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年味儿”去哪儿了？

□ 云峰

这个春节，竟这般悄无声息，像一阵微风悠悠地过去了。给人的感觉，就如同刚度过一个平常的周末。

假期仅剩一天，我独自静静地坐在柔软沙发上，顺手拿起电视遥控器，手指在按键上轻轻滑动，逐一搜索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频道。与此同时，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脑海里开始思索从除夕那天起的画面，细细回忆这个春节假期是怎么度过的，期望能从记忆的角落里找回哪怕一丝春节独特的影子……

每到年关，总能听见人们不约而同的感慨：年味越来越淡了，过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感觉。我常常在想，究竟是岁月匆匆、时代变迁，悄悄带走了旧时的热闹与仪式感？还是我们在日复一日的奔波中，悄悄弄丢了那份容易满足、容易欢喜的心？那些曾经让我们翘首以盼的年，并未消失，只是换了种方式，藏在我们日渐成熟的心事里，等我们回头，再轻轻拾起。

我出生在一九七零年，小时候总盼着过年，仿佛一进腊月，空气里就飘着不一样的味道。那时候的年，是看得见、摸得着、闻得到的，热闹、实在，又满是烟火气。可如今日子越过越好，年货越来越丰富，这年味儿却好像越来越淡了。我忍不住想问：儿时的年味儿，到底去哪了？

我仔细想想，其实，儿时的年味，是从漫长的准备中一点点熬出来的。刚进腊月，大人们就开始忙活。那是个物质资源匮乏的年代，买什么东西都要有票。一到过年，母亲会提前准备好肉票、油票、布票、副食票，到附近的商场、副食店置办年货。熬鱼、炖肉、晒腊肉、灌香肠，厨房里总是飘着肉香与油香。

母亲还会带着我去新华书店买年画，去集市买春联、吊钱儿。直到现在我还能回忆起新华书店里那股油墨的味道，快到春节，书店的房顶便会牵出一道道细绳，一张张年画挂在上面，贴着标签，写上号码，顾客只要选好年画，报上号码，就可买到心仪的年画。贴年画也是我的事，那些年我和祖母住在一屋，我总是缠着祖母帮我看着，我则踩着凳子或是站在床铺甚至柜子上，拿着年画在墙上比划着，让一旁的祖母看着别贴歪了。家里人总是说我贴得太多了，而我却认为，只有这样才热闹，才算过年。年画一贴，年味儿就来了。

最让我高兴的还是和小伙伴们一起跑到土产店，挑选烟花、爆竹。儿时的我胆小，不敢买大的鞭炮放，只是买几挂小鞭，留着除夕夜放。剩下的也都拆成小炮儿，放进衣服口袋里，再找来一根儿棉线点着，将炮塞进墙缝里，用燃烧着的棉线点燃，然后捂着耳朵跑远，或是找来一个罐头瓶盖儿，将炮放在盖子下面点燃，比谁的铁盖儿蹦的最高。看见放“二踢脚”的小伙伴儿，我都会以家中有事为由，快速离开，既害怕那响声，又怕被人说自己胆小。

那年头生活不富裕，平日里粗茶淡饭，只有过年才能吃上大鱼大肉。母亲会提前炸好丸子、炖好肉，蒸好馒头，刚出锅的热气裹着香气，馋得我围着灶台转。年夜饭的桌子上，鸡、鱼、肉样样齐全，每一道菜都是母亲用心做的。吃鱼寓意年年有余，吃丸子象征团团圆圆，简单的饭菜里，藏着一家人最朴素的心愿。

那时长辈给的压岁钱，和现在孩子们可没法比，现在的孩子们过个年就能收到几千元甚至上万元的压岁钱，有的孩子这几年的压岁钱都存到了十几万。和现在的孩子们相比，我们小时候收到的压岁钱从几毛钱到几块钱，就算是不少了，每次收到长辈们给的压岁钱，我都会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舍不得花，那是一年里最珍贵的礼物。我也会瞒着家长偷偷跑到土产店再买几个烟花，举着在小伙伴儿们面前显摆，或是来到街边小铺，买几根“豆板糖”分给大院的小伙伴儿吃，以树立在他们心中的“威信”。

那时候住的多是平房或小院儿，一到过年，左邻右舍互相串门，端一碗饺子，送一盘糖果，说说笑笑，格外亲热。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聊天、打牌，孩子们则在院子里疯跑，放小擦炮、点烟花、打灯笼，漆黑的夜空被一道道亮光点亮，欢呼声此起彼伏。

除夕前夜，母亲早就把做好的新衣服放在了我枕头边。一早起来我就穿上新衣服，和大人们一起跑前跑后，帮着择菜、贴吊钱儿，哪怕只是递个剪刀、抹点浆糊，心里也满是欢喜。那时候没有超市里现成的年夜饭，没有一键下单的年货，所有的年味儿，都藏在一针一线、一刀一铲的忙碌里。慢工出细活，也慢慢熬出了过年的仪式感。

那时的新年，没有智能手机，没有无尽的短视频，却有着最纯粹的快乐。吃完年夜饭，我和小伙伴们提着灯笼走街串巷，追逐打闹，冰冷的冬夜，因这份热闹变得温暖无比。大年初一，穿上崭新的衣服，挨家挨户拜年，一句句“新年好”，换来一颗颗糖果、一声声夸赞，简单的幸福，填满了整个童年。

如今的年，似乎少了许多从前的味道。年货可以一键下单，省去了奔波的乐趣。年夜饭订在酒店，少了家人围炉做饭的温情。红包变成了微信转账，没了亲手传递的温度。春晚不再是唯一的娱乐，人人低头刷着手机，哪怕围坐一桌，也少了促膝长谈的默契。大家住进了高楼大厦，关门闭户，邻里之间很少往来，串门拜年的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群发的祝福消息。没有了鞭炮声，夜空也安静了许多。

我们总说年味淡了，其实不是年失去了味道，而是我们的生活变了，心境也变了。儿时的年味，藏在物质匮乏时代的期盼里，藏在一家人齐心协力的忙碌里，藏在人与人真诚相待的温情里。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一件新衣、一顿美食、一点压岁钱，就足以让我们开心一整年。

其实，儿时的年味并没有真的消失，它藏在我们的记忆里，藏在回不去的旧时光里。儿时的年味，不是丰盛的佳肴，不是华丽的新衣，而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团圆，是慢煮时光、用心奔赴的仪式感，是纯粹质朴、满心欢喜的期待。

如今我们长大成人，为人父母，也可以试着把那份简单的快乐找回来——多花点时间陪伴家人，亲手做一顿年夜饭，认真贴一副春联。年味从来不在繁华里，而在人心的温暖里，在一家人团聚的烟火气中。只要心中有爱，有期盼，年，就永远有最朴实动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