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给父亲翻身、擦洗、换尿垫。
做早饭。
一勺一勺喂。
父亲刚开始吃不进去,米粥从嘴角流出来,流到枕头上。
我就用毛巾接着。
擦干净,再喂一勺。
八点,做康复训练。
扶他坐起来,帮他活动手指、手臂、腿。
他疼。
每次都疼得直冒汗。
但医生说必须练。
十点,给他吃药。
降压药、抗凝药、营养神经的药。
六种药,不同时间吃。
我做了一张表,贴在冰箱上。
中午做饭。
父亲不能吃硬的,不能吃咸的,不能吃油的。
每顿饭我都单独给他做。
下午,推他出去晒太阳。
楼没有电梯。四楼。
我把轮椅搬下去,再回来,把父亲从床上挪到客厅椅子上,一步一步扶下楼,放进轮椅。
上楼的时候反过来。
每天两趟。
背上的衣服没有干过。
晚上,给他泡脚、按摩、翻身。
夜里要起来两次,看他有没有踢被子,尿垫要不要换。
三年。
我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没有出过一次远门。
没有逛过一次街。
没有见过一次朋友。
谈了两年的男朋友分手了。
他说:“你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也不知道。
大哥呢?
三年。
他来过四次。
第一次,父亲中风住院。
第二次,过年。待了一天半,大年初二就走了,说公司有事。
第三次,父亲七十大寿。带了一个蛋糕,拍了张照片,发了朋?ū??友圈。配文:“父亲七十大寿,祝老父亲福如东海。”
第四次,就是这次。
父亲走了。
他来了。
二姐呢?
来得比大哥多一点。
五次。
每次来,都要发朋友圈。
抱着父亲,自拍。
帮父亲梳头发,拍照。
喂父亲吃水果,录视频。
每条都有上百个赞。
评论区全是:“你好孝顺啊”“苏敏真是好女儿”“感动”。
她从来不知道——
父亲吃的什么药。
父亲几点要翻身。
父亲哪条腿不能受力。
有一次我出门买菜,让她帮忙看着。
半小时回来,父亲从床上摔到了地上。
她在客厅玩手机。
“啊?爸摔了?”她慌了,“我刚才没听到……”
父亲躺在地上。
眼睛看着天花板。
没有叫。
他叫不出来。
我把他抱回床上的时候,发现他手肘擦破了皮。
血渗出来,他没有哼一声。
他习惯了。
那天晚上,二姐走了。
临走前,她往我手里塞了两千块。
“辛苦了啊小晚。”
两千块。
我三年没上班。
两千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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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翻开文件。
客厅里安静下来。
连嗑瓜子的声音都没了。
“苏德山先生遗嘱,立于2024年3月7日。”
“本人苏德山,神志清醒,特立此遗嘱如下。”
大嫂往前探了探身。
“第一项:位于城关区幸福路127号的房产一套,归长子苏建国所有。”
大哥笑了。
嘴角往上一翘,很快压下去。
大嫂抓住他的手,使劲捏了一下。
“第二项:中国银行账户存款,归次女苏敏所有。”
二姐低下头,纸巾按在眼角。
但我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在算存款有多少。
我也在算。
父亲退休金不低,每个月七千多。
加上之前的积蓄,少说也有四五十万。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
大哥和二姐都分到了。
还剩我。
几个亲戚的目光扫过来。
带着好奇。
也带着一点同情。
律师继续念。
“第三项——”
他顿了一下。
看了我一眼。
“苏晚——无。”
三个字。
很短。
很轻。
砸在我心上。
很重。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
大嫂笑了。
她没忍住。
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大哥咳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是努力憋着的得意。
二姐低着头,擦眼泪的动作停了。
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是亲戚们。
窃窃私语。
“啧啧……”
“也是……”
“老苏也是的……”
大姑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二叔端着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我坐在那把最远的椅子上。
手放在膝盖上。
指甲掐进肉里。
1095天。
365天×3年。
每天十四个小时。
我辞了工作。
我丢了男朋友。
我用坏了三台轮椅。
我的腰椎间盘突出。
我得到的——
是一个“无”字。
律师合上文件夹。
“以上是苏德山先生遗嘱的全部内容。”
他又看了我一眼。
“请各位确认,签字。”
大哥已经拿起了笔。
“在哪儿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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