔触，刻画流水线的单调重复、失去自我时的困顿迷茫；又以手术刀般的精准，剖开工装之下滚烫的梦想与不屈的尊严。这种灵与肉的撕裂感，正是工业刚性镌刻在个体生命上的真实印记。他的文字宛若冷轧钢板，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又直白锋利，镌刻下时代转型中产业工人的生活状态与真情实感。

本溪的刚，还有一重源于血火淬炼的红色记忆，那便是东北抗联将士在冰天雪地中用生命践行忠诚信仰、融入血脉的精神之刚。

这片土地曾是东北抗联浴血奋战的核心区域，林海雪原中铸就的忠诚与信仰构成了城市精神的另一根钢骨。在书写这份“红色之刚”时，本溪作家开创了铁血风骨与山水乡愁相融合的独特范式。

军旅作家张正隆便是此中典范。他以史家的严谨求真，文人的柔肠温情，让本溪的红色记忆在文学中既顶天立地，又扎根烟火。“历史是不容许虚构的，我的书从宏观到微观都有出处。小到当天的天气是阴是晴我都不敢马虎。”采访中，张正隆认真地对记者说。在《雪冷血热》等抗联纪实作品中，他既写尽林海雪原的酷寒刺骨、短兵相接的惨烈悲壮，也不吝笔墨刻画战士们的柔肠：战斗间隙，他们眺望太子河畔的故乡，憧憬胜利后一碗热乎羊汤的慰藉，深藏着对父母妻儿的无声牵挂。这份萦绕烽火的乡愁与柔情，让红色信仰有了山河为依、人情为根。

而以王重旭、刘兴雨为代表的作家，则展现了思想层面的刚性。王重旭在《远山的呼唤》《蓦然回首》中，以记者的敏锐与知识分子的担当，梳理城市发展脉络。刘兴雨的杂文《追问历史》，则以匕首投枪般的犀利，进行文化与历史的反思。他们的“刚”，是理性之锋，是批判之刃，为本溪文学注入了思想的硬度与深度。

柔韵润心：

山水文脉与日常诗学的温情关注

倘若唯有钢骨，本溪不过是一台冰冷的工业机器。幸运的是，它被赋予了无比的柔韵。这柔韵，是“八山一水一分田”的生态馈赠，是太子河蜿蜒流淌的碧波，是本溪水洞鬼斧神工的奇景，是关门山秋日漫山燃尽的枫红；更是移民城市多元交融的鲜活市井，是工矿大院邻里的守望相助，是满、汉、回、朝等多个民族共生的生活韵律。

作家们深谙，城市的灵魂藏于刚与柔的平衡共生、彼此滋养。他们以赤诚的笔触，探寻并描摹了本溪坚硬骨架之下温润柔软的城市肌体。

诗人冯金彦在《敲门声》《水殇》《泥土之上》等诗集里，将本溪的山水自然凝练成极具张力的文学意象：“在秋天，一些结果的树永远叫果树。在山冈上，一些不结果的树后来叫栋梁。”在他的笔下，本溪的水承载生命叩问，本溪的山承载文明根脉。理论集《背向城市》的题名，更暗含跳脱工业文明视角、回归自然本源的思考，为城市的柔性存在写下哲学注脚。

作家刘纬的创作，则如同一位严谨而深情的文化考古学家。《铁刹山道教》《太子河文化》等著作，系统挖掘本溪被工业光环遮蔽的悠长文脉，将道教文化的玄远、河流文明的绵长、长城遗迹的沧桑，织就成一幅文化图谱，让本溪跳出“钢铁之城”的单色定义，变得层次丰盈、气韵灵动。他以文字完成了对这座城市记忆的柔性修复与韧性留存。“我希望让更多人看到，本溪不仅仅是‘工业之子’，它也是一座厚重立体、意蕴深邃的文化名城。”刘纬说。

女性作家以更细腻的视角，捕捉城市的柔韵微光。冯璇在长篇小说《索伦杆下的女人》中，聚焦本溪满族村落，借家族故事与女性命运，全景展现地域民俗风情与文化传承；散文集《荷边弄水》《红尘小语》宛若工笔小品，于一茶一饭、一草一木间捕捉生活的细腻光泽。这般书写，让本溪的柔性之美，具象为院落里的索伦杆、灶台上的烟火气，化作女性在时代变迁中静默坚守的身影。

作家们笔下的这份柔，从来不是对刚的逃避与消解，而是不可或缺的补充与升华。它让本溪的故事超越生产、奉献与牺牲的叙事，进而延伸至生活、眷恋与家园的温情。人们得以看见，钢铁战士的心底藏着对枫叶的眷恋，炼钢工人的家中亮着温暖的灯火。也正是这些柔性书写，让本溪的刚性叙事落地生根，拥有了滚烫的人情味与蓬勃的生命力。

刚柔共生：

城市转型与心灵成长的交响共鸣

本溪的城市发展史，本就是一部从“刚主柔辅”到“刚柔并济”的动态演进史。从昔日“卫星上看不见”的重工业基地，蝶变为如今享誉全国的“枫叶之都”旅游名城，这场伴随着阵痛与新生的城市转型，为本溪作家提供了最鲜活的创作蓝本，也推动他们的书写迈向更深层的刚柔融合。一批作家以各自独特的创作实践，从思想、意象与知识等不同维度，回应了这一时代命题，他们让钢的硬度在诗意中流淌，让历史的重量在叙事中软化，真正实现了刚柔元素的共生与互化。

在这种融合的探索中，作家赵雁的创作堪称典范。她的长篇小说《红昼》，以本钢为宏大背景，将聚光灯投向了几代钢铁工人的家庭、情感与精神世界。她让钢花铁水成为爱恨情仇的布景，让机器的节奏内化为人物命运的脉搏。在《空谷》等作品中，她细腻描摹矿工子弟的成长、夫妻在时代变迁中的相守与疏离。赵雁作品的文学价值，在于把宏大的“钢铁史诗”，转化为可触可感的“人间史诗”，印证了最坚硬的工业传承，核心始终是情感与伦理的柔性纽带。“一个书写钢铁工业文学的作家，需要很多的因素……我非常喜欢评论家周景雷的一段话：经验和思考都是写作者必需的功课，不管我们要表现什么对象，也不管在表现这个对象的时候更侧重什么层面的东西，一部作品，尤其是工业题材的作品，既要有一个精神的内核，也要有一个物质的内核。”她说。

“工业诗人”蒋振宇在诗歌的疆域里，完成了意象的熔铸。他扎根于炼钢炉前，却擅于将最硬核的工业进程转化为充满生命感的柔软意象：“钢水是卧蚕，吐出黎明的丝。”在这里，工业的“刚”（钢水、黎明）被完全溶解于自然的“柔”（卧蚕、丝）的比喻中，冰冷的物理过程被赋予了孕育与创造的诗意。他的创作核心，正是“把人生或冷或热的体验融于四季的变化”，在冷却的钢锭中感受温度，在机械的节奏里聆听心跳，实现了刚性物象与柔性哲思在刹那间的完美统一。

本溪新生代作家的探索，则更直接地呼应着城市从“工业文明”向“生态文明”与“人文城市”演进的时代刚性要求。苗博在《流浪小说家日记》中以行走式写作记录了矿山复绿与太子河生态变迁，徐江宁在《太子河南岸》中深挖出满族民俗与工业家庭的传承记忆。他们对生态的关注、对民俗的挖掘、对个体心灵在时代浪潮中处境的描绘，都回应着本溪从“工业文明”向“生态文明”与“人文城市”演进的时代召唤。他们的创作，既是为城市留存一份鲜活的文学备忘录，也是以文学想象参与塑造着城市的未来。

在鬼金的小说里，吊车司机用扳手敲击钢梁，奏出即兴的节奏，这仿佛是本溪作家创作姿态的绝妙隐喻：他们既是时代的工人，也是城市的诗人，在生活的现场，将看似冰冷的现实，敲打成富有韵律的篇章。

本溪的一方水土滋养了一方作家，作家以文字重塑了这座城的灵与肉。作家的笔，如同永不疲倦的手，在这座由刚与柔共同构成的庞大乐器上，不停弹奏。琴声里，有钢铁铿锵，有河水潺湲，有往昔壮歌，有未来憧憬……他们的文字，让本溪突破“煤铁之城”的单一界定，成为文学维度里饱满、复杂又动人的精神原乡——它是“钢的”，镌刻着力量与担当；它是“琴的”，回荡着深邃温暖的人文旋律。

只要山河依旧，人间烟火不息；只要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仍在爱、在痛、在希望，这架“钢的琴”的演奏，就将一直回荡在辽东的山谷之间。这是文学的使命，亦是作家们对故乡最深情的赋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